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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异《生于一九九叉》全文在线阅读
http://www.360shiyong.com/      2015-1-19 18:56:51      来源:梦想还是要有的      点击:

顾异《生于一九九叉》全文在线阅读


A

大学报到是我生平第一次坐火车。身边的很多人纷纷借此机会去了南方。他们报考的志愿一句话总结就是离开东北。而我对这样的想法完全理解不了。所有志愿均没有出省。和游历相比,我更喜欢待住不动。即便一定要动,我也只能是沿着纬线横着走。这一圈是我待惯的气候。
在转车的车上碰到了一个同样去报到的。一聊之下发现是未来的同学。同学叫2。南方人。向往北方。来的主要目的是看下雪。一路上表现得精神矍烁满怀希望,不像我一般,开学前就愁了好几天。到达之后我和2热情地帮助对方安顿。在宿舍里,这自来熟的家伙马上开始和一位在场的新生套近乎。经过这一路的了解,我发现2有个奇特的爱好,在她身为外地人的情况下,很爱向人家本地人显示自己对当地很熟悉。一般常四处游历的人似乎都有这毛病。得知新同学来自重庆,2马上说,奥,我知道,你们那有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被对方依次纠正后,2还是阴魂不散地亲切慰问,同学,你住在重庆的哪个县?
对方很无奈地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2马上正色道,你不知道,我对重庆的行政规划是最了解的。
我和那同学一起激动地问:“你去过?”
2镇定地说:“我经常看地图。”
一般以我和2这样的分数,我们都属于各种师范及技校招生的对象。在这两种学校之间,我和2完全没加权衡直接选择技校。大家刚经历了高中,眼前最讨厌的东西就是教书的。师范出来虽然不一定走投无路当老师。但一听名字难免觉得良心不安。
我和2所在的学校是一所名字很长的职业学校。主要因为这片地方是由好几个技校集合而成的。这一票技校共用一个最大的正门。门上六个毫不相干乱七八糟的大校牌十分壮观。学校招生广告上所说的占地面积一百多万平方原因基本在这儿。我和2当初从占地面积上把这地方理解成了很大的学校。结果在出了火车站后一打听发现连当地的出租车司机都不知道那学校在哪。
在我和2一番艰难的描述后,司机终于明白了,说,奥,那地方。我知道。真是学校啊?我还以为是卖匾的。
然后他疑惑而好奇地问:你们哪儿来的啊,怎么摸到那学校去的?
然而此刻,我们想到的也是这个问题。
在火车上遇到2之前,我一直保持情绪低落。在遇到2之后,情绪更加低落。因为这人实在是太能说了。能说又能吹。令我很崩溃。在高中结束的暑假里,我在乡下老家度过了一段假装与世无争的日子。每天固定的日程是:早六点起床去骑自行车。时长没有限制。通常骑到饿得蹬不动。然后回来吃早饭。
我溜弯的环境是这样的。十米宽水泥马路,两旁沿途是巨大的茂盛老杨树。在往外是一望无际生机勃勃的农作物。暑假夏天的早晨阳光清澈。蓝天白云。一地树荫。这是为附近煤矿的物资运输而建的路。在我的这段时间里路上通常没有任何车辆和人物。可以自由左右通行胡掉头。通常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三条腿自由狗在相同的时空里沿路晨练长跑。和我的自行车并驾齐驱。后来在这个治安较差的环境里,它被附近的警察拐卖了。
每天生活闲适的原因是无所事事。高中一结束,我们发现,原来除了给小学生补课,我们在十几年的学校生活里没能学会任何可谋生的东西。而给中小学生补课这种事一般已经有同样放假的大学生在做了。虽然他们对课本上的东西记得还没我们多。难怪留学生都在国外刷盘子。家长们和老师们说,这个就是你上大学的理由。因为之前的学校没教你什么。
然而我们在看过各个大学学校和学业的介绍后,疑问是,这些东西又能教什么?

大家在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研究思考后发现,在以后谋生的日子里,要想把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尽量用上,你只能是当老师。
学校的广告里说,这是个纪律严明管理严格的学校。你身为一个大学,这明显是虚假广告。对于传说的保卫部门及校警队伍明确执行封闭管理这一条,我和2考察后发现,只有学校最明显的门那里有个六十多岁的门卫。校警巡视之类的工作则由附近的地痞流氓承包。
不管怎样,这所叫“某市林农环财管旅管经管汽修集合学院”的地方确实很大。它的简称由于太难概括,这里的人一般叫它杂校。我和2到校的第一天各自睡了一觉后晚上共同出去了解民风地貌。在被校内小商场里面估计是抢劫犯改造过来的卖主们黑雷后我们决定到民间的正常超市去买东西。出了正门沿马路前行,走出五公里,发现这条可能是中心街的路沿途全是明灯营业的餐馆旅店网吧美发厅。无超市。也没居民区。路上车少人稀。我和2不断惊奇地感慨并猜测这里的人都是怎么生活的。想抓个当地人导导游都不行。
一路上景象萧条。最不能理解的是没有超市。我们数次看到前方灯火通明,以为是市中心。结果走到了发现是更大的餐饮网吧旅馆发屋聚集地。在我们走到快要昏倒的时候,前方路边终于出现了不同的建筑,类似中学后门。并走出一些类似学生的人。我和2激动地上前询问,同学,你们这是什么学校?
对方看我一眼,说:杂校。
……
在去上第一节课的途中,我和2纷纷迷路。并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逢路必迷。这里广大混乱而且没有路标和出租车。我在热心观众的指引下一路走到了与目的地完全相反的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最后甚至已经到了不知不觉越校的地步。在迷路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很有打算的同时同样迷路的校友3。在后来的某些时候里,3将最初迷路时产生的想法付诸实践。买了一辆三手五菱,开始在学校里拉黑车。
她也由此成为我们当中唯一一个见过校长的人。
在迷途中我们发现了很多类似拆迁工地的建筑。一打听原来这个都隶属于杂校。令人无法理解的是这地方周围医院工厂等单位的建筑在报废之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划归杂校所有。
我最终走到了可以搭出租车的地方打车回到相对熟悉的宿舍,为自己的经历感到很惭愧。我想像2这样的人就不会出现如我的问题。给她打电话询问她课上的如何,那头很羞涩地说:“你看看你来电显示,我好像出省了……”
3是个比较现实的人。学的是会计——虽然是在一所水产学校。我和2在这个严重沙漠化的工业区里研究林业。学习的内容是高等数学。
开学时大家各自领到三十多斤的教材。其中二十斤是英语。两斤数学。其余的十多斤是大学生活指南、心理健康之类转手卖不掉的书。这些东西内容基本是废话。学校需要印的只是定价。它们在大家各自搬运时送给收瓶的大妈。
这三十斤纸收费一千。
我只想说,这地方钱太毛了。
课程的全部内容是跟高中一样无聊的英语以及比高中更无聊的数学。而我们的专业是生物。
生活在无聊的同时让人更觉得无厘头。
我的同学5对此表示内爆。她是个假装很有情怀的人。打算研究基因什么什么的。改造出能绿化及饲养这全世界的植物。解放劳苦大众。所有人能过上如她一般有水有电的生活。
等等。
我们全寝人员对她的打算报以热烈的嘲笑。
理由是……你不觉得好笑吗?
然后5又表现了理性的一面。她意思说,早知道大学这专业只是和她的打算碰巧名字起得搭边。主要没想到的是这地方的生物就是研究发酵造啤酒。然后表示说,这是在预算之内的。所以,无所谓。B计划是,将来有钱了投资给老外研究这个。
我们对她的想法表示谴责。理由是不爱国。有钱人应当为社会做出表率。你不仅不支持国货,你还要拉动资本主义GDP。
岂有此理。
……
第一堂游泳课。寝室里的一干人等在得知是男女混上后纷纷后悔当初为图便宜,泳装买的不是两截的。在这些人中,有一个腰围一米五的家伙4。对游泳这项运动心怀强烈向往。从未下过能没到屁股的水。当天首次见到泳池表现得很激动,换好衣服后直接甩下我们狂叫着冲到泳池边一跃而起,在空中小小地腾了一下“嗵”一声巨响入水。我们身在十米外的观众席隐约感觉水位有所上升。然后池里半天没动静。大伙正在疑惑,走到岸边,赫然看见旁边一块牌子:
“浅水区禁止跳水。”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4都没有上任何体育课。
后来到冬天的时候我们在这座北方城市里的主要体育项目变成滑冰。这回不光是4,我也对此项目心怀畏惧。因为我担心被踩到。你想在上千人在滑冰场上,大家都穿着冰刀,这要是发生踩踏事件……同志们安慰4说,不要怕。你到时候就背一捆芹菜,万一发生踩踏事件,我们还能包顿饺子改善一下伙食。你死得其所啊。
……
我在两次迷路后终于找到班级,并与同一宿舍楼的几位同班女同志结识。在下午去另一个地方的集会活动前,这个团伙如约叫上了我。出发前,我一直安心地想,这下好。找到组织了。
结果居然是大家一起迷路。
我们后来无师自通地随着一伙新生人流摸到了一个类似电影院的地方。坐定后,我环顾四周,问前排的人:“同学,你知不知道放什么片儿?”
那人白了我一眼,说:“这是音乐厅。”
然后在此音乐厅里展开了当天的活动。活动的内容是,副院长讲话。讲话的内容是……我只想说无内容。
不管什么地方,有阶级就有矛盾。有领导就有……爱讲话的老头。这些人时常会拿新生过演讲的瘾。我所在学院的主任是个尤其热爱讲话的家伙。我们常被迫做台下的群众演员。主任一放话,各个系国民党一般的学生会马上倾巢出动拿新生开刀抓壮丁以保证领导讲话台下上座率。学籍证照片挨个列队查人。抵制的后果就是期末不给你人手一份的助学金。而主任讲话的内容一般会是几天前的新闻或几年前的回忆。当然最重点的就是他最近与哪个我们从没听过的国家级的什么什么有什么什么的交流。这些两句话即可概括的事情他通常要磨叽俩小时。
这样的症状该主任通常每个月发作一次。
在这样的生活里,我们常常感到的不是失望,而是迷茫。在这个大学普及的时代,没人会把它想成天堂。人们失望的原因通常是,本来已经想得很糟,结果来了之后发现比预想的更糟。
我们在这迷茫的日子里纷纷开始寻找生活目标或者精神寄托。并且很快发现最能方便有效的消遣就是谈恋爱。大学这地方,对谈恋爱来说,决不是个圣地。但绝对是个胜地。哪怕在食堂里不认识的一男一女大家拼桌吃个饭。等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是窝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牵着手了。
不好意思。牵多了。但这是可能的。在晚上路过湖边小树林时,常可以看到两个重叠的黑影儿在扭动。后来有一次,2激动地向我们汇报说,她看见了个三头六臂的。
对很多新生来说,大学生活之初,最令人有兴趣的事情是和来自祖国各地的人交流各自生活地的民俗风情。令人奇怪的是,大家通常问的问题一般是:你们那里是怎么骂人的?
在交流的过程中,我惊奇地了解到,在很多地方,比如贵州的一些地区。是不使用“我操”一词的。而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是普通话。
这样交流之后大家的感慨是,我们的祖国真是个地大物博的国家。
在晚上时,我们遇到了一个学校里的老生推销员。推销员们所推销的东西有些是完全骗人的。有些是不怎么骗人的。然后就没了。这里的传统是老生忽悠新生。不是一届忽悠一届。而是三届忽悠一届。最初是一票骗子忽悠学生代理他们的产品。被骗的发现上当东西砸手里后执法无门,走上忽悠之路。从比自己更好忽悠的新生下手。这样届届相传,最后成了传统。
我们第一次遭遇的是个卖盗版牛津字典的。那女的进来寒暄并巡视一圈后瞄上了长像慈善的4。上前说,同学,挺爱学习的吧,看你是能拿奖学金的样子啊,怎么样?英语是不是准备考级?来你看看我们这个牛津高阶英汉汉英字典。说着扭身下包抄出一本砖头,补充说:“你要过级那你词汇量是必须得保证。你看过四六级的卷子么没看过吧,我告诉你,那生词……”
4接过一翻,打断问:“是正版的吗。”
那人马上说:“那肯定是正版的。你要不信你……”
4再次打断说:“你拉倒吧。一看就盗版的。”
那人愣了一下,说:“盗版的。”
4也愣了,估计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实在一下就招了。加了很废话的一句:“到底是正版的还是盗版的?”
对方一看,这还是不确定啊。改口说:“正版的。”
4一下没了耐心,书一扔,说:“出去。”
对方忙说:“盗版的盗版的。开个玩笑。盗版的又怎么样,内容都是一样的字儿,正版的好几百,这个才不到五十。不就是纸张不好差个手感吗?你又不是隆胸呢。咱学生学习图的是个实用性价比。不讲那虚的。姐们儿你说是吧?”
我们顿时被她的言风震倒,一时没有人接话。这时她身旁的同伙迅速出头展示四六级证书现身说法。表示自己的证书与字典的渊缘。主犯也在一旁激动地介绍说:“我还有一位同学,英语非常不错。她不仅自己买了一本。还做到全家上下人手一本。她们家以后上坟就烧这个……”
结果那人这一句“她们家以后给先人上坟就烧这个”打开了4的心扉。俩人热情地攀谈起来。最后听那意思已经产生了思想的融合。我们都以为4这家伙肯定是意气用事要栽了。但她最终难能可贵地保留了一定警惕没有投资。但也没好到哪去。因为她跟那人一起推销去了。
……
很多人在一生中,通常会经历两个阶段。上学时烦教书的。毕业了烦当官的。由于时代的发展,第二个阶段的到来明显提前。提前到了大学里对象基本就是学生会。杂校里的学生会是个很怪的组织。与一切大学的学生会一样,从职务和性能上看,类似于居委会。但从执法范围与装逼程度来看,更像是城管队。另外在等级等方面也很有组织性。我在与0的电话里向他描述了杂校的特色学生会。0说:“我靠。怎么像国民党一样。”
学校里各个级别的学生会组织迫不及待地开始纳新。一般来说,如果你有出点血请你目标部门小头目吃顿饭的觉悟,那你基本上就具备被纳的条件了。比如你想进油水比较多的体育部,哪怕你百米跑一分钟,只要你能给你即将让位的部长提供眼前的机会,那你当然可以作为回报得到长远的机会。
但本届的文艺部的情况稍有特殊。因为部长是个女的。文艺好的漂亮姑娘最好还是报报头目是男性的部门。依照女人的嫉妒心理,你长得漂亮就是撞上了她的枪口。你再能歌善舞,那就是撞上了她的扳机。真是人不毙你你自毙了。
我所在的寝室编号119。这是个大家淡泊到连个寝室长都没有的寝室。我们都无法理解那些背地里跟我们一样暗骂学生会的人为什么一上台面又表现出景仰及渴望加入。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无法理解。但可以接受。我所在班级的一个同学是个很积极的家伙。对学生会心怀向往。申报的部门涉及文艺体育内讧外交等等领域。并为申请通过后的面试积极准备。因为涉猎的范围较广,他光面试演讲稿就背了半个月。
结果这家伙因申报部门过多被第一关申请表审核的人直接刷下。
他对外宣称是学生会主席怕他抢位子。
因为学校生源较差,所以我虽然一直没有事做但也一直没有动作。我一向是个记性不好的人。不怀念。不祭奠。过眼前。向远看。对历史总是告别得很干脆。——在没有债务纠纷的情况下。所以在他人看来,我总是比较绝情。总觉得很多人事只能存在于某一段儿某一块儿。当换了时空,他们就只能被抛下。而抛下则是相对的。我也会被很多人抛下。我不知道这样的觉悟是由何而来,但这应该是我从不被人事变化影响的原因。我想说这不论对人事还是人世来说,都是好事。
但我身边的人一般会说:你他妈干的真不是人事。
我稍微困惑。但没有深究的想法。
……
某天突然接到旧情0的电话,我死活没听出对方的声音。因为大家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联系。散伙前0告诉我他要去深圳。接到的电话却显示此号码来自辽宁,对方见我实在没听出来,很无奈地表明了身份,说:我是0。
我说:奥。是你。怎么深圳归辽宁管了么?
那头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抬下去,转移说:你居然没听出我声音。你这什么记性。
我表示了歉意。然后大家闲聊了一下。原来0所在的学校也是生源较为一般,一时没有找到移情的目标,所以才有了这个电话。聊到最后,0还是对前文我没有听出他的声音表示谴责。但以我对0的了解,如果换作是我联系0,他也八成听不出我的声音。
大家在互相抒发了精神的苦闷后就没有再联系。反正也是见不到面。搞精神恋爱的都是精神变态。即便都觉得对方难得,那也随缘吧。一个星期后,我为了证实最初关于声音记忆的判断,我借用同学的手机给0打了一电话。那头一接,我说,你好,辽宁某某市公安局。你是某某吗?
0在那头迟疑了一下,说:“不是。你们找他有事儿吗?”
我克制了一下,说:“奥。事态比较严重。需要跟他本人联系。”
0在那头假装了一下,说:“你等等。他来了。”然后又是他自己,捏个嗓子说:“你好,我是某某。什么事儿?”
我问:“你最近这个电话有没有发生被其他人盗用的情况?”
0说:“没有。”
我说:“奥。最近有一个骗子征婚广告用的就是你这个号码。这个案子比较大。省公安厅在办。你明天到当地派出所协助做个调查。带上户口本。身份证和身份证复印件。正面反面侧面复印件各一张。”
0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操。身份证怎么他妈复印侧面。你谁?”
我说:“你个二逼。是我。咱俩扯平了。”
然后挂了电话。互相再没有联系。
……
在学校里常常遇到一些好像是在外国长大的同学。4来自山城重庆。国产老外们莫名其妙地会认为山城就是山区。4曾经遇到一个家伙,那人得知4的产地后很天真白痴地问:“你们那儿有电视吗?”
4很镇定地说:“有。”
那人“哇”了一声,说:“真的啊。那你们那的电视有颜色吗?”
4说:“有。俩。一黑一白。”
说完掏出N97看了下时间。对方大惊:“你怎么用这么高档的手机。”
4说,“奥。希望工程捐的。”
后来再遇到此类的白痴问及你们那有没有电视的问题,4一般会反问对方:“电视是什么?”
之所以可以确诊他们是白痴,是因为这票人果然相信。并且敢于四处传播。然后我们的某些老一辈以及某些老几辈会指着这票人说:“看,这就是九零后。”
如果你们一定要把十年划分为一个时代,我只想说,哪一代都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傻逼辈辈出。不管是被标榜的还是被贬低的,人都只能代表他自己。那些自认为独具慧眼抓着这些典型不放的人,在你们的时代里,基本也是典型。
在校园里随着人群走动的时候,我常常怀念自己的自行车。在人群中行走常让我感到无所适从。如果有个自行车之类的器械供我驾驭,则会自然很多。八成是一种心理疾病。难不成是恋车癖。学校停车棚里的自行车基本没有不上锈的。我常常很惊讶地发现校园里有人骑着这样的车飞过并且疑惑这是怎么驱动的。然后开始渴望能有一辆摩托车。之所以是摩托车,是因为当我在车上的时候,很希望自己的头能露在外面。可以满足这条件的也就是敞篷车。但以我现在的情况,倾家荡产可以买一辆敞篷夏利。所以最后思来想去,还是摩托。另外我对摩托车这种东西一直很有感情,我爹有一辆铃木老摩托。岁数比我都大。长征轱辘了一个来回。因为年代比较久,不是电打火的。最要命的是还一直身患“打火难”的
绝症。在我上小学时每天我爹驾着此车接送。早上要早起半小时出去踹车。幸运的话可以迟到五分钟。
在等待的时候这车一直很贱地踹一下哼一声,就是不发动。冬天的时候我爹在那儿踹车踹得热血沸腾,我在一旁冻得鼻涕长达一米。
然后是旧情0一直深爱摩托车。我常常坐在后座借光兜风。0有一个爱好,就是在速度达到八十多的时候往左侧吐唾沫。并且此唾沫可以完全不受风力影响垂直于速度方向打在路边的树上。估计被击中一下也得微伤。我在一次乘车速度大概一百的时候决定效仿一下。0在前面忙说,你别。我这练过。
我说,不就吐口唾沫吗能有什么。
说完呸一声吐了一口。结果受到迎面的强风作用啪一下糊在脸上。
0在前面紧张地问:“怎么样?”
我忍着恶心叫道:“糊脸上了。”
0松一口气说:“还好没吐我身上。”
……
开学一个月后,学校举行了一次趣味运动会。比赛内容有:跳绳、拔河、两人三足等土鳖项目。我们正纳闷儿这算哪门子的趣味,一看规则明白了。原来以上项目都是要男女搭配的。所谓趣味运动会趣味就在这儿。回到寝室后大家讨论了一下,结果都是没什么兴趣。理由是周围的男的普遍难看。连对参加活动加学分最有兴趣的4也表示回避。因为这家伙在参加高中的运动会时曾经历一次很匪夷所思的事故。跳远把手给踩了。之后的运动生涯就一直笼罩在这个阴影之下。最后只有抱着“男嘉宾长得难看好歹也是个联谊”想法的2报名参了加。
再然后事态的发展非常出乎我们意料。2回来之后情绪明显反常。主要症状有:老发呆,老贱笑。偶尔在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一人分饰两角。先是贱贱地问:我,是你的沈磨(什么)?
然后再贱贱地回答:你是我的优卡丹啊。
综上所述,2,发情了。
然后主动向我们招供,她看上了她的趣味跳绳男搭档。我们马上兴致勃勃地要求见识一下那男的。2羞涩地说:“不知道叫啥。没好意思问。”
我们纷纷昏倒。4醒了说:“看来来真的了。没见过她这样。”然后大家集思广益,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招数。经过分析我们一致认为2选的这个项目简直就是为发展男女关系而设计的。跳着跳着假装摔倒一定会倒那男的身上。经过了缜密的研究,2逐渐树立了信心恢复了原状,并吹嘘说,两天内拿下。你们等着纳寝婿吧。
两天内的情况我们没怎么了解。每次练习回来2都很瘮人地满脸通红贱笑不已。——那基本上就是有收获了。在我们的怂恿下,4代表119寝拿个相机去照看未来的寝婿。回来之后,一向不近男色的4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是个难得人物——难得意味着难以得到的难度。因为据4研究发现,这人应该比较纯真朴实。而且左手倒数第二个手指上有个戒指。再结合前面观察到的品质,应该会对旧情比较留恋
怀念而未必一时接受新欢。然后全寝人员欢欣鼓舞地参观了照片,照片一到手,在场群众无不动容。大家激动地揪住4一再求证,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她的不断保证下,我们向事实屈服了。注视着相机的屏幕,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大眼镜,没睫毛。一双水灵灵的下巴在胸前飘扬。目测腰围估计快赶上身高了。敦实得令人很憧憬他该如何跳绳。明明长得就是个搞相扑的。2这孩子到底是多长时间没见过肉啊?口味何其沉重!平静下来后,我们不禁想,这样一副形象,却能被2如此喜欢。那这人的思想道德水平得高成什么样儿啊!
2回来之后满面期待地向我们征求评价:“人长的怎么样?”
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下,4说:“这个。长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然后2对我们的评价毫不理会,专心研究为俩人制造缘分的机会。我们在见过那人的照片之后对这事基本失去热情。每天祝福2与寝婿进展。然后期待俩人事成后请我们吃寝饭。
在2热情洋溢地消遣爱情的期间,我第一次去了游泳课并第一次下水。首堂课的内容是漂。过程中初学游泳的群众都是只能站着而漂不起来,我却非常离奇地只能漂着而完全站不住,一进水便浮尸一样趴着。起初老师还对我表示了赞扬,说漂的不错。但很快发现我只能漂着,完全不能动。而且不是真正的漂浮,是在水下四五公分的地方悬着,这意味着不能喘气。没人拉上来基本就漂死为止。
我被解救上来后问老师,这个是不是说明我很有天分?
老师很犹豫地说,一般脂肪比例大的会出现这种情况……
同时在5身上发生了更为离奇的情况。5在历经二十多分钟后终于练成漂浮。然后就卡在了划水上。让我们见识到了人类的协调性原来可以差劲到这个地步——胳膊抡飞了腿还直挺着。不管怎么瞎比划,就是无法前进。老师在谆谆教诲了她十分钟后无效潜逃。5自己鼓捣了半天,伸头上来问:“我动了没我
动了没?”
我们说:“动了。你转了个圈。”
4在一旁感慨地说:“人家都是手脚并用的。你偏偏是前轮驱动的。”
我们为了满足她对游泳的渴望,轮流给她当纤夫拉着她走。沿途碰到漂浮不得要领的人来请教经验,这家伙都会小人得志地说:“你拉我绕场一周我就教你。”
人家拉完之后她一般是这么抵赖的:
“你吧,就往深水区一跳——过两天就漂起来了。”
上岸之后大家对自己摸底考试的成绩非常关心。纷纷上前跟老师套近乎。老师得知大家的目的后说:“没啥摸底考试。就是看谁会游泳谁不会游。你这个从下水方式就能看出来。会游的都是跳下去的。不会的都是爬下去的。”
……
有天中午4在去修鞋路上经过自动提款机。一个女的在取钱。她是这么干的:
卡塞进去后,手放在出钱口,对提款机说:“取一百。”
4当场内爆。随后又被修鞋的给讹了。一厘米的开胶点,那人粘完,要十块。4一下脾气上来了,说:“有你这么黑的吗你。就不给。”说完掏出一个黄钢镚儿:“爱要不要。”修鞋的不紧不慢抽一把剪子比在4的皮鞋上:“十块。”
4出门后越想越悲愤。妈的下次好歹也得把鞋先要下来再谈钱啊。站门口研究半天,转身上垃圾堆里一通狂翻,找到一双掉底儿破皮鞋。自我冷静了一下,拎着返回修鞋的小房,进去坐定了说:“师傅,你看看这双鞋你给把底儿修上鞋面打层油,多少钱?”
那人拿来研究了一下,说:“你给三十吧。”
4内心激动表面镇定地说:“那行。师傅你给修吧我明早上来取。”
结果那人说:“你先给二十。”
4回来后深沉了好几天。
……
十月份刚过,这里迅速下了一场雪。随后气温骤降。路边树木都绿着叶子给标本了。我们毫无经验地没准备过冬的装备。走出寝室大门已经需要一定勇气。而且往往是坚定地走到了门口,一开门马上惨叫一声窜回宿舍。
据本地居民造谣,这里的冬天在外面撒完尿要敲下来。
我们不由产生了以后要把这地方从中国版图上抠下去的想法。
穿上羽绒服后大家鼓起勇气去上课。一路上冻得咬牙切齿神志不清。走到体育场上,突然看见一个穿着背心裤衩长跑的家伙。我们震惊了两分钟后,上去跟他合了个影。
冬天时候风干物燥。大家纷纷开始面临皮肤问题。普遍症状是鼻子依然严重冒油,脸上干得表情呆滞。在我们都在每天涂脂抹粉的时候,5采取的措施是把鼻子上的油抹脸上去。
这人在女的里面是活的比较古怪的。她的行程里完全不存在化妆逛街研究时装一类的事情。业余消遣常常是睡觉。但我们一直无法由此判断她这个是否是懒惰的表现。主要从她的行事作风上来看,你临时约她办件事情,她通常是十分钟前在床上,十分钟后已经在路上。
我们很难约到她陪同逛街化妆等等。这人和我们在一起时,在女的通有的出发磨蹭面前常表现的很无奈。我们常常谴责这人,你为什么是个女的。并且从我们的角度考虑,她一定很喜欢当男的。
5表示说,她非常庆幸自己是个女的。如果她是个男的,这辈子都得跟女的在一起了。
晚上的时候开班会讨论全班聚餐的事情。主要研究事项是省钱。群众商议良久, 旁边一人说:“餐馆里筷子和餐巾纸不要钱。我们就着筷子吃餐巾纸得了。”
大家纷纷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这时,一人冷笑道:“哼。吃筷子?你拿什么夹?”
我在一旁伤感地想,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么一个穷组织里啊。
然后,我非常幸运地,醒了。
……
有时候我会发现自己对过去的遗忘已经夸张到失忆的地步。比如某次分班的时候死活想不起自己不久之前的高中是在哪个班上的。有天晚上我终于梦到了一个高中同学。但是醒了之后发现,好像是个噩梦。
梦境是这样的。有天接到同学的电话,说,她搞到了一批文物,没有地方放。需要我帮忙,暂时存在我这儿。我说行,那你来吧。刚一说完,有人敲门,我边讲电话边开门,一看正是同学,蹲在门外走廊里拿个电话,旁边一堆青铜器还是什么东西。我愣一下,然后上去帮她搬。安置好了之后,同学在我这儿住了几天。期间一直去外面寻找买主。几天之后,我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这是一种不道德的也是违法的行为。而我此时不知怎么又是个警察。于是决定将我同学法办。再于是,如很多警匪片一样,我坐在客厅里等同学回来。她一进门,我严肃地说:“你不能这么干。这是违法的。”
然后同学好像就是不思悔改的一个表现。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是警察。”
按我的理解这段应该我说完自己是警察,然后就“唰”一下掏出一把手枪指着对方将其压制,然后进行思想道德教育。结果我说完之后,什么也没干,倒是对方“唰”一下掏出一把枪对着我一指,我一看,马上缓和了语气,说,大姐,咱同学一场,有话好好说。
对方冷笑一声,说,这一枪我必须打你。看在同学的份上,我打你肝儿上吧。
说完一声枪响,我左腿中枪,顿时跪倒。我低头看着中枪部位,带着仇恨的眼神缓缓抬起头,大骂:“你家这儿他妈是肝啊!”
……
到目前为止,这里的事情都构思在零九年。所以有天,广播里播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这个消息八个字总结,就是,上海世博,×大征妞。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普遍群情沸腾。因为这八个字到我们这里再一浓缩,就是,公费旅游。而且还是南方。
寝室里一致认为有必要派个代表去试试。主要是广播里那俩傻播音员也没念具体要求。所以搞的大家对情况估计得过于乐观。冷静下来后,认识到参加这个,如果你跟校长没有亲戚,那长得美观肯定是最重要的。热情消灭了一半。最后派出去的选手不是长相最好看的。而是思想最乐观的。
以下是119寝室应征代表——6——的面试情况。
评委:“你这身高差了点。你不知道最低得一米六五吗?”
6:“我就差双高跟鞋。”
评委:“你穿高跟鞋。人家就不穿啊。你见哪个迎宾小姐不是翘着脚的。你这身高一进去,明显跟别人不一样。”
6:“不一样好办。我可以领班。”
评委:“……你知不知道,世博是什么?”
6想半天,说:“知道。世界博览会。”
——我估计评委特别想大吼一句:“老实点!”
评委说:“不是问你那个。”
6:“知道。我不知道。我猜是个国际交流的什么会。字面理解。”
评委控制了一下。说:“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
6很实在地说:“东北现在太冷了。想上南方呆两天。”
最后双方聊了很久。评委的意见是,身材不行。口才不错。上不了世博,但可以上市博物馆。
原来评委里有个市博物馆的。每年都来这儿找一批女生去参加解说员培训。
6听到这消息,激动得不得了。以为自己大学没念几天,工作有着落了。
回来跟我们大吹一通后。参训去了。
她走后,我们议论纷纷,这地方还有博物馆啊?
第一天回来后,6表示,不去了。我们说,博物馆挺好的啊,培养你文化内涵历史啥啥感的。
6说:“屁。我没见哪个博物馆里展品都是塑料的。五百年后这破建筑要还在,那没准能成博物馆。”
然后再也不提市博物馆的事情。这人觉得自己好歹也参加了面试。于是自封为世博妞。
在这期间,我参加了学校拖延了很久的大规模棋牌大赛。我当初报的是五子棋还是什么东西。反正是一个我跟人比赛从未出过线的项目。是为了混学分去的。据说学校对这比赛极其重视。结果当天接到通知,下五子棋的选手要自备田字格和笔。一个画圈一个画叉。就这么比。
我一听就后悔了。这明显是学生会之类的东西组织的民间破活动。
下棋教室的隔壁就是斗地主赛区。我们死气沉沉哈欠连天。隔壁欢声笑语脏话连篇。下了二十多分
钟,评委都跑隔壁去了。我们一看评委都没了,也迅速收摊儿奔赴隔壁参与观看斗地主。
……
有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一片校旗彩旗乱招展的景象,一般来说这是迎接省领导或者召开招聘会的布置手法。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招聘会。一出门口迎面一张大条幅看得我们心脑血管为之一震:“欢迎全国佣人单位来我校选聘毕业生。”大家一下都蒙了,正想着这就业压力啥时候变这么大了,旁边突然窜出来俩学生会的,迅速把条幅换下,拉上一条新的。“欢迎全国用人单位来我校选聘毕业生。”
在参观过招聘会后大家发现,原来对我们来说,之前的条幅才是最贴切的。
一学期过后我多了俩爱好。一是看美剧。二是吃包子。在我的带动下,食堂包子成了寝包。这个是无所谓的。有所谓的是我寝著名感情失败选手4,几经周折约上了一个男的,发展了半个多月,开始出双入对。再然后这人本性毕露。跟人出去吃饭顿顿包子。一个礼拜之后,对方消失。
4的个人感情失败史始于高中一年级。她自己归结的原因是真。我们怎么看怎么觉得是笨。比如前一阵跟艺术院的联谊会上。这人跟同桌的一艺术男搭讪,吭哧了半天整出一句:“你们区食堂伙食怎么样?”
更惨无人道的搭讪语录多了去了。这诗盲跟人讨论诗歌。曾搞出过一句“自古多情出少年”。刚开学的时候我跟她是这么认识的。军训时候突然雷阵雨。她。我。几个群众。在一处躲着。这人跟旁边一男的聊天,说:“我觉得这天气挺好啊。你看风调雨顺的。”
4最令我们欣赏的就是她的乐观精神。以及对自己毫不明显的人格魅力的莫名自信。运动会回来,这人发表说:“告诉你们,我的人格魅力与跳远无关。”滑冰回来,这人的新言论是,“我的人格魅力与平衡能力无关”。每次搭讪失败,“我的人格魅力与吊凯子无关”的理论便会持续数天,直到被“我的人格魅力与爬楼梯速度无关”之类的新残障取代。
我们都等着哪天这人会说出,“告诉你们,我的人格魅力与人格无关……”
期末考试。我们整个119寝室基本都是一学期下来在课堂呆的时间还没有在食堂时间长的选手。所以数学化学各种挂。这当中夹杂一个最匪夷所思的挂科事件,6,挂了个思想修养。这是个什么样的学科呢?就是小学的思想品德中学的思想政治,综合起来就是个学生守则。考试内容是可翻书型一小时内三千字思想道德论文。考察非考试。能把这科挂掉,在整个学院史上估计都没有先例。前两千九百个字6都是比较老实肯干地照本宣科。结尾一哆嗦,这失足青年一失手整出一首诗:“思修课程顶呱呱。期末收获真是大。至理真言无废话。大家一起学习它。啊!学!习!它!”
然后让思修老头给召去了。指这儿问:怎么回事?
6一看,一吃惊,然后诚恳地问了一句:你还真看啊?
思修老头由此认定这人一定属于校网论坛上骂他的反动分子之一。于是,挂科示众。
……
今年是自听说温室效应一词以来最严的一个严冬。十一月份的时候,最低气温零下三十度。冷到现在,三十度已经是平均气温。寝室里的重庆人给家里打电话说:“救命啊!这里的家禽都冻成企鹅了。”寝室里的海南人给家里打电话说:救命啊!这里的企鹅都冻死了。
我和上铺5自气温零下三十度以来就开始冬眠,上厕所都披着棉被。不分昼夜赖在上下床上。号称“叠穴双熊”。最有活力的时候是寝室人出入的瞬间。我们俩的床位于门附近。门缝一拉,我和5马上大吼一声:“关上!!”
然后这帮混蛋没事就拉门缝调戏我们。她们知道这俩人是肯定不会起床反击的。
在被窝里看着上铺床板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开始回想起以前的冬天。记得小时候每年这个时段一直是欢乐季节。小学时候没有温室效应这么一说。一入冬,东北玩命的冷。那时候随便一场雪都能埋掉一切。乡下的平房常常推不开门。小学生上学格外积极。积雪过膝,一步一陷阱,跋涉到学校冻得神志不清。上课都是次要的。一进校门马上滚进操场里。找组织,打雪仗。高年级的打低年级。低年级的……告老师。刚下的大雪跟棉花一样松,捏不实。团雪球之类的电视剧官方玩儿法根本就是延误战机。你滚到雪地里的时候,雪仗完全就是水仗的打法。大操场上一池砂糖。不分敌我逮着一个人没头没脸的扬。堆雪人之类的是高年级女生的艺术玩法。通常她们一堆完,低年级的马上一哄而上挖个大洞把一人塞里,其余人拿锹一拍。被塞者陷进雪堆动弹不得。估计到下节课上课才能出来。上课铃打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清场回班。棉靴里灌的全是雪。一进屋化得湿透。整节课都是火炉上烤鞋垫的味儿。
上中学的时候念书念得人痴呆而无趣。一到冬天大雪降临,马上唤醒人的童心。对北方出生的人来说,大雪的这种魅力确实神奇又无法抵挡。高考的前一个冬天操场上到处都是逃课的学生摔跤打雪仗。认输的一方会被赢的一伙塞雪里活埋然后再拖出来扔松树上。
回想完了开始感慨,妈的不久的当年,日子过的好歹还是有点激情的。
我想,生活真是需要改变啊。马上起床整装,决定这回无论如何也要出去找点事干。走到大门口看见公告牌。上面贴满转让各种书籍杂物的广告。其中一则广告十分闪亮,上书五个大字:“大四卖一切。”我站广告前看半天,心想,真他妈简明。我好喜欢。然后跑回寝室抄起手机拨通上面的联系电话。
这事情的结果是我们寝室一人凑五十得到了一台四手台式机。也多少改变了眼前的情况。从此开始困了冬眠,醒了看片的生活。大家统一口味看欧美。杜绝韩国腻歪片和国产无聊片。这台老机器全日制运作直到十点拉闸。工作的时候机箱会发出象征着它历史沧桑感的轰鸣。这常常令人产生我们是在用豆浆机上网的错觉。如果胆敢在午休期间使用这电脑,那肯定会被隔壁大四的过来把我们全寝连人带机掩埋并踩实。
之后的一个月内我们看了数十季几百集的网络盗版美剧和无数新老欧美电影。这一方面无论如何做不到支持国货。不知道为什么国产的艺术表演永远是那么夸张和做作。电视剧当话剧演。话剧当京剧演。京剧压根没人看。看外国的片子好歹分不出什么。反正也没见过老外的真实生活。
我记得我对电影的热情起源于小时候家里的DVD机。那时候买回影碟机,我看遍了方圆十里内的所有DVD。一套猫和老鼠让我看的都快磨没了。在这一个月里重回了小时候的热情。大家这样热情高涨地看啊看啊看,寝室电表没费了。而缴电费的地方在离宿舍楼几公里的学生指导中心。我们的热情瞬间消失,同时被迫过上了白天没声音夜里没光明的生活。但这些跟外面的气温一比,太不算事儿了。电费的事情,等来年开春了再说吧。
……

期末的时候我们纷纷陷入了贫困境地。尤其是2这驴。全寝集资给买的车票。洗发水啊洗面奶啊洗脸盆啊,天天蹭4的。每天跟着我们去食堂蹭我们饭卡。上厕所蹭我们卫生纸。看到此情此景,4忍不住致以深深地感慨:“你他妈活的就剩条命了。”
回家的时候我和2在火车上碰到一个女的。扛两大包零食。坐个硬座,吃出来个软卧。一路上吃啊吃啊,嗑瓜子的声音陪伴我入睡。乘务员推垃圾车沿途收垃圾,走到她这儿返回去了。把垃圾卸了特意推个空车回来接她的。
旅程进行了两个小时后。正在百无聊赖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冰淇淋——一元一支!”
我一下感受到了心灵的震颤,心想,我靠,我这是幻听?我怎么听到了人间的价格啊?回头一看,一女乘务员款款推车而来,叫了一声——跟上面一样的。
我所在车厢基本都是学生。大家跟我一样好奇,一下把这车包围了,2从前面退回来激动地跟我说:“是人间的冰淇淋!”
大家纷纷拿起车上的东西问乘务员,这个多少钱啊?这个多少钱啊?乘务员一一回答。人群里不时爆发出2的感叹:“啊!都跟人间一样啊!”最后乘务员终于不耐烦了,说:“都改了都改了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群众都“哇”了一声,气氛在一片惊奇中寂静了。这时,2颤颤巍巍地拿起一罐八宝粥举给乘务员,用哆嗦的声音问:“那这个多少钱?”
一夜之后我奔波完毕回到家里。然后听说几个小学同学结婚了。有一个都有孩子了。而几个当事人基本都跟我一样刚刚成年。我很纳闷地想,他们丫那儿解放了没啊?
再然后开始假期。放假期间保持与外界不联系。闲着没事上上网。在寝室里用了一学期的十九寸大肚子电脑,回家一看见二十二寸的液显特恐惧。网速刷刷的快搞得我幸福感崩溃。假期内频频看到各种社会就业压力的新闻。晚上老做恶梦。经常梦见自己走在一个两车道的小公路上,走啊走啊,看见前面一个小房子正建在公路中间,房子旁边立着一块大牌子,标题:公路收费站。然后上面是各种马力汽车的收费标准。收费牌子旁边又是一个中国移动的标,表明此处可以代收手机费。房子左侧一个小黑板,上书:人民代表人民选。人民代表为人民。苹果两块二一斤。再然后两边一面一个窗户。左侧的贴着烟酒糖茶。右侧的贴着裁剪美发。最后门上一排竖写的字吸引了我:二手骨灰盒到货。
我想,好大一个企业啊。兼这么多职。
然后我推门一进去,是一段很长的黑走廊,前方一点明亮。走了几百米,一出来视野顿时开放了,我仔细一看,是我小学时候的操场,此时一片彩旗飘飘人声喧闹——开运动会呢。主席台上坐了一排和尚,我走上前问:“你们怎么跟这儿坐着呢?”
一个方丈模样的老头往桌子下一指,说:“我们是来招生的。”
我退后一步,一看桌子上果然粘着一条幅,上书一排字:少林佛院招生办。
我“靠”了一声,问:“你们招啥生啊?”
方丈答道:“啥都招。我们少林主寺只招男的,但近几年赶上时代步伐,已经开办了尼姑分院和道士、道姑分院。今年更是在国建的大力支持下与国际接轨,中外联办了少林修女学院。”
我疑惑了:“有那么多人要出家吗?”
方丈道:“你这就是不了解国情了。现在这大学生就业压力大啊。本科上完研究生。考完硕士考博士。考一个博士再考一个博士——你也找不着工作。部队都整编啊减征了。地啊也国家收回了。你说你们这帮小青年,毕业干啥去呢?我告诉你我们这个是相当有前途的。你要想进来先考个试,考完试合格了给
你分到分院。进修个一两年,合格了给你发个初级佛学证。你有了这个证,你就有机会考地方高级证。比如你是初级修女,你再考,就考地方高级修女。考完了你就有机会报考主寺。也就是分升主。考到主寺上面还有很多级别。也可在职考证。工作深造两不误……”
我插嘴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考你这个方丈证?”
方丈神色一变,怒道:“什么方丈证!只有老子一个方丈!”
我忙道歉,说:“您继续您继续。”
方丈平复了一下,说:“这主寺是干嘛的呢?现在旅游业发达啊,我们这香火什么的游客管理什么的服务什么的,那都需要人才。而且我们在这个回收大学生方面工作做得特别好,国家那都是大力支持的。给我们拨经费,你们交学费,我们再拿来给分配到主寺工作的优秀毕业生发工资。这样循环循着,也可以顶个几十年。而且我们的学员秉承佛教要求不许吃荤,天天省油省肉的,这都是支援国家建设呢。——扯远了。你这个考到主寺之后吧,先实习两年。没工资。但是我们包吃住啊。所以你生活是不成问题的。实习完了之后呢,你就有机会直接面对旅客朋友们为主寺造福了。到时候工资随你表现而定。而且在你工作期间,你所负责区域收到的香火费可以有百分之二十的提成。你想想吧你,前途特别有保障。你是大学生了吧现在?没毕业呢吧现在?你看看我们今天收到的报名表就半米高了。都是你们没毕业的小青年。我看你也挺有佛缘,你要怕晚了没机会,不如趁现在赶紧报个名……阿弥陀佛。”
我听晕了。问:“那你们这个,在哪儿报名啊?”
方丈说:“就这儿。你先交五十,然后填个表。我们通知你什么时候考试。”
我惊一下,问:“你这就考试啊?我也没基础啊?”
方丈说:“年轻人就是浮躁。我还没说完。你考之前还得上你们当地分院旁听几天。学费是一天五十。人数有限,我上网查了一下,此路不通。现在你们本村名额已经满了。你另外还可以这样——说着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摞本本都有字典厚的书——这是我们主寺国家一级佛学讲师编的教程,考试都是从这里出原题。不过你买不买我们是不强求的。”
我说:“哦。就是函授。那这书怎么收费法?”
方丈问:“你有多少?”
我一摸兜,说:“二百。”
方丈操出一个算盘。假装算了半天,说:“这一套全给你,看你有佛缘份上,二百。阿弥陀佛。”
——我心想:“还好我少说了一百。”
方丈把书一推:“拿钱吧。回去好好复习,等我们通知。”
我冷笑一声道:“不跟我提钱我就不说你了。你丫跟搞传销似的你以为我信啊?老娘念小学的时候就卖过安利。你想忽悠我?”
方丈也笑了,问我:“施主,你知道少林是干嘛的吗?”
我说:“知道。练武功的。”
方丈更满意地一笑,两手一摊指着身边俩和尚,说:这两位,给少林当保安的。你看着办吧。
我一想,这练武功的地方都得让人家保安着,我要让他们二位给练了,这不就是找着死了吗?于是二话没说,三百全掏出来了。
方丈哈哈大笑,道:“阿弥陀佛。施主,欢迎皈依。哈哈哈哈。你前途非常光明啊!”
我跟着哈哈笑了半天。
醒了。
我躺在床上想,真他妈是一个噩梦啊……
此梦的后遗症是使我多了个言论:这世上哪里有宗教啊。全他妈邪教。
自上高中以来。好几年气候紊乱。十一刚过气温抽风。一场大雪拍走夏天。遍地绿树白雪。这在南方是常见模样。但在东北,基本就是世界末日一般的变态景象。走在路上看着雪积在树上化成一坨坨,树枝压断一地。我想,这帮孙子。还在这儿绿着叶子假装夏天。这下让人撅了吧。
我的秋天哪。
今年冬天一扫暖冬颓样。冷得干脆利索。让人恍惚想不起温室效应这码事情。寒风暴雪。没人性是没人性。但却让人心里踏实。大自然好像暂时忘了人民的大开发。我记得很早以前去过一片山区,曾经是深山,政府号召群众拉动地方经济伐树开山。植被剃光了领导升官换届了,伐完无人管,就此变荒山。群众开荒种田,山上石头遍地土质差,辛苦一年收成还不如野生的。于是人类再次发动智慧因地制宜就地采石。等石头采光只剩沙土,荒山成黄山。三级微风拂过,满山尘暴飘飘。
我的地球啊。
秋天的时候经历了一次沙尘暴。漫天黄云阴气沉沉。街上走一圈就给糊成兵马俑了。4站在窗前一派忧国忧民的神色,感慨道:“内蒙古都给吹这儿来了。”
我们都对人类未来发展的大环境表示忧虑。这时2一个贱步窜到窗前大叫:“什么什么内蒙古来的?来我尝尝有没有哈密瓜味儿。”
——这驴一直分不清新疆西藏内蒙古。
除了毫无实际意义地感慨地球大事,我们依然无所事事。而且由于同寝有三年级老生,导致我们几个大一的觉悟比较早。人家是大四才大四。我们一来就大四。前途没有任何让人理想澎湃的启示。混过
四年学校打发你一张学位证,然后,就要饭去吧。
这个理念一坦明。群众都悲观了。我们悲观地溜达了一下午,走到艺术学院,发现门口除了一票长发滚滚拎着包子的艺术男之外,还停了数台好车。然后一辆不是特权车也是特钱车的牌号为0808的现代吉普从我们眼前款款驶过。我们注视着它远去,2感慨道:“这牌照……出事儿了多好记啊。”
4白了她一眼,说:“傻逼。就这车。出事儿了也没事儿。”
回去大家就感慨。后悔啊。报错专业了。
之后我们对艺术学院仇恨有加。有时候鄙视有加。有时候羡慕有加。总而言之是,复杂。
元旦的时候学校办联欢晚会。艺术学院代表了本校在艺术领域的最高水平,包揽了除清扫会场之外的一切项目。其他学院的男生欢欣鼓舞地去了之后发现,原来这种学校级别的小场合,真正的艺术系美女是不会出面的。台上人员惨无人道。五个胖妞扭捏地跳了一曲nobody引爆全场。而且你难看就算了。牌面不齐啊,一个集体舞,跳的跟五只独舞一样。2倒是在我们后面笑的前仰后合自得其乐。我们仇恨地看完发嗲福娃五人组后一起仇恨地看着2,这驴迟钝地看了我们一眼,疑惑道:“怎么了啊?我觉得这小品不错啊。”
晚会上有三个人朗诵了一个小品和一个相声。然后其他的节目依然是跳舞跳舞唱歌唱歌。开场nobody的福娃五人组明显是主力。频频出现在舞台上。整个观看过程里我一直静静地崩溃。4在一旁常常边看边指着台上的人拽我:“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他妈穿个二斤棉裤都比她那个矫健。”
回去之后我们普遍感觉心理承受能力强大了很多。
……
寒假结束返回学校。旅途无聊。同时我后面的一个傻逼男,一直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滔滔不绝地向同行的女伴吹牛逼。火车开过一片农田时,那男的指着远处一个建筑物说:“你看,这片地里种的庄稼都不能吃。那是一个火葬场,烧出来的灰啊风一吹就都撒地里了。长出来的庄稼吃着有股死人味儿。”
女的说:“扯呢。人家农民种菜还浇大粪呢。你吃着有没有大粪味儿啊?”
我在前面忍不住笑出声。那男的在我后面静了一下,然后鄙夷地对那女的说:“听见没,人家笑话你呢。”
我热泪盈眶地想,活着真好。这世界每天都让你长见识。
回去之后发现119寝室发生了明显的人员变动情况。除了我之外,还送走了一个在她离开很久之后我们都不愿提起的人。这个人是这个样子的。人不坏。就是这脑子啊,有点那个。比如,上初三的时候,还整不明白圆柱体的面积怎么算。人家谆谆教诲到吐沫子了,这脑子就是转不过来。你讲个常识,地球人都懂了,你给她讲,这人准真诚地问一句:“为什么?”你讲个笑话,地球人都笑了,你给她讲,这人准真诚地问你一句:“然后呢?”这还不是令我们最为悲愤的地方。最令人发指的是你要不解释,她就一直缠着你求解求解求解直到你解释解释解释到吐沫子为止。——然后你别以为她明白了。她不明!人家善良。看你吐了放过你。同时,此人一直坚信,人的智力都是相同的,不管干啥,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我们小学老师以前很喜欢她。而且,现在也挺喜欢她。有天我们谈论做手术打麻药的事情,说做手术时候吧,能打局麻就打局麻。打全麻伤脑子啊。这时候这个姐们儿正直地站出来,义正辞严地说:“你们别信,我上小学时候割阑尾我就打的全麻。我怎么没觉得伤脑子啊?”
从那之后,谁一干点脑子不转筋的事儿,我们一般会这么比喻:“丫跟打过全麻似的。”
我有天就跟那姐们出去。经过一家音乐教室。这人激动地跟我说:哎我进过这里我进过这里。我还
正高兴呢,想原来这样的人,也是懂得欣赏艺术的。没等我激动完,丫神秘地跟我说:“我告诉你啊,这里头有二十多架钢琴呢。把里面东西都倒腾出来卖了,咱俩就发了……”
我当时就内爆了,然后平复了一下心境,耐心地跟她说:“我听说,这个二手的钢琴就不值钱了。”
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谁告诉你里面的钢琴都是二手的?”
后来不幸又有天,跟她一起溜达。走在街上,发现旁边有个店,招牌上书:五金一分店。我感觉到她明显精神一振,但我是不知她为何而振。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另一个类似的门面,上挂招牌:五金二分店。这人当时就激动了啊,拉着我就往里走,进去了四处看了一下,走到柜台前问老板娘:“你们这儿什么东西卖二分啊?”
我当时就抽了。敢情这全麻的脑子把两元店儿的思路给整这儿来了。老板娘比我镇定,织毛衣呢都没抬头,说:“那是分店。”
全麻很严峻地说:“那我建议你换个牌子。你写个二分店,容易让人误会是里面东西都卖二分。”
织女蔑笑一声,仍然没抬头,说:“那五角大楼里东西还都卖五角啊。”
后来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她一出门我们都得看着点。麻药劲儿一上来了,大家就嘱咐她:“一天只能二逼一次啊……多了不好……”
然后正是这样一个人,在开学的时候做了一个很反动的决定。她说,这大学太不好了,跟她想象的大学不一样,这根本不算是一个学府。她要离开这个生活空虚的地方。我们当时一听这三好学生说出这样的言论——其实这人已经抱怨了一个学期了。但做出这样的举动,还是比较出乎意料。大家震惊的同时纷纷掌声鼓励。然后我们怀着敬意严肃地向她征询,问她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眼神坚毅地看着我们,说:“我回去念高三,重考个学校。”
我们静静地崩溃了。然后4这个欠雷劈的驴缓缓地问:“那怎么现在才走?开学没几天就应该了解情
况了啊。”
回答是:“我认为凡事都要有始有终。我已经为大学学习付出了努力,就应该接受期末考试的检验。然后顿了一下,义愤填膺地说,学校说了,学业早退,学费不退。我才不让他们占我便宜呢。”
……
最先消失的人是4。第一学期期末她在一次逛街时出了个小车祸。断了一根大腿。进了医院就没再……回学校。去向不明。反正没死。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也在场,4提着两只鸡腿从马路对面飞奔而来,跑到我这一边,一个不稳,撞上垃圾箱,然后被弹到恰好经过的一辆轿车上。连人带鸡腿倒在路中央。这位不幸的轿车速度不快,秒停,不然就把4碾了。司机马上下车来扑到4身边急问:“姑娘你没事儿吧?”4惨叫道:“有事儿!”我和司机忙抬起她上车奔赴医院。路上4一个劲儿发出猪吼。痛哭流涕。最后在心理作用下渐渐虚弱——这驴根本没出血。进手术室前,4泪流满面拉住我的手,像电视剧里假装病危的人一样微弱地说:“你……你帮我……告诉我妈。……她……可以生……二胎了……”
我坐在走廊里,满怀忧伤。——鸡腿他妈掉路上了!
然后我还为此干了一次违法的事情。做伪证。学校给我做工作说,对方是个公企车,人家单位有的是钱。你看你同学现在都受了伤,还能让她自己拿钱吗?派出所来问,你就说车速快,违规了,把人撞了。责任都推他们身上。医药费就让对方出了。
其实主要的原因是,如果对方不包揽医药费,学校免不了责任。
我在寒假的时候经一朋友介绍接了一个炒作的活儿。主要工作内容是——炒作。朋友把我吹得创意牛逼且神秘无敌。其实我是懒。接网络工作。远程编外临时工。主要是觉得,很多事情没有必要官僚假
正经地多方开会决策。对方被我的皮条朋友忽悠得深信不疑,觉得这人是个世外高人类似诸葛亮啥的。我也很配合地跟对方网聊自吹自擂,假装三十几岁的资深归隐广告策划。考虑到炒作就是个吹牛逼的活,正好练练手,入入戏。吹到最后差点人格分裂。对方要求捧红一个网络模特经纪项目,资源金钱一切好说,就是不打算走广告烧钱路线,要炒作。主要效果就是省钱而经久不息什么什么的。我了解了一下行情,多方踩点儿,最后决定了一条路线。身为一个九十年代出生的小青年,我太了解老一辈炒作受众们爱凑什么热闹了。仨噱头。美女模特。九零后。高薪要职。性格方面就怎么出格怎么来,什么叛逆又善良,美丽又风趣,温柔又犀利。最后穿成主线。就是这么个人物,具备以上炒一盘的要素,开发了这么一个项目。借捧人,实则捧……那啥。路线一出,对方表示满意。谈了价钱,快递协议,一签开工。
从此我就加入了轰轰烈烈的吹牛逼浪潮。
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大学还要继续。然后我总结了一下一学期的思想路线,发现从决定来的那天起,我所做的探索,就是离开这个地方。
第二年开学回到学校,吹牛逼事业已进行得如火如荼。按设计的路线写的一篇报道,使用着一个签约得来的不明美女的图片,配上跟时尚圈作对的反动言论。成功地捧红了一个叫“王嚣洒”的姑娘。跟塑造小说人物一样。在发现“如果不用来交学费,我赚的钱就够花了”这一情况之后,我开始考虑如何名正言顺地离开这学校。主动退学是无论如何过不了家长一关。——因为我爹妈都是当老师的。出身于这样的家庭,一般都会被限制念一辈子的书。你考一摞博士才是最牛逼的事情。所以,很难。如果要自作主张,很可能要在家庭舆论下逃亡。等过了三十几岁,基本超过上学年龄了,你可以冒险回来试试。——就跟逃犯过了刑事诉讼期似的。
……
在很久以前,我的理想一直是能当个发明家。很久以后依然是这样。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加,意识到了它的靠谱率。我一直觉得科技推动人类发展。发明创造推动科技发展。——这是写作文用的。真实理由只是个人爱好。
当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以搞发明创造为生在我心目中的靠谱率已经降至0。然后,我就成了一个搞发明的。
我二十二的时候正是2012年。两年前,有一部全球闻名的美国科幻大片就叫《2012》。讲的是世界末日。在我小时候,很多八九十年代的科幻片时代背景都设在二零一几年。结果现在看起来依然很科幻。搞艺术的对人类科技发展老估计得过于乐观。
二零一二年对我来说确实挺科幻。这一年我认识了一个朋友7。从网络上。这个人成了我之后生活中的一个大主角。我们携手走进科学。
互联网就有这么个好处。你可以坐在家里看世界。即便你身处于类似某大学某专业某群学生非主流杀马特某破寝室破教室这种混乱又死气,复杂又单一的环境,依然可以保持视野开阔。小地方小城镇永远谈不上闭塞。没有互联网的地方才是真的闭塞。只要你不是只用它聊天看片打游戏,总会发现遇见机遇的机遇。
我和7相识于一个网络论坛。当时7在上面小有名气。个人语录被群众广为传颂。人称幽默潇洒神秘女流氓。我对这人一见如故。混进了她的粉丝聊天群。几次群聊最后,都剩我和她互相抬杠,旁人都在看我们俩的网聊相声。
我和7由此熟悉。而且这个群在群众的口口相传下越发壮大。一打听居然都是来看我们俩聊天扯淡的。这事新鲜。我跟7私下一研究,觉得这资源不利用太浪费。于是把群清了。然后通知群众,以后什
么时候开聊,可以进群。但是卖门票。售票处在淘宝网。十块钱一位。二百个人入群上限。上限了还有游客票。一块钱一位。游客就是只能看不能插言,相当于电视机前的观众。入群的就相当于现场的观众。安插个熟人当群内管理员,相当于电视节目的保安。嘉宾谈话的时候现场观众有插言刷屏的就踢出去。丫十块钱就算白花了。然后你还不能再游客进来——聊天开始之前游客访问功能关闭。游客票买不买都能进来,所以要想办法吸引调动群众积极性。加了个游客票抽奖。奖品只要价值大于一块,那就能造成你想不到的吸引效力。场内票的购买积极性就不用调动了——你要相信网民和粉丝们对看热闹的热情。
我在寝室里雇了个闲人帮我售票放人。群众也没见过这么玩儿的,反响异常热烈。票房收入达两千八百多。也就是说,场内票不仅都卖出去了,还卖了八百多游客票。再加上肯定还有白游的呢,总计人数一千不止。导致我跟7入群第一句就是激动地问:“有票贩子没有?”
几个热心观众也同样激动地回应:“有有有。我们就是被贩进来的!”
然后就被保安踢出去了。
一个月后这个网络谈话节目名扬社区。主要是群众看个新鲜。我跟7随后玩腻。开始邀请社区红人。谈话节目又搞成了访谈节目。再随后,我们又发现,当陈鲁豫也是个很无趣的工作。因为你面对的聊天对象通常很无趣。
最随后,我们把此群和售票处卖了。采用竞选方式。二十块钱报名。报名处是以前的淘宝售票处。付完报名费在交易评价上写出就职演说。我跟7当评委,挑继承人。挑中了就送给你。在这个“二十块钱就能买到此节目所有权”的假象忽悠下,半个月内报名人数五百多。我跟7随便挑了一个很没计划的土方案选手交接给他。不到一个月,我和7欣慰地看到,这节目黄了。
——这个事情告诉大家的道理就是,以后看见带“征”和带“选”的活动,你就少参加。因为搞这种活动的人,通常都是骗子。
……
离校之后,我跟7首次会晤。并成了室友。我们居住的环境是这样的,地处郊区。附近有座煤矿。一个脑子灌水的开发商坚信这里未来的发展前景美好无限。将房子盖到了这个进市区要坐火车的地方。声势还造得挺大。号称“归园田居”。不想刚盖了两幢,矿塌了。工程没再继续。广告也没有热情再做。所以这里除了我们,只有六家户主。而且还都在后悔。
7由于一些很复杂的关系,在没建楼之前就得到了“归园田居”里一套两百平的房子。而且格局居然还是按她的要求定建的。你看这关系得多复杂。难怪我不告诉你。
刚去的时候和7在市中心呆了一个礼拜。我们很快混熟。7跟我提起此房之后,我们马上意见达成一致,迅速搬到了这个地方。
这套房子格局是个“曰”字转九十度的样式。右边的长条分四格。两室一厨一卫。左边一长条,整个就是一百平大客厅。
好地方。
我跟7一人一间卧室。客厅成了一个小型室内体育场。我爱打乒乓球。7喜欢玩台球。我们原计划是两种球桌各买一张。抬回来之后发现,太占地方。于是我们在这里的第一项工程开始了——就是造桌子。设计了两天。到一个家俱店定做出一堆零件。回来自己拼。成品就是一个双层球桌。上层乒乓球桌。下层是台球桌。考虑到有时要用它吃饭,所以乒乓球桌放在上面——台球桌不好擦。
在设计的过程中一个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上下桌面怎么错开。我们想了很久,最初第一想法是推拉型的。可是这么大个桌面,往旁边一拉,支那么老远。怎么打台球啊。还不如直接买俩呢。方案不可行。然后又想到折叠的。在乒乓球桌上做手脚。我们参考了各种折叠产品的工作原理。最后成功地毁掉了一张乒乓球桌。
对于拆东西这项事业,我和7都有很大热情。我从小就喜欢一切不喘气儿但是能动弹的东西。见一个拆一个。想搞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动的。可惜我只具备科学儿童的好奇心和破坏力,却不具备科学儿童的专业素质。拆完的东西没有复原的。唯一的收获是搞清了它们的工作原理。
7在这方面的天份体现在修上。爱鼓捣坏的器械。以将其回春为乐。但是水平比较二把刀。比如以前她一个三千多的手机。麦坏了。她修。麦修好了屏坏了。屏修好了键坏了。最后四十块钱把零件卖了。
在攻克折叠项目时,我们各操所长。我主拆,她主修。在7的专业修理水平作业下,我们多了三把一坐下就把人夹住的折叠椅、两张一躺人就翻的折叠床、以及两辆分别不能拐弯和刹车的折叠自行车。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有一个网上买的折叠式风力发电机。这个是完好的。因为我不会拆。
这些宝贵的科研产物我们都仔细地收藏了起来——留着以后整人用。
最后在一次安卧室门的时候,我们意识到自己犯了死科学病——做个翻盖儿的把上层像门一样翻一边儿垂着不就得了。
我们把这桌子的初级版完成之后,邀请了一个朋友来看。他一进门,大吃一惊,叫道:“我靠,你们客厅怎么摆一棺材!”
……
7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人。她是我所遇到过跟我最和谐的玩伴。虽然她比我大六岁。还是个鸡。
混熟了以后7跟我坦白了她的职业性质。我当时完全听不进她那一套。只觉得有种被欺骗的愤怒感。她说,我本来没想说这么直接。以前光觉得有点像傍大款。干着干着却认识了很多鸡……这个工作,从作业周期上来看,比野鸡长。比二奶短。说好听了,叫红颜知己。本质上来看,主要是谈情收费。
7说,身为一个鸡,你如果能时刻保持高情商和正确审美观,那就高级了。体现在什么地方?你把这职业性质都转变了,你的朋友都不会嫌弃你。最重要是,我没让我自己嫌弃。
我心想:少他妈你你你的。
她问我:“你对鸡有什么了解?”
我没搭理她。
她说:“跟你说不清。以后我领你看看你就知道了。我就不该直接跟你说这词儿。总之,我吧,不是野鸡。”
我拉长个脸,说:“怎么着,有养鸡厂暂住证啊。”
她说:“一时跟你是说不通了。鸡,是论斤卖的。我这个,讲感情。讲类型。这可是学问。”
我心里说:滚你的!
在7的百般哄骗下,我没甩她而去。主要是我觉得这个玩伴很难得。但最初的一段时间,我老挤兑她。
她说:“你看,我这个形式上看,是傍大款。实际上,我是心理专家啊。投其所好,依其所靠。从心理上让丫依赖你。喜欢你。倾其所有回报你。”
我边打游戏边说:“恩。你是心灵鸡。你那汤我还看过呢。”
她一说起哪个大城市不错,我就贱哄哄地跟一句:“是啊。大城市鸡——遇多嘛。”
早上饿了。她在我眼前走来走去。我总叫她下个蛋给我吃吃。
我就跟个小心眼儿又缺心眼儿的男朋友一样烦人。
一个礼拜之后,她忙上了。跟我说:“我表演一个给你看看。”
然后出去跟她的鸡朋鸭友们多方会谈。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东西。
7给我打电话:“哎。出来。吃饭。让你开开眼。”
我:“不去。别让你再把我给卖了。”
7说:“你要不来,我就把人领家去。”
我说:“呸。给我叫个车。”
到了地方,发现是个高级餐厅。我远远看见7收拾得人模狗样文明礼貌地跟一个胖男对面坐着。我走上前,坐他俩右后座儿。7余光扫到我,装没看见。
这俩街坊非拿英语唠。一套一套的。我光能听懂个YEAH。一看那男的就是在装犊子。
我在旁边无所事事。服务员拿洋文装逼菜单上来我也没敢点。说等人。
那俩人聊了两个多小时。我在一旁昏昏欲睡。或者盯着别人桌上的菜喝口水。还被人真来吃饭的赶走一次。其间7表现良好。文明得宛如良家妇女。我估计她说的开眼就是这儿了。最后丫一看表,跟那男的说点什么。那男的一副不舍神情。两人起身握手,相随出门。
我坐餐厅看窗外,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7招手拦车。胖男目送7乘车离去。然后自己走向停车场。
回去之后,7问我:“看出点门道没。”
我说:“没。”
7夹出一张名片:“这人,画画儿的。没什么水平。他媳妇有钱。搞水产的。养着他。捧着他。这人
还特瞧不起他媳妇。嫌人家俗——艺术家嘛。脑子都有毛病——我就装文青。听他侃。你看咱刚才多得体,是吧。等着吧。丫已经上套了。油水不多。勾点就收。主要是让你了解了解我工作内容。我跟你待这么长时间,我是什么人,你自己看着办。”
我想半天,问:“那你勾上了然后呢,给他当情儿啊?”
7鄙视我一眼:“真不开窍。什么觉悟。要姐说你还嫩着。这男人对女人什么时候最舍得投资?追你的时候啊。到手了就没意思了。再说你看就他那德行,我当丫情儿?跟他睡?我怎么那么海涵呢。”
哦。
7说:“这回你明白我是干嘛的了吧。鸡,是卖肉的。我,是卖诱的。此业属鸡。——”7一指自己:“但此鸡,属狐狸。——这是智力活儿。”
我说:“哦。就是钓鱼。那你别管自己叫鸡啊,多难听。”
7说:“这词儿好哇。镇宅。这不把你都吓着了么。”
我忽然又想起个事情:“你这些资料都哪来的啊?”
7说:“朋友。她们那也都高鸡嘛。这样的都有备案。资源共享。”
然后7又传授了许多心得。展示了多种钓技。比如说,一般的男的,你就装神秘。这个是普适方案。女的一神秘,男的就好奇。当然,所有方案实施的前提就是你一定得是个美女。不提供理由。想不出来的趁早干别的。装成熟的,你就装萝莉。迎和其装熟心理。还有边缘类型的。碰见艺术家装文青碰见土贼装高贵之类。完全随个人专业素质应变了。平常各种杂工夫一定要下到。什么艺术气质啦,贵族风范啦,这些个调调都得唱得跟真的似的。
我说:“确实是技术活儿啊。”
7十分得意:“那当然。而且你面临的问题还多着呢。躲他媳妇啊。反侦查啊。事成了甩人善后啊。
收他东西怎么收怎么拒怎么欲擒故纵啊。这都需要构思。——这都是理论。实战的时候应变起来更需要情商——我这行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打一枪换个地方。混久了连套容易露馅啊。而且容易遭到打击报复。我身份多了去了。假证儿回回换。我只有估摸着对方可能送我房子的情况下才用真身份证儿。”
我问:“那这不就是骗?不怕犯法啊。”
7想了一下,说:“问题不大。办假证我们这儿就罚两万。”
我也想了一下,说:“哦。消费水平还挺高。”
我觉得7确实挺有水平。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油然而生。我说:“那你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7说:“在我的职业生涯中。以及生活中。我经常受骗,但从不上当。不过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我以前碰上个男的。吹牛逼。装有钱。我跟他接触了一阵,发现丫原来想倒蹭。立甩。”
我问:“那这个画画的你打算什么时候甩?”
7说:“急什么。刚认识。刮两张画下来卖给他媳妇再说。”
……
矛盾解除后,我跟7开始合力享受我们的发明成果。一到实用上发现个问题。由于是两层桌摞起来的。做的时候一折中,上面的球桌比正常的乒乓球桌高。下面的台球桌比正常的球桌矮。乒乓球倒无所谓。打台球的可能比较敏感。7打台球时就觉得格外撅得慌。于是我们又打算把四个腿卸了安个升降的。尺寸以及配件什么的都设计好了。但最后我们仅采用最传统有效而直接的方法——垫四个砖头。
在设计的过程中我们还发散考虑了什么分层支架、折叠靠边儿站和安轮子甚至电动翻盖儿之类的复杂工程。我跟7理智地叫停了这一项目——如果再任我们改装此桌,最后可能会开着它出去。
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室内的景象逐渐向超人类方向发展。客厅里一台双层球桌。是一项后来使我们发家致富的专利它祖宗。设计比较粗糙。长得像个棺材。
首次进入我卧室的人通常第一个动作就是拦腰栽倒。因为我在门框子上栓了一个离地一米的秋千。在这上面摔的次数最多的人是最熟悉它的人——7。
因为这驴无可救药地总拿它练跳高。
客厅里沿墙砌了一圈砖头——这是一个室内花圃。初步打算种向日葵和蘑菇。植物种植的事情一般都是7在搞。我这人按跳大神的专业术语来讲,就是命很硬。克万物。对任何生物的生死问题上一旦插它一手,那对方一定是死。另外这养生物跟养孩子一样。都会有所期望。我就怕愿望落空或者白发人送黑发人。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个菜园。我住在东北。南方的植物一般在这儿长不了。有一年我爹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棵南方樱桃树。据说果实美味。五年开花。冬天的时候如果将树枝压到地面用土埋起来,即可安然过冬。于是我们满怀期待辛辛苦苦地埋了四年。第五年一开春,它死了……
总之。生活比较小康。身心比较健康。
厨房当储藏室用。一般不开灶。一是没装修。二来是不会。因为这里人烟稀少。生意人稀少。开饭
馆的生意人更稀少。导致我们最初吃了很长时间泡面。后来有一天我出去溜达,回来的时候发现我们住的地方附近出现了一个包子摊儿。我一问,是前煤矿食堂的大妈。我乍一见到比方便面生动的食物,很高兴。坐在大妈的摊子上跟她边聊边吃。连吃了六个。然后又给7买了六个。拎回去的时候,7正在厕所里拉得惊天动地。我隔着门叫她:“你赶紧出来我买包子了!”
7在里头警觉地问:“是不是一个食堂老太太卖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就在咱们楼下附近。”
7愤然道:“我靠!丫绝对在我们学校食堂干过!你早上出去没一会儿我就听下面叫卖包子。出去买俩吃了。半个小时前我就开始拉稀。一直拉到现在!”
我说:“完了。我刚才吃了六个。”
7虚弱地说:“你准备后事吧。”
然后我们开始学着做饭了。
……
在这些生活小事之间夹杂一些人生大事。比如7弃娼为良转妓为技走上科学发展道路。
我们的双层球桌没有做到最完美。但是在制作的过程中发散了构思。最后结合我们的实践经验,还真得出了一套人模狗样数据可靠并且用尺子画出来的设计图。在设计图里,我们的桌子异常美丽又高科技。它有伸缩轮还有升降架,并且可折叠靠墙隐藏。乒乓球桌面上可设计图案。靠在墙上就算壁画了。虚构的材料高级得很。反正我们是没钱做。不管怎么说。这是一项发明。我跟7决定将其出售。考虑到国内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情况,我们把它卖给了一个老外。
我们撤掉垫桌子腿儿的四块砖头,重新喷漆。给球桌拍了几张艺术照。然后把设计图扫描出数码版发布在很多国外的网站上。包括一个创意网一个发明网以及各种科技网。和易趣。
结果是易趣上的先卖出去了。我对洋文一窍不通,拍卖和交接的事情都归7管。搞得她一段时间里常挂在网上跟一票老外和老外网站交流得跟个挨踢精英似的。那个画家难得约到7,更觉得此人神秘。半个月后,双方交接。把这项发明卖给了一个名字好长的老美。并签了关于所有权转让的协议。协议内容都是7跟对方谈的。她来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他们那边儿要做好了,送咱们一台。”
双方就在协议上多加了这么一条。
大伙隔得太远都懒得见面,研究了半天,最后协议直接就是在Ebuy上签的。把协议内容以商品形式发布,对方一拍下,就会产生一个交易记录将当页内容保存下来。绝招儿。
7卖完之后让我猜,这项发明卖了多少钱。我相当自信地说:“我觉得怎么着也得十万。”
7说:“差不多。十五。”
我激动道:“十五万!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7说:“美元。”
我当天在秋千上疯狂晃了一宿。门框子差点没摇下来。
随后我们马上跟银行预约要取100万。两天后接到银行通知,我们欢欣鼓舞地前去取钱。在营业厅里我们看着银行小姐当着我们面用机器扫钱扫完打捆搞了半个多小时。完全没有感到无聊。然后我们看四下没几个人,拎着一兜子倒出来半米多高一堆的钱直接在银行大厅里观赏。我们抚摸着人民币哈哈大笑了十多分钟后依依不舍地把钱收起来,拎回窗口,还是给我们扫钱的那个小姐,对她说:“您再给存上。”
那小姐当场就要昏厥。忍不住损叨我们:“有病啊!”
7指着我说:“我这个姐们没见过一百万。我们就是拿出来看看开开眼。”
然后营业小姐咬牙切齿地将一百万重新扫了回去。后来我们就再也没去过那银行。
……
晚上我们为此开了个庆功……休息。——宴没人做。休息的内容之一是泡澡。我们躺在热水里暗爽。7突然一把将镜子台前的一票化妆品划拉进浴缸,挨个拧开往水里倒。边倒边叫:“来来来洗脚洗脚。”
我接过她手里空瓶看了一眼:“欧——菜——雅。我靠,你不说这个六百多呢吗。”
7白了我一眼:“没文化。莱。欧莱雅。还菜呢。这都不认识。你以前都拿什么擦脸啊?”
我说:“……毛巾。”
7说:“你看,咱当搞发明的也能赚钱了。我现在就改行。这些个粉啊乳的都祸害了玩儿吧。来来来庆祝全民狐狸精就此归隐江湖。”
说着拿起一个空瓶舀了点洗澡水,往我手中的瓶子里倒了一半,一碰杯:“干。”
我们含笑对视,缓缓将化妆品瓶子挪到嘴边,突然同时一声大叫,泼到对方头上。
我从得到我们卖得了一百万的消息起就一直犯嘀咕。这钱是不是来的太容易了?
7鄙视我说:“没文化。你不知道人家拿这设计去量产能赚多少钱呢。”
我问:“那你说,他为什么还花钱买啊?直接拿着这图去做,咱们也管不着啊。”
7想了想,说:“那就是碰上傻逼了呗。”
我说:“哦。看来这都是傻逼在推动科技发展啊。”
第二天,7去甩掉她的收山对象。画家。7将两人的约会地点定在一个广场公厕附近。画家一脸莫名地前来赴会,7蓬头垢面地说“:以后不用来找我了啊。你那几幅画我压根就卖不出去。”
画家依旧一脸真善忍的样子:“你真会开玩笑。”
7板着脸说:“没跟你开玩笑。我现在最烦的就是搞艺术的。你来晚了。我前两天还是艺术家呢。”
画家依然含笑不语。
7说:“你看我好不好看?”
画家点头道:“很漂亮。也很有艺术气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了?”
7说:“呸。我漂亮个屁。你看我现在是中国人。我没整容前,长得跟韩国人似的。”
7拿手抻着自己眼皮说:“你看。我这双眼皮还是花二十块钱找一修脚师傅割的呢。”
我在一旁笑出了声。
7板着脸持续装疯卖傻耍流氓。画家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一转身打车跑了。
我们回去的路上,7得意地说:“你等着。丫再也不敢联系我了。”
我问:“你平常都是这么收尾的?”
7导游说:“这是比较常见的一种。像别的还有装卧底装死什么的。——这个非极特殊不用。”
随后7又携我去向她以前“工作上的朋友们”交代这一消息。在聚会上我认识了一个很豪放的姑娘。她跟我说:“以前鸡叫姑娘。见了女的都叫小姐。现在鸡叫小姐。见了女的都叫姑娘。——所以别再叫我姑娘了啊。”
这人豪放泼辣。但却有个很婉约的名号。叫茉莉花。我接过她的名片,看着正面写着“茉莉花”三个娟秀小字,顿时就迷惑了。7指点说:“看背面。”
我将名片一翻过来,恍然大悟。
只见背面一行潇洒行书——
“又香又白人人夸。”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沉迷科技。发明创造的不得了。主要是有钱了。有资源了。可以玩了。在第一项发明售出之后的两个月,我们收到了对方寄来的第一款样品。据说是在一个什么展上陈列过。假装全宇宙首发限量版。我们收到桌子,抚摸着陶醉不已。之后经历了一段消极怠工期。然后我们两个近视懒逼开始着手搞一个带雨刮器的眼镜——下雨的时候落灰的时候皆可便捷使用。当然,最主要的用途其实是装逼。你想,在漫漫细雨之中,你戴着一副眼镜,被雨淋得啥也看不清。在别人都迷茫之际,你缓缓一按按钮,雨刮启动,刮净眼镜。不伤手。无残留。背景音乐:啊情深深雨蒙蒙世界只在你眼中……这将是多么拉风的一个场景啊。
然后我们拆了几个电动玩具的马达。研制的过程十分简单。只是初试验的外形比较重武器。戴眼镜本来已经是件麻烦的事情。再在框子上顶俩五号电池……这个情况任我也接受不了。
7是个狂热的太阳能爱好者。总想一切东西一步到位都给搞成新型能源的。但我们能搞到的太阳能电池基本上都只能供应个计算器的电力。要想发动一个雨刮,怎么着也得是块把脸全遮上那么大的电池面积。
最后的成品使用的是锂电电池棒。尺寸拼了命,还是蛤蟆镜大小。然后我们激动地开始测试,结果发现这个雨刮器眼镜什么都好,就一个毛病。——不防水。
等我们简朴革命地使用土办法用手机膜将它包到防水的地步,我觉得戴着它出去,骑摩托省头盔了。
最后的解决办法依然是设计图。然后在干燥的环境里拍了一段使用视频。仅在图纸上标注防水材料。假装得跟个概念产品似的。怎么做就不是我们的事儿了——这是搞设计工作的最大省事之处。有时候像科幻片导演一样。只负责科幻,不负责套现。
对于科研项目,我比较喜欢生物类和机械类或者电子通讯类。对天文考古一类的东西一向缺乏兴趣。
武器太空什么的,基本上都到了抵制的地步。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乐于研究离我们十万八千光年的一块土或者在太空里某个来回一次路费几千万的地方争地盘。地球上的事情还没搞明白,搞什么外太空。假以时日科技发展世界大同没有纷争,武器有个屁用。
我在厨房里对7发表了以上言论。7拎起一罐头瓶子白糖指着我深情地对窗外说:“我宣布。本期的奥斯卡和平奖得主,就是——这人。”
我白了她一眼:“诺贝尔。还奥斯卡呢。能别给咱科技人丢人不。”
7不以为意。操起酱油瓶子塞到我手中:“同时,我们将授予她诺贝尔终身和平奖!谢谢!”
我配合地举起酱油瓶子向窗外挥瓶示意。摇了两下,被7劈手夺过:“你摇个屁啊!没盖盖儿!”
……
十一的时候我像在校学生一般回了趟家。寝室里的同志们此时大三。我顺便过去进行了探望。大家说,我的床铺还在,如果潦倒了,在她们毕业之前都可以回来睡寝室。每次有新人安插进来,她们就告诉人家,这床的前任死了。床铺铺着是我们的祭奠方式。相当于牌位。——对方马上就跑了。
我听得又恶心又感激。但等我真回去了一看,发现我床上堆满了丫们的破烂儿。
大二下学期我被记的处分数快凑够留校。这意味着同班同学们毕业的时候,我还得返个场。不知道这个规定是为什么。抓你现行,都要缓期执行。我在返场与退场间无限徘徊。最终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坚定了我离开的信念——再不走大三就得背马哲了。
在我大三之前,每到期末,四处一片马毛之声。睡觉前被外面背马哲的人超度。一群无党派分子整日背诵我党的指导思想。大家唯一的学习心得就是,马哲比毛概好背。至于内容是什么,你去找个党员问问看他明不明白?
再有一个原因就是之前跟我联系的一家模特经纪公司。我负责帮其想法儿炒作。效果不错。最终败露。——因为炒作女主角最后到了面临上访谈的境界。这样明显会让人看出丫只是个布景。大家都以为这项炒作事业就此该收尾了,我突然觉得,如果这时候他们自己冒出个人说,人是假的。整起事件是一次由他们真正头目策划的炒作活动。然后再搞出个人现身,说自己才是幕后编剧。一定很好玩。对方采纳了意见,结果另一波炒作果然盖上来了。此损招儿得到了对方的好评。盛情邀请我去参加工作之类。一般来讲,为一份儿工作搞得背井离乡的这种事情,我一直想不通。我打电话问7,离你们那儿远不远?7说,不远。差二十度角。
我跟他们预支了机票费,跑7那儿去了。
在准备携学费潜逃时我做了多方部署。学校发现此人在新学期没能及时上贡,势必会通知家长。好在我事先留的就是自己的电话。办手续等需要家长出面的情况可以找人假装。假证也好办。正当我在瞎忙活之时,国家免检资本主义科技型人才7一个电话打来,一派装逼神色牛逼轰轰地通知我:“完事儿。
我花五百块钱找了个人黑进教育局把你学籍销了。”
我顿时被雷住。
然后这驴得意地说:“学着点。能用钱解决的事儿,你千万别往上多费任何人力。——犯!不!着!”
我满怀着景仰之情感动地对她说:“滚犊的。”
6向我报喜说,隔壁那一票艺术学院拉二胡的终于走了。她们前阵使用违章电器发生了一场小火灾。就烧了几床行李。还报警叫了水车。主要是应灾能力较弱。不知如何应对。灭火器材使用了不少。八个灭火器,都是扔进去的。
——本次火灾造成的最重大财产损失就是八个灭火器。
回到寝室当天我展示了最近新学的斗地主技艺。以前一直不爱玩牌。也没兴趣学。主要觉得打牌费脑子。在和7学了一种傻瓜式赌牌法并赢了一百四十块钱后,我兴致勃勃地把所有扑克玩法都学会了。并且很引以为一项技术。
7跟我第一次玩那回我赢了一百四十多。其实截止收尾前,7只输给我四十多。收摊之后,丫不甘心。强烈要求加赛一场。并声称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次全赢回来。押一百。
——从此,这驴输了一百四。
这件美好的回忆给我造成了新手手气邪门儿牛逼的错觉。在寝室里自信非常,豪气干云地率先把惩罚制度定得最狠。于是当天下午我共计被喝凉水三斤。被贴白条无算。左右脸及脑门上共画有油性王八六只。
开局时我顺利抽到地主牌。而且入手的牌顺到令人中风。我当时就激动了,冲群众一抱拳,哈哈一笑道:“献丑了!”
然后得意地甩出一套飞机。我牙还没收回去呢,下家以高手蔑视面手的神情缓缓摇头,从容地放出了一套更大的飞机……随后这帮红卫兵一个个身怀绝牌连轰带炸俩王联下,我就剩翻着番地喝凉水了。
随后的十几局里那帮孙女怀揣着“灭丫锐气”的兴灾乐祸之情轮番上阵。一个个都点儿幸得跟王八蛋似的。我则是点儿背得跟滚进粪坑的王八蛋似的。最后一局我实在撑不住了——喝凉水喝撑的——我端着茶缸子王八满面地问:“你们谁渴啊?跟我换把牌呗。”
最后我打砸抢烧地跟上家换了位置。牌一到手,我的心灵彻底地得到了平静。大家关切地问:“怎么样?”
我缓缓说:“这把我要能出去三张牌我他妈就算赢。”
……
雨刮器眼镜在技术性上获得了成功。但从商业性上来讲……它商业不起来。这项小发明最初完全没有被提上出售的日程。主要是造价高了点。一百多人民币。相当于一般的mp3播放器。对于这个价位来说,雨刮器只能算是个附属功能。你也许想说,电动剃须刀也是电子产品,为什么不能做到剃须刀的价儿?这个我们也不是没考虑过。关键是,把它做到剃须刀那个价,它就会有剃须刀那么重。
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真的把它做成了一个mp3播放器。有了播放功能的这样一副眼镜,一千都有人买。这让我觉得很多人的价值观很怪。因为在我的眼里,播放器才是一个附属功能。仅是个抬价的工具。把一个不是播放器的东西加上一个播放器的功能,大家就会莫名地觉得它应该值钱。我简直迷惑。7说:“你才奇怪。你是科技人。我们是生意人。一行一性格。不要跨行乱揣摩。”
最后这款被7鉴定为较有商业价值的眼镜下放给我设计备案。留着以后缺钱了卖。
小发达之后我经历了一段无所事事期。所谓知足令人止步。我喜欢发明创造,但时常懒于制造。对兴趣所在的人来说,发明创造也等同于娱乐。问题是,个人爱好再怎么娱乐,肯定没有闲着舒服。
我们闲着的时候去置办了代步工具。因为这里实在是太荒远了。我们乘车驶往市中心的路上,7问:“你喜欢什么车?”
我想了想,说:“运钞车。”
7白了我一眼:“少放屁。”
我说:“怎么就放屁了。有钱啊。”
7说:“还他妈有枪呢。”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起先是郊区。民房区。矿区。然后是矿区废墟。然后出现人居遗址——那是拆迁区。一街之隔,是施工区。最终便是高层林立。景象变幻。仿佛穿越。我扫过这一切,忽然有些
搞不清先后顺序。
我们溜达了一天,最后慎重地买了两辆自行车。
随车附送两顶超级玛丽管道工的帽子。一红一绿。我跟7为抢夺红的差点互殴到见红。最后这个资本主义分子给了我一百块钱买下了红帽所有权。两顶帽子一个印着M一个印着L。我们说好了不可同时戴着出去。
晚上的时候这个连邻居都没有的房子外面突然有人敲门。我趴门上看了一眼,扭身就跑。藏进卫生间。7吓一跳,问:“搞什么搞。”
我紧张地说:“外面有个警察。”
7说:“警察怎么了。你爹?”
我说:“你爹尾巴。片警。估计是来查户籍的。我是流动人口嘛。又没暂住证。查到了罚款怎么办。”
7白了我一眼,起身去开门,拉着门把手说:“什么年代了。还暂住证。中央台演电视剧的时候你不会看看新闻啊?”
我坚决不肯。小时候爱看警匪片。看多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是匪。见不得穿制服的。这种人对我毫无诱惑。
我听见7与民警告别关门,对着厕所说:“出来吧喜儿。欢迎来到新社会。”
我往外一探头,被7一把揪出来。这驴兴奋地说:“哎。你没看见。长挺好看。你看,留电话号码了。等着。我寻摸着找机会犯点事儿,跟咱们年轻可爱的片警同志好好探讨一下法制生活。你看着。约两次,就两次,准拿下。以后咱就有保安啦。”
我叹口气,哽咽着说:“能甭吹了么。您脸皮薄点儿不丢人。”
……
有天忽然得到了往日高中同学的……来信。从寝室转寄到这里。内容是通知我回去参加同学聚会。7对着这封信活活乐了半小时。边笑边拍着我说:“喜儿啊,家里来信了。乡亲们都盼着你回去呢。”
7说:“你这王八蛋神出鬼没毫不恋旧。还躲得跟个通缉犯似的。你看你这帮老熟人找你多费劲啊。好家伙。人家退休了二十来年的邮递员都给遛出来了。没人性啊。要我是你同学,等你去了绝对收拾你。”
我沉思了一下,说:“有道理。看来不能去了。”
然后接到了高中旧情的邀请电话。这人相对来说跟我关系近点。但也有两年多没再联系。我们在电话里寒喧了一阵,气氛就寒下来了。双方先是默契地互相废话,最后默契地陷入冷场。我简直怀疑当初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共同点才跟这驴走到一块儿的。我们各自无所事事地沉默了一分钟后,他在那头缓缓地说了一句:
“打长途不说话挺爽的是吧?”
我挂了电话。一扔老远。长松口气。7指着我说:“你丫绝对有病。社交腼腆症。”
我问:“还有救吗。”
7人模狗样地给我把了把脉,叹气说:“唉。现有的医疗水平是拿你没辙了。绝症。还晚期。你安息吧。”
我抄起枕头将其抡趴。边抡边说:“社个屁交!腼个屁腆!绝个屁症!安个屁息!”
然后捏住她鼻子问:“还腼不腼腆了?”
7连忙说:“不腼腆,不腼腆。”
我问:“活不活泼啊?”
7说:“活泼活泼。严肃活泼。”
我一松手,7扑棱一下滚起就跑,边跑边一副一年级德行扭头指着我得意大叫:“哎哎哎,你抓不着!吃鸡蛋,长白毛!”
我注视着这个飞奔的傻逼晗首微笑,轻轻说道:“哐!”
话音没落,这驴扭视着我欢乐地大笑着“哐”一声撞上了卧室门。
我曾经觉得自己这种闷骚奇怪的性格是出于自卑。但后来发现似乎不是这样。在很多人面前冷淡嘴瘫。同时又完全可以对生人搭讪甚至行骗。我研究了很久终于概括出来,这两种态度取决于你是否愿意于某人结识。与很多不适合的人相熟绝对是件麻烦的事情。所以要时刻执行“不想认识的躲着走。合我心意的狠下手”原则,你的生活基本上会更加无碍和无憾。
7说:“少跟我宣扬你那些王八蛋歪理邪说。”
然后这人小题大作。以撞伤为由好几天不下厨不值日。室内搞卫生工作是两人轮班。一三五她搞。二四六我搞。礼拜天……不搞。我催她她就装死。赖床上任你百般折磨坚决不起宁死不屈。我觉得很划算。就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报仇。
一个礼拜之后她去参加同学聚会。得知小时候跟自己很要好的同桌兼邻居两年前意外身亡。冬天时去东北玩。跟人上山坐爬犁。从一个很陡的山坡上极速滑下,然后撞树上了。死得比较严重。据说最后是好几个人把他揭下来的。
这件事情对7打击很大。一段时间里玄乎得很。神神叨叨。不上网。理由是怕屏幕会突然爆掉。不下厨。因为怕炒勺漏电。上街怕车撞。走路怕有跳楼的把她砸着。最后居然在一个公园流窜老头的指示下开始研究易经。我简直想踩她一顿。后来我偷着翻了翻那书,很快放下心来——因为这个实在太无聊
了。而且还是文言文的。就凭这个跟我出去钓鱼每次都险些投河的家伙,她才没那么大耐性研究。
然后事情发展跟我想得不太一样。7在腻歪之前,还真正儿八景地投入了一番。天天嘟囔乾坎艮兑什么乱七八糟的易经基本单位。相当于数学里的乘法口决什么的。钻研得很。但我坚持认为丫是装给我看的。跟我演认真。我就爱看这种为别人想法跟自己较劲还演戏演到自己都信了的。特别二。好看。我跟7表述这一猜想时,这驴依然深深入戏不思悔改。翻着白眼儿庄重地说:哎呀。实不相瞒。我现在已经掌握了使用卦象预测天气的方法了。着实小有成就小有天份哪。
我面带控制不住的微笑问:“你一不出门二不种地,没事算什么天气啊。”
7庄重地说:“天机。玄机。说了你他妈也不懂。”
我估计是因为这玩意最简单。但7坚持认为,简单事物必有其复杂之处。比如达芬奇画鸡蛋什么的。
事实表明,这个小有天份选手的成就的确比较小有。丫预测出的天气比天气预报的准头还差。有时夜空繁星万里,她跟我说:据我卦象推测,明日乃是晴天。
我很同意。因为看也看出来了。
结果第二天居然太阳一天没露面。
7认为,这是上天对她的考验。是冥冥天意的重点照顾对象啊。于是更觉得自己定数不一般。研究动力比初期变态了一倍。
我觉得这玩意看多了人的世界观很受影响。说白了就是精神有问题。远不如我最近天天扔飞镖有意义。每天饭前扔半小时,扔了半个月。最开始饭前扔完半小时就提不起筷子了。所以另一个收获就是我的左手使筷子功夫变得很厉害。现在扔飞镖日平均十环率已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我简直很想把小时候常用粉笔头丢我的那帮家伙们找出来再战一场。
7在一旁说:“停。麻烦你轻点得瑟。离靶子就一米半还好意思扔呢。站那么近我拿镖往十环上栽都行。”
我羞愧地指着她说:“告诉你!我这人虽然很大气,但是我很讨厌别人揭我底。”
当然这是初期的情况。后来已经练到可以在客厅任意坐标任意角度扔镖。十不十环不一定。但肯定不脱靶。这样的水平在我的观念里就算是登峰造极了。讲究实用。打着即可。我又不参加奥林匹克。
然后我为了与7的变态研究相呼应,开使练习变态飞镖。——往门锁孔里扔钥匙。7一研究算挂的,我就躺沙发上往卧室门锁上扔钥匙。——而且还是钥匙串儿。稀里哗啦的连我自己都要戴耳机扔。最终7忍无可忍了,找我谈判。——因为她打不过我。我说行啊,只要你别再鼓捣易经,我就保证不扔。
其实我知道这人早腻歪了。好面儿。死不承认。这驴再有好奇心和耐心,那么个无聊的东西也不是她这热血女青年研究得了的。
我说:“姐姐,求你了。你就看在管教妹子我的份儿上别搞那个得了。”
7宛如领导一般操蛋地教化我一番然后借坡下驴。这驴把书一扔,我马上将其抡倒。胳技处理。同时骂道:“让你丫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小心眼儿!还装不装了装不装了?”这人浑身痒痒肉。最怕这招。大刑伺候了十分钟,从此不再装逼。
我真是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啊!
……
有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简直很饿。在7走后,我觉得我惰性极度释放。好象对很多东西失去兴趣。甚至包括吃饭。
我站在窗前注视着外界景象,听远处煤矿噪声轰鸣。可能是实在没什么可采的了。这座曾被开采五十多年并大塌方过的老破矿再次开工。这块地方煤层面积小而分散。人们在地下四处乱挖。不久之后,煤层挖空,地面下陷,我们的“归园田居”将沉入地下或者泡进水坑。
我觉得我一直是个只愿住在某个特定地点的人。比如做客或者旅行时常让我感到无所适从。同时又很矛盾地常常随遇而安。只要确定知道某一块地方一段时间内是我的地盘,就会在那儿待得安心。哪怕是某次旅途的列车上属于我的座位。我想,类似归属感一类的东西,不是由你所熟悉的某些场所或事物带来。而是出于你内心对某样事物的信赖。
7已经找到她的人生方向。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客厅被我们拿砖头沿墙砌了一圈一尺宽半米高的槽。里面种的向日葵、葡萄和葫芦。天花板上横竖交错钉了十条铁丝。现在上面已爬满葫芦藤和葡萄藤。葫芦和葡萄缠做一团。我们跟别人吹牛是嫁接的。客厅搞得跟个植物园一样。吃完水果核都往里种。就是没怎么见有长出来的。倒是西红柿大葱什么的菜长得张牙舞爪一米多高。7时常欣慰地爱抚着菜们哽咽地感慨:“这大葱长得太俊了。”然后又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能再长了啊。再长坐公交就该买票了。”随后猛地把大葱往怀里一搂欢欣鼓舞地说:“长吧长吧长吧!只要你长得高,妈不差这点车票钱!”同时常常骄傲而又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水果们说:“看看人家长得。你们连发个芽都不会。早晚得让人家淘汰。”
我在一旁听得几欲自尽。怪不得这驴一直不让我碰那棵葱。原来那是她家阿毛。
我沉痛地问:“大夫有没有建议你多出去走走?直面惨淡的人生?”
7说:“你懂什么啊?你没看出来这是一根很有潜力的葱吗?”
我说:“光听过有相马的。没听说还有相大葱的。”
7说:“你看,这葱年纪轻轻就长这么高,如果好好培养,它没准能长到两米多哪!”
我问:“你要让它打篮球啊?”
7说:“别拿我事业开玩笑啊。我要把它培养到两米高然后去申请世界最大大葱的吉尼斯记录。科学家说了,植物是可以感受到声音和感情的。上次申请世界最大南瓜那人就天天给南瓜唱歌听。所以我以后经常跟这大葱聊聊天谈谈心,有利于它成长。”
我说:“恩。你再给它讲讲毛泽东思想,没准它还能入党呢。怪不得你不让我拿这葱开玩笑。你比我开得好啊。”
最后这根葱辜负了7的感情。它长到郭敬明的高度就停止了发育。我们眼看着它开了花,7气得差点鞭葱。我劝她说:“别别别。它只是个大葱嘛。身为一棵葱,长到这个高度也算是鞠躬尽粹了。”
7痛苦地摇头不语。
我问:“世界记录是多少啊。”
7伤心地说:“没希望了。世界记录一米六。”
我说:“算了。迪士尼最大那个我查了。不给钱。光发奖状。你就甭惦记了没用。不过话说回来,你以后千万别养孩子。这目的性也太强了。”
……
我记得7以前说过。这人要牛逼啊,放个屁都能把自己熏红。
后来我们就放了一个这样的屁。
在处女发明卖了十几万美刀后,我们着实惶惶了一阵。因为觉得对方简直是在找当上。没准哪天就会翻悔来要帐。很多年后看到市面上出现的双层球桌如此受欢迎,我才意识到当初其实该再多要一点。
得来的报酬主要由7处理。因为我很奇怪地想来想去居然都想不出来我有什么需要用钱来实现的愿望。有吃有住有水有电,身心健康没人管。到底还缺什么啊。
7提议:“给你家里啊。”
我说:“不行。一是不能让我妈知道。再是,他们过得挺好。”
7白了我一眼:“瞧你这贱命。连你全家都跟你受着。”
随后这驴又热情地一抱我大腿说:“你丫真好养活啊!又经济,又有经济价值。我要是个男的我一定跟你结婚。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总之就三个字——好贱啊。”
我确实挺贱的。7经常亲切地管我叫贱二。因为这驴觉得我命贱人二。我贱就贱在人家骂我贱我还觉得他说得对。
所以,我认为我很贱。
二的方面也是由7总结的。因为我似乎总表现出心怀世界博爱天下等等类似于老美漫画里的各种动物侠的情怀。时常会不由自主条件反射一般想到别人远多过自己。能帮助比自己过得差的人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在7看来,这种人说好听了,叫天真。说白了,就是二。7严肃地说:“我非常支持你这种想法。你一定要好好慈善。将来万一得了诺贝尔和平奖,那就是五百万啊!比双色球准多了。二逼侠,出发!”
我承认了这个名号。把钱捐了一半。7对她的创造所得格外不舍。但也没办法。两人合作而得,我要非要一半也不犯毛病。于是这驴表示愤慨。一连数天指着我大叫:“不给你饭!”
……
我记得好象说放屁的事儿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7最开始注册了一个叫“发明着生活(living & inventing)”还是“边发明边生活”的网站。在上面的注册用户展示出三项以上的发明作品就可能被授个VIP。我们7混上了一个。得以被邀请参加网站的年度评比。有发明得最多奖。有最有趣发明奖。最有利于环保奖。等等十个有利于。可以说,我跟7哪个也没搭边儿。7面对着评选奖金十分心有不甘。于是奖金催人奋进,这驴很快想出对策。给网站发信,强烈要求照顾女性参赛者的权益,加一个最美丽发明者奖。同时在上面煽风点火号召群众相应。结果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都想看看最美丽的搞发明的女的能长成什么样——这一点上国内外完全没区别。在热心观众的要求下,此提议得到了批准。于是我被7迫着跟她拍了一套艺术照。吹发抹脸描眉刷眼打灯鼓风,再加上神奇的PS技术,照片里俨然两个国际模特。眼神柔不可测。乳沟深不见底。我说,这下好啊。不怕被人肉。我妈都认不出来。
所以说,要看女人,一定得看本人。
……
评选的结果当然是我们获得了最美丽发明者奖。算上我跟7,一共就四个女的。另外那二位年纪加起来一百多岁。
我觉得有些胜之不武,而且跟发明似乎关系不大,但7无所谓。——因为奖金都是一样的。
结果图片搞大发了。俩基本虚构的美女发明家就这么红了。虚假图片甚至上了我跟7一直很喜欢的《scientific American》封面。还是那句感想——在看傻热闹这一点上国内外的网民完全一个样。但对我们来说,离得十万八千里这么远,电脑一关,与我无关。只是随后这事情不知为何被一个我国记者发现,于是我跟7的假图片和真事迹就漏进来了。在我小时候,教科书上和电视上以及生活上的人们,对一个基本不算是中国人的某籍华人科学家都有着强烈的热情和莫名其妙的荣誉感。这一点我一直很不理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国家就如同一个灯泡厂。做出来的产品是因为别人的电力而发光发亮。结果这帮点着蜡的灯泡厂工人和家属们就激动得仿佛得到了普照。这下来两个纯中国人跟老外的科技搭上边,效果就癫狂了。照片虽跟明星们一样P得严重,最终群众还是以极大的热情凭着蛛丝马迹将我跟7人肉出来。虽然不知道人在何处,但一定要知道丫是谁。这种心理着实奇怪。一般来说你因为某事被人肉出来,基本上都要归功于你身边熟人的友情义卖。往往当事人无甚感想,助人肉的熟人们却为此热情高涨。同上句的结尾,这种心理着实奇怪。
随后的事情完全可以预见。人民群众先是觉得此二人的事迹着实扬我国威,骄傲地对这俩人赞扬有加,评价和抒情都犹如扫过一片五毛党般的整齐。再随后便会跳出一票后期被无知群众们称为很有个性很有思想的家伙们对此进行批判。主题一般会是“你们这些叉零后发明家将专利权卖给外国人,这无疑是叉叉叉的表现。污蔑了我国传统的叉叉叉。你们作为新一代的叉叉叉,理应做到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如果我是你爹,我早就叉叉叉叉了!”。类似于这样的套路。自从韩国注册了几个我国基本快被洋节给盖掉的传统节日专利,大家对于“专利”俩字格外敏感。此一出着实点到了鸡血人民的G点。但再随后,便是持有这两种观点的群众们间的鸡血奋战。搞到最后连起因已经不重要了。闲人们对着电脑上的一张照片一篇文章群情激动或者群情激愤。直到下一拨G点触感的来临。
这些纷争对我跟7倒是没什么影响。看碟打游戏时并未见过这类的弹出信息。自从一次在某网站上看新闻发现头条内容是说刘翔最爱上他们网站偷菜后,我们就很少看新闻了。日常生活也不曾改变。就凭照片上那俩仙女儿,大街上碰到真人谁认得出来。
在这期间7一直在网上谈这搞那。我们的每一项小发明经这驴一包装推销,居然都会有人买。丫从幼儿园起就会做买卖。她妈出差给她买的一切东西第二天都会被她拿去学校练摊儿。她妈一开始特别自豪。直到二年级时发展到给买双新鞋丫穿去上学结果光脚回来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且重点不在于她闺女光脚回来。重要的是几十块的新鞋被这孩子卖了俩冰棍儿钱。光会交易,不管效益。好在天才善于自我修正。现在7的天份已经完全具有了非凡的实际意义。不管怎样,我很钦佩她的这一才能。没她的折腾和想法,这些东西不可能换成人民币。
与此同时,我在搞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对生物学基本上毫无研究。但时常会产生某些想法。比如说,我相信人类最终将进化成机器人。这个想法产生于一次残奥会比赛。看着残疾人运动员用金属假肢跑得跟常人别无二致,我忽然觉得他们将是最先成为机械人类的群体。也许可以叫做人造人。除大脑之外的一切器官在未来皆可替换。如果有天科技的发展解使动物神经与机械关联,比如通过电流。大脑的信息通过神经转换为电流,电流再作用于机械而转化为讯号被识别从而操控。——钢铁侠基本就产生了。——事实上,我一个很大的攒钱目的就是为了等着这个项目研发成功然后用到自己身上。要是一时研究不出来,就将此存款用于资助这项目研究。——我的确很想成为一个科幻一般的机械人类。你想,有着人类的智慧,同时坚不可摧无坚不摧,多拉风。多实用。没准还能会飞。
7仔细地对着我的眼睛研究半天,叹气道:“唉。瞳孔已经放大了。”
我依然沉浸在设想中无法自拔。7说:“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没有男朋友了。你变态。”
然后她偷偷把我的超人钢铁侠蜘蛛侠的碟全卖了。
7这驴在男女感情方面十分洒脱。我眼前的状况是了解了自己想要的关系,只等一个合适的对象出现。她一般是试用制度。换着尝鲜。将此事业作为生活项目之一。以前这驴上大学的时候,跟朋友见面对方都这么跟她打招呼:“男朋友又换届啦?”
在我以前的人生中,曾经有过不少男朋友。在这些交友的历程里,有一个奇怪的事情我一直想不通。似乎所有人都适合我。但我不适合任何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样的。我觉得跟我交往的人都很不错。但对他们来说,似乎我总有某些令其无法忍受的缺点。比如爱唱歌的嫌我不听音乐。爱体育的嫌我不看足球。我倒觉得人的很多特性并无优劣之分。观点不同只是个人喜好的问题。我常听人说,谈恋爱的两人要性格互补才能生活幸福。在我看来这完全是扯淡。生活矛盾往往都是由于性格不符而产生的。像我一个不爱听歌的人,如果对方是个搞音乐的爱乐如命的,整天在一起我不准放歌他偏要放歌,不你死我活才怪。性格类似观点一致,哪里起得了争执?净剩下惺惺相惜了。性格互补也许对生活建树有所好处。问题是,日子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做的。为何非要搞成一个项目?这世上许多人都在挑来挑去。有些人不知自己想要什么。有些人不知自己要得起什么。很多姑娘们都是这样。身高一米五,眼光一米九。有了财力要魅力。有了魅力要智力。有了智力要体力。过于寻觅实在是跟自己过不去。激情或是爱恋,最终淡然相伴。只要和平相处,也许即是归宿。
——仿佛至理箴言一般啊。其实真实情况是,谈恋爱就如同一项个人爱好。对我来说,不谈恋爱的原因是,总有很多比跟一个异性在一起腻歪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做。而人的精力与热情是有限的。很多时候先做什么就取决于你的个人兴趣了。
说正经事。在人脑控制机械器官的基础上,我的另一个思考就是,癌细胞可以无限繁殖,这说明它的遗传信息中有一部分是控制这一生理特性的。如果能找到这一段遗传密码,将它组合进人类的基因中,人体的细胞将有可能产生这一特性。这是不是就意味着,长生不死是有可能的呢?
我在闲着没事做的时候给好多传说中世界级的国际什么生物学家写信表达了这一想法。小时候看到书上的故事经常向我们传达这样一个信息:科学家和总统高官们面对纯真好奇的儿童来信,都可喜欢回了。结果事实证明,这根本就是虚假新闻。他们才没那闲心。
7在一旁说:“废话。你拿中文写的人家谁看得懂啊。”
……
有天早上,室外传来罕听的嘈杂声。7这驴一向爱热闹。“归园田居”附近一段没有酒吧KTV和人声车鸣的生活太过清心寡欲。丫早就吃不消了。闲着没事老拿个盆在那儿敲。以图制造欢快嘈杂的气氛。这也是她之前一直没搬过来住的原因。此刻一听见外面热闹,简直如同《LOST》里的人收到无线电讯号一般燃起生的希望。我注视着这驴连滚带爬求死心切似地奔向窗台,腰都快探出去了。就剩个屁股。只听那屁股方向传来一声悲愤的“我靠”,随后就连腚带人爬了回来。边爬边嘟囔:“千万千万千万千万千万别他妈住我楼上啊!”
原来是一伙艺术学校搞音乐的。我们忧心忡忡地看着这票人从搬家车上卸下了各种看上去就很吵的乐器,并住进了我们楼上。
7悲愤道:“完了。你是没见过这帮小崽子的厉害。以后晚上别想睡觉了。”
我说:“这不正合你心意嘛。拎你那盆儿上去跟他们搭个伙啊。”
7不满道:“你少挤兑我。我趁你睡觉时敲过吗?”
我说:“这怎么还把你打失忆了?”
在我小学时,隔壁家小孩是练小提琴的。技术很面。吱吱不倦。而且据说要专业地往职业里定向培养,一作践就是一天。搞得我很长一段时间里分不清小提琴跟二胡的区别。我时常想,他打那个琴都能比他拉得好听。
我估计我妈送我去学画画而不是搞乐器就是因为这个。——比较祥和。最开始的时候,小学一年级的我非常乐于绘画。觉得把某个东西完全写实地画成一张图是件很牛逼的事。二年级时见多识广了一点。知道了照相机是什么东西。于是我成熟地意识到,以前的人是因为没有相机才练画画。现在有了相机,写生还有个屁用。除了写实就是抽象。抽象确实没法用相片儿照出来。问题是,那他妈也算画儿?老子不学了!
另外还有一个事情。自小学以后,我发现我对音乐失去了兴趣。有时候甚至十分排斥。——估计是受当年的那个专业小提琴手的影响。——坐下病了。——人唱歌或者弹琴敲鼓的声音时常令我抓狂。——后者的病原可能是运动会。平常从不听歌。一般都是走在路上被迫聆听学校附近麻辣烫什么的放的二
手歌。最让我痛苦的是身边的人似乎都很热爱及谈论流行音乐,这就导致我时常丢这方面的人。我记得在上高中的时候有人问我:“有没有听过滚滚红尘?”我当时非常高兴,因为这个歌记得自己碰巧听过。于是自信地回答道:“我听过。”然后便唱了一句:“滚滚红尘洞ong——ong——逝水……”
后来大家好像就不怎么找我谈论流行音乐了。
随后的几天深夜,我们都仰望着楼上艺术家们的声源方向怒火中烧。——这破乐队真是太摇滚了。敲锣打鼓的再加上楼道回音隔板过滤,那动静儿让人直想端把冲锋枪冲上去扫一扫。7感慨地说:“艺术家啊……都他妈找不着对象憋的。”然后这驴一拍大腿正义凛然地指着我说:“你!上去泡他们!”
我白了她一眼:“你他妈怎么不去。”
7说:“抓阄儿。要不石头剪子布。你选一个。”
我说:“咱这样。咱打赌。咱一起去泡丫们。谁先泡上了,谁就赢了。”
7想了想,怒道:“放什么屁呢!少转移话题。”
我说:“姐。亲姐。我这种事上一向点儿背。我指定输啊。”
7说:“你到底抓不抓?不抓就直接投降啊!”
我连说:“抓抓抓。”
结果……唉。我就说了。这种事上我一向点儿背。
……
随后几天我跟7陷入“她威胁我装死、她打击我逃避、她责难我抵赖”的斗争状态。因为我不肯愿赌服输上去收拾音乐家。7时常气极败坏地指着我说:“你这人!一点信誉都不讲!没道义!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义!”要不就道貌岸然语重心长地诱导:“人的信誉是很重要的。你如果能努力克服自己人性中坏的一面,你就战胜了你自己。你的精神就得到了完善……”
每当这时我都感慨地想:“这驴念书的时候作文肯定没少得满分。”
这个时候在我们的生活中又失去了一位动物。它是此房里的第三代宠物。——一只王八。第一代宠物是一只狗。当年养它的时候我跟7以前没有过相关经验。不知道身为一只母狗,它瞎哼哼、乱裸奔并易怒咬人是出于何种气象原因。经过一番研究和百度,我们认为,此狗姑娘乃是进入了青春期。于是为避免这个叛逆的狗咬回别人什么东西,我们暂时关了它禁闭。每当听到它咆哮挠门搞得比楼上音乐家们还摇滚,7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发表感慨:“现在的狗真是一点也不懂事儿!”
两天后出了事故。7给狗送饭的时候发现房间一地鲜血淋漓,把她吓一跳,想这狗果然叛逆。居然还会自杀。仔细一翻又没有受伤迹象。我们忙驱车带它前往医院。大夫检查了一番,说:“这狗……来月经了。”
我跟7目瞪口呆并恍然大悟。——原来之前人家那是发情啊。我问:“那现在怎么办?”
大夫一瞪眼:“还能怎么办?来就来着呗。也不事先处理好。你们狗有证儿吗?”
我们把狗套个塑料袋带了回去。拿各种卫生巾实践。完全不适用。折腾了一上午,最后用纸尿裤解决了问题。
我看着包着尿裤闷闷不乐的狗,突然一阵感伤跟惭愧。我觉得我十分自私。自己生活无趣而养狗作乐,对狗来说,真是不负责任。动物只能跟自己的同类在一起才叫生活。狗不是人类的朋友。因为人类没把它们当朋友。谁会把朋友拴绳上遛搂怀里摸啊?当然特殊关系除外。宠物就是宠物。这关系永远不会平等。再喜欢,再爱,也终是对“物”的心态。人的世界不是狗的世界。人世里只有狗市。因为某种
动物有感情而将其作为玩物,这实在残酷。你觉得它乐于与你在一起,就对了。——奴隶主都喜欢这样误会奴隶。
对于这只狗,我有心让它自由,但又无从下手。这附近狗迹罕至人烟稀少,送它去这样的野外,跟流放好像没什么区别。而且它性格内向温柔贤淑,难免会被人拐走。我跟7商议良久,最后带它去宠物商店挑了个朋友。然后将它们二狗放到附近野外,到了饭点儿回来就餐。我们俩就跟盼儿女回家的老两口似的,看见那俩狗回来就出去陪它们玩儿。这二位心情愉快胖得很快。应该跟我小学时放暑假不用见到老师同学就格外长肉是一个原因。所谓心宽体胖,就是这个道理。
随后我们决定养一种不来月经也不怎么重感情的活物。安静一些。不乱排泄。最好也别太娇气。
于是7按照这个标准买回了两条锦鲤。
结果当天晚上就下锅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养任何活物。有天7出去逛街,买回一只甲鱼。这个东西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吃,于是就养起来了。
我对它好感不足。因为它咬过我。而且还咬了四次。有一次十分严重,食指伤口深可见骨。我愤然指着它大骂:“王八蛋!”
7说:“你这个好像是在夸它年轻啊。”
我叫道:“少废话!送我上医院!把那王八给我炖了!”
我在医院里一个劲儿问大夫:“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狂鳖疫苗’之类的给我打一打?”
7说:“不对呀。像你这种人,被王八咬了应该高兴地想自己会不会变成‘王八侠’才对。”
我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那么弱智呢?王八侠会干吗啊?背个壳到处爬顺便咬个人什么的?大夫!大夫我要打‘狂鳖疫苗’!我要变成王八侠了你负责啊!?”
大夫瞥了我一眼,说:“有镇定剂你打不打?”
回去后7说:“你看,这其实是又发掘出来你一个优点——你比较好吃。”
接着她摸着王八说:“动物吧,都是有感情的。一开始吧,它防备你。你多跟它交流交流,沟通沟通感情,就好了。”
我听从了7的建议。结果又去了一趟医院。
刚开始的时候观察王八是件很长见识的事情。这厮平常行动迟缓神情痴呆,有时它在客厅散步,总会以惊人的速度一小时爬半米。很不活泼可爱。所以大家才会见它起杀意。但只要把它放进水里,它就……还是那个德行。这时如果水里能有两条食指粗的活泼大泥鳅,情况便完全不同了。此鳖会以完全搞蒙掉你的速度瞬间缴获一条速滑中的泥鳅。然后便痴呆地脖子一抻一抻将其逐截吞下。我喂了它好几次也没看清这到底是怎么个秒杀过程。最后用录相机拍下看慢速回放,看得我心服口服。这爆发力着实牛逼啊,咬到我那是应该的。从此景仰之情油然生。哪儿还敢管人家叫“死王八”啊。早尊称“鳖爷”了。谁说人家痴呆迟缓了?那是人成功者的淡然!大师啊。
在祸害了十多斤泥鳅后,鳖大师不幸逝世。我们一直没搞清死因是什么。八成是忧郁寂寞而死。因为死前它一直45度角仰望着窗外以两分钟一抻脖子的频率发出一种类似打嗝儿的声音。——我们都以为它是吃饱撑的。在屋外晾了一宿。结果第二天早上一看,尸骨已寒。人家本来就抑郁,死前还被人误解为吃饱撑的,真是更加抑郁。我跟7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埋进楼下花坛,为它举行了葬礼。
……
有天我遛哒回来,突然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青年异性。我一时真的不知应该做何反应,于是跟对方对视了十秒后,居然特别坦然地把脸扭一边假装没看见。
沙发上那人顿时尴尬了。估计串这么多年门儿,还是头回见到这样的主人。
我穿进厨房,7正贤良淑德地……把外卖从袋儿里掏出来。我下巴一指客厅问:“什么情况?”
这驴喜气洋洋地说:“哎呀。这个前一阵儿吧,我吧,认识一个小王八蛋。她吧,跟我打赌。输了吧,还不兑现。她不上去吧,我吧,就把人给她带下来。”
我马上抄起这驴最爱吃的鸡腿儿满坏唾液地舔了一圈儿然后扔她盘里。
7得意地从另一袋子里掏出新鸡腿儿,说:“哎呀。特殊时期特殊手段哪!咱这是有备份儿地。谁舔谁吃。我记得哪个王八蛋最恨人剩饭来的?”
我上手便抢,7一扭身躲过,甩起新一鸡腿儿迅速舔了一口。
7说:“你看,人不错。挺有礼貌。长得多好看。眉清目秀的。”
我说:“我发现你最近是不是吃激素了?碰上头公猪都得上去瞅瞅有没有酒窝。”
7没跟我抬。说:“哎呀。你是没见过几个搞艺术的。这小摇滚长成这样,已经够小康了。你没看多少广大艺术家那长像都在温饱线上挣扎呢?往近了说——上次那画家。你记得吧?就那身上的油啊,挤下来够把人民大会堂刷一遍的。你往大了看,那陈大导演,冯大导演,罗大……歌星,伍大歌星……”
我忙打断:“您受累。再不拦着点儿这几个长相困难的艺术家都不够你说的。”
7说:“我没别的意见。你上客厅陪人家聊聊天。”
我无奈道:“姐,你是我亲爹。你明知道我不好这口。我跟他说什么啊?‘音乐家,别怕。我不歧视你。’哎呦还真不是一般的和谐。”
7问:“你这人最擅长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么?”
我说:“反正不是打赌。”
7说:“比那强多了。——‘找抽’。就你这德行没我惯着你换个地界你早饿死啦!你要能……”
我忙拦住接下来的说教:“妈,大妈我错误了我这就去为艺术献身。”
我坐到小摇滚对面,给他倒了杯水,摇滚给我道了个谢。然后我就跟他对着瞅,瞅了半天,我假装
咳嗽了一声,哆哆嗦嗦地开口道:“我……我给你倒杯水吧……”
于是又倒了杯水给摇滚。摇滚一手抓着一个水杯哭笑不得。
我扭脸盯着窗外,努力回忆着……以前家长招待客人都是怎么一套程序。突然,我想起了一样,简直有点兴奋过度地大声问:“你抽不抽烟?”
摇滚水杯一哆嗦,惊恐地揣摩着我的表情,小心地说:“……抽……?”
我冷静了一下,说:“噢。不好意思。没有。”
摇滚欲哭无泪。
我摸着脑门,再次……陷入回忆。
这时,摇滚发话了,问:“请问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刘春花。”
我明显感觉摇滚精神恍惚了一下。补充说:“姓刘的刘。春天的春。葱花的葱。”
摇滚恍惚地回应:“……哦。”
摇滚问:“那你……方便问问你的年龄吗?”
我说:“唉。不怕你知道。三十二。像我们做小姐的啊……”
摇滚一喷水打断我:“什么?”
此朵女子面不改色,淡然地说:“我都干了好几年了。我跟你说,除了艾滋,你要是得了那个,你知道……随时来找姐姐。姐给你介绍人。我认识个人,这方面吧……”
摇滚打断说:“姐,我下午还有课。我先回去了。”
我热情地招乎说:“哎呀急什么啊。在这儿吃饭吧。”
然后我贱笑着说:“吃顿饭,不传染……”
摇滚水杯一撂就要跑。我一把拉住,把这孩子吓得,我说:“还有个事情。你们那帮破乐队,能别挑晚上练不?要练外边儿练去。我男朋友晚上回来了哪次不是我拦着,不然早上去劈你们了成天敲个什么劲儿!”
摇滚苦着脸说:“姐,姐这儿房子便宜又大我们才住这儿的。以后我们回学校去住。什么时候您不在了,我们再来练您看成吗?”
我说:“什么叫我不在了?!告诉你,下次再深更半夜敲个没完,我真上去干点儿什么后果严重的事
情来别怪我不客气!”
摇滚一扭身儿跑了。我笑着说:“常来玩儿啊!”
7在身后叼着录像机鼓掌用牙缝说:“不坐。不坐。有一透。”
我说:“有屁好好放。”
7松口说:“不错。不错。有一套。你要不要来看看录像?我得以多大的定力和职业素养才保证录像质量没笑场啊啊哈哈哈哈哈哈。你最后那句‘常来玩儿啊’,这简直把一个风骚的小姐形象塑造得有血有肉德艺双馨啊!”
我说:“DV拿来我看看。”
7说:“哦。你自己上网上搜吧。”
两天之后,“春花姐”这个名字连我小学老师都知道了。在路上我时常敏感地听见有人问:“抽烟吗?”……
好在是背对着镜头拍的。不然7早已被我碎尸万段了。
楼上的摇滚们消停了一个礼拜。几天之后突然年轻貌美的片警儿光临,进门板着脸要我们出示身份证。我问:“警察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说:“有人跟我举报,这儿有人从事色`情服务业。你把身份证拿来我看看。”
我说:“同志,我身份证上还真没印‘小姐’俩字儿。”
7说:“对对对。误会误会。楼上扰民,我跟他们说再敲锣打鼓的就报警。他们这是报复我们。不信您找他们过来我们当面对质对质?”
摇滚们早跑了。这下死无对证。小警察也不知说什么。7说:“你看,你大老远跑来冤枉我们一趟也不容易。我们还没坐过警车呢,不如咱约个时间您拉我们去喝点儿东西去?”
警察严肃道:“你态度端正点儿!别跟警务人员开玩笑!警车是随便开着给你玩儿的吗!”
7沉醉地说:“哎呀就喜欢您这正义凛然的态度。我开玩笑开玩笑。我端正态度。敬礼!”
——7“啪”一跺脚,给警察敬了个少先队队礼。
警察乐了,说:“有时间再说。我先回去了。”
7扶着门框笑淫淫地对着小警察的背影说:“您常来玩儿啊!”
我盯着她,质问道:“你丫就在这儿等着呢是吧?”
……
有天7跟我说接到一个活儿。一家做电脑的。新公司。从网站上找到她。让她给想个法子。不打算电视广告,但要把牌子搞响。最好跟公益搭边儿,塑造公司形象。
7说:“你看,这事儿你干过。肯定有辄。”
我要是知道后来这项发明带走了7,不知还会不会做这东西。但后期看到了它的应用,我确实觉得欣慰和得意要远盖过悔意跟回忆。
事情很简单。对现有电脑的构造稍加改装,设计出一种适合残疾人用脚使用的电脑。然后对方依此生产,四处义捐。不知道老外们是好事看多了脑子发傻还是真就特别和谐,完全没人往炒作了想。基本一片赞誉。名气跟生意很快随之而来。
设计的东西是这样的。电脑还是电脑。只是附加一个稍经改造的电脑桌。桌子分两层,下层靠近地面处为键盘桌。方便残疾人用脚使用,键盘上有一大号鼠标触控板。总而言之就是台式机屏幕加上笔记本键盘。上层桌面为两种不同材料胶合而成,两种透明材料的折射率经过组合调试选出最佳搭配,即可将键盘实像投射到眼前桌面上。
对方表示满意。此一着成功之后,他们对7大为赞赏。盛情邀请她去参观参观。7说:“走啊?咱俩一起去?”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驴要走了。
我说:“我不去。真不去。”
随后几天7一直十分思索。我也同时思索。我想的是,她是想把我带去用,还是真舍不得我。
7在随后一段时间里,天天四处放鸟语。想潜移默化让我学。电脑上放鸟语片。音响里放鸟语歌。十
分摧残。我对这个意见倒是不大。就是不太爱看海绵宝宝。
7每天都来探视我的进步情况。当然基本上每次都是没有进步。7坚持陪着我看鸟语片,要求我哪里听懂了就重复一遍。看到一段,我指着电视说:“这个。这个我知道是什么。”
7扶着脑门无奈道:“废话。狗叫!”
历经一个月的训练,我终于可以流利地用英语与老外……打招呼了。7对我深表失望。不管怎么教育,我的英文水平永远保持在万吐死瑞的层次上。
后来有一天,对方公司一个老外出差到此专程与7面谈。7将他邀请至我们的房子。对方一进来,我迅速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情景对话。想了半天,不幸干出一件出类拔萃的事情。——手指着椅子往下一点,叫道:“sit!”
7“嗖”一下冲过来一脚将我卷翻:“你他妈驯狗片儿看多了你!”
7按着我让我听他们二位的洋文交流。听了十多分钟,我去看海绵宝宝去了。
他们二人互相招待了好几天,然后双方告别各回各家。——7打算接着做做我思想工作。这驴谆谆教诲说:“人家给报销机票。去不去也不一定。就当出国旅游了呗。”
我说:“不去。真不去。”
7怒了:“你这人!没理想没抱负。你明知道,像你这么窝这儿,不饿死纯靠点儿幸!你要再不出去,你就当修女去吧你!”
我想了想,说:“好主意。”
7随后天天磨我。我说:“这样,你什么时候扔飞镖扔得过我了,我就跟你去。”
7一指我:“这可是你说的!”
于是这驴开始兢兢业业地练飞镖。我在一旁看着,有时觉得自己特坏。——因为这人水平实在是太
次了。我站在她背后都时常会被击中。我问:“觉得怎么样?”
7喘着气说:“还行!扔倒不怎么累。就是找起来麻烦。”
距离她答应的赴约时间还有一个礼拜,我问:“还练呢?”
7说:“是。现在吧,可以基本保障不脱靶了。”
我说:“就你那水平,扔出去能找回来就算不脱靶。”
7说:“你不要挤兑我。我马上就可以出赛了。”
最后到了比赛的时刻。7最好的成绩是一个瞎蒙的8环。面对这个乱糟糟的成绩,我依然一丝不苟毫不留情地连扔九个十环。最后一镖我拿在手里,掂量几下,说:“这一镖我扔地下也赢了。”
7跺脚说:“凭嘛?凭嘛?必然都是十环!这就连个偶然都没有?”
我想了想,说:“没有偶然。”
7格外严肃地看我一眼,说:“晚上请你吃饭。”
我说:“不吃了。我今天下午出去。”
7问:“走哪儿?”
我说:“你不一直让我多出去碰碰艳遇嘛。我出去呆几天。”
我走在了这驴的前面。没去送她。主要是没什么可送的。我觉得该注定的,终将再次相遇。若真是无缘,不聚也算不上可惜。分离也没什么,只是不能天天见面而已。
出去也没什么可走的。于是我决定去看一看传说中的首都。前几次出行,7都教导我,火车上要注意留心艳遇。可惜我买的软卧实在舒服,每次都是睡到过站差点被乘务员送医院。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动荡的场合也会安心入眠。这应该是出于一种安全感。它来自于内心。无惧无忧无疑虑的人是最平和的。只有老想着祸害人的人才没有安全感。
在与7的告别之旅上,我在车厢里碰上了一位帅哥……和他的男朋友。于是我沮丧又好奇地含恨入
睡。不知过了多久,被俩人打锛儿的声音吵醒。我偷偷一看,这二位正激情忘我地热吻。我说的忘我,是真的忘记了我的存在。互吻得十分卖力气。跟拔罐子似的。我惆怅地装睡,十分焦急。——因为我真的好想好想撒尿啊!
我躺在床上眯缝着眼睛尽量不去想旁边那两位拔罐子的。在内心里默默地斗争。我思索了大概十多分钟。背了几句马哲毛概,终于下定决心,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抻了一个懒腰,然后不自然地坐起。我朝他们友好地笑了一下,他们……没搭理我。我忙收拾收拾奔到门外。上了厕所身心格外舒畅,等我往回走的时候我突然有些后悔,——因为实在无法下决心再进去。——谁知道刚才前戏了那么半天,现在这俩人在干吗啊?
于是我痛苦地在卫生间坐了半宿。就这样,我学会了抽烟……
……
我在首都看到了传说中的天安门广场。故宫。颐和园。发现我对名胜比较有兴趣。但古迹实在不行。以前听说故宫里进行了现代化改造,安了暖气片。结果我去了之后正逢北京深冬,发现原貌保持的真好。我要是皇帝我真能冻死。在那个科技不发达的时代,这么富丽堂皇的一个建筑里,取暖的方式是生炉子。我感慨地想,皇上,你的生活条件真差啊!
再然后我去参观了奥运会各场馆。由于前一阵迷上游泳。所以格外重视水立方。但去了后得知,不可以在此游泳。我十分赌气。决心一定要想个办法进池子里泡一遭。于是花二十块钱买了张门票进入参观。在水池旁边假装掉了下去。
人家把我捞了上来。然后罚了二百。
可能以前也有人这么干过。保安方面的原则是,不管识不识破,先罚再说。我心满意足地交了罚款。回去之后又为四处吹牛而交了一百话费。
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归原田居”附近的煤矿重新开工。期间不曾与7联系。这里即将面临拆迁。公家搞破坏,所以是官方拆迁。政府补贴。——我还是头回见过这么倒霉的开发商。
在“归原田居”住的最后一天,我最想干的事情是将这室内花圃爬满房间的葫芦藤和葡萄藤起走。以前7一直管这两票植物叫“菩提老祖大战葫芦兄弟”。我经过多方研究得出的结论是,一挪必死。以后人去楼空,它们却被困在这儿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满室生机勃勃的青藤绿叶,深感过意不去。大自然终是不能长在盆里。
我在这的最后一项设计就是一个滴灌器。这里的供水系统以后总有被关掉的一天。我最初甚至产生要在此处打一眼井汲取地下水的想法。最后我终于想通了。卸下一面落地窗,雨水阳光毫无遮挡地进入这一人类制作的水泥空间。无所谓室内室外,这里便是大自然。我想,终于是给了葫芦兄弟和菩提老祖
一点补偿。
后来最终离开此处。对我来说,这里曾是一个游乐场。以后恐怕再也不会遇见这样遂我心意的地方。我看着远处挖掘地下的工业区,明白这里已不再安全。即便离开。毫无留恋。
随后我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因为我突然得知,曾经在我十九岁时给我办了养老保险的爹还干过另一件出类拔萃的事情。我出生那年,我爹妈这二位文艺青年在某个小镇附近买下一片地,种了二百多棵杨树。当时很引以为浪漫。——虽然主要目的是为了卖钱。——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当年这两亩地的树苗已长成一片年轻的人造林。
后来我就成了这里的护林员。
在我游荡回来的时候,家长曾特别交待了此镇上的远房亲戚们的各个分布地点。我谨记在心,然后住到了一个可以躲开他们的地方。我记得自己小时候非常痛恨的一件事情就是每当远房亲戚们造访,一票陌生人都要对着我问:“你认不认识我?知不知道管我叫什么?”随后这一群大人在儿童们的惊慌失措不知所措中开怀大笑。每一个文明的害羞小孩此刻最想叫他的一句基本上都是:“×××!”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很适合当家长的人。理由是,记性好。很多时候人做不好一些事情,原因都是忘本。当了家长就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当孩子的。当了老师就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当学生了。当了领导就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做下级了。当了大爷就忘了自己当初怎么装孙子了。
在这个陌生的小地方里我认识了一个陌生的人。8。男大学生。放暑假。邻居。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跟我完全不同的人。我们仿佛性别调换一般,他比我妈还罗嗦,时常追着我问很多愚昧问题。爱臭美。爱上当。爱搞音乐。没事写个小词儿谱个小曲儿。刚认识的时候他曾热情地追着我问:“来来来你问我,你问我‘你是不是小白兔?’”
我出于礼貌和莫名其妙,谨慎又犹豫地问:“你是不是小白兔?”
8严肃地说:“我是小白兔。你再问我:‘你是不是长颈鹿?’”
我崩溃了:“你不说你是小白兔吗。”
8严肃地说:“不行。快问。”
我无奈道:“你是不是长颈鹿。”
8一副得意的神色高兴地说:“你太笨了。我不说我是小白兔了嘛。”
我目光里的愤懑钉住他,心想,你等着什么时候杀人不犯法的。
——所谓机缘这种东西就是很奇怪。它时常会让某一个很普通的人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里对你显得格外特别。同时它也可以让你一段时期内的一种生活戛然而止,并且让你接下来的一段生活与之前的日子截然不同。
我告别了“归原田居”。告别了发明创造。从此没有了发明的热情。激情这种东西,来的澎湃,去的利索。告别即离开。新一段的陌生人生虽然截然得突兀,但终将拦不住开始。
……
我和8挑张靠窗的桌坐下。
旁边的中学还没午放,店里十分冷清。老板都不知道哪去了。整个店里就我们俩人。头顶两个破电扇嗡嗡摇晃。电视机在播放广告。我拉长脸看着窗外。8很配合地憋了半天,最后结结巴巴地偷偷拔了口大气。
我看腻味了,双手捂脸叹了下气,胳膊肘往桌子上一拄。结果没想到桌子上全是油腻,我毫无防备,滋溜拄了个空,哐一声一头砸倒在桌上。
我脸扣在桌面上没能当场起来。8扑哧了好几声才憋住。我也特别想笑。嘴都自动咧开了。但马上想到,出了这么大事情,绷不住脸真是不合常理。我慢慢爬起来,脸已经调长。8迅速跑去厨房点了两碗面,又迅速假装关切地归位。
百无聊赖之际,对面上方墙角处挂着的电视忽然没了音。我和8同时抬头,只见一片黑屏,随后慢慢浮现一排我不认识是什么体的连笔字:“幻想之旅。”——是电视剧。我看着这剧名,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很欧美。剧名浮完之后,屏幕转成很外国大片儿的森林景色,镜头缓慢推进。画质很像电影。我看着说:“好象是外国片啊。”
8说:“是啊。你看这镜头推的。”
我说:“肯定是。你看这胶片。好像电影一样。”
8首肯说:“还得是人老外的片子。”
刚一说完,画面的丛林里突然蹿出一个土著,边跑边操着山东口音大叫:“哎呀这个银究四不能干怀事儿啊。”
我一下内爆。8疑惑地问:“这欧美片里怎么还有山东人啊?”
随后,这部最初被我们鉴定为外国片的剧里又出现了东北人。河北人。演得很做作的几位主角。以及明显是中国人假扮的缅甸或者越南人。和同样假扮的土著人。
8终于明白了:“还以为是欧美片。原来是土特产。”
我完全没了兴致。8还看得来劲。小店里包场般空荡。厨房里不知什么机器在轰轰作响地运转,正为我们准备午饭。我看着看着,心生得意。前上方的电视机挺着大肚子,广角屏幕把剧中人扯得和剧情一样扯。这时,我们的面上来了。
同时,电视图象一变,出来几瓶药,画外音是一个女声欢快地说“:×××产品提醒您,广告短,别走开!”8埋怨一句,开始吃面。
在我们开始喝汤的时候,屏幕上再次出现药瓶,还是上次的那个女播音员的声音:“×××产品提醒您,精彩节目,请您接着看吧!”然后……又是一段广告。几个五十块钱一位的专家和二十块钱一位的大妈在推销无烟大马勺。看来电视剧不一定什么时候放了。一般这样的广告在时长方面都要比广告间播出的电视剧规模宏大。打从电视台开始播放这种广告到现在,我就再没完整地看完过一集电视剧。中央台就没这种情况。这广告上那播一次,厂子就没了。在这唯一一点上,央视绝对比地方台强。
我和8出了小餐馆,驱摩托赶往附近的中学拉人。经过告示牌时,我又停下看了看。玻璃后面是今天新贴的一张通缉令。
上面印着0。
……
附近的中学叫做镇中心校。所谓中心,意思是就这么一个。命名人觉得,叫第一,太俗气。叫唯一,又漏底细。但为了突出这一独子的地位,还就得往这靠。最后,研究中心研究出了中心。而且很得民心。大伙都认为这名起得好。镇里特地为此举办了颁奖晚会。还差点没申请专利。
此时接近中午放学,校门外一侧马路边儿已经排起百米长的出租火车。清一色鲜红夏利。场面壮观。正对着校门口是一排摩的。车屁股一致对内。司机在互相聊闲天。在这里的出租车司机们都相处得很和睦。因为同行间也没什么竞争。学生有得是。总能拉上人。
我和8加入摩托队伍,摆好车屁股。随时等待后座一沉,顾客临门。
据说学校里有个很管闲事的门卫老头。经过校门口的车都得蹑手蹑脚。我从没见过那人。对此也不了解。反正马上放学了,就没熄火。我没注意到周围的大车队安静无声,就我一个在突突突。五秒钟后,大门旁边一个我一直以为是公共厕所的小房里一下冲出一个长得像校长的门卫老头,噔噔噔几下冲到我面前,嗓门洪亮地一声怒喝:“你干吗哪?不知道熄火啊!”
我吓一跳,问:“你们有规定吗?”
门卫说:“你不知道学校附近禁止鸣笛啊!”
我说:“我这也没鸣笛啊。”
老头大怒:“禁止鸣笛就是不让出声!”
我说:“哦。那你们也没人告诉啊。”
老头更来气了:“没人告诉你自己不会看牌啊!”说着往天上一指。
我抬头一看,是学校门口一侧一个的雄伟大路灯。我抬头没看见,再抬,抬抬抬……仰仰仰……头盔一下掉了。同时,我看见数层楼高的大路灯灯下挂着一个牌。上面画着一个喇叭和一斜杠。
我放脸下来,弯下腰抻胳膊够头盔,看着老头说:“你挂那么高,我还以为是给飞机看的呢。”
老头厉声道:“你到底熄不熄火?我告诉你你再不熄火我有权利罚你款你信不信?”
我白了他一眼说:“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老头气得眼睛瞪溜圆,刚要发作,放学铃已响,学生们逃难一般拥出大门。老头来劲了:“别废话!
把火熄了听没听见?”
同时,我感到车屁股一坠,当然没跟他废话。带上人跑了。
我本来打算很潇洒地把门卫甩掉。结果头还没掉完,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叫:“我还没上呢!”同时坐我后面的小姑娘猛拍我:“哎哎哎还有一个呢你怎么回事儿!”
我只好把车停在路边,和门卫老头隔路相望,那人放声嘲笑,乐不可支。
车上的两女生要去爬山。地方很偏。我拐上了一条乡间公路。还没到农忙时节,路上车少人稀。路边两排老杨树在蓝天背景下发出新叶,在风中轻快摇晃。声音动听。我放慢速度,陶醉在这宜人天气里。后座的俩小姑娘突然指着右边的农田尖声大叫:“羊羊羊!”
我吓了一跳,往右看了一眼,田里有几只黑不拉叽的瘦羊。后座的小孩都互相假装很兴奋。一看俩人就不熟。
我对羊这种家畜一直怀有愧疚心情。在我念小学时,学校周围都是农田。常有些大牲口跟学生们抢操场散步。有一次教室外溜进来一只羊,我顺手就给赶到校长办公室去了。事情的结果是我挨了好几顿损。从犯挨了校长好几脚。
回到镇里已经下午。和8在他家楼下汇合。
……
8是在校大学生。非本地人。在一个招生简章都没钱印的小破学院念专科。现在正放暑假。无所事事假装打工。投奔他表哥。他哥在镇上不固定地做些妇孺皆欺的小买卖。仅这一个假期,他家的开业典礼我就参加了两次。8也分别做了假名牌鞋托和盗版书托。这俩生意相继黄铺子后,他哥又开始倒腾摩托车。8以打广告为名搞了一辆最好看的跑出租并且出租所得还要给他哥提成。现在这老小子特别以自己的社会经验为豪。
到了8住处楼下,他通知说,他哥的摩托车店明天正式开张。请我去坐免费酒席。
我想一下,说:“去我是好意思。随礼我没钱。”
8说:“都说免费了。前两次让你随你也没给。我哥都习惯了。”
我说:“行。我一定去。”
8说:“明早四点。在他家。”
我“靠”了一声,问:“怎么这么早?”
8说:“我哥没请司仪。光跟礼仪公司租的彩虹桥。明早上四点到七点人没活。便宜。我下午还得去帮他吹气球。他二大爷的一串现成的才五十,非得他妈花四十五买一斤气球自己吹。你去不去?帮我吹点。半斤?”
……
早上起来已经六点。空着肚皮准备赴席。路上顺便拉到俩迟到的学生。赶到8他哥那里时,按小时计费的家伙事儿已经还光了。8甩着一大串祖宗孙子好几辈的气球奔来迎接我。跑两步被他哥叫住:“败家崽子你赶紧把气儿都放了我一会儿还得去退那!”
8他哥的酒席只有两桌。请的都是亲友团。总结了上两次开业典礼的经验,只有这拨人碍于情分能掏钱。8由于把那串气球全系死了解不下来没脸回去,最后我们一起在隔壁的小餐馆吃了顿饭。
吃过饭,8说,自己今天不能在路上遛活儿,只能拉拉上下学的学生。现在的正式工作是迎宾。
我只身在路上遛哒。天气闷热。太阳暴晒。让人头脑昏沉提不起精神。没了8好象忽然没了意思。而且没了生意。我自己老爱往没人的路上开。同时总记不住摩的的停靠点。一个上午在野外玩得神清气爽。没挣回油钱。最后只好回到镇上等学校放学。
到达校门口发现8也在。我问:“你不迎宾吗你。”
8兴灾乐祸:“不用迎。没宾。”
我们被天气烘得睡着。迷糊着醒来,我朝门里看了看,问:“还有多长时间放学?”
8一看表,半小时。
我说:“走。去我那。”
镇下的一个民房胡乱分布小村。远远能看见一片人工林。
这是我的地方。我住树林边儿上的一个小砖房。
我是这片林子的护林员。
这片树是我的上一辈种下的。两千平米整齐的杨树。中间还有我补种的乱七八糟树。在8眼里,这都是木材。8第一次看见这里时,当场激动,两眼放光,连声问:“咱俩是朋友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挨个摸着树干哈哈大笑,边笑边说:“发了发了发了。”
我接手了树林后倒没什么想法。唯一的变化是看天气预报时开始关心森林火险。
但是看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级数大的容易着火还是级数小的容易着。
8每次来都要提醒我,你这木材可以卖了。
我说:“不卖。”
8立马失望:“你留这干吗。”
我说:“养鸟。”
这片树林现在的主要功能就是养鸟。在这镇上的其他地方,人们唯一能见到的飞禽就是麻雀。在这树林里,我常常能听见电视上原始丛林里一样的鸟叫声。尾声悠长婉转,野性十足。这片人工的林,在人的世界里,成了大自然。
树林里的鸟叫声音嘹亮。两里以外都能听得清楚。这些大鸟从没出过树林。我有时能看见鸟窝里伸出一尺多长的尾羽。可能以前在镇上这种鸟有的是。会飞的都给打光了,剩下都是不会飞的呆在林里出不去。闲着没事叫两声。
8听完深受触动。半天没出声。最后坚持要进里面看看。我让他戴顶女式遮阳帽,这人坚决拒绝。结果穿过树林出来后,8一脑袋鸟粪。
8到我住的小砖房里洗了头。边洗边骂。对鸟类的同情心一扫而光。
8当场发誓以后再也不进这林子。再也不看这帮鸟鸟一眼。刚一说完,忽然发现了房檐下的燕子窝,马上提起了兴趣,指着说:“你看你看,那有个碗。”
我说:“是燕子窝。”
此时正是家燕的繁殖期。窝里驻扎着新一代小燕子五胞胎。这时,窝里突然沿着碗沿儿整齐地伸出了五个鸟屁股,鸟尾巴伸向五方,很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
8顿时被这景象吸引,跑上前站在手下仰望观赏,自语道:“我逼,这是花样游泳吗?”
然后大声问:“喂,你们开会那?”
我说:“你往后点,它们那是……”
话没说完,8突然大叫一声,同时急忙后跳,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我看着他,接着说:“集体大便。”
8转过头,脸上三条白道,缓缓说:“我他妈知道了。”
……
一个礼拜后,8表哥的生意终于开张了。
8表哥的店叫摩托车经销公司。招牌比门面大。金框裱匾。恢宏大气。差点伸到隔壁麻辣烫去。老板是他自己。除老板和老板娘以外的一切职务都由他表弟兼着。但是基本上所有的职都是老板在务。开张至今的一个礼拜,公司上下俩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扫。
周六上午。我刚好在场。九点钟,外面街上由远及近一阵缓慢的高跟鞋响。最后停在我们的门口。屋里一下暗了。同时屋内的人一下精神,老板和员工上前迎宾。来客是镇长夫人。打扮得很麻烦。一头披肩小卷儿。我记得十年前这头型好象非常时髦。
女顾客进门扫了一圈,表情很贵妇。一直没搭理导购。非常内行地这儿摸摸那看看。搞得8兄弟非常紧张激动。
五分钟后,贵宾开口了:“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混合动力的摩托车?”
屋里人一下都冷静了。
8回过神,跑过来小声问我:“她说那是啥啊,我咋没听说过摩托车还有混合动力的。”
我说:“我没见过世面。你问问你哥。”
8表哥陪笑询问:“你说的那车是什么样的?我这也是外行,我只管卖。”
贵妇一下不耐烦了,白了他哥一眼,说:“唉呀就是那种,没电了还能蹬的那个。”
我和8放声大笑,8表哥原地愣了一秒,马上冲过来瞪我们俩一人一眼,揪起8压低声说:“你你去
后面把你嫂子那电动车给我推来。”说着把8往后一推:“快点!”
8刚跑两步,他哥一把给拽回来,补充道:“擦擦。擦干净点。”
8他哥请镇长夫人上座,拍马屁稳住对方。两分钟后,8把他嫂子的车给推来了。贵宾对这车似乎不大满意,表哥忙解释说:“这种车吧,是女式车。咱们镇上的女的吧,消费能力弱。能买的就那么一两个人。我就进这一辆。你放心,就这一个,绝对是最好的。你全国啊还是哪,我绝对不带坑您的。”镇长夫人边听边点头微笑,在这马屁声里上前撅着仔细看了一圈,清醒地怀疑道:“这好象是旧的。”
8熟练地说:“当然不是。你放心绝对是新的。”
老板向员工投去了赞许的目光。8十分得意。
贵宾忽然发现破绽,指着踏板道:“这儿有灰!”肯定骑过的。说着逼视8:“你敢说这是新的?”
8吓一跳,紧张道:“啊那个,九,九成新。”
老板赶紧上前道:“不是,你不知道。这车我们一直搁库里没拿出来。它高级。贵。这儿人买不起。只能搁库里。能不落灰吗。你别看我们这前厅小啊,后面,就那儿。”说着往后院一指:“五百平米大库房。”说完又心虚补充:“那都不能随便让人看。”
贵宾点了点头,再次仔细观察了一下,说:“我好象看过有人骑个跟这一样的。就在咱们镇上。”
8搭话说:“啊你也见过啊。我嫂子……”
他表哥猛踩他一脚。
8憋了一下,说:“……有个一样的。”
十分钟后,贵宾从肩上放下挎包,问:“怎么卖。”
表哥揣摩了一下,说:“四千。”
贵宾把挎包夹回胳膊底下:“你忽悠我哪?我们单位刘大姐她姑娘刚给买了一个。才一千多。”
8表哥马上一脸无奈:“那你要这么说咱俩这生意没法做了。我刚才都白说了。她那跟这能比吗,啊?你就说你身上这衣服吧,这不就是块布吗?她穿那个也就几十。您这肯定得上千。能一样吗?它肯定不一样。”
我没忍心继续看。起身出门溜达。走到一条没人的路上。路面上树影斑斑。荫凉宜人。我在路边坐下。
两分钟后,一辆外地牌照的小车从上坡无声地缓缓驶下。滑到我对面的路边终于出溜不动了。不一会儿,车上下来一个窈窕驾驶员。长发飘飘。一脸大墨镜。下来围车转了一圈,开始推车。推了五六米,停下,回车里发动了一下。没着。又下来开始推。推一段,停下发动一下。我在一旁看得非常纳闷。
重复了三次后,女郎下了车,环顾四周,墨镜反射出一根阳光定在我身上。我跟她的大墨镜对视了两秒,女郎一指我:“哎。你。你过来。”
我下意识起身。
女郎命令道:“你过来搭把手。”
我慢慢走到她跟前,女郎差点被我磨蹭死。
她说:“你帮我推车。你等会儿我让你推你就开始推明白吗。”
我还没等说话,她一扭身坐进车里,“砰”一声关上门。
随后,一个女声大叫:“推!”
我后退一步,看看车屁股,“哐”地踹了一脚,转身跑了。
回到经销公司,8躺在桌上瞎哼哼。他哥和镇长夫人都没了。
我上前问:“成了?”
8说:“成了。三千。够买仨了。”
我笑笑,说:“亏一千。”
8说:“不亏。还要了人八百块钱驾照钱。”
说完,后院传来一声尖叫。
8说:“考驾照呢。”
二十分钟后,镇长夫人推车出来了。8表哥欢送到门口,注视贵宾扭歪着骑车上路,挥手道:“别忘了下礼拜来领驾照!会员价!二百!”
我和8大笑,8问:“她能回来办吗。”
表哥不屑道:“身份证在我这儿呢。”
我朝他一竖拇指:“积德。”
……
早上一觉醒来,照例出门遛弯。生活俭朴真是特别催人健康。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闹钟,睡醒了闲得你只能四处散步。
我跨上摩托车。打着火跑了十多米,觉得有些不对劲。——屁股底下好像有点潮。我跟8在一起待久了。脑子最近格外残。百思不得其解。判断了半天环境,猛然明白:妈的。昨晚上下雨了!
一摸车垫,我心伤感——怎么也得是长达半个小时的中雨啊!
我默默地停到路边,下车往8那儿走。本来大清早没什么人。今天却迎面走来一列由幼儿园阿姨领导的儿童遛弯队伍。一帮一米小孩与我擦队而过,个个指着我的裤子上他们最熟悉的景象乐不可支。我惨遭围观,还得帮着幼儿园阿姨疏散。
走到8哥的经销公司,迎宾员远远看见我,顿时精神一振,跑过来绕着我看了一圈儿,哈哈大笑指着我说:“尿的,绝对是尿的。是不是尿的?”
我说:“尿的。”
8一竖大拇指:“好!敢尿敢当!大姐,你是条汉子。”
我把钥匙扔给8,指指身后远处说:“我车子在那边。你帮我弄回来。”
8说:“我才不推。”
我说:“谁让你推了。骑回来。”
8问:“你自己怎么不骑?”
我说:“我这不尿了么。怎么骑。”
8说:“你骗我。我才不信。”
我说:“你把车骑回来我就告诉你。”
8欢快地去了。
十分钟后这老小子千辛万苦拉长个脸推车归来。裤裆处一片深色。我幸福地问:“这回知道怎么回事儿没?”
8怒视了我一眼,愤慨地说:“知道!你他妈尿车上了!”
8说:“你可以陪我吃饭补偿我。”
我问:“补什么偿?”
8理直气壮说:“你骗我了。补偿。”
我心想,你真是应该补补脑子。
8说:“陪我吃饭。”
我说:“你几岁啊。吃个饭还陪来陪去。”
8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问:“那两个人吃是什么意思?”
8说:“你这人没意思。赶紧陪我去。”
8将我啰嗦进小餐馆。路上我一直想:这样腻歪的男的能找着对象吗。
后来才领悟到其实我错了。因为大多数女的都喜欢有一个爱腻歪的男的陪她腻歪。
坐进小餐馆,8问:“你吃什么?”
我说:“老三样。”
8鄙夷地说:“我就知道!又是西红柿炒鸡蛋。你说你一年四季柿子炒鸡蛋,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我说:“这不是挺好。我本来就喜欢吃。碰巧又有营养。而且还勤俭节约。”
8说:“节什么约啊?这地方冬天的时候柿子比橘子还贵。”
我沉思了一下,说:“那以后冬天吃橘子炒鸡蛋。”
8拍着桌子说:“有毛病。有毛病有毛病!”
我说:“拿你没办法。”说着站起身:“不吃就不吃了。走吧陪你吃面去。”
8一指我:“不许吃西红柿鸡蛋面!”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8哀怨地怨视着我,痛苦地叫了一声:“师傅!来四份儿西红柿鸡蛋!——吃死你!”
我坐回桌前。8抄起一张广告传单鼓捣。鼓捣了半天。菜都上来了,还在那儿鼓捣。我从筷盒里重新抽出一双筷子敲敲他碗:“吃饭吃饭吃饭。”
8边鼓捣边说:“马上马上马上。”
我没理他。自己吃饭。两分钟后,8欢快地叫我:“你看!”
我一抬头,眼前一根筷子,上面插着朵纸玫瑰。
我说:“你想用这招偷筷子?”
8说:“送给你。”
我说:“就一根?”
8不满道:“你能不能抓住重点?花。玫瑰花。”
我说:“不要。折这么难看。”
8拿回眼前仔细检视:“哪儿难看了。挺好的嘛这不是。”
然后自恋地欣赏了一会儿,说:“哎,我以后要变成个变态杀手,每次杀完一个人,就在现场放一朵这个花。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那我就直接告诉警察去找你。你觉得怎么样?”
8说:“那我就第一个把你杀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闷了一秒,无奈道:“你赢了。”
8胜利开怀:“吃饭喽!”
……
每日中午必做的事情就是等附近中学的学生放学。现在的学校地方政策特别好。周末不放假。狠抓补课时间和补课费资源。让我们出租车司机的日常经济收入得到了保障。我上高中的时候校长是这样说的:“我们这样做,把周末的时间利用好,学生家长就没时间安排学生去校外补习班。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同学们的学习压力啊。”
学校里的广播喇叭很坏。音质乱七八糟。不管功放什么,传出来的效果都是“哐哐哐,突突突,吱啦吱啦”的混音。钢琴曲它一放跟战斗片似的。每到午休的时候,这个大破喇叭准时进入战斗。附近的居民们时常拣石头往上砸。这破喇叭就跟报复似的越来越破,越来越乱,越来越吵。——然后坚决不坏。
在校外等人时破广播喇叭不是最可怕的东西。比广播喇叭更可怕的东西是这学校里的一个语文老师。这人是个文学爱好者。出了好几本散文诗集。——就是没人看。自己的工资和借别人的工资全砸在自费出版上。书一出版还自产自销,批发一千多斤回来四处送人。市里的出版社估计就靠他养活了。人家冬天屯大白菜,他屯散文集。你可以理解他媳妇为什么跟人跑了。生活的挫折搞得诗人越发多情。最近几年一年抒好几本。书皮上也不像人家作协委员什么的可以印个相关名头忽悠忽悠无知群众。唯一一个有证儿可查的名号是国家特级语文教师。不过这个名号印到散文集上对销量好像……一般印有这几个字儿的书都是学生毕业放火火化的那一种。成天四处倾诉怀才不遇的思想感情同时还特别自信,总觉得自己的散文诗早晚能被世人景仰。——人家不说欣赏说景仰。——平常特别喜欢抓认识人传教,抓陌生人炫耀。方圆百里人见人躲。
这种狂热心态跟赌博差不多。大家都很纳闷,赌博有人管,他怎么就没被抓起来。
由此可以想象当他在校门口遇见我跟8这俩陌生人时是多么的精神振奋。8跟他聊得格外入神。出书家给8朗诵了一首自己最近创作的诗歌以作探讨。造型是这样的。
“ 送别
你走了
我来送别
你的路
是用我的目光铺就
想你时
我就会站在这里眺望
回顾你别时的倩影
夜里,我就会做个好梦
假如有一天,我走了
你来送别
希望你用同样的目光
送我奔向人生的方向
无意中
在你我之间
便架起了一道桥梁

真诚”
老师说:“刚刚在读者上发表了。”
8说:“啊。发表了啊。多少钱?”
老师没搭理他。估计诗人觉着俗。当然也可能是不好意思说。
8说:“好诗啊。你这个是不是爱情诗?”
老师深情地说:“是啊。从古至今,爱情,一直是广大文人作诗时一个永恒的主题。爱情,多么……”
8打断说:“那这个最后一句,架个什么桥那个,应该是爱情啊。怎么出来个真诚?”
老师得意地说:“这整首诗,妙就妙在这里。自古诗词歌赋,讲究的是个意境。你说的太白,完全没有美感嘛。要隐晦。”
我在一旁笑出了声。老师瞟了我一眼。我赶紧躲开。由于老师的口音问题,我把“隐晦”给听成了
“淫秽”。
老师说起自己出书的事情,同时掏出随身携带的得意之作送给8“交流交流”。8说:“书啊。这我也写过。”说着拿手比了一个两厘米:“这么厚。后来还卖了呢。”
高产散文家的神色化为鄙夷:“是嘛?”
8说:“啊。后来有人来收废纸,我就给卖了。”
我忙把8拉走:“你饭吃多了上头啊。”
8翻着手里的书说:“你说啊,反正也是送人,他这定价就不能印的贵点?送礼也显得有价儿啊。”
我一看定价,十二块五。
8拿回经销公司给他哥看:“你看,有个散文家送我书了。给你看诗。”
他哥随手一翻,骂道:“屁诗。连个韵都押不上。”
……
每天经过中心校门口都能看到一个硕大的电子公告板屹立在破大门旁边。搞的跟歌舞厅一样。今天公告板上是一行荧光大字:“世界厕所日。”以前分别还有:“世界关节炎日”、“世界精神卫生日”、“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全国高血压日”、“全国碘缺乏病日”等等等等。这块大电子板的唯一功效就是这个。宣传各种日。十分莫名其妙。学校这种地方跟政府机关一样。钱永远不会用在正地方。
每天我们经过这里最大的收获就是了解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无聊的节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差不多都让人给日了。8义愤填膺地说,一会儿要回去好好查查资料。看哪天还没被人用掉,我要把它保护好。拿去申请个世界“无日日”。
我一直觉得就他这个脑子,我要把他整死了,法院一定会对我从轻处理。
今天不知为何注定就是奇怪的一天。早上起来时候没能出车,前轱辘没气儿了。换个胎又发现化油器坏了。汽油撒一路。如果有人在始发点放一把火,肯定能顺着油迹一路烧过来连人带车炸掉。车送去修。骑到半路油撒光。千辛万苦推到地方,修车棚搬家了。一打听新地点,倒推了两里地。
中午8请我吃饭。点碗面里面一根头发。叫老板过来我挨了顿骂。对方说:“你这样儿的我见多了。都想拿这招儿蹭白食是吧?我才不赔呢您爱哪儿哪儿去!”
我忧郁地走出面馆的门,忧郁地踏上归路。8从后面追着叫我,我回头一看脚下没停,差点让一电驴子给刮着。8赶上来与我并肩行走,感慨地说:“姐,你还能再点儿背一点吗?”
他话音没落,我一脚踩上一个虚掩的井盖儿,“咣当”一声顿时撅倒在地。
8将我送至医院。井盖儿拍腿上了,所幸没有骨折。只刮了一条口子。缝六针。我忧郁地看着大夫在我腿上穿针引线。8问:“疼不疼?”
我说:“凑合。”
8说:“真能吹。”
我问:“你看过牙医吗。”
8说:“看过。跟别的大夫一样穿白大褂。”
我闷了一下,说:“不是。就是你治没治过牙。”
8说:“哦。没有。”
我说:“你下次去治个牙,别打麻药。出来了连生孩子都不怕了。”
8说:“我本来也不怕。我又不会生。”
出了医院我依然沉闷。加上活动不便,更加沉闷。8热情洋溢地说:“来。没意思是吧?你问我,‘你是不是小白兔’?”
我一抱头:“你放过我吧!”
8依然欢天喜地:“来嘛来嘛。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无奈地问:“你是不是小白兔。”
8庄重地说:“我不是小白兔。”
然后又摇着我说:“你再问你再问,你问我‘你是不是长颈鹿’?”
我痛苦地问:“你是不是长颈鹿!”
8摇着头说:“我不是长颈鹿。”
我长松口气。
还没等我放松完,8又说了:“还没完呢。你猜我是什么?”
我咬着牙问:“你是什么!”
8开心地说:“我是长颈兔!哈哈哈哈!好不好笑?”
我哭了。
8说:“你看你好开心啊。来来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一个人,他体重一百斤。拉了一泡屎,他还是一百斤。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真想给我自己一刀。如果你清醒着而不回答,后果不堪设想。你今天就别想干别的了。
我带着哭腔说:“他拉秤上了。”
8含笑说:“不对。你再猜猜。”
我泪痕渐干,仇视着他冷酷地说:“就是拉秤上了!”
8哈哈大笑:“你真笨。不对!是拉裤子上了!”
我忍无可忍,问:“你们暑假不是挺短的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8说:“破学校暑假很长的。”
我说:“你要考个名校就好了。”
8说:“就我这脑子,怎么考得了名校。”
我说:“你总算聪明一点了。”
8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啊。”
我说:“没有。跟你在一起吧,特别修身养性。你看我现在,处事不惊。宽宏大量。多亏你啊。”
8高兴地说:“真的?我这么有用啊。”
我凄然一笑,说:“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8沉默了一会。掏出手机翻翻翻,举到我面前:“你看,我以前女朋友。”
我看了一眼,“恩”了一声。
8问:“好不好看?”
我说:“刺激。”
8继续问:“我问你好不好看。”
我说:“刺激。”
8一指我:“你!你敢当她面儿说吗你?”
我说,敢。
8问:“你敢当我面儿说吗?”
我说:“你长得真刺激。”
8:“你长得像受过刺激!”
我说:“受你刺激。”
8闷了半天,说:“来,我还是给你出个谜语。”
我赶紧连滚带爬起来,拍拍他肩膀说:“我好多了我好多了。哪个医院找你当护士,咱国家人口死亡率早上去了。”
……
两个月后8面临开学。走前一个礼拜天天多愁善感的。一会儿高兴能见着同学了,一会儿又伤感跟我分别了。8问:“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呀?”
我说:“跑出租啊。”
8说:“跑出租有什么好啊。你真没出息。”
我说:“你看,这学校附近就我一个年轻姑娘在跑摩的。他们高中男生都爱坐我的车。时刻保持有活儿。跟摩托西施似的。我现在都有不少固定客户了。这种优越感你上哪儿体会去。”
8说:“你总不能一直跑出租啊,这地方冬天零下二三十度,你开摩托出来喝西北风啊?”
我沉思了一下,说:“是个问题。看来冬天得上南方跑出租。”
8沉痛地说:“姐,你真不能这样。”
我说:“怎么着,我安居乐业犯法吗。那你说说你那美好人生的光明蓝图是什么呀?”
8闷了半天,说:“我爸让我当小学老师……”
我微笑着一拍他肩膀,意思是,你看,这不就得了。
我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吧,都是普通人。你没事不要乱理想。”
8伤感地点头同意。
我说:“你慢慢伤感吧。我还要去美丽的大自然里兜风。女摩的司机是个特别有特色的职业。你看,我要是跑小夏利,这就不一样了。——摩的可以抱司机嘛。我就是给人家文明礼貌的男青年正当地稍微搂一下,就这么受人民群众的欢迎。五讲四美啊。”
8说:“得了得了。本来觉得挺自然。你这么一分析越想越别扭。”
我说:“不扭。百利而无一害。没准还能借机认识个大款什么的。”
8说:“就一个缺点。——大款都不打摩的。”
我说:“不远的明天,会的。由我开创未来嘛。——你看这个有没有理想?”
我放下了8,缓慢地驱车在北方夏日清脆爽朗的早晨里游荡。在很久以前,我一直喜欢自行车。因为总觉得只有自己会修的器械使用起来才踏实。人的观点特别容易被颠覆。在不会骑摩托车之前,我一直觉得机车不好。汽油放屁污染环境。而且很吵。但当我学会了骑,并骑在其上之后,这一切早忘了。只
觉得真方便,真比自行车快。真凉快。发动机的声音真好听。排气管声音真好听。汽油屁的味道真……闻不着。所以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没做之前总是顾虑重重想这想那。一旦下了决心干上了,一切好办。而且会发现自己当初的犹豫简直是莫名其妙地多虑。
我学摩托车的历程很坎坷。从小家长都把我往娟秀了培养。结果长大了却干脆利索性格豪气得不像个妇女。我唯一比较女人的地方,就是笨。摩托车学了一个月。哆哆嗦嗦好几次翻掉。本以为凭着自己的人类智力,看看说明书就行了。但是呢,没有说明书。我自己上百度上凑了一部。得到的收获是,不要相信百度。以前跟7曾经在百度上搜菜谱。学做烧茄子。结果按照度来的标准一实践,好好的烧茄子活活做成了卤子。
我开着摩托车绕着这个小地方溜达。路上车少人稀,绿化优秀。在东北一般这样的普通小县城,郊区都会有宽广老旧的水泥路。沿路通常绵延数里两排年头深远的茂盛老杨树。这些公路铁路们是以前日军侵占东三省为运输掠夺矿产物资而建造的遗物。所以年代深远。附近的农田前几年经常刨出一些废枪烂铁哑炮地雷之类的东西。这些历史遗迹时常让人心生感慨。——眼前生活真美好啊。
当然感慨的前提是你要先避免看到远处的县政府大楼。我们这儿的这个建筑不像重庆天安门那么豪气。但是十分的土气。首先它就打了个土气的地基。因为这东西建在离县中心十万八千里的一个农田高地上。附近唯一的人类建筑就是电线杆子。理由是有一个风水先生说这里的地势好,可以镇压各镇。另外在建筑风格方面也十分离奇。与很多政府机关一样,建筑的形态为避免“棺材型”和“‘亡’字型”而搞成一个象征胜利的“V”字。俩楼夹一角。有一次晚上的时候遥望政府大楼,我突然发现这建筑居然还是荧光的。在遥远的乌七嘛黑没有人烟的外环深处,一座彩霞缭绕的建筑熠熠生辉。好新奇好概念啊。——估计唐僧要在场见到此情此景,肯定会激动得马上跑去取经。
——后来一次晚上路过,我才搞清楚原来这楼一圈立着的华表是路灯。一到晚上就发出各种霓虹彩色聚光着大楼。远远看去……就跟那啥似的。
我回到了我的护林小房,看着眼前生机盎然生气十足的植物跟动物们,心想,还是这里令人眼净。你们真平和,一点不浮躁。
结果这一片净土,最后却将我驱逐。
……
8走后我的生活安静了很多。这人的傻问题真是太多了。连我一个九零后脑残都受不了。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理解一个男的热衷爱美并每天会问你今天穿的T恤好不好看牛仔裤什么颜色的跟这个T恤比较搭如果我这么穿今天去唱歌合不合适这样的病情。依然如以前说过的那样。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难以理解,但可以接受。我很愿意看到人民群众都能抱有这般的想法。而不是常常搞出“你跟我不一样你反了我的世界观价值观我就要想办法把你的世界观价值观拧到跟我一样。不。你不能跟我一样。我是有个性的人。我要保证自己想法的独特性”这样搞来搞去自己搞矛盾掉生乱糟气的状况。以我个人的亲身体验来看,即便不理解,你若能接受,这世界确实可以平和很多。
8说:“我学校就在市里。以后礼拜六礼拜天我没事就回来看你。”
我十分欠扁地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明确地明白8很喜欢我。我想,8也挺好的。人不坏。虽总提弱智问题,以他的长相也可以理解为纯真可爱。但我觉得这人跟我不合适。有时候思想觉悟虽上去了,明白要接受事实,感情事情基本不可能遂心如意。但潜意识里一直还是在等待一个完全合适的人出现,不肯轻易放弃。
8问:“姐姐,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我想,我上哪儿知道去。我语重心长地想了半天,憋出仨字儿:“你还小。”
说完了我就想,喝。真俗。从小听别人说我就觉得俗。怎么也没想到这仨字儿我也有这么一天要说啊。世事难预料。看来人真是永远没有办法站到其他的角度完全考虑别人的立场。人生人生,真自私。
我说:“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我的处理方法就是给对方介绍个对象。来,跟姐说说,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别告诉我就我这样的。思路要放开一点嘛。”
8黯然离开。拒绝人这种事情真是太难以处理了。我终于给自己的不爱交际找到了合适的理由。这明
明就是觉悟高尚的思想感情跟为他人着想的优秀行为表现啊。不交际也就避免了拒绝和被拒绝。不伤人不伤己。世界多和谐。
……
8走后我一贯地很快就把人给忘了。我一直觉得人之间的各种感情,血缘之情,只是在一起待习惯了而已。而离开的想念,也只是出于在一起待习惯了忽然分开不习惯。我时常忘记不是因为寡情。只是习惯的比较快而已。
半个月后8出现在我门口。一脸天真烂笑。我边刷牙边说:“来啦。”
8从背后递过来一个塑料袋:“你看。”
我拿茶缸水往手上一冲,甩两下,伸进袋子里掏。拽出来一抖,裙子。我一看这裙子,我也一抖。——白底儿兰花绸子边。——千万别是送我的。
8说:“送你的。”
我看他一脸跟小时候我爹看见我考了一百分似的表情,十分于心不忍。善良地没吱声。
8问:“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好看。我一会儿就挂墙上。以后天天看。”
8说:“挂什么墙。穿上看。”
我心想,你胆子不小啊。可是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挤兑他。我脑子里某处“咯噔”一下:要坏菜。坏在什么地方了呢?这男女之间,只要互相都不嫌弃,在一起待久了,基本都会坏菜。况且又是这么一个人均占地面积一百平米的地方。
我说:“这不好吧。我还得跑摩的呢。这穿裙子开摩托……容易戗行。”
8说:“今天你就别去了。上哪儿我带着你。”
我问:“你这哪买的?”
8说:“你别管。我自己买的。干家教挣的。我先走了啊。明天来找你。你得穿。”
8走后,我坐在窗台上对着裙子头痛不已。从人际交往学的角度讲,这裙子穿不穿,真是个决定性的事情。意义重大。你要不想接受对方,千万别穿。穿了容易让人家想歪。但既然收也收了,剩下的问题就是,要不要让人家想歪。
这种问题真是让人挠墙。所以说,谈恋爱都是闲的。以前每天忙于发明创造,根本无暇考虑也没有
兴趣考虑这种人际问题。研究了半天,我觉得,出去溜达才是正经事。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要比陪一个小男生腻歪有意思。
我找了一条可以避免碰见8的路线溜达。走到一处隐蔽的两楼间夹出的小巷。沿途两面墙已经变成了广告墙。房屋出租。征租房屋。卖车卖店。求购门面。一针根治什么的。比较多的是“专业通下水”、“职业通坐便”之类。以前8一看见这样的广告,就好奇地问我:“你说,他们这个专业是在哪儿学的?”
贴小广告的人们自己宣传的同时还不忘拆同行的台。通下水的专忘前辈通下水的广告上贴。层层叠叠。互相划号码。搞得真有人用的时候,哪个也联系不上。牛皮癣也用不着别人清理。这帮抢生意的同志们互相揭对方的广告就收拾的差不多了。
我看着眼前的广告,又发感慨。你看,这墙上粘的,就是很多人的人生啊……
往上一扫,看见一则广告:中医特效药。专治各种祖传性病。
我在那儿研究了半天,总觉得这个祖传好像有点别扭。想来想去又想不出别扭在什么地方。主要是以前看的但凡是中医广告,都有祖传俩字儿。
最后我被一则卖牙膏的广告吸引了。上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本牙膏中含有薄荷脑、丁香油、生姜油等成分,有消炎、止痛、化淤等功效,尤以药物类牙膏效果更好。
消炎用途 :
1、 小面积的皮肉之伤,可在伤处涂上本牙膏进行消炎和止血,包扎上作为急救。
2、受到烫伤的时候,可用少许本牙膏涂抹伤处,能消炎止痛、预防感染。
3、受到蜂蜇或蚊虫叮咬后,奇痒难忍,涂上一点本牙膏按摩一会儿,即能止痒消肿。
4、冬季手脚发生皲裂时,可在裂口处涂上一些本牙膏,能够止痛,防止感染,促进早日愈合。
5、手脚如果受冻,只要受冻面没有破损,可用纱布蘸取本牙膏在红肿处摩擦,帮助活血消淤。 6、夏天生了痱子后,在洗澡时,用少许本牙膏在痱子多的部位进行搓洗,再用清水洗净,连用几次,能止痒消痱。
7、旅途中发生头痛、头晕时,可在太阳穴涂上本极牙膏,因为本极牙膏中有薄荷脑、丁香油,可以镇痛。 8、本牙膏还能治脚气。每天洗脚后,挤少量本极牙膏涂抹在脚气部位,坚持一段时间后,脱皮、水肿、奇痒的现象就会消失,脚气即可痊愈。 9. 男子剃须时,可用本极牙膏代替肥皂,由于本牙膏不含游离碱,不仅对皮肤无刺激,而且泡沫 丰富,且气味清香,使人有清凉舒爽之感。 10. 夏日人体容易发生皮癣,用清水将患处洗净、擦干,将本牙膏涂抹患处,对治疗皮癣很有 帮助。 11. 女性若患有轻微的阴道炎症,可在水里放入少量本牙膏,搅拌均匀后再清洗患处,症状可消失。 12. 夏天,脚癣患者的脚趾间非常容易出现浸渍、溃烂及奇痒感,如果洗净后在患处涂上少许本牙膏,便能止痒。 13. 将强的松片研末,与药物本牙膏拌匀温水,洗脸后涂之,一日4~5次,有除去脸上粉刺的作用。如选用面膜去垢,效果更佳。切忌用肥皂洗脸和搽各种护肤霜、脂、蜜等。 14. 有腋臭的人,用本牙膏搽腋窝部,可减轻其臭味。
15.将本牙膏挤入水中少许。可治疗金鱼脱鳞病。
清洁用途
利用本牙膏中含有的摩擦颗粒,可以轻松去除一些难以清除的污垢。 1、清除搪瓷茶杯中留下的茶垢和咖啡渍,可在杯内壁涂上本牙膏后反复擦洗,一会儿就可以光亮如初。
2、水龙头下方容易留下水锈和水垢,涂上本牙膏进行擦洗,很快就能清理干净。 3、用本牙膏擦拭不锈钢器皿的表面,就能使其光亮如新。 4、电熨斗用久了,会在底部留下一层煳锈,可在电熨斗底部抹上少许本牙膏,轻轻擦拭,即可除去。 5、银器久置不用,表面会出现一层黑色的氧化层,只要用本牙膏进行擦拭,即可变得银白光亮。 6、衣服染上动植物油垢,挤些本牙膏涂在上面,轻擦几次,再用清水洗,油垢可清除干净。 7、擦皮鞋时,将少许本牙膏和在鞋油中擦拭,皮鞋更光亮。 8、清洗鱼后,手上总会留下难以去除的腥味儿,先用肥皂将手洗净,再抹上本牙膏反复搓擦,用清水洗净后腥味儿就容易去除了。 9. 手电筒的反光镜日久发黑,用细纱布沾少许本牙膏轻擦,就可使其光亮如新. 10. 可去除手表表面划痕。用少许本牙膏涂于手表表面,用软布反复擦拭,即可将细小的划纹除去。 11. 去衣橱镜上污迹。可用绒布抹点本牙膏擦拭,污迹即除。 12. 衣服上的墨迹如果不大,可用本牙膏反复揉搓,清水冲洗,即可除去。 13. 用本牙膏贴画,既牢靠又不损坏墙壁。如要取下,只要用水湿润张贴部位,就可以很容易地取下来。
14. 写钢笔字时,如写错了字抹点本牙膏,一擦就净。 15. 家中若有顽皮的小孩,稍不注意便会在地毯、墙壁、沙发或门上涂鸦,有碍观瞻。由于孩童用的多半是蜡笔,这些颜色的成分多半为蜡或油脂。因此,只要用湿抹布醮点本牙膏擦拭,便能清除涂鸦。 16. 炖煮东西时一不小心常会溢出锅外弄脏灶台,这时可将抹布浸在热水中,拧干后盖在灶台的焦垢上,让它闷一会儿,不久污垢便会软化浮起。之后,只要用尼龙洗碗布蘸本牙膏用力刷除污垢,再用抹布擦干净即可。 17. 吃葡萄时,先拿剪刀剪到根蒂部分,使其保留完整颗粒,并浸泡稀释过的盐水,达到消菌的效果,冲洗干净的葡萄表面还残留一层白膜,可挤些本牙膏,把葡萄置于手掌间,轻加搓揉,过清水之后,便使葡萄完全晶莹剔透,吃起来更安心!”
我被这一则长长的广告深深地吸引了。连忙掏出相机跟它合影留念。读过之后感叹地想,好厉害。跟这个一比,你百年老中医算什么啊。祖传性病有救了。同时我不由十分好奇:这个牙膏如果用来刷牙会怎样呢?
正在感叹,旁边传来一句:“这牙膏如果拿来刷牙会怎样啊?”
我扭头一看,8。
8一看我,假装惊喜地说:“哎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你干嘛来了。”
8一举手里的宣传单:“给我哥贴广告。”
我说:“别贴了。这两天省领导来参观。县里正严抓清理呢。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赶紧走得了。别再让人给罚了。”
8不满道:“忽悠谁呢。省领导上居民楼夹缝里干嘛。随地大小便啊。你是不是赶我走呢。你干嘛老赶我走啊。”
我说:“我跟你一起走。”
坐上了8的摩托车后座,这人显得格外兴奋。往常他开车特稳当。——近视眼。还臭美不戴眼镜儿。所以速度很少有超过八十的时候。我一坐上后座,这老小子开得越发磨蹭。我说:“你这是兜风吗?我头发都往前吹。”
8作势欲拧油门,豪情壮志地指着前方说:“看见前面那驴车了没?超它!”
然后,我们“轰”一下就……半天没追上。
我偷偷对8说:“没戴眼镜儿别瞎指啊。那是驴车吗。你家驴车上还写个押运啊?”
我从反光镜里看见8的笑脸,衬衣鼓起贴到我身上。我看着眼前人的背影。伸手揽上8的腰。
然后我觉得思路豁然开朗。仿佛入党积极分子申请通过一样放下了思想包袱。这意味着,明天要穿裙子了。
……
早上起床我正式比划了一下8送的裙子。我身高一米六。裙高一米二。系在腰上拖地。抻到胸前过膝。——太长了。我想这人难不成是按他自己的身高买的?裙摆十分费材料。层层叠叠。估计把兰花漂掉了可以当婚纱穿。整体构造如同一块大圆桌布中间掏个洞。就是转起来能抡平的那种。
8后来扫盲说:“没文化。人家这个学名叫‘波西兰卡’风格。”
裙子套在腰上有些松。扎个裤腰带。正好。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镜子太小了。光能照到上半身。我把镜子卸下来靠墙立到地上,后退几步,观赏全景。裙子就是不一样。整个人都显得温柔。就是上面穿的夹克衫似乎有点莫名其妙。
我觉得这个长度,骑摩托应该没问题。结果跑到六十多迈,这大桌布裙摆在风力作用下从四面八方往头顶掀。我只好熄火下车,将裙子分成裤子型,分别在左右小腿上打了个结系紧,然后重新上路。两朵裙摆兜起两包风。路上的人们在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时纷纷回首凝望:刚才是过去一个两米宽的大白胸罩吗这是?
我十分后悔。只能拧大油门尽快结束旅程。——最主要目的是开快点别让人家看出来我是谁。
到了地方停车下来,我解开裙脚抖落了半天。本来是“波西兰卡”,这下成百褶的了。
8下楼一见我,神色讶然。我转了一圈儿,问:“行吧?”
8说:“挺……好。你里边要不穿那牛仔裤就好了。”
我说:“骑摩托来的。不穿怕让警察扣下。”
说完我就着有长裙挡着,当街脱了。
8目瞪口呆。
我上前拉住他亲切地问:“小同志,今天怎么约会?你安排什么项目了。”
8回过神,吭哧了半天,居然脸红了。
我心里暗笑,提议说:“你看,天气这么好。咱们去钓鱼怎么样?”
8一抹汗说:“好。行。行行。好。”
我坐在后座上跟8前往郊区鱼塘。这是一个私人鱼塘。塘主特别有创新意识。开展了个DIY项目。租鱼竿儿鱼网供人自助抓捕。钓一次十块钱。钓上来的鱼论斤付。
在路上我欢歌不断。长这么大一直没什么艺术爱好。张口能唱出来的都是幼儿班的歌。我对着迎面的清风深情唱道:
“小船儿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饿~浪。 迎面吹来美丽的白塔。 迎面吹来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 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破音)爽的风—— ”
8在前面沉默不语。紧张驾驶。我拍着他问:“你个话痨怎么憋死了?”
8红着脸“恩”了一声,没音了。
我笑道:“你不是吧。咱俩都这么熟了。你来这套。装。装什么调调啊你。你还打算来点儿浪漫啊?我告诉你,就我这样的,再情调也就是个乡村爱情。你好好调整一下思想路线吧你。”
我从后视镜里看8扣着大墨镜的大红脸,心里觉得十分快乐。这样的人真是少见。纯真得跟真的似的。我一直不信这世上有真正的纯真。但是有那么种人,会让你放心地觉得他很纯真。有这种感觉就够真了。我记得以前上中学的时候,对男生了解不多。但知道男学生基本都爱看黄片。当时坐我斜对角的一个胖男生,长得十分憨厚可爱。待人稳重。好好学习。我当时对他欣赏有加。因为我觉得他是一定不会爱看黄片儿的。结果后来才知道,这人原来是各大色情网站的VIP。班里男学生们有需求时都找他要资源。
我的世界观简直为之颠覆。从那之后就觉得,这个相人啊,真是件复杂的事情。
路上8渐渐活跃。恢复弱智本性。一扫深沉。给我唱了首我初中时候听过的歌。叫《七里香》。这是我点名要他唱的。理由是想整整他。因为我一直以为这歌是首黄歌。里面有一句词:“你出现在卧室的每一夜。”后面的我忘记了。也可能是当年就没听清。我想重温一下,看这卧室的夜里发生了什么。
等8唱完了我跟他一交流,才知道,原来那句唱的是“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我们开到县城的外环,远远看到县中心的景象。这里是座四十几年历史的现代老城镇。很多破旧的居民楼还是建城的第一批建筑。几年前国家号召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这里开始跟着慢慢兴建。以前这些小城镇上最高的楼不超过十层。现在偶尔也能看到围着绿网子的高层建筑雏形。远处的郊区大平原上可见到高耸而起人造的矿山。油田开拓。农田开矿。森林开荒。黑烟厂房。一派化工景象。十年前这里生产的作物是玉米大豆。现如今在县政府的招商引资补贴诱导下开始种植工业花卉。全线支援附近的染料厂。本地的农民都要买外地的口粮。GDP蒸蒸日上。虽然农民都没有饭吃了。但是大家都有钱赚了。
我指着远处的黑烟囱说:“以后等工人都放假了,我就把那儿炸掉。”
8说:“你搞什么。阻碍国家工业化进程。真反动。”
……
回去的时候经过熟悉的中心校门口。以前这里地处郊区。景象萧条。自从把学校建到此处,几年发展下来,俨然已是县中心。共有师生两千余人。真是本县规模最大的单位。学生钱是最好赚的。附近的网吧商店小餐馆生意兴隆。地价火红。大大拉动了地方经济发展。政府想要建设哪里,把学校搬过去就行了。这一点是生意人们最先想到的。最近就有一个地产商在打这事情的主意。跟有关部门交流搬迁事宜。将学校搬到自己公司所承包的地界上。周边地皮的价格很快就会炒起来了。有关部门义正言辞地表示,不可以。此种做法将会极大地破坏本地居民生活环境的稳定性。是造成社会不安定的不良因素。发展的好好的,怎么能说搬就搬?人员大规模流动的后果是什么你知不知道?相当严重!所以,这事等快换届的时候再说。
今天学校里锣鼓喧天彩旗飘飘,广播喇叭也特地修好。校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的功放在全县的上空回音飘荡:“今天,天,天,我们迎来了,来了,了,一个新的荣誉。誉。誉。那就是,是,是,省级爱卫会授予我校的,校的,这个,‘年度爱国卫生先进单位’称号!下面有请省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刘主任,为我们进行颁奖致辞!致辞!辞!”
8疑惑地问我:“爱卫会是干嘛的?”
我严肃地说:“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要老问我傻问题。”
第二次去鱼塘的时候,自助价格突然翻了一倍。我们十分奇怪。想这果然是偏远地区,金融危机的风暴刮了好几年才刮到这里。塘主说:“不是。你看,这坝上面,离农田近。要扩修一个添加剂厂。这几年响应政府号召到处都种工业花卉,就是给这个打基础。等厂子造起来,我这鱼塘就算断流了。——排的烟都那么臭,排的水还不是要死人?”
我问:“什么添加剂厂?”
塘主说:“菊花提取食品饲料添加剂。”
我疑惑地想,这么黑烟滚滚遗臭万里的一种产业,生产的东西居然是吃的。
我们告别了塘主。返回的路上看见了路边中国移动的大广告牌子被一个楼盘广告取代。我看着上面标注的坐标,发现这又是一个“归原田居”。但盖在这样一个地方,似乎为时过早。人民群众的生活都很
田园。眼前还处于争做“农转非”的阶段。我只能说开发商目光长远。要不就是没钱。随后我突然又想,这个不会是要搬学校的那位吧。
8的想法是这样的,房子都盖到田里了,计划生育怎么搞的?
我说:“罚归罚。生照生。”
8义愤填膺地说:“你说,农村人生活本来就不富裕。生那么多孩子干嘛啊?就为图个儿子啊?还这么重男轻女。真是落后。”
我说:“是啊。电视上都这么说。其实呢,你看,农民又没有退休保险,老了以后怎么办啊?女儿嫁出去是人家的。不生个儿子养老,怕一生病都会死于非命啊。”
我一路缅怀着此后将成为空坑的鱼塘。窥视着远处即将崛起的工厂煤矿。松嫩平原地广人稀。除了不盛产袋鼠,基本就是国产小型澳大利亚。这里的平原一眼望不到边,春种夏植的季节一派汪洋碧海。开阔富饶的让我简直很想搞搞农业。机械化发展的好好的,玉米大豆盛名响亮的,为什么要引进建设夏天散发出馊面包味儿的农产品加工业呢?当地政府着实领导有方啊。
在我们游荡在路上的同时,一辆小轿车与我们擦车而过。市领导在下基层观光指导。秘书指着远处的我的树林说:“加工厂盖在水坝上方,工厂的人申请要投资修一条农田到厂子的运输路线。走直线的话,这林子正好给挡住了。”
领导说:“公家的林子好办。”
秘书说:“是私人的。”
领导指点道:“私人的就更好办了嘛。”
中午回去的时候正逢学校午放。我照例在门口摆上摊子卖棉花糖。之所以卖这个,是因为我不爱吃。要是依照我个人喜好去卖,那就自产自销了。不知道为什么学生都很喜爱棉花糖。当年我念高中的时候,电视里一群风骚的小爷们天天在唱:“你就是我的棉花糖。甜蜜的梦想。”其实这玩意一股糖稀子味儿。口味毫无创新。顶多添点色素。据说是吃个浪漫。有什么浪漫的啊,木头签子上插两团棉花。8说:“你
这人真是毫无情趣。”
我说,是。别的女的看完超人都想当超人他媳妇。我看完了却想亲自当个超人。
棉花糖机锁在学校旁的路灯上。依然是个自助式。这个主要是因为我懒。起初做个新鲜。搞多了是真腻歪。我所要做的就是提供材料和启蒙指导。然后收银。旁边有一对乞丐。学校附近人流量大而且多为学生,真是个乞讨的优良场所。后来跟他们二位熟识了,知道两人是一家儿的。风雨无阻。分工明确。老头一三五。老太二四六。盘腿一坐面前摆个茶缸子,日平均收入四五十。十分稳定。我以前是个不爱校的坏学生。在离开了学校之后,我发现自己非常喜欢这种地方。因为学生跟家长的钱太好赚了。学校时常要求考试作业都用统一文具,一场下来附近的文具店就能卖出好几千套。后来学校发现了这一点,以后普及规格的时候,由学校统一收费购买。这个资源不能浪费嘛。但这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失。直接卖给学校就行了。只当薄利多销。
……
十一过后北方的抽筋气候开始作怪。雪雨交加。一个星期之内可以见到三种季节。最初的时候大家面对这样的场景都充满了对温室效应的恐慌和担忧。最近几年人民群众已经开始习惯了。所以说环保这东西,以及其他的种种东西。一直干不彻底。原因就是人类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太强了。对事物变化的危机感转瞬即逝。好听了说是这样。原理上讲是侥幸心理惰性本质。只顾眼前。得过且过。
鱼塘的塘主他们全家都比较倔。自水坝上方的添加剂厂开建以来,他们就一直在四处上访打官司。颇有愚公风范。但问题是,当年愚公面对的还是一座山。他们面对的是新时代的三座大山。官僚资本傻群众。所以很快就倾家荡产荡鱼无存了。鱼塘变空坑的进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很多。看着鱼去塘空散发出腥味儿的臭水坑,上面漂浮些剩余的白肚皮,我很惋惜。因为我这人一直有俩爱好。一是保护动物。二是钓鱼。
冬天时大雪封田,建筑工地的作业十分困难。所以工程暂停。白雪皑皑的郊区平原上一坨灰蒙蒙的水泥工地看起来更像废墟。整个冬季相安无事。环境气候给人带来一点暂时的安全感。
我闲着没事研究地图,突然决定要去走一走周边的生态环境。比如小兴安岭。大兴安岭。扎龙。传说中的三北防护林。今年的沙尘天气确实少了。看来绿色长城的防御能力果然了得。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政治课天天学这个。地理或者自然科目上也有表述。区别只在于地理或自然课本上写的是“人类保护自然的一大壮举”。政治课本上写的是“中国人征服自然的重大举措”。
我首先去的地方是扎龙自然保护区。传说中的鹤城。初中时听过一首歌颂为保护丹顶鹤牺牲的小姑娘的歌。才知道了这个地方。小时候的地理特别差。这些个地名好多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概念。也没有去过。别人说起一个地名,我脑海中会迅速浮出一张版图,然后不知道该把地名往哪儿安。我是前几年才知道,美国的首都是华盛顿。不然还以为是纽约。以前甚至一直以为大庆是北京的。可能因为王进喜跟毛主席见面的次数比较多。
在去往鹤城的火车上一路都有介绍当地生态环境的广播。广播里配着各种鸟乱叫。“饿!饿!饿!饿——!”的声音。清脆刺耳。背景音乐催人卧轨。我一路忍耐着折磨。十分反胃。估计坐这车宇航员都得吐。
在车上我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沼泽湿地。雪中丛生的芦苇荡。很是壮观。据说这片湿地世界闻名。已被列入国家自然保护区。严禁破坏。但事实上,在我们国家,破不破坏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只是个罚不罚款的问题。
在路上我一直没见到有丹顶鹤出现。倒是有不少鸭子漫天飞舞。令人精神颠覆。因为以前从没想过这种动物会翱翔在我的头顶上方。待到深入了解之后才明白,所谓鹤城,就是动物园里都是鹤的城。野生的基本见不到。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当地政府计划进京进贡一百只野生丹顶鹤供开幕式放飞。都怪国际动物保护协会从中捣乱,使当地丧失了一次闻名世界的机会。这里的很多居民一直为此忿忿不平。
近年来这种鸟的数量越发稀少。越少越值钱。越值钱越少。就这么循环直到绝种。不让逮鸟,我们掏鸟蛋。人民群众的想法是这样的,虽然丹顶鹤的蛋跟鸡蛋一个味儿,但我们吃的就是个野生。就是个珍稀。灭绝灭它的。关我什么事儿啊。不就是一大野鸡嘛。
我在这里待了一……上午就走了。因为这里实在太野了。生态保护区,又不是森林公园。所以别指望有招待所或者游览车笼着你看野兽。我想来想去没什么可去的地方,最后决定在这冬天里去往南一点的地方。比如看一看我跟7的“归原田居”。
去了之后发现,情况十分乐观。煤矿依旧运作,地面也未塌陷。虽然这是早晚的事情。但我还是选择了提前离开。我这人一向缺乏那么点挺到最后一刻的定力或者说惰性。总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晚痛不如早痛。
开门进屋一眼发现葫芦兄弟和菩提老祖已经枯萎。搞得我触目感伤。——冬天这里没有暖气,气温
多少也零下。相当于秋季。所以说这是正常的。再加上人家是一年生草本植物,在这里活了两年,够意思了。傍晚出去在楼下花坛溜达,远远看见一只大狗向我奔来,把我吓一跳,那狗上来围着我蹭了半天我才认出来,是我跟7曾养过的小母狗。现在已经长大成……大狗了。我边陪它玩边忏悔,一个品种的狗在我看来都长得差不多。这么长时间不见,我早辨别不出来谁是谁。但它一见我就把我认出来了。真是高级。以前这狗就特别聪明。估计得有三四岁儿童的智力。有时候我跟7老看电视不陪它玩儿,它就偷遥控器。趁我们不注意叼上就跑。然后我就只能追着它跑。这狗目的就达到了。
有次外面下雨,狗在外边儿疯够了上楼回来,踩得一屋子泥脚印儿。7气得够呛。站门口把门一开指着外面叫它出去。狗默默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看看7,照着7的白袜子就是一脚。然后撒腿逃窜。
我决定在这里待到来年开春。在这房间里待着多少让人有些睹物思情。自从7离开之后我一直没有跟她联系过。很久以后我在一个电视节目上看见了她。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什么坏事。访谈节目。专题是在网上找了几个人谈失败的跨国婚姻。看着电视节目我才知道7在走之后两年跟一个法国人结了婚。主持人问起两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7说:“语言不通。吵架吵不起来。”随后主持人问俩人是如何分开的,7说:“语言不通。吵架吵不起来。”
最后在节目的结尾让每个人对电视机前的某某某说几句话。7透过屏幕,目光直视着我,我当时大为激动。以前只见过电视上的人把全国人民当他妈倾诉衷情。这下居然轮到我了。7想了半天,说:“我祝我的历届男朋友们……合家欢乐。”
我失望了一下。然后想,其实她那个目光是给我的。
……
我在“归原田居”里住到开春。三个月中我无所事事。遛弯,吃饭,睡觉。三个项目交叉进行。7离开之后,曾给我寄来一张卡。时不时会收到她往里打的钱。起初我一直没用。因为觉得,这人又不是我妈。7随卡附送的纸条上说,你就当我是你经纪人。
我在毫不作为的日子里一直靠7打的钱生活。好在我用的不多。房子现成。小地方物价不贵。这时候我才发现四处有房子的好处。就是比宾馆便宜。但前提是这房子不是我买的。
我在这一段时间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7。所以对她突然心怀感恩。翻来翻去找不到她电话号码。但记得她走之前跟我提过的未来单位。我找出7的地址,决定给她写封表扬信。构思了好几天,本以为有很多事情要讲。结果五十六种语言,汇成一句话:
“感谢你的饲养。”
写完之后,没寄。因为遍寻附近,没找着邮筒。
由于没有什么日程,所以也不怎么注意日期。在一次小餐馆看电视的时候,全国天气预报里说,东北大部分地区气温已达到零上。这意味着,四月份到了。我回去打点行装,发现没什么可打点的。下午买了车票。当晚北上。
几经流离回到我的护林房。门口贴着一张纸条,上写:“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知道你是否还会回来。只想让你知道,我来过。”8留。看得我一阵胃反酸。决定这一阵子不能见他。结果一转身,顿时看见这文青默默地一脸幽怨站在我身后,活活把我吓一大跳。我平复了一下,尽量淡定地问:“你这是天天来蹲坑踩点儿啊?”
8哀怨地问:“你怎么才回来?”
我说:“有钱人嘛。度假去了。”
8说:“摩的司机。真有钱啊。”
我说:“我给你留条了,你没看见?”
8怒气冲冲地说:“你走了一个多月我才看见!你压门口砖头下面干嘛啊?谁没事翻砖头玩儿啊?”
我说:“看来你翻了。”
8坚持要我陪他出去玩。我说:“不好吧。我都玩了这么久了。一回来就玩,太没正经事了。”
8反问:“那什么算正经事?”
我说:“……睡觉……什么的。”
8说:“没情调。你这种人,最适合圈养。问你个事。我们学校过两天代表咱们市参加个全省足球赛。我也去。要面向全市征集年轻女性组个拉拉队。你会不会跳舞?”
我说:“我会跳绳。”
8想了想,说:“不行。哪有跳跳绳加油的。你练练。你练练。”
我问:“给多少钱?”
8说:“没情调。干什么事儿都图钱。生活乐趣。为市里争荣誉。懂吗?”
我想了想,诚恳地问:“给多少钱?”
8说:“你!真是个没有集体荣誉感的人。”
我说:“是。是是。我人贱嘴损觉悟低。您身为三好学生五讲四美优秀团员预备党员,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啊。我自绝于人民。好吧?”
8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问:“什么意思啊?”
我忧郁了一秒,说:“我这人俗。不给钱不参和。就这意思。”
在小学时期,我曾一度热爱参加各种文艺活动。主要是那时候少不经事好忽悠。一次学校组织说,有一个歌咏比赛。——那时候还叫歌咏比赛。——每班出五个人。一人一首歌。前三名有大奖。于是班主任老师谆谆教诲了一节课关于班级集体荣誉的问题。我只听见仨字:有大奖。热情澎湃地报名参加。苦练了俩礼拜。在歌情和激情的双重动力下,我夺得了一等奖。结果颁奖的时候才知道,二三等奖各是一张奖状。一等奖为奖状加塑料拖鞋一双。上面有一张小卡,印着的字我永生难忘:
“全国统一零售价:四块。”
从那以后,我对任何以奖励和荣誉作为噱头的学校或社会组织的活动毫不参加。
……
冬天刚过,播种季节还未到。郊区一片萧条。随8来到了相对繁华的镇上。这老小子显然在这里结交甚广,一路上总有人跟他打招呼。不过方式比较奇怪,基本上都是:“你鞋带开了。”之类。我纳闷地想,今天大家怎么都洋溢着一种缺心眼儿的气息?8说:“没情调。今天是四月一。愚人节。”没等我发表意见,一眼瞟到路边的公告栏,上面新贴了一张报纸。自从上面出现了0的通缉令后,我一般都避免去看公告栏。眼见着熟悉的人被通缉,真是一件令人百感交集的事情。小地方大事少,一张通缉令能贴到犯人出狱。所以真是天天令你百感交集。今天终于换上了新内容,我还没来得及考虑0是落网了还是被洗冤了,就发现今日报纸头条的标题十分醒目:“国土资源部:公开财政预算。让老百姓看明白。”
我心想,还真是愚人节。难不成四月一以后要成法定假日了?
我没有跟8分享这个发现。主要是考虑到他不可能对这种事情有兴趣。好在8也不是特别粘人。陪着他在一起反而时常会让人觉得安心。这种感觉找不出原因。或者即便清楚原因也无法总结明白。反正就是个感觉。有感觉,享受就是了。整天追根究底的人,不是傻逼就是哲学家。
……
播种的季节很快到来。添加剂厂的建设也随着天气的转暖而加快了进度。厂长和县长在农田中央搭台演说,鼓励农民种植化工作物。县长表示说,哪家积极种植这种作物,农业补贴就先发,多发!厂长表示说,我们的厂子就建在农田的附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只要你们保证产量,我们就能保障销量!高价收购。保你致富!
我看着这一派官民同乐的场面,心里想的是:真像传销啊。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一狂热起来,就想不出很多简单的问题。这样的大面积种植,价格怎么会高得起来。而且这东西是工业花卉。不好看,又不能吃。除了工厂,没人会收购。方圆百里仅此一家,远了无法运输。实在太容易压价了。到时候对方要真一反卦,赔钱也只能卖给他。我目睹着这样的场景,不知如何是好。隐隐有些担忧。人容易被洗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本来就脑子一片空白。而且最无可救药的是,刚过了这一水,你就很难马上再把他们洗回来。
近几年的农业种植比往年要艰苦很多。因为机械化播种在这种作物种植下不适用。花卉种的是苗。要一个一个栽。这个器械还没被发明出来。所以全靠人力。骄阳下农民们艰辛劳作,看上去十分令人不忍。唯一好处是增加了很多体力劳动的工作岗位。这么大面积的土地,怎么也得几十个人同时作业才能不误农时。田里的拖拉机少了很多。零星几个清醒的人在开着播种机种植玉米小麦。看来本地今年的这两种作物秋收时的卖价将会到达一个新的高度。不知道那些在辛苦种花的园丁们有没有在后悔。
田地里一条人踩出的四米宽小路。沿着小路绵延百米,是我的人造林。小路大致将农田分成了两边。一边是田地,一边是工厂。森林夹在中央。无限恐慌。
我回到护林房。中午阳光被树木过滤,变得分外凉爽。春雨刚过,林里有很多附近的小姑娘和老太太在采蘑菇。我坐在林边的砖头堆上看着这片人与自然,心情平静。一个老太太挎着帆布包,里面满是大胖蘑菇。老太太走上前来笑纹满面地问我:“姑娘,这林子是你家的?”
我忙说:“您随便采。没事儿。”
老太太把帆布包往我怀里一塞:“你拿着。我那儿还有。”
我推回说:“大娘。谢谢你。我真不要。”
老太太执意给我,说:“你就拿着。姑娘。我还得谢谢你。我住邻村。我们那儿也有林子。个人家的。边上都围着栅栏。天天有人看着。不让采。我老姐妹说这儿有林,蘑菇多。随便采。我就过来了。”
我笑笑。没说话。
老太太坐下说:“姑娘,过两天这田里要开路,你知不知道?”
我点头。
老太太说:“唉。你说这人啊,干什么事情都随大流。一股风。前两年种花的人少。赚。厂子也赚。开厂的人吧,看他们赚了,今年又有人开个新厂。种地的人吧,看别人种花赚了,也种。我不种。我就种大米。姑娘儿子给养老。我也不用卖。就图着自己吃放心。这年头,吃什么都不放心。农药化肥。以前河里都是鱼。现在全是农药瓶子。连个蛤蟆都没有。”
老太太絮絮叨叨,我耐心地听。反正也没听进去。只知道她老伴儿死了。老姐妹都住城里了。没人来往。儿女不回来。她祖辈住在这小镇。搬不动。有感情。最烦车。城里吵。以后这里要发展了。盖大楼。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不能得安宁。什么什么什么的。
老太太整整絮叨了半个下午。她的小孙女终于不耐烦,央她回去。我目送两人夕阳下沿着小路缓慢离开。感想颇多。无从诉说。眼前的安宁祥和,在工厂的建筑噪声和农民的艰苦劳作里令人无端焦虑。不知为何。
我觉得此刻极其需要一个活物坐在我身旁。安静面对这夕阳。一切浮躁都将沉降。我抒了半天情,突然发现,可能是下午老太太在我旁边絮叨多了。冷丁一静不习惯。于是释然。
……
植物的生长期时常很快。几乎肉眼可见一般,夜里蹦个儿。一星期窜半米。六月份的时候田里一片金黄菊花。气味难闻。但据说蜜蜂鼻子不好使。采蜜靠眼神。所以今年的蜜蜂比往年要多出很多。到处成群结队嗡嗡飞过。一个月里我被蛰了六次。
今年的蜂蜜产量很大。同时很难吃。蜜这东西就跟茶一样。什么植物上采的,它就独有什么味道。很多养蜂人都赔了。因为无法控制蜜蜂的工作场所。总不能天天拦着它们指着某处说:“采这个。”有那智商,早进化成哺乳的了。那时候有经济价值的可能就不是蜂蜜。而是蜂胸。
在这地方生活成本很低。除了冬天时候气候寒冷比较难过,夏季时节到哪儿混着都能生活。当然也可能是我的要求比较低。每天在学校门口跑出租或者租个冰淇淋机卖冷饮,我居然还能攒两个钱儿治感冒什么的。
业余时间——其实也没什么业不业余。主要是没什么业。——如果碰巧8放假,天气愉快就时常出去娱乐。有天早上起来,无风日丽,这样的天气不打羽毛球简直是造孽。我迅速去找8出来同乐。我们驱车跑到郊外物色了一断绿树红墙旁边荫凉的城乡马路作为运动场地,结果发现跑太远,球拍不知掉到了哪里。只剩下一只球。当天下午的体育活动就只好改成踢羽毛球。
有时8这个大龄儿童还需要我陪着去公园玩。附近的公园十分破旧土气。干花歪树秃草地。喇叭里放着甜蜜蜜。而且公园里居然还有一个关帝庙。不知是我见识短还是这世界太绚烂。真是令人精神晕眩。门口一个有奖射击和套圈儿是我最情有独钟的娱乐项目。每当参与这两种游戏项目,都是我苦练飞镖的技艺发光发热的时刻。一次一个套圈儿的摊子,摆啤酒瓶,上面绑着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人民币不等。五米外为发圈线。一块钱一次。我花了五块钱,套了仨二十的一个五十的。创造了我跑摩的以来的收入新高。然后就及时收手了。——怕再套下去摆摊那人报警。
附近学校里有一个女子排球队。我们时常去看她们跟外校学生打比赛。其中一个女的,原来是练铅
球的。一米七八。一百六十多斤。乃是此队主力。人送外号“迫击炮”。一个大力发球,如果不幸砸到人,能将对面场地的球员击出两米外。我们每次看比赛,其实看的就是这个。但是很快她就被市女足队吸收走了。
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安于现状的人。有水有电吃饱饭,居然对生活就没有了想法。我一向觉得如果有更多人持有这样的心态,那世界将会变得多么平和。怎么看都是一种积极的想法。但从小到大,我这样的想法收到旁人最多的评价,就是,“没出息”。
……
至于修路的问题,原本是这样的。以前曾经提过,县政府大楼盖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田野坡上。工厂在申请地皮时,有关部门说,你这个还得有个条件。就是给政府大楼修一条通往县中心的路。方便工作人员们上下班。增大了为人民服务的效率嘛。工厂方面当下答应。后期的处理方式十分高明。工厂建毕后,厂方宣传说,花卉到工厂的运输路线要尽量精简。路途远了天气一热,对产品不好。价格就低了。于是人民群众自觉地组织修路。特地从农田中开辟出一条场地建造运输路线。一分钱不用投资。也不用赔偿耕地占用损失费。发动群众实在是革命成功的基础啊。
而此事于我的问题是,这一条路线如果直走,恰好要通过我的树林。
我想,这招儿太损了。我要成全民公敌了。
起先有群众代表和工头代表分别来我的护林房找我谈心。做思想工作。提的要求是把挡路这一块林砍了卖掉。我敷衍为主。装死为辅。手续齐全,量他们拿我没辙。群众没搭理我。工照开。思想工作同时进行。时常有测量人员时常无视我的存在,穿过树林在其中作业。我的森林无论如何已在规划之内。工厂方面和农田方面向中夹修,渐渐逼近。
8说:“你不要这么犟嘛。就给他们开一片。才六米宽。”
我说:“不行。开路通车太吵了。这林子里都是鸟。你见过哪棵路边的树上有鸟窝的吗?”
另外一个原因比较玄乎。我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但有一个想法,就是这森林就和水坝一样,怕的就是缺口。
看着他们两面夹击修建的速度和架势,我明白这块缺算是保不住了。但是却第一次坚定而清楚地有了要死盯到最后一刻的信念。
半个月后一天,我跟8刚一从镇上回来,发现小路上停了一辆吉普,有四个陌生人摆着器械在树林
里忙活。我当下上前质问:“你们干什么的?”
对方一人叼根烟,瞟了我一眼。一副带理不理神情道:“还问呢。你这树挡道儿了你不知道啊。”
我说:“我问你们是干嘛的。”
对方没再言语,直接招呼另外仨同伙:“别搭理她。该干干。”
其中两人抄起电锯,照着最近一棵树便伐。我大怒,冲上前便抢,边抢边叫:“我上林业局告你们去!”
那人不耐烦道:“我们就是林业局的。”
我一愣,问:“哪儿的林业局?”
那人说:“镇林业部。你管着吗?上哪儿去都是林业局的。”
我指着他说:“我这是私人的林。手续全着呢。你别以为我告不了你。”
对方说:“你的什么你的,集体利益懂不懂?我告诉你就你这种行为,啊,够判的。还告呢。”
我说:“你等着。我报警!”
这时突然旁边一声响,我们回头一看,8手里拎着测量架,把吉普车窗户给砸了。这四人还没发作,车里下来个人,指着8大骂:“你他妈还敢砸警车?反了你了。拘留!”
8被警车带走了。
我原地与那四人僵持。他们一抄起电锯,我马上就迎上去。这几个人怕误伤闹出人命,不敢操作。双方对峙了半个多小时,对方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决定以后呆在护林房里。时刻做好护林工作。同时要听政治老师说的,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
第二天我跑了一趟派出所。觉得8毕竟是因为我才遭此横祸。真是过意不去。一路上我设计着台词,想见到他了应该说什么。这种场合还真是第一次面对。我是该感谢他?“谢谢你帮我砸了派出所的车”?“派出所谢谢你砸了他们的车”?好像不搭边。或者是教训他,“你看你真是冲动。砸人家车干嘛啊。”但这事估计他爹妈已经做过了。而且就算他不砸,没准闹到一定程度了我也得这么干。一想到他爹妈,我愧疚感更为强烈了。因为这二人一个是教育工作者。一个是党员。平常对儿子管理甚严。一个当学生管。一个当孙子管。这下一进派出所,估计跟他爹妈又得论持久战了。
我一路痛苦地思索着对白,走到派出所,说明了情况,执勤民警严厉地说:“回去回去!拘留期间不准探视不知道啊!”
返回的路上我一直替8觉得倒霉。明明我才是主犯。我才是妨碍集体利益的不法分子。只因为他是男的,结果就成了执法人员的重视对象。8被他们拘捕了。我被他们忽视了。原因有两方面。一是因为我是女的。二是因为他们不是女的。
走出了五百多米,我终于想到了一句非常想对8说的话:“你放心。我一定把你赎出来……”
算了。这个场合不适合开玩笑。
我返回派出所的大门口朝里张望了一顿,其实完全不知该做什么。门岗的警察警惕地上下打量我。我跟他对着打量了一会儿,警察终于忍不住把我轰走了。我就近找了一个网吧,百度“拘留”。查到了几百条已解决的“拘留”相关问题。标题都是,男朋友被拘留了怎么办……
再次返回派出所,进去询问8的情况。对方翻翻记录,说,家长来交了罚款。人已经领走了。我心情复杂地出门,心说,这下8算完蛋了。但转念一想,被他爹妈进行思想道德教育也好过待在派出所。万一人家请喝顿开水什么的,那我真是罪孽深重。
我想,8是为了捍卫树林英勇就义,我马上回去看着树林才是正经事。
随后的几天里我寸步不离树林。每天干的事情就是骑着车子巡逻。期间有过几次林业局的小车开过,我一一跟他们打招呼。另外期间收到8的包裹。里面一个长方铁盒。附上的信说:“我被家里戒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一定很没有意思。把这个送给你增添生活乐趣。让你多了解世界。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出来找你。”
看过信,我一看包裹,这个体积,这个重力,还增添生活乐趣,多了解世界,估计是个十五寸大彩电。结果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套儿童版的百科全书。还是带注音的。
我觉得很莫名其妙。还不如送个小电视。转念又想起,自己都多少年不看电视了。儿童版的百科全书多少要好过电视台的百科探秘。中央台的科普永远那么考古。做节目说是科技,搞得都像西游记。十分故弄玄虚。记得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晚上放学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方的天空上有一个旋转的螺旋状发光体,当时大家都以为是什么新式的礼花。未加注意。我闲着没有事做,耐心地在外面观看。结果这礼花在天上自己转了半个多小时,十分古怪。令人疑惑。这件天象景观一直困惑我到高中。有天突然在电视上中央台科教频道《走近科学》栏目的一个预告,暑期特别节目,UFO揭秘。其中一期节目的介绍是这样的。有一个飞行员有天夜里在距地面一万米的高空上拍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螺旋状的发光物体。当天晚上东北三省及内蒙古局部地区有数名群众同时目击到此现象。此现象引起了相关专家和《走近科学》栏目组的注意。接下来的几期里,本栏目将为您揭开这一神秘现象的面纱。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密切关注着这个节目。第一天的内容是这样的。“2005年9月25日傍晚,中国南方航空公司6358次航班在距离青岛100公里左右的7500米高空上,遭遇了一个螺旋状的不明发光物体。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相隔几百公里外的大连市居然也有人看到了这个神秘的发光物。奇怪的是,不但目击者们搞不清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就连两地的空管部门也对它的来历一无所知,因为在空管的雷达上,这个东西没有丝毫显示。
对于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性质不清的神秘飞行物,我们只能暂且称它为UFO,而它究竟是地球的产物还是天外来客,没有人知道!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美国有人目击了一种碟状的UFO,此后,世界各地也相继出现了类似的不明飞行物的报道。对于这些奇怪的现象,人们在迟迟找不到合理解释的同时,最多的猜测就是它们也许和外星人驾驶的飞行器有关。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随着UFO爱好者的不断增多,我国也相继出现了各种形态的UFO目击报告,其中,螺旋状发光物曾经不止一次出现过。
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的小行星专家王思潮对此曾经作过专门的统计。这种螺旋状发光物,从1971年9月26号到现在出现了12次,还有跟它同样类型的,扇状的或者是光团状的,到今年2月7号为止已经出现19次了。
三十多年间,同一形态的不明飞行物居然能够反复出现,看来这一次并不是6358机组的错觉。那么,它到底是同一种自然现象的重复出现呢,还是一个不明飞行物体的多次光临呢?仅从一张照片上,我们很难下一个定论。
而恰恰就在此时,我们听说在辽宁省沈阳市,有一个人手里正好有一段关于不明飞行物的录像。那么他的这段录像,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这个不明飞行物呢?
然而,当记者找到他,却发现在他的录像中,神秘的不明飞行物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形态。目击者告诉我们,这个飞行物的行走的方向,应该是从东南方向而来向西北方向而去。
而此前目击螺旋状不明飞行物的青岛和大连,不正是在沈阳的东南方向吗?难道是那里的发光物飞到了这儿吗?
那么,这个亮度超过金星,拖着长长的喷射物尾巴,如同冷光烟花一般的发光体会不会是一种天文现象呢?
但是,目击者们认为它不是地球的产物,很可能是外星人的飞船!可是,在我们收集到的飞碟资料中,并没有见到有喷射物的迹象,更何况是这种忽上忽下的喷射物呢?
为了找到更多关于“9.25” UFO目击事件的线索,记者进行了多方查询,结果发现在2005年9月25日这一天的晚上6点30分左右,一位辽宁省本溪县的网友也拍到的不明飞行物的照片。 可是从他的照片上,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运动轨迹近乎椭圆形的发光体,而这已经是在当晚同一时间段里,出现的第三种形态的不明飞行物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做出如此奇怪的飞行状态?这个UFO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是在多个地区同时出现了多个UFO,还是一个UFO一夜之间光顾了众多的地区呢?专家的分析和目击者的陈述出现了严重的分歧。那么,谜底能否最终揭开,记者的调查还在继续。”
没了。我看得一头雾水。然后又撑到了第二天。第二期节目的内容是:“说到UFO,相信任何一个人心中都会有莫名其妙的激动,因为我们总是把UFO和外星人驾驶的飞碟联系在一起。也有专家很好地帮我们解释了这种心理,正是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孤独感,我们需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星球,那个星球上也有智慧生物来作为我们的伙伴,否则我们真的是太可怜了。因此我们才总会,尤其是在我们老百姓心中,总会把UFO和外星人划上联系。其实众所周知,UFO的是英文中不明飞行物的缩写。指的就是来历不明、身份不定,我们用科学无法给出一个真实论断的飞行物。
既然是身份不明,来历不明,我们也可以对它进行各种各样的猜测,当然,任何一种解释,都有一定的合理性,除了那种神神鬼鬼的之外。其实,说到底,科学界也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宇宙这么大,星球这么多,生命的形式也是多种多样,我们谁也不敢保证,在宇宙中只有地球上有生命的存在。”
随后节目此处就将第一天的内容重复了一遍,重复完毕,主持人说:“可能居住在北京的朋友会记得,几年前北京也是轰轰烈烈地闹过一阵子UFO,每天下午,在北京的西北方向上,都会出现一个长棍状的不明飞行物,拖着一个非常美丽的尾焰。到后来经过研究发现,原来,那都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正好有飞机从那经过,只是在光线的折射和人眼的误判下,目击者才会把一架飞机看成是一个棍状的不明飞行物。那么这次发生的UFO事件是否就是北京UFO事件的重演?如果不是,它又会是什么呢?2006
年6月,《走近科学》记者为此展开了一次深入的调查。在下期节目里,将详细为您介绍本栏目记者关于这次UFO事件的深入调查结果。”
看到这里,我基本上已经快撞墙了。但不知是出于什么自残心理,我又追看了第三期。第三期中,节目采访了两位镇定地留下了影音资料的目击者,长春市的王常春和沈阳市的刘沈洋。并将这两份资料交给了一位南京天文台的胡天闻研究员。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胡天闻研究员在天文台里对我国出现的不明飞行物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并且掌握了丰富的资料。同时基本没获得什么成果。看到了这两份目击资料,胡研究员激动地表示,他在二十四年前,就收集到一个类似的UFO材料。两次不明飞行物不仅运动姿态、飞行方向基本相同,竟然在空间方位上都惊人的一致。但是,就这一现象本身来说,目前仍然是一种超出人类知识范畴的现象。也就是说,是个未知现象。至于这种现象背后的成因,依然是个未解之谜。但我们相信,随着人类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终有一天将破解这一困扰我们的UFO谜团。感谢您对本栏目的关注。下一期,我们将与您一同走入中国UFO悬案调查的续集。——《魅影追踪》
从此之后,中央台的节目,我就只看大风车了。
……
短时间内我算是被困在了树林附近。每天只能住在护林房以便随时巡林瞭望。8送的百科全书着实在打发时间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唯一的缺点是书上没有介绍如何抵御强制拆迁。所以我方的战略就是传统保守地“敌退我等。敌进我扰”。好在这小地方附近没有精神病院。不然我早已经被送去疗养了。
有时候大清早的偷跑去菜市场买东西。然后迅速赶回来。做好长期斗争的储备工作。这期间时常无聊得我胡思乱想。甚至有时候会盼着林业局的人来。这里远离城镇,晚上格外漆黑可怕。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变得多愁善感。常仰望着天空暗自祈祷:“能不能来个外星人把我劫走啊。”
我深刻明白这片树林终究是保不住的。眼前没有强制措施只是因为工程还没开到。拘留所精神病院是干嘛用的。专治自私自利践踏集体利益的不法暴民。眼前树上的鸟窝里都是幼鸟。树一倒,死一代。我只想顶过七月份。到了那时,树林里的小喜鹊长大成鸟,可以离窝。对这片自然来说,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我烦躁地在这里驻守了半个多月。在这样平和的自然环境里之所以烦躁,是因为你即将面对一些事情。而且它必然发生。这种束手无策,心怀忐忑,自然令人烦躁。
这种环境下,最容易诞生哲学家。因为闲的。闲的你没事做,就成天瞎琢磨。按我的发展思路,搞不好能成个理论物理学家。因为我想的最多的是乱七八糟的时空问题。在以前和7一起的发明创造期,我对时光机器十分感兴趣。对这个东西的兴趣最初产生于小时候上学背课文。那时候最烦古文诗词。这东西谁爱欣赏谁欣赏去呗。干嘛让我背。这古人也真是的。没事老多愁善感。一感就抒情。一抒就写诗。一写一大堆。于是当时年幼的我就想啊,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发明个穿越时空的机器。穿到古代,把这些个诗人都灭了。
现在我的想法终于成熟了一些。觉得对付古诗还得靠作弊。有生之年可能看不到时光机器的问世。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如果在我的未来人生中有穿越时空的机器发明出来,一定会倾其所有租一台回来告诉现在的我一声。另外一个想法是,空间是固定的。而时间是不可逆的。如果时间可以穿越,那意味着
它必然会是一格一格的。比如说,我们经过了昨天,现在是今天。但昨天的你其实还在昨天做着昨天的事情,昨天与今天是在一个空间里被时间分离开的两个单独的时空。就好像是一座楼,一楼的人一直在一楼做着一楼的事情。其他楼层的人一直在其他楼层做着该楼层的事情。而电梯就是楼层与楼层之间的时空穿越机器。我不太同意这种观点。如果时空的变换真是这样,那从昨天到今天,岂不是天天都在穿越。我想不明白是怎么穿的。所以,暂时认定此观点不成立。时空穿越什么的,太过玄虚。每当看到相关报道,我都觉得是人自己在做怪。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就是人的大脑。看到了很多东西,可能都是大脑在骗自己。
我觉得有必要找点正经事做。防止没事胡思乱想。前一阵买了一把梯子。天天拿它爬树。爬房子。房顶上被我从土里挖出来好几棵草移植上去。现在房子顶着一脑袋小野花,十分搞笑。我时常坐在这花堆里,侧对着夕阳面向南方晒太阳。这场景十分祥和。半个月下来,右脸比左脸黑了很多。
……
在晒太阳的时间里,我望着东西走向的小路,时常想像会有一个人突然出现。这个人必须是我熟悉且很久不见的一个故友。因为这样就省着与陌生人再认识一遍。但是麻烦的是,很多时候,一个熟悉的人经历了很久不见,你往往同样需要重新认识他一遍。
半个月后的一天,依旧是在房顶上闲坐。我被这盛夏阳光烤得几近中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我猜测这如果按我理想的来看,应该是0或者我的大学同学们2、3、4、5、6 。或者是已经不知身在何处的7。但是,这都是不可能的。我身处这么一个地方,没有通讯工具。没有网络交流。公安局都找不着我。别说是他们。我注视着这个身影渐渐走近,疑似8 。我心想,穿越了。太好了。我被自己催眠了。
8走上前,我目光涣散地看着他,他伸着胳膊晃晃,问:“还认识我不?”
我点点头。我心想,如果真是8,我理应感到愧疚。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感情。但是没有。我要不是脸皮太厚,那就是出现幻觉了这是。
8说:“你下来啊。你看这房子让你搞的。都长草了。防空洞啊?”
8上来将我扶下,一往情深地说:“你真死心眼儿。你老在这儿守什么啊。砍两棵树能要你命啊。”
我此刻经过了半个月的无谓抵抗和精神斗争。说实话真有些心灰意懒自暴自弃。此刻极其需要暂时休息。或者一个刺激。
8将我拖至镇上一家新开的小饭店。我无暇理会他是怎么脱身的。他是来干什么的。只觉得周围突然出现这么多陌生而忙碌的人类活物令人恐慌。8说:“你真是不关心我。我现在实习呢。就在镇中心校当实习老师。我爹安排的。”
我说:“哦。”然后心想,还说我没理想没抱负。你这不就是现实嘛。
8说:“本来我爹让我上政府实习。可是我又不想考公务员。估计以后没准就真成老师了。到时候也没什么可帮你的。只能帮你评个三好学生。”
我说:“还是评优秀团员吧。”
老板娘迎上来招呼我们。问要什么。我问:“有西红柿鸡蛋没?”
老板娘说:“啊。今天没有。”
我问:“那有西红柿鸡蛋面没?”
老板娘说:“今天没鸡蛋了。”
我说:“鹌鹑蛋也行。”
老板娘说:“姑娘,我上哪儿给你整鹌鹑蛋去啊。”
我想了想,说:“那随便来点什么都行。”
老板娘说:“别随便。你还是点吧。我要把今天剩的菜都炖了给你端上来你是要还不要啊。”
我说:“你连鸡蛋都没有,我敢点什么呀。把菜谱给我说一说。”
老板娘说:“就今天没有。上午工厂的工地在我这儿订餐,都要的西红柿鸡蛋。没了。”
我说:“黄瓜炒白菜。有吗?”
老板娘说:“哦。忘告诉你了。今天另一个工地订了一百份白菜炖粉条。所以白菜也没有了。剩下别的菜,你随便点。”
我说:“那,我点了。黄瓜炒冬瓜。有吗?”
老板娘说:“有。但是没有这么吃的。你换一个。”
我说:“你还管我怎么吃了。”
老板娘说:“不是。没这么做的。吃出病来了我们负不起责任啊。我说小姑娘你能不能别点这么实验性的菜啊你点个普及率高点的行吗。”
我说:“我不挑食。你背一背菜谱。”
8在一旁说:“你真罗嗦。麻烦死了。”
老板娘也受不了了。估计要不是因为自己是新开的店,早把我轰出去了。老板娘说:“我们这儿茄子做的特别好。你来一份试试?”
我说:“好。给我来一份茄子炒……”
老板娘提醒说:“鸡蛋和白菜都没有了。”
我说:“那要茄子炒茄子。”
老板娘崩溃了一下,然后对后厨大吼一声:“红烧茄子一份!”
然后也不问我还要什么。直接转向8,问:“你要什么?”
8说:“给我来份银蘑。”
老板娘纳闷地问:“什么淫魔?”
8说:“就是冷盘。白色的蘑菇。”
老板娘彻底崩溃了。说:“我没见过。”
8说:“明明就有。”然后问我,“咱们上次在学校旁边吃的那个冷盘我说好吃的那个是不是叫银蘑?”
我回忆了一下,顿时明了:“你个二百五。那叫银耳。你蘑菇木耳分不清啊你!”
8说:“哦。那就一份银耳。”
老板娘白了我们一眼,转身跑了。
我们的菜很快上来。我跟8对着菜看了看,面面相觑了一下,然后又抬头看看老板娘,老板娘耐着性子问:“有什么问题?”
8问:“……饭呢?”
老板娘一拍脑门:“哎呀哎呀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真怪我。我忘了忘了。不好意思。”
随后端出两碗饭来,不放心地离去。
我用筷子夹着红烧茄子,心里怀念着西红柿炒鸡蛋。实际上自从大学在学校吃了一年食堂出来之后,我就再也不挑食了。西红柿鸡蛋是在食堂里养成的习惯。那时候食堂师傅不知道为什么,做的鸡蛋都有股糊不拉叽的鸡屎味儿。只有西红柿与鸡蛋的组合由于比较便宜,为节省成本鸡蛋放的很少。所以我一段时间里天天吃这个。有时候食堂师傅心情好,会多放点鸡蛋。当天我可能就吃不下饭。所以有时候心情会随着食堂师傅的心情好坏而受到影响起伏波动。水平差的厨师们最理想的就业单位就是学校食堂。因为对厨师来说,这是唯一一个你做饭难吃还能有钱赚的地方。
8夹了我的菜尝了一口,说:“我靠。她家这茄子多大岁数了。”
我说:“你别挑三拣四的。吃你的得了。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呢你知道吗?”
说着我夹了一块吃。嚼了两下,默默地吐到了桌子上。
8说:“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呢你知不知道?别吐出来。吃回去!”
我说:“这茄子再不下锅就成精了。——老板娘!”
老板娘不情愿地跑过来了。
我说:“你这茄子囤了几年了?这也太老了。”
老板娘说:“可能是做老了。”
我说:“不管。退钱。”
老板娘说:“这也没什么毛病啊。退什么钱。”
我说:“菜做得不好吃。顾客吃不下。不够退钱的啊?你要能把这盘菜都吃了,我付双倍。”
老板娘一心不想退钱。二话没说,全吃了。
我跟8看得一愣一愣。老板娘吃完了说:“你结帐吧。”
我缓过神,说:“……一会儿结。我们银蘑还没吃呢。”
出了餐馆,我不知为何,觉得心情大好。可能是看见有人把那么难吃一份菜都吃掉,是件莫名其妙很爽的事情。虽然我为此多花了十几块钱。8问:“你去哪儿?”
我信心百倍地说:“回树林。将抗伐斗争进行到底。以身挡电锯。”
8忧虑地说:“你注意安全啊。”
我说:“没问题。只要我人在,他们就不敢乱伐。”
我精神蓬勃地哼着曲儿赶回树林,一到地方,傻眼了:我的护林房被推倒了。
我原地愣了半天,心想,有关部门真是经验丰富啊。我这么长时间一直研究森林法和拆迁法以及土地征用法,现在看来完全搞错了方向。我真正应该做的,是吸取广大钉子户前辈们的经验教训。从思想上和实际出发完善自己。做一个有对策、有耐力的钉子户。
但眼前一切都晚了。
……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稍感意外和沮丧。但并不十分悲伤。可能是因为早有预料。但这个方法确实比较有新意。我没有想到。所以略感意外。同时灰心地觉得自己真是个没有耐力的人。这么容易就妥协了,而且还对现实接受得如此顺利。
护林房相当于本次拉锯战的后方根据地。没有了护林房,就相当于被攻打了后方依靠。大半夜的没个住的地方,在树林里游荡,那就太刺激了。当天下午林业局的小卡拉着工具气昂昂地颠簸驶来,他们深信此一着已经从心理上对敌人致以了沉重的打击。下车的时候都没人搭理我。信心十足。傲视一切。我站在一旁,心想,什么后方,什么心理打击,都是借口。我就是一个没有意志力、表面热血其实很虚的人。固执又愚蠢。冷漠又软弱。
电锯对着规划线路上的一棵杨树缓缓蚀去。木头渣子在吱吱嗡嗡的噪声中四处飞溅。我眼看着这一切,憋了一天的,或者半个月的眼泪瞬间爆发。不管不顾。嚎啕大哭。
我此刻极其庆幸自己是个年轻姑娘。这种软弱放在这样的人身上永远那么自然。我在很没面子的放声大哭中不断用这一理由自我安慰。可是无论如何屏蔽不了真实想法对自己的痛恨。
随后我最后一次冲上前大加阻挠抢夺电锯。这种做法无需犹豫。我觉得只是图个自己心安。但不管怎样,在当时的情况来看,行为早已不受思维支配。或者说,就是脑子打鸡血了。
再随后我就只能更庆幸自己跟他们比是个小姑娘。如果是个男的,估计早被人家群殴了。同时我发现,无理取闹等类似的胡闹行为,如果能得到纵容,确实是件很爽的事情。难怪很多女的都这样。原因就是男同志们太纵容了。当然这个理论与眼前的情况无关。你不搭理她她闹给谁看去。就跟小孩儿耍赖似的。他耍是因为他知道大人怕。一耍赖就目的达成。我觉得像我现在这样的性格,很大程度是受小时候我妈对我的培养手段影响。每次我妈带我出去逛街,我站在零食店门口不肯离开,再严重点就打滚耍赖的时候,我妈一般会一把将我揪起来扛着就走。
事情的结果很简单。只是派出所的人来把我拉到现场外。可能是人家觉得我造不成什么破坏效果。
当然事实上我确实没什么破坏力。跟8之前见面的时候,我还教育他说,以后不要砸保险杠。应该扎车胎。效果狠。还赔得少。于是我就在去扎车胎的时候被派出所扭走了。
坐在派出所办公室里被看管至林业部的人工作完成。我一声不吭。眼含热泪。抽抽嗒嗒。赌气哼哼。期间做过的唯一抵抗就是没吃他们给的盒饭。完全一副儿童做派。这让我深刻地重新认识了自己。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惭愧的自卑和自弃以及对这世界的失望。眼前如果有座庙,我没准马上就冲进去削发为尼了。
我眼前的境地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生同情。我的单方面叙述怎么看怎么让人义愤填膺。而事实上,这片树林的所有权不是我的。林权证上的姓名写的是我爹。他们所做的一切均已与林主协定完毕。在他们看来,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护林员在无谓抗争。胡搅蛮缠。
真搞笑。我同意。我承认我是跟这世界胡搅蛮缠。从法律上,我完全没有立场。根本不是什么正义的一方。我所做的一切,所阐述的一切,自言自语的一切,都表明了这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逼的傻逼行径。这世上很多事情,一旦从个人感情方面去考虑,就变得极其复杂而罗嗦。而在旁人看来或者历史记载,往往只是一笔带过。
大家围视着我宽厚地笑着说,真是个孩子。
……
从政府大楼通往县中心的田间公路按原计划穿过了我的人工林。我可以想象出路线内的树木被伐倒的场景。也许本不属于征用范围内的树也被人借此机会私自伐掉了几棵。树上的鸟巢随之倒地。未成年的嫩鸟无助夭折。家破子亡的鸟居民们盘旋愤慨,无可奈何。公路铺就。林中穿过。人造自然相结合。树间跑着运输车。剩余的鸟们不堪噪音弃巢离去。对没有四肢的鸟类来说,衔枝筑巢,每一个碗大的窝都是金字塔般的繁重工程。即便幸免于人的轻易破坏,生存环境已然混乱。心怀依恋也只能被迫搬迁。
这场景是我想象的。我没能目睹实况。主要是看不下去。无关抗议。只是逃避。
眼下最需要做的事情是离开这个地方。很多事情既然你无法阻止发生,就只能眼不见为净。这里对我来说,算是个给人以安顿感的地方。但环境总会让你奔波。人类要发展,要为了大多数人而改变环境。这样的改变带来的后果就是小部分人无法适应。被迫驱逐。
我决定应该到一个与这段生活毫不相关的地方去一阵。8在镇中心校实习得假装充实。对我的暂时离开应该反应不大。这样挺好的。有所事事总好过闲着粘人。我跟他作个别。8表示理解。然后说,请你吃饭。
我就特别纳闷,想为什么跟8在一起就老是吃饭?这也太无聊了。然后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我们在一起时的其它事情比吃饭还无聊。所以连个记忆都没有留下。这么一研究,我不由觉得有点良心不安,因为要是让8知道了,那得多伤他感情啊!今天他让我陪饭,我一定在席间好好表现。
我还没悔过完,8在对面发话了:“瞎想什么呢?我说你跟我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老走神儿?最伤我感情了。”
我率先宣布消失。然后住在学校附近的旅店里。考虑应该去哪儿。想来想去,发现我能去的地方太少了。少到我一时都想不起来。这就是熟人少的缺点。稀少的当你流放的时候对于你的投奔方向无法给出一个有吸引力的提示。
我吃了安眠药大睡两天。醒了之后头昏脑胀但思路清晰。就是有点算不清日子。然后想起,不知2她们毕业了没有。我记得我的床铺还在。于是当天下午驱车前往我的大学母校。去原寝室找,发现已经易主。于是在食堂和校外网吧蹲守了一阵。果然在食堂被我碰到一个。6。这人一向怪癖。吃饭的时候严格有一套习惯。对哪个窗口哪个师傅打菜都有要求。以前我们帮她从食堂打包带饭回寝室。这人总要追着带饭人问:“是不是左侧第三个窗口那高个女师傅的?”开始大家要未达到要求,都很诚恳地说,不是。然后这人就在接下来的吃饭过程里不断絮叨。挑这挑那。其实都是心理作用。后来把我们念叨烦了。她问是不是,不是也说是。然后等她吃完了再告诉她。
于是经过里一段时间的历练,她终于……再也不让我们带饭了。
我坐在窗口附近的一张桌上,毫无期望地等着她出现。十二点过后,我突然发现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6端着一盘子菜蓬头垢面地从我面前经过,瞟了我一眼,然后……走了。我乐得尾随着她走到一空桌旁,她一坐下,我坐她对面。6纳闷了一下,抬头看看我,大叫一声:“我靠!”
我问:“她们人呢?”
6愣了一下,缓过神说:“过两天毕业。实习去了。你怎么来了?”
我说:“满怀着对故友的思念之情。我就这么清新凛冽地来了。”
6说:“滚犊的。上一边儿凛冽去。你来的正好啊,大伙最近实习不顺。都闲着呢。你回来了咱们聚一聚。”
我说:“聚个屁啊。你们不是天天睡一起。”
6说:“你看你这就不了解行情了。我考研了。她们干什么的都有。早分了。你走那时候还是两年前的事儿。”
我感慨:“哎呀。才两年啊。过得真慢。事情真多。”
6说:“没觉得。我觉得太快了。逃逃课睡睡觉上上网。两年嗖一下就过去了。太快了太快了。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白驹过隙啊时光飞逝啊光阴荏苒啊岁月如酸啊什么的。”
我说:“梭。还岁月如酸呢。”
6说:“是是是。梭梭梭。梭行了吧。就你文化造纸高。”
我说:“造诣。”
6一拍桌子:“滚。就造纸。咋地吧。”
我问:“你怎么想起考研来了。”
6说:“哎呀。实不相瞒。大三那年,招聘会。我一去吧,发现他妈的一个招我这专业的都没有。一打听,历年都没有招的。唯一能干的就是家政。那还得培训呢人家才不招好吃懒做大学生。我一气之下差点没退学去考‘面点师傅资格证’。我妈不让啊。出去找不着工作。回家给我气受。得。我还是考研吧我。”
我问:“她们几个呢。”
6说:“不了解。我们分了半年多了。她们昨刚通知我明晚上3过生日,出去聚餐。你俩生日差几天?差半个月是几天来的?一起过了算了。你一定来啊。请你唱歌。你说你这么大人,是不是还没去过KTV?肯定没去过!窝不窝囊啊你。一点生活乐趣没有。”
我说:“不去了吧。太吵。我又不会唱歌。去了给你们扫兴。”
6说:“没事儿。人多热闹。就要你这种不爱唱歌的。去了不跟我们抢麦还有义务观众。大家艺术激情那大受刺激啊。再说给你过生日,你不去算什么事儿。”
我说:“你们抬我照片儿去得了。”
6说:“是啊。十平米K包厢。灯光暗淡烟雾缭绕的,中间摆你二尺照片儿,我们守灵呢怎么着?叫你去你就去。”
我说:“行行行。我去。”
当天6很快联系到了正赋闲的其余人等。大家齐聚一堂分外热闹。欢声笑语。暂时忘却了眼下的种种烦恼。或者说就是为了忘却这种种烦恼,才玩儿命地胡闹。
我们围坐在学校附近小餐馆的包间餐桌旁,3问我:“喝酒不?”
我说:“不喝。不好喝。”
大家一齐“嘘”我:“真没劲真没劲。你这人真没劲。你出去都混什么了呀连酒都不喝。”
我说:“真不喝。我还真有点饿了。咱能点菜吗。”
大家说:“忙着吃什么饭啊。人家是来叙旧的。赴没赴过席啊你。”
我说:“是是。我错了。”
大家问:“你先说说你。你这两年儿干嘛了。”
我说:“我傍大款啊。不然我这么懒又笨我能干嘛。天天遛大街。一看见奥迪宝马纳头便拜:‘大款!您就包了我吧!’——就这么着。”
大家起哄: “吹吧!真能吹。傍大款穿背心儿?你那大款月入八百啊?”
我抻着身上的小背心说:“背心怎么了。牌子!红塔山!”
大家齐声翻了我一个白眼。我问:“跟我汇报一下你们最近的行为及思想动向。”
5说:“我来呗。是这样的。两个月前,我们临时了解到一个情况。然后集体做了个决定。就是考教师资格证。现在平均人手一张。所以说,再不济,我们还是可以支教的。没准还能感动中国呢。”
我摇头说:“唉呀。你侮辱义务支教的教师不说。更打击我繁殖下一代的信心了。”
5说:“屁。我高考五百多分儿呢。人家说我这样的可以支高中。”
我仰头看天花板。
5指着我说:“哎,我告诉你。不用你翻白眼儿。当老师有什么不好啊。一点儿也没有!一年有寒暑假。还领十三个月工资。周六周天儿可以补习赚外快。学生家长给你意思意思。逢年过节的有补助。退休了有养老金。”说着挨个一圈儿指着列位说,“你们上学的时候一点不注意观察生活!我打念书起就知道这是个好行当!等我熬上个校长什么的,教育口一把手什么的,告诉你们你们都得挤破脑子把下一代往我这儿送!到时候不出个万八儿的,我都不让他当班长!老一辈交情不好使了到时候!哈哈哈哈哈。”
我说:“行。等我们什么时候脑子被挤破了,就把孩子送你那儿去!”
5指着我问大伙:“她是不是又拐弯儿骂我呢?”
大家哄笑。
3说:“我现在就在一小学实习呢。前两天六一儿童节,学校给发一兜子糖。你们谁要?”
我们齐举手:“我我我。我要我要!”
3鄙夷地说:“一帮贪小便宜的。你们比吧。儿童节礼物。谁小给谁!”
我说:“我!我前两年儿还是大学生呢。”
大家说:“谁不是啊!”
6说:“我年轻!我是纯真可爱高中生。”
2说:“呸!我是年轻貌美小萝莉!”
6一拍桌子:“恶不恶心。我小学一年级!”
2不甘示弱:“我是幼儿园!”
6加大火力:“我是学龄前!”
2宇宙爆发:“我是受精卵!”
群众大笑,6沮丧地说:“你赢了。”
我看着眼前景象,舒畅异常。豪气干云地叫道:“老板!来二十杯豆浆!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
晚上的时候大家吃饱喝足唱爽舞够神志不清地散去。有的不舍地回宿舍。有的幸福地回租房。有的神秘地回旅馆。6这个笨蛋酒量不济酒精中毒去了医院。我是闲人。前去陪护。无论哪次聚会,各场席之间我总能保持滴酒不沾神志清醒。坚定不移地扫所有人的兴。大家每次入场后或坐场间或散场前都会迷迷糊糊精神亢奋地指着我说:“这人太讨厌啦!”
同时会有很多人觉得此人一定很有心计。时刻保持与颠儿狂的群众隔离。另外一些人会觉得这人毫无心机完全傻逼。因为你与人交际却不能入戏,那还搞个屁。
事实上我只是单纯地觉得酒不好喝而已。我就喜欢喝果汁。
当天晚上我陪着吊着点滴昏睡不醒的6在医院里坐了一宿。以前上学的时候寝室里的同学就习惯干什么都让我陪。白天陪饭晚上陪尿。因为我总显得很有时间或者不惧黑天。我最不爱陪人吃饭逛街上厕所。所以她们几个在大学期间的对象都是我给介绍的。而6一直保持着要挟我陪同做事的习惯。不是因为她舍不得我。只是因为我给她介绍对象不成。
6半夜醒来,我一直没睡,主要是肩负着给这驴拔针头的重任。按我的生物作息习惯,过了十一点,早困昏过去了。6迷迷糊糊地说:“你跟我讲讲实话呗。你这阵子都干嘛了。”
我说:“我被外星人绑架了。”
6说:“……啊。那,我是不是也被绑架到外星了。”
我说:“没有。经过公安干警缜密的调查和不懈的努力,我们死了。”
6踹了我一脚。我边躲边说:“恩将仇报。谁给你拔的针头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吊瓶打完了我就应该把针头拔下来在你身上插着玩儿。”
6说:“你在这儿待到建军节呗。到时候我放假。咱们出去旅游。”
我说:“建军节早呢。还有一个多月。”
6说:“放屁。今天离七月一还有几天?”
我说:“放屁。你家七月一建军节啊。”
6问:“那是什么节?”
我想了想,忘了。说:“好像是七夕。”
6说:“那就过七夕。七夕好啊。情人节。不行。我得找个情人陪我过节。”
我说:“有什么好过的。”
6说:“你这人没情调。”
我说:“是啊。哪有你研究生有情调。”
我对各种节日一向不怎么重视。在上学的时候,很多人对情人节、愚人节或者圣诞节平安夜等非法定节日都十分热衷。而我却一直对这些提不起兴趣。思想觉悟上不去。在我上学或者上班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这些日子里连个假都不放,算什么节日啊。在我既不上学也不怎么上班的时候,想法就变成,我天天放假,哪儿还用得着过节啊。
6不同意。半睡半醒间不断挽留我。天亮之前我结帐离开。可能是出去走走。也可能是就此永别。昨晚上的吵闹与欢笑瞬时散去。席间的人们聚而又离。退场之后该干嘛干嘛去。所有的聚会都是终将四散的。所有的情感都是不能互相分担的。每个人终究要独自过活。人的感情太过复杂。自己的都搞不明白玩不过来。哪里还有闲心设身处地研究别人。
我坚定地想,我得走了。反正以后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一个前集体。不如趁早告别。刚要出门,突然病房内电话铃响。6醒来四处翻,翻出一个手机接了电话,啊了两声。骂了两句。然后挂机,把手机递给我跟我说:“这是3的。昨晚上掉我这儿了。你能不能给她送去?”
我拿着电话悲愤地出门。讨厌。生活里怎么就这么多羁绊!
我按照3的短信指示找到了她所在的小学。进了大门,我发信问:“人呢?下来签收。”
3回信说:“你去校长办公室门口等我。我开会。一会儿就出去。大姐大姐。观音观音。阿门陀佛。”
我回道:“你太客气了。谢我就谢我。关观音屁事啊。”
刚一发送,才想起忘问校长办公室在哪儿了。抬头一看,二楼某处有一个一枝独秀的空调外机。顿时明了。——这肯定是校长办公室。当年我们上初中的时候就是这样。只有校长办公室里装有空调。学生夏天有时热的烦躁,下课时没事就出去往校长空调外机上扔石头。
3放会出来带我观光。我说,有什么可观的。小学谁没上过。
3说:“不一样啊。角度不一样。你等着。一定有新鲜感。”
说着走到楼梯口,3一把拉住我搂着我脖子往她脸上一撞。我吓一跳,叫道:“你干嘛!”
3支着食指和中指比个“二”贴在脸前说:“笑一个。前面有摄像头。”
我忙将她揪走:“你个二百五。”
3说:“哎呀。合个影儿嘛。难得见个面。我天天什么时候穿得美了化妆化的好了我就上这儿留个影。我有监控室钥匙。下班之前去打照片儿。”
我沉默了一秒,说:“能别这么童真吗。从专业的角度讲,能别这么傻逼吗。”
事后我去看了3说的照片。配上走廊的黯淡灯光和监控摄像头独有的蓝不拉叽效果,再加上左上角自带的电子时间显示,我们的合影怎么看怎么像俩抢银行的。
下午与3的活动项目是在校体育馆打乒乓球。本来计划去游泳馆游泳。结果进去之后发现里面立着一个大牌子,上书一行铿锵有力的标语:“不许在游泳池内搓澡!”
搞得我们没了心情。然后去附近一个点心店参观。——这是3最喜欢的业余休闲方式。3一向对点心甜食十分热爱。以前一直不加控制。导致现在的身材跟练举重的似的。在她小时候,一直有一个理想。那就是长大以后,首先,要嫁给一个西点师傅。其次,要嫁给一个吸脂大夫。而这主次条件至今都没有成熟,所以现在对于点心的态度,就只能是观望。理由是,吃甜点?别开玩笑。一百二十斤的人了……
晚饭我们就近找了一个煎饼铺子买了两根麻花解决问题。返校的路上边走边吃。吃着吃着,3看着手里油汪汪的大麻花又发感慨:“唉呀。一百二十斤的人呐……”
我赶紧假装没听见要往边儿上走。3叫住我说:“我跟你说,咱们这个身材的人,不配吃东西你知道不?”
我说:“停。歪理邪说劲儿又上来了。一见着腿长得跟双截棍似的女的你就眼睛直。心宽点儿行不行?那样儿的不好看。不健康。再说你现在,啊,你现在……也挺美的。”
3仰天长叹:“美啊!健美的美啊!”
叹完揪住我说:“你别吃了。你来,见证我摒弃暴饮暴食的意志。我数一二三,咱俩一起把这麻花儿扔了。”
我说:“不好吧。浪费。再说我这也没暴啊。还饿着呢。”
3说:“不行!为了以后的节约,这点浪费是值得的!你必须陪我。你说你够不够朋友?你得陪我扔。你得支持我。你陪着我我就更有意志力以及勇气!你扔不扔?”
我看着手里的麻花,心想,怎么扔个麻花还有这么大的附加意义。这孙子难不成在教语文?
我回头看着3殷切的目光,犹豫地忧郁了一下,说:“好吧。扔。”
然后我们齐声大叫:“一!二!三!扔啊!”
我一甩手把麻花扔十多米高,差点糊在路灯上。我心痛地注视着半截麻花从天空中翻着个儿落下,“啪”一声摔在地上。心都跟着一颤。等麻花落定,我回头一看,3正一脸思索地看着我,手里拿着麻花。
我顿时明白了,这王八蛋诈我!上去就要打她。3哈哈大笑说:“别别别。我主要是觉得这么乱扔不太好。这是不尊重环卫工人劳动成果的表现。另外咱们这么有历史意义的一根麻花,不应该就这么扔地上了。太普通太普通。应该给它们找个好归宿。你先捡回来。”
我踹了她一脚。捡回麻花。3环顾四周自言自语:“放哪儿呢?”
然后我们同时发现了校门口的两只石狮子。这两字狮子年头久远。嘴里含的石头球已经不知去向。我们看着这两尊雕像,然后对视一下,二话没说踩着基座就爬了上去。
下来以后,我们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两米多高的大石狮子,它们沉静地端坐在这里,历经数十载而
岿然不动。庄严,雄伟。坚固,凝重。它们注视着远方,身负着历史的沉降。同时,叼着一根麻花。
这景象,实在是太……感人了。
3挥手说:“再见了。麻花。你们将与这两头狮子一起永垂!”
刚一说完,她的脸被照亮了。我惊讶地向光源方向望去,只见路的另一端,出现了一辆吉普车。3向我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大叫道:“我靠!快跑!”
说完拉着我狂奔。我边跑边问:“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3说:“校长的车!”
我回头看了一眼,停步将她拉住:“屁啊。你也不看清楚。人家是来调头的。”
3回头一看,只见那辆吉普在校门口的宽敞位置掉了个头,然后作势离去。3放心说:“看错了。太晃眼没看清。走走回去回去。我还没合影留念呢。”
我们大大方方地走回校门口。3特地走向吉普车去确认。我在远处看见车里的人瞟了3一眼,然后驱车离去。
3注视着吉普的尾气驶远,痛苦地蹲到地上。
我疑惑地上前问:“怎么了?”
3掩面嚎叫道:“……是校长的车在调头啊!”
我哭笑不得。拍拍3肩膀,说:“你这人……真是。格外受上天眷顾啊。”
3坚毅地起身说:“妈的。算了。反正看也看见了。来来来。别管他。我爬上去你给我照张相。”
我抬头看看大门,说:“没有摄像头。”
3潇洒地掏出手机说:“用我电话!”说着潇洒地单手一抛,手机在空中翻了几个身,“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这人一直有这么个毛病。一抄起一个长方体的物件,她就老想抛。扔手机砸手机。扔砖头砸脸。而且每次为显得自己技术娴熟,完全不看。眼睛留出来看着观众做表情。所以就是瞎抛。准头更次。屡试屡怂。不可救药。抛得潇洒,摔得稀烂。
本次的后果是开不了机了。
3更加沮丧。仰望着严肃地叼着麻花的石狮子痛苦不已。我安慰她说:“算了。明天再来。你比这更惨的事还多呢。明天你们领导估计得对你有点说法吧。你说你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过怕校长的日子了。”
3哭丧着脸说:“羡慕死你!”
我说:“节食那事儿还算不算?要不你加强点儿。在这儿拜拜石狮子让它给你做证。”
3说:“哪儿有拜石狮子的啊。它能做什么证。我跟那麻花拜把子?”
我说:“随便。反正,这也算你人生一个小高潮呗。”
3说:“岂止是高潮啊。都海啸了。”
远处天空突然一声巨响,绽开一朵硕大的礼花,把我吓了一跳。3抬头看,疑惑地问:“党的生日提前了?”
我被这景象吸引,看着礼花说:“可能是早产。”
3注视着满夜空荧光绚烂,幸福地问:“你开不开心啊?”
我说:“开。你开不开心啊?”
3答道:“放你个礼花。”
……
当天晚上住到3的出租房。3特此将她男友赶回学校寝室。一进门首遇3的小男朋友,发现长得真是清秀可人。跟3这个举重健将站在一起,场面非常温馨。3连推带搡将依依不舍的小男友赶出门外。我说:“你就让人家再待会儿呗。我在这儿你还不放心他怎么着?”
3将门关好翻我一个白眼:“得。我是不放心你。”
3坐客厅里用扑克牌给我算卦。我对这个真是没兴趣。星座罗牌什么的。边看3孜孜不倦地给我算明日财运边后悔。早知道就把3的男朋友留下了。凑仨人还能斗地主。
3边发牌边问:“你几号走啊?”
我说:“不知道几号。明后天。”
3说:“在这儿多呆两天呗。”
我说:“我在这儿搞你俩的分居?我得走。我有事。”
我想到的是,人工林里大部分的树木还在。这么一段时间过去,修路的工程应该已经竣工。有了水泥路面的掩盖,伐戮过后的树桩也没那么残酷。我对于这块自然无论如何难以割舍。我想,不用想,也得回去。
晚上我发现3这个低级趣味选手的电脑里存的都是鬼片。从网速上来看,我只能看现成鬼片了。坐在客厅里看了一部,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我很纳闷。这种凉飕飕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简直真实得仿佛后面真的有带着冰碴的阴风吹来。我顶了十多分钟,终于受不了,摸摸后背,回头一看,大骂:“你家冰箱门成天这么敞着吗?!”
3忙从厕所跑出,边跑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老冰箱磁条坏了。声音大点就能给震开。厕所也他妈不好使。水箱冲水动静儿跟打雷似的。一有人上厕所,冰箱门就开。”
我说:“条件够艰苦的。”
3知足地说:“哎呀。总好过住集体寝室。”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3的马桶抽水声活活抽醒的。醒之前梦到自己驾驶着一台拖拉机在天空中翱翔。睁开眼之后,我躺在床上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冰箱门一定开了。
早饭是3在楼下买回的豆浆油条。两样碰巧都是我不爱吃的。所以早餐进行得格外缓慢。3说,最近穷了。应该好好请你吃顿饭,现在只能凑合。主要是6这个二百五前两天犯了点事儿。让人罚款一百。她去给送的。那驴没带钱。光着让人给扣下了。事情是这样的。6懒得打热水。嫌寝室的自来水太凉。偷偷装了一袋脏衣服跑进学校的洗浴中心蹭热水洗衣服。正在喷头下搓衣服搓的起劲,澡堂子大妈端着水管子从天而降,冷笑道:“呦。好雅兴啊。不知道澡堂子禁止洗衣服吗你?!”
然后罚了一百。全校统一价格。跟在图书馆偷书罚的一样。6起初抵赖不给。人家把她衣服给扣起来了。光着屁股跟对方僵持了一上午,最后打电话向3求助。
3评价说:“妈的。这个二百五。”
我边吃饭边观赏3在早晨七点的阳光中擦地。一副家庭妇女的娴熟模样。我边吃边感慨,但是没敢说。
3坐回桌子前,我递她一只油条:“来一个?”
3摇头说:“不吃不吃。减肥。以后早上都不吃饭了。”
我没再让。“喀哧”一口,渣子飞溅。我感叹说:“真脆啊!——这和面的时候得添多少铝啊!不过好吃。老年痴呆也值。你尝一尝。”
3抄起一个,凑到嘴边,犹豫一秒,又放下了:“不吃。就不吃。”
我说:“偶尔放纵一下没什么的。”
3说:“不行。千里之堤,万里雪飘。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这个还真不知道。光听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3说:“差不多是那玩意。这个成语就是告诉你,凡事要坚持。千万不能有一点松懈。”
然后问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精神?”
我说:“死心眼儿?”
3说:“滚蛋。这种精神就是,要杜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种现象的精神。”
我闷了一下,说:“真他妈有道理。”
3说:“磨蹭。赶紧的。吃完我送你去车站。”
我抬眼儿看着3,不紧不慢。一口一口地吃油条。
3拍桌子:“你快点!”
我半口半口地吃。
3白了我一眼,看看手表,说:“不行我得开个大。哎我便秘好几天了。”
说完走向厕所。进去之前回头一指我:“我拉完你必须得吃完啊。”
我愣了一秒,勃然抄起根筷子飚了过去。
——十环。
早饭完毕我顺路随3去她的工作单位。门口碰上一列来上学的幼儿队伍。小的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而且很多不到一米的小孩子居然还戴着眼镜。让我颇为感慨。心想自己小时候真比他们幸福多了。当年我小时候,近视眼的小学生凤毛麟角。每个都是被人叫着四眼儿长大的。现在这一生理缺陷人类残疾明显已经随着教育水平的提高而得到了广泛的普及。时代变化快啊。
我注视着幼儿园学生们从我们面前走过。几个小孩跟3打招呼:“老师好!”
3检阅般地向孩子们挥手致意,得意地向我使了个眼色,一副做作的慈祥表情嗲声嗲气地回应说:“你们好。”
孩子们走过我身边,我向他们一笑,有几个跟我打招呼:“姐姐好!”
我将之前3给我的神色反射了回去。然后蹲下跟一个胖小子说:“你好。”
胖小子毫不认生,问我:“姐姐,你知道你属什么嘛?”
我说:“我属羊。你属什么?”
胖小子自信地说:“我属鱼!”
我迷惑了一秒,随后明了。试探地问:“那你姓什么?”
胖小子说:“我性于!”
果然。跟我小时候一个德行。
我跟他握握手:“你真勇敢。我以前跟你这么高的时候,我都不敢跟生人说话。你去上学吧。千万别看书。小心近视眼。”
胖小子活蹦乱跳地跑了。
3说:“你真是误导儿童啊!”
我说:“是啊。”
我问:“你们小学怎么还有这么小的小孩?”
3说:“这是私立学校。现在都有幼儿部。一是家长有需要。二是学校赚钞票。”
我问:“孩子这么小。家长有什么需要啊。”
3说:“你看你观念不行吧。现在都讲究个早教早育。不能让孩子输在在起跑线上。懂不?当然。另外也可能是家长懒得管。就把孩子塞学校来了。”
我说:“哦。”
3说:“跟你说,我这实习这么长时间吧,我就发现个事情。你从这小孩身上,你真就能看出家长什么样。我们班有几个特别横的,他们爹妈我见过。都是这么教育孩子的。‘谁欺负你,你就打他!不然你就挨欺负!’这也太没新意了。我上幼儿班那时候就有这么教育孩子的。”
我笑笑,说:“那我也能看出来他们爹妈的爹妈是什么样儿了。”
……
当天愉快地告别了3。我心情复杂地踏上归途。熟悉的地方即将展现给我陌生的模样。这种变化多少让人有些忐忑。尤其是这变化还是往不好的方向。
火车经过一天多的奔波。我途经扎龙。莫名其妙地又下车前去感受大自然。结果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十分傻逼。这里大面积的沼泽地没怎么养鹤。但在养蚊子方面的造诣实在很高。此处方圆百里内的蚊子普遍要大于其他的地方。傍晚的时候能听到成群结队蜜蜂型号的大蚊子在窗外嗡嗡作响。晚上做梦梦到的都是艰苦卓绝敌机遍野的空战场面。被这样的蚊子叮一口,所产生的蚊子包都能敲出响儿来。再进化几年,都能食人了。
但我居然丝毫不以为意。只觉得此地野生得自然和生机。并且居然因此而心情愉快。
两天之后我回到了小镇。驱车赶到郊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树林方向眺望。所幸大致上看没有什么颠覆性的改变。待走到了近前,能发现这条刚刚投入使用的白水泥林间公路其实十分刺眼。我顿时心情低落。心想,想要习惯这么一个物件和环境的新改变,着实需要费上不少。
在观察的过程里发现靠近路边的鸟窝果然已经大部分鸟去巢空。转去了树林的另一头。剩下几个稀落的居民可能是因为太懒。或者是过于留恋。或者是没有经验。眼前还未曾搬迁。好在远处还有一片很有年头的自然林,要搬也不至于无处可去。
我回镇上租了一间小民房住下。眼前的零碎改变实在太多。应该分批发现。每天接受一点。
第二次回来我带了半麻袋小米。林子远离人居。最近几年也不像我小时候那年代那样流行烤麻雀。所以安居在树林中的麻雀大概有上千只。以前它们与城镇中的亲戚一样十分灵敏而怕人。我搬到这里以后没事就在房子前撒点小米引它们来吃。渐渐的麻雀们已与我熟识。不再怕人。撒点小米在附近,很快有一只两只发现,随后就成群结队铺满路面。
农田里的工业花卉已经成熟,到处都是人工采摘的场面。添加剂厂举行了开工庆典。起初的几天,花农们得到了工厂许诺的效益回报。县电视台的新闻里每天都是一副官民同乐的情景。但首批过后,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矛盾果然产生。工厂开始克扣利润压低回收价格。反正不至于你赔得太惨,但总之除了厂方,基层的花农不会太赚。农民们愤而要求讨个说法,有的人组织抵制工厂,囤货不卖。但大家都明白,今年的收成就是这个。花卉不像粮食可以囤积,不出手,连今年买粮的钱估计都回不来。眼前的情况就是,卖了赔钱。不卖破产。两者之间,不存在抉择。
我看着这条骤然沉重的运输马路,心想,世界真浮躁。现在做一次性生意的生意人实在是太多了。
……
我的护林房被推到。眼下只能在城镇中另谋住处。我一直觉得超人蝙蝠侠之类的超级英雄漫画人物最应该诞生在像我们这样的国家。因为如果在你所生活的地方常常需要面对强大而不讲理势力,这地方的人们一定会对用超能力暴力解决问题的方法抱有幻想。
回来之后我去见过一次8。8的实习生活已经结束。眼下即将毕业。面临就业。天天一副忧愁样。自己找找不着。不好意思让他爹安排。其实好不好意思他爹也都得给他安排。家长们在养育之路里给下一代买生活。养育过后还得给他们买个生路。我这时候觉得当个女的真是不错。实在混不下去了,还可以找个人嫁掉。男的就不行了。进化传统人类本性什么乱七八糟的。社会压力,给他们担着去吧。
然后我顿时对8产生一种强烈的同情之感。因为老表现得这么缺心眼儿的一个人,身上还被迫担了这么大的重任。活得太不容易了。我马上跑到镇中心校对他进行探望。顺便让他陪我玩会儿乒乓球。8实习期间,经常利用职务之便带我混进学校体育馆玩。——对学生限制开放。每人一张卡。刷卡入馆。一学期十五次。对校外人员收费开放。一个小时四十块钱。我开始时对于这个价格一直纳闷,难不成这个游泳馆里有一个电影院?
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脑门有一点疼。这个一点疼,意思就是有那么一点,疼。点表示位置。伸手一摸,发现是一个巨大的青春痘。然后,我又特地给它捏大了一点。自从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发现自己对青春痘格外珍惜。同时自高中毕业之后,青春痘的数量也变得格外珍稀。一般对于过了青春期的人来说,正常数量的青春痘有一种强大的催眠作用。——它的存在会让你恍惚觉得自己格外青春。——我觉得我就有这心态。每次起了青春痘或者8带我混入高中生人群中不被人误以为是老师,都让我觉得非常得意。——女人。这就是女人哪。
我跟8坐在学校教学楼下的台阶上,看操场上的年轻人们死气沉沉地散步。——我们上高中时候也这德行。人长大了就变懒了。假装是稳重。我看着眼前人们年轻而化妆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十五六岁就在眼前。当然这种回忆与他们无关。年轻人们年年都在变。我们那时候特立独行的造型还没他们普遍。
现在满操场上绿草没有多少,倒是有不少学生的头上顶着染成绿色的毛。人们的观念最近几年变得特别快。以前我上高中的时候是男生男生一座。女生女生一座。——因为怕谈恋爱。现在很多高中的规定都是必须男生跟女生一座。——因为怕同性恋。
我回想着自己的高中生活,不由心生感慨:那时的生活真……无聊啊!——我总算熬过来了。似乎回想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发生。我就记得我的同桌掉过一次学校厕所。我们笑得非常开心。然后第二天他又掉进去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至今都是高中同学聚会永恒的主题。那个时候除了跟现在比起来会晚死两年,还真是没什么太大优点。我就高中时候补的课最多。玩的游戏最少。因而回想起来最无聊。同时因为高中时期随着年龄增长心智的成熟,很多卑鄙的人或事都是那时候认识到的。
以前在高中的时候,我所在的学校是一个奇葩辈出的地方。校领导们的思维都非常的令人费解。我那时候经历的第一届校长姓曹。学校门口有一个大牌,上面贴着教职员工的介绍。校长的名字前面不知道被哪个学生给添了个“米”。这就导致每年新生入学时观看此介绍时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这校长牛啊。居然姓‘糟’。”
然后就是这个校长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我开学第二天,兴致勃勃地在体育课上报了个女生足球班。结果没到一个礼拜,此班就取消了。原因是这样的。在我上过体育课的第二天,校长从操场上经过,一伙人正在踢足球。其中一个小子一脚猛力抽射,当场一球射中校长。差点将他脑袋砸飞。然后校长从医院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开除肇事学生,然后立下新的校规:“禁止在操场上踢足球。”搞得全校男生对他怀恨在心。都恨不得当初那一脚是自己踢的。没准劲儿能使得更大。
当时还有一个政教处主任。跟校长一样,留着一个领导头。就是上面大面积秃顶,四周留一圈儿头发半尺来长,从左侧跨过头顶梳向右侧将脱发区域覆盖。每年开学典礼,这俩人都抢着讲话。学生们列队站在操场上烈日当头叫苦不迭。此时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场风。因为以这二位的头型来说,最忌讳的天气就是刮风。后来我们真的盼到了一次。开学典礼上主席台所在地位置狂风阵阵。偏偏这风还是从右往左吹。两位领导的左侧长发迎风飘扬。但他们以顽强的毅力和极大的责任心顶风讲话。保障了会议的正常进行。底下学生看着他们边讲边用手梳挠头发的动人场景笑滚在地,场面分外感人,令人终生难忘。
我高二那年,校长配了一辆公车作为私用。每天我们一上课,校长就到操场上撞车。撞了几次后,校长被我校操场的障碍情况激怒了。下令把各种单双杠足球门等设施全拔了。这下本已经痛失球场的男同学们更是连个念想都没有了。好比人已经死了,你还去拔了人家的墓碑。亲友团个个对校长和校车心怀怨恨。有一次学校搞建设。校门口附近的甬道两旁堆了很多建材。搞得出路紧张。当天学生中午午放。饿了一上午,人潮跟流沙一样涌向校门外的广阔天地。结果校长的车正碰上此时从外面游荡回来,当场跟人潮堵在了校门口的建材夹缝中。想往外退已经来不及了,很多学生顺着两边的缝爬了过去,车前车后都是人。司机迎着学潮进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往前拱。半个小时后人流涌过,等司机身心俱疲地把车开到操场上,校长下来一看,发现满车都是鞋印儿。连车顶上都未能幸免。
另外还有一项被记入史册的事件。校领导班子有一次经过严肃的会议讨论,决定应对学生采取半封闭式严格管理。上下学要采用高科技手段进行登记。而且居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个指纹考勤机,当天用了一天时间将全校三千多名通勤师生的指纹采了个遍。然后第二天中午放学时在门口实验。老师校长围坐在一个小破书桌前,上摆着指纹机。要求出校门的学生靠指纹验证出入。三千多人排成六条数百米的大长队挨个验纹。最后这项高科技的高安全性及负责性的考勤项目以学生的暴动结束。
我回想着这一切,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不得不说,这些事情是非常令人长见识的。我忽然由衷地对我的母校及母校的历套领导班子产生了感激之情。因为现在终于意识到,他们给我们高中过后的回忆生活带来了当时未曾体会明白的巨大乐趣。
……
回到镇上吃饭。在餐馆里看到县新闻联播正在播送通知:“公告:据省政府土地开发文件。因我县郊区规划开发需要,将于近日对位于县郊区自然林一带进行土地平整工程,位于上述位置的山坟必须于7月25日前迁出,请各坟坟主积极配合迁坟工作。要求坟主亲自迁出。逾期不迁坟者,将按无主坟处理。”
刚一听树林二字,吓了我一跳,亲自一看,发现是自然林。这片树林在更远的远郊。人工林中由于修路而被迫搬离的鸟们很多都乔迁到了那里。我疑惑地看着这条滚动播出的通知,心想,这坟主恐怕是没法配合啊……
旁边的两人说,瞎折腾什么呀。小破地方。有几个人坐得着飞机。盖什么飞机场。
我一听之下,不得要领。上前问:“什么飞机场?”
对方说:“你没听通知嘛。让迁坟。郊区野树林那片要把林推了盖飞机场。瞎折腾。”
我转回身,看着兀自聒噪的电视通知,心情变得莫名其妙。
秋季开始,由于花农与工厂之间矛盾频发,感觉周围的愤青和地痞流氓忽然多了起来。很多人都在搞一些有碍和谐社会建设的行动。打架斗殴的事情时有发生。有天清晨发现很多卡车穿行在外环的公路上。一打听,原来是去义务拆公路收费站的民众。出租车司机们和运输车司机们喜气洋洋满面欢畅。这地方山高皇帝远。所以取消收费站的文件几年都传不下来。本镇的收费站不仅没被拆过,很多还都是取消收费站文件下放之后建的。今年不知怎么了,突然有了政策,眼下正要拆掉各个公路上的收费小房。各路司机们欢欣鼓舞义务服务。一个上午的大扫除,各个收费站的原址上都只剩下一堆待拉走或待捡走到砖头。只有镇中心到工厂工人上下班的必经路线上的收费站改成了一个早点铺。出租此房的竞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
骑过这一片劳动场面所在地公路,我突然发现路边的树少了几棵。上去一摸,发现是新茬。我疑惑地四处一看,发现这条绿色防护带的缺口处似乎没有什么工程规划迹象。于是,我顿时就更疑惑了。
这种疑惑很快便被一辆迎面开来的运输车消除。车上拉着成捆的整齐木材。看它来的方向,似乎是远处的野生林。也就是未来的飞机场。
新一场郊区建设工程又开始了。
首先是迁坟通知过后开始伐木开地。附近很快盖起一片简易的木材处理厂房。电锯的声音以及各种木材加工的声音为人们接受机场的噪音做准备。而木材加工厂的诞生以及添加剂厂与花农之间的矛盾纷争,间接性地对我的人工林产生了威胁。最初我还没意识到。但有天傍晚从此路过,我突然听到树林里传来铁锯的钝响,这让我大为紧张,进去巡视声源方向,看见靠路边的另一头停了一辆小三轮,我还没见人影,下意识地大声问:“哎!干什么的?!”
锯声一停,我站在原地静等,十秒钟后,锯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大怒,边往声源方向跑边大骂,对方一听,作业顿停,两条人影从树丛中窜出,跳上小三轮绝尘而去。
我目视着三轮离去,慢慢走到现场检视。在看到被害树之前,最先进入视线的,是几棵新剃的树桩。
随后的几天里8对我的行为表示十分的不理解。我在打听了盖一座平房的造价和周期后觉得时间不够。眼下应该马上着手。到建材市场买了一堆墙板拉回郊区。凭借小时候搭积木的经验在一早晨的时间内使用半车空心砖在护林房原址砌起一个比我身高高一头的简易房子。上面用一块四平米的复合板一盖,就完了。盖完之后我非常得意。因为觉得好容易。但随后一个严峻的问题花了我一下午时间考虑。那就是为什么这个砖头房子的墙壁一踢就倒。
研究的结果是使我了解到了混凝土这种东西是干什么用的。相当于手工作业的胶水。然后我又自己查了混凝土的成分及配料比,搞来了水泥和沙子小石子。用锹搅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发现忘加水了。我先花了十分钟时间骂自己是傻逼。然后积极修正实践错误。最后终于将此建筑胶水配置完成。完成之后我又发现不知使用什么工具来抹。反正不能是手。去超市挑了好半天,买了一把不锈钢锅铲。事实证明非常好用。
当天晚上八点多我将此豆腐渣工程顺利完成。没有地基也无所谓。反正正常的风力跟人力完全无法将此房推走。我满心欢喜及自豪,但显然疲惫大于一切。我铺开之前准备晒太阳用的折叠椅,在这个散发着混凝土湿布拉叽气味而且没有门的房子里不顾一切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我被四处搜寻我最后找到这里的8叫醒。他对于这里一夜之间出现的这么一个像公共厕所一样的建筑表示惊奇。我说明了它的作者后,8简直要给我拜倒。然后我马上想起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身后的这片人工林昨晚是否被盗。边巡林边跟8闲聊,8说:“你真厉害啊。”
我说:“厉害个屁啊。我腰酸背痛。”
8说:“右边那强砌得有点歪。”
我说:“歪怎么了。我这就叫‘比萨斜公厕’。难保以后不会被人列入建筑遗产。”
8说:“遗产是有可能。建筑就够呛了。就这个质量,遗产的原因是你在里边睡觉墙倒了被砸死。但这样只能遗一堆砖头。”
检查的结果令人放松。前几天发现的被盗树桩被我略过。尽量不看。回到护林房,用8带来的水洗脸刷牙。吃了早饭。精神大好。外面的天气也显然很给面子,衬托人物心情一般阳光灿烂。我站起身,一推复合板房顶将它掀掉。8顿时发出惊叹:“哟!还是敞篷的哪!”
我心情灿烂而得意,躺倒椅子上说:“我跟你说。我以前是个发明家。”
8严肃地说:“我跟你说。我以前是小布什。”
我躺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房屋里,眼前蓝天沉静,白云飘荡。森林附近空气透亮。麻雀声音清澈欢畅。
我顿时陷入梦境。
……
随后的几天里,我除了洗澡和睡觉,只要天气好,很多时间都呆在这个郊区阳光房里。有时睡午觉。有时对它进行改造。改造重点主要是安门以及挖窗项目。安门计划很快宣告失败。因为我无法找到尺寸合适的门板。就算找得到,也基本安不上。——因为没有门框。于是我将工作重点转至在南墙上挖出一个窗。结果我明显对自己的建筑水平估计过高。挖到一半,发生了大面积塌方。然后我就有了两个门。
8说:“你真不能再改造这墙了。再折腾就全塌了。”
我觉得有道理。于是转而开始研究屋顶。研究的结果是,没什么可研究的。就这样挺好。
所以唯一的后期改造就是在面向马路的一面墙上题了五个大字:
——“这不是厕所”。
这项举措是相当有根据的。在这个粗糙的建筑落成伊始,里面还尚无起居内容。我第一天来一看,发现室内一股尿味儿。对面的墙上一摊喷泉遗迹。把我恶心坏了。提了好几桶水往上泼。差点没把墙冲倒掉。
以前由于护林房靠近路边,所以在老房子没倒之前,就经常有内急的路人到屋后放茅。我的建筑作品刚建成之初,大家看到了都很自然地以为是镇政府什么的机构为内急路民造福而设的公共厕所。老房子被推倒之前,我刚来这里时着实被这传统给激怒了。人们总是那么自然地借着房子的遮挡在墙后开大。令人悲愤。但我最初所采取的抵制措施仅是在房子背墙上刷提示:“禁止在此处撇条”。可以想象,提示无效。于是我迅速将手段提升境界。——在房子背后种了一片仙人掌。——我看你往哪儿蹲!
随后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开大现象得到了遏制。男同志们的浇尿行为明显就逍遥法外了。——仙人掌显然不能长到那个高度。灌木丛倒可以。问题是有了那么个高度,大家就直接在灌木丛后释放了。真是令人矛盾。
有了新房子后,出于对环境的保护,当然也有对自己作品的热爱。我觉得有必要彻底治理一下这个情况。躺在敞篷房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谁能受得了头顶骚风阵阵啊。鉴于干这事的人基本都是男性,所以本安保工作就由8负责。具体方法是,不定时巡视。每当碰上有人防水,8就默默地盯着他看。直到将对方盯跑。这一方案取得了巨大成功。很多人都配合而礼貌地收好走掉。只有一次发生了意外。可能是那人急坏了。直接没收住。滋了8一身。
除了风向一抽筋就会传来添加剂厂的馊味儿以及远处飞机场工地的噪声,一切都相当度假村。远处的机场工地将自然林开发。好不容易搬到那里的麻雀喜鹊各种雀们又被迫迁回。同来的还有很多自然林当地居鸟。公路吵也好过连窝倒。这群生活在天空的生物,在人的地面上常常就这么轻易失去归宿。
每天喂麻雀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鸟类比猫狗胆小。能跟它们混到一起的感觉令人备感神奇。附近的野麻雀都不怕我。主要体现在吃我东西还往我身上拉屎以示回报。
喂鸟队伍很快得到了壮大。时常有人领着小孩拎点小米撒在路上与鸟同乐。场面十分和谐。但很多事情是这样的。你尽力做了你所能做的改变之后,不管你如何后悔,也只能眼看着它变得比以前要糟。
有天在镇上出租房里看电视,8进来找我。带来一根烧烤串。向我炫耀:“看,吃过没?烤麻雀。”
我接过看看,琢磨了一下,问:“怎么想起来吃这个?”
8说:“跟烤小鸡一个味儿。外面串儿店新增的项目。今天上午卖的特火。麻雀五块一只。喜鹊十五。真贵。”
我问:“你在哪儿买的?”
8说:“你也要啊?这个给你。”
我说:“你在哪儿买的!”
8吓一跳:“干什么你。学校门口。怎么了?”
我迅速赶到8指示的串儿店,百米开外就闻到一股燎猪毛味儿。我心情复杂地走到近前,眼前的烧烤架上一排成串的麻雀在火上满身油光吱吱作响。我看着坐在门口的烧烤店老板,这人我认识。在郊外见过。他满面笑容投给我和蔼一眼。估计是在感谢我给他打下的基础。我将目光转向烤架,看着眼前情景。可以想象。一袋小米。一网打尽。这么做真有道理。一次不抓完,剩下的就别想再用这招逮住了。
我上前问:“还有多少活的?十块钱一只。我全买了。”
老板面露难色:“昨天一天全烫完毛冻冰箱里了。这活的也不好收拾啊。”
我说:“十块钱一只。”
老板一脸懊悔:“真没有了。”
我骑车返回了树林。一路上左腿被风一吹隐隐作痛。踹翻烤架的时候给烫的。8跟我并骑着说:“你真是暴躁啊。”
我心里说,滚犊的。
树林明显安静许多。今日天气格外无风。烈日朗照。森林静默。一派哀悼气氛。我想,这真是一件会让我耿耿于怀很久的事。

然后我又一次短浅了。因为接下来这一块树林很快易主。这是我所未预料到的。新来的林主干脆利落地将原木整理成木材夷为平地。并在原地补种上新一代的树苗。这片树林其实早已成型。作为一个自然林,支援国家工业建设是它们的宿命。我对着这样一片人为的东西掺入个人感情。在这个时代里,真是最庸人自扰的事情。

我回到了出租房,几天没有出去。出去也是无处可去。我一直在想的是,这样一段时光,仿佛是一个短暂而平淡的暑假。这过去的许多天,由于它们的过于相似和无所事事而被回忆压缩成了一天。生活时常就是这样。经历时很缓慢。回忆时很短暂。我对于这里来说,更像是一个观光客。它曾因为某种原因给人以安定的感觉。现在已随着环境的改变而将这种感觉给予了其他的人。任何一个地方对于某一个人来说,永远不可能是长久归宿。它所能给你的,只是一种归宿的感觉。

当年冬天机场落成。开春后正式启用。当地原本对这项吵闹的工程心怀不满的居民们欢欣鼓舞地积极参与空客试飞的活动。郊区机场上一架飞机轰然起空。这里的春天明显变得比去年喧闹。同时,也变得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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