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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事件簿】王小妞《色即是空·红》
http://www.360shiyong.com/      2018-12-6 19:09:56      来源:梦想还是要有的      点击:

不见身影的小鸟有气无力地鸣叫,被露水压着的杂草仍然垂头丧气,清晨的树林是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一阵轰鸣,压过了鸟鸣,又搅动杂草和泥土;轿车在狭窄的林间小路颠簸,车灯扫过幽暗中不均匀的迷雾。白色的车身因为昏暗而转成灰色,里面两个人影更加模糊。
突然一个急弯,车子冲出了树林,迎面是灿烂的朝霞。
“每次看到朝霞,我就有杀人的冲动!”此刻车子已经驶上了公路,不像林间小路那么多坑洞,坐在驾驶位置上的男人仍然紧紧地攥着方向盘,“尤其是那些编辑!”
“要我看,你只是记恨那个贬低你的作家,因为他的成名作是就是《采霞》。”坐在旁边的女人用右手的两根指头小心地捏着车门的扶手,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再说,有冲动是好事,写作的时候尤其需要强烈的冲动。”
张三丰扭头瞥了一眼那个女人,旋即又转回头。她的左半张脸被霞光染红了,严重烧伤的伤疤如同被点燃,崎岖不平的脸颊又多了一层血肉模糊的幻觉。已经看了几十次,张三丰仍然有无法抑制的抵触感。他还记得第一次和尚知春单独面对面的时候,他竟然无法自制地把头扭向一边;他能够感觉到尚知春带有胜利和轻蔑的诡异笑容,能够感觉到可怕的女人的眼光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似乎要在他的脸上同样烧出疤痕。这个女人是一个妖怪,即便一声不吭也能让人毛骨悚然。
尚知春仍然端坐着,完好的右眼望着前方尚在睡梦中的城市,但是她的左眼是个高科技的假眼球,自行判断出了人声的位置,并且转向了张三丰的方向。张三丰打了个哆嗦。见鬼,你就不能戴个墨镜?!
“为什么是红色?”张三丰狠狠地踩油门,车子骤然加速,然后他猛打方向盘,抢在了一辆正在加速的奥迪前面。
“你不知道?”尚知春的嘴角稍稍上扬,“早晨太阳很低,光线到达你的视网膜的时候要穿过更多的大气层。空气中有很多微小的水分子和粒子,会过滤、阻挡太阳光。而在可见光当中,红色的波长最长,穿透能力最强。当其他颜色被水分子屏蔽,只有红色穿过的时候,你所看到的云层就会呈现出红色,晚霞也是同样道理……”
张三丰有点儿反感身边的女人无所不知的高傲态度,但是并不敢直接抱怨,于是嘟囔了一句:“一大早就这么血腥的颜色……”他转而集中精力和那辆奥迪较量。过了一会儿他扭头发问:“你今天怎么有兴趣进城?”
尚知春正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座椅上,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无领半长袖上衣,袖口上嵌着两颗珍珠;衣领是个尖细的V形,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在银色的纱巾下面时隐时现。她的下巴略向外突出,皮肤光滑白皙;到此为止都算迷人,只是下巴以上……
尚知春的下巴动了动。“嗯,一整个星期在家里,待腻了。另外,我有一种预感,你今天会很走运。”
张三丰心里咯噔了一下,同时脚底下放松了油门,眼看着那辆奥迪扬尘而去。这个女人曾经讲过几个关于她的预感的故事,身为作家的张三丰认为过于荒诞,始终半信半疑;但是这个女人本身就足够荒唐,骨子里还有一种野性和疯狂。另外,在尚知春的故事当中,她的预感的结果往往和她的面相一样可怖……
张三丰突然有一种抽了半包烟的兴奋劲。要知道他是个真正的夜猫子,通常从下午两点一觉睡过去,半夜的时候爬起来写稿子,写到天亮。所以对他来说,清晨正是最疲倦的时候。为了避免精神崩溃,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星期天晚上不碰键盘,这样周一早上他也有精神去见尚知春。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张三丰开车去密林后面的别墅,可是今天早上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尚知春打电话来,要求带上她一起去印刷厂。接电话的时候张三丰没有细想为什么宅女突然改变了习惯,现在看来是有热闹……
城市外围的公路两侧没有太多的住宅楼或者写字楼,视野相对开阔。远远地看到右侧一个巨型标牌,只两个规规矩矩的正楷大字:华清。原先的人民印刷厂也有了诗意的名字,不过标牌下面仍然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单调的砖石建筑。红砖墙壁已经隐隐变成了绛红色,被朝霞映着,仍然鲜亮开阔。张三丰打转向灯,开始减速。车子开到门口,张三丰向门卫打招呼,因为他是常客,也并没有盘问就放他们进去了。
印刷厂初建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野,所以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大概四平方公里的地皮,主要的厂房和仓库都相距遥远,张三丰开车绕过业务办公楼,直奔里面的三号仓库。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高大建筑,上边配个拱形的顶棚。仓库的正面大概有50米宽,中间有一个推拉大门,此刻正敞着口。大门的上方有一盏仍然亮着的溴钨灯,但是灯光仅限于门口的半圆形,因为没有窗户,仓库内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张三丰把车子停在距离大门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
“你没有必要进去吧?”张三丰指了指门口的几辆叉车,有两个年轻人正坐在叉车上好奇地望着他们,“他们没见过你,会大惊小怪。”
张三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尚知春不是那种会为他人着想的类型,甚至故意忽略别人怎么看她那张阴阳脸。出乎意料,尚知春并没有反对张三丰的提议。
张三丰下车,走了几步,仍然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尚知春已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正在小心地擦拭她周围可能触及的灰尘。他略微松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不仅有畏惧心理还有一种特殊的关切。当然那绝对不是爱情,谁能爱上那张阴阳鬼脸?可是他们的关系算什么……大概是一种眷恋或者是亲近感。回想起来,他认识尚知春也是一种缘分……
那应该是四个月前,还是初春的时分。张三丰是个崭露头角的网络写手,为了积累人气,夜以继日地更新他的言情小说。每天十几个小时盯着屏幕,缺乏运动,缺乏社交活动,终于有一天他崩溃了。心理医生让他休养,同时建议他接触其他‘特殊群体’,于是他认识了尚知春。作为一名写手,张三丰的观察力和判断力都相当敏锐,所以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看出尚知春受过良好的教育,个性敏感,最重要的是家里有钱!张三丰那时候正处于消沉阶段,完全忽视女人的相貌问题,所以毫无顾忌地过去攀谈。聊了几句之后,张三丰惊诧地发现这女人的背景特殊,而且其父就是本地的文化部门的高官,正是所有码字工们该巴结的对象。张三丰不像某些文人那般清高,明白投资和回报的关系,主动和尚知春聊了起来。
喜欢一个女人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张三丰为什么喜欢尚知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尚知春有时候疯疯癫癫,会做出匪夷所思但是大快人心的事情。比如说两个月前,张三丰企图把他的网文印在纸上,就找人写推荐文。偏偏遇上一个已经过气但是还清高的主儿,不仅没有美言,还对张三丰最得意的文章暗嘲了一番。张三丰气得不行,星期一一大早先去书店买了一本那位作家的成名作,向宅女历数那本名作中的种种不足。尚知春听了几句,哼了一声,拉着张三丰去了后院,把那本书大卸八块,丢进铁桶,倒了汽油,然后划着一根火柴递给张三丰。这样仗义的举动让张三丰要掉眼泪,他把火柴丢进去,看火苗跳跃着,胸口的郁闷立时就散了。不过他一转眼,尚知春不见了,张三丰有点儿担心,怕她一高兴把房子点着了。不过没多久尚知春回来了,换了一身不知道什么民族的服装,兴高采烈地绕着铁桶手舞足蹈,还唱起了民歌……从那之后,每个周一早上,张三丰第一件事就是去附近的图书市场,搜罗一堆他所憎恨的书籍,带去给尚知春焚书,两个人会高声历数作者的罪状,捍卫文学的正义。
张三丰很有经济头脑,他最终找到了本地最大的印刷厂,也就是华清印务,在三号仓库有一个角落,堆放着残次、多印的书籍。印刷厂定期把那些书当废纸送去回收站,当然也不介意有人花点儿钱买走。每周一清晨,张三丰就会开车来这个仓库,采购一堆文化产品,然后带去尚知春的家里……

仓库门口有四辆叉车,一个小伙子靠在一辆叉车上,正和坐在另一辆叉车上的女孩子说说笑笑。张三丰见过那个女孩子,但是不知道姓名;每次都是叫马平的小伙子接待他。马平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穿了一件连体的蓝色工作服,斜扣着一顶网球帽,配合两个向上翻的鼻孔,有点儿滑稽。年轻人手脚麻利,也不用催促,转身爬上了叉车,三两下就把叉车掉了个头,两个铁叉子正好摆在张三丰面前。张三丰小心地站在大叉子上,两手向后扶着车身。
“小春,开灯。”马平用东北腔吆喝了一声,然后对张三丰说,“扶稳了,这就走!”那辆叉车猛地转弯,直奔仓库大门。饶是张三丰早有准备,也差点儿被甩下去。
三号仓库是最大的仓库,宽有五十米,纵深大概一百米,支撑房顶的巨大钢梁距离地面至少有五米高,因此并不显得太压抑。可是这种大型仓库完全没有窗户,全靠人工照明,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十数个巨大的溴钨灯刚开始有点儿橙红色,连主要走廊都无法照亮。他们的四周是堆积如山的书籍,阴冷的空气,一排排城墙般的架子后面都是参差不齐的阴影。马平已经习惯了这种阴森,叉车的速度有增无减,一边还闲聊着:“你是不是向朋友推荐我们这儿了?最近有不少人来打听怎么淘残品……不过得先过仓库主任这一关,要是有人按重量买了回去,再摆摊卖掉,我们可就麻烦大了。”
“我是看完就烧,保证不留痕迹,”张三丰努力地保持平衡,“而且我每种书就拿一两本,不可能拿去卖。”
绕过整齐的钢架和已经打包好准备发运的成品,马平的叉车到了仓库的最里头。左手边有一个角落里堆着残次品,因为是准备销毁的,各种规格的书籍毫无章法地堆在地上,有些更因为翻检而跌落,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文化垃圾堆。
等张三丰跳下去,马平扔给他一个手电筒,然后开始倒车。“等挑好了,你嚷一声,或者给我打电话!”
可是马平刚掉过头,就听见张三丰大叫了一声:“别走!别走!那是什么?”
顺着张三丰的手电筒的光芒望过去,马平也吸了口凉气。在他们的右侧靠近墙壁的走廊上,一个用来登高取最上层图书的铁梯子侧倒在地上,而散落在附近的书籍之中赫然有一只苍白的手!
“娘的!”马平咒骂了一声,立刻从叉车上跳下来,和张三丰一起跑了过去。两个人搬开几本砖头一样厚的精装版书籍,露出了梯子的铁梁,以及压在下面的一张惊恐的面孔。马平向后退了半步,倒是张三丰镇定地伸手摸了摸那张面孔下面的脖颈位置,用不着测脉搏,光是皮肤冰冷的程度就足以证明那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
张三丰直起身子,扭头看见马平仍然半张着嘴,脸上有一种隐约的白光,或者就是脸色煞白。
“你认识这人?”张三丰也往后退了一步,“报警吧。”
“是罗——再升——”马平结结巴巴地说,“办公室主任的侄子。”然后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张三丰掏出手机报警,然后他嘱咐马平靠在叉车上休息,又转身走向尸体。他也是第一次真的遇上尸体,算是难得的机会,第一手的经验对于他日后写作会有帮助。溴钨灯的预热过程结束了,仓库里的色调也从暗紫色转成了浅灰色。张三丰仔细打量死者的面孔,似乎是左边太阳穴被铁架子砸中了,手电筒灯光下的血迹呈粉红色,从发迹之上一直流到眼角,因为头侧着,血迹染红了下眼睑,像是画了浓重的眼线。不过除去那双惊恐的眼睛,死者的五官端正,浓眉毛,高鼻子,可惜嘴唇有点儿薄,此刻又像死鱼一样半张着。离死者的头不远的地方就是那个铁梯子,张三丰踮着脚尖,绕过几本书仔细观察。那并不是建材市场里卖的伸缩梯子,而是自制的,就是两根粗大的铁条配一些横梁,虽然简陋但是结实——估计也足够笨重,被这样的东西砸到绝没有好下场。张三丰再蹲下来,用指甲尖挑起染了少许血迹的散开的精装本,侧头观察那个大部头的黯红色封皮上的烫金标题:《当代中国哲学文集》。
“啊!”张三丰的身后突然一声尖叫,吓得他汗毛倒竖,差点儿也坐到地上。张三丰用手指点着地,勉强保持住了平衡。他扭过身,他看到马平的身子已经从叉车上滑下来,屁股挨着叉车的轮子,他的眼神慌乱,脸上的肌肉抽搐,半张着的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鬼!”
张三丰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在青灰色的灯光下,中央走廊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影,浅灰色的半长袖上衣,褶红色的休闲裤,白皙的脖子围着银色的纱巾。略向外突出的下巴,当然最突出的半张严重烧伤的脸。
“别害怕,是正常人,就是烧伤。”张三丰赶紧过去把马平扶起来,同时不满地瞪了尚知春一眼,“不是说好了在车里等着?”
“门口那个小姑娘探头探脑,我就猜到出了什么事。”尚知春的声音平缓但是透着兴奋。
张三丰嘟囔着:“她不应该让你进来。”
“我跟她说是你的女朋友,说你打电话报告有小偷。我让她在门口守着,不准任何人离开!到底出了什么事?”尚知春轻轻地往前走了两步,她穿了一双紫色的软底布鞋,怪不得刚才无声无息,突然出现的时候把马平吓一跳。
张三丰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成了男朋友?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细节的时候。
“呃,有个人被铁梯子砸死了。”张三丰觉得向尚知春隐瞒或者拖延时间只会适得其反,他很努力地劝说,“你最好别过来,这里到处都是灰尘和《当代中国哲学文集》。”
“哦……”尚知春站在原地,灯光下脸色有些发白,她讪讪地笑了笑,然后转向马平,“在这儿守着尸体也没有意义,不如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马平赶紧摇手,然后他清醒了一些,“我们都出去吧,免得警察来的时候说不清楚。”

十几分钟之后,警车呼啸而来。马平他们确实费了不少口舌,尤其是张三丰,盘问他的高个子警察完全不相信正常人会清晨跑到印刷厂仓库买残次的书籍。这会儿他们是在一号仓库的办公室里,警察坐在桌子后面,一边问一边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噼里啪啦地记录;张三丰坐在桌子的一侧,无精打采地望着警察的长脸,半自动地在脑子里记录着这个场景,作为以后写作的素材。
“是你第一个看到尸体?”
“可以算是。我的手电照见另外一边地上很多大块头的书,我就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了死人的手。”离开现场之后,张三丰的兴奋劲儿过了,再回想起来有点儿晕眩的感觉。
“可是你和马平应该是面向最里面的墙壁,你怎么会注意到右侧身后的东西?”
“马平马上就要走,我自然会先观察一下周围。”被警察这么追问,张三丰开始焦虑,他为什么特意观察四周,恐怕是因为尚知春的预感而多加小心,但是他不想跟警察说什么女人的预感,“那么大的仓库,又黑又冷,谁不心虚?谁不得四周照照?”
“可是你看见尸体之后就不害怕了?”高个子警察从电脑屏幕上抬眼,刻意审视着张三丰。
“已经死了,还怕什么?要怕的是活人,对不对?”张三丰不喜欢高个子警察的口吻,“我是写小说的,一天到晚把人写得死去活来,早麻痹了。”
高个子警察嘿嘿地笑了一声,转而又问:“据说你经常来这个仓库,你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马平说是办公室主任的侄子之后,我稍微想起来点儿,以前在仓库里见过,但是没说过话。”
那个警察似乎要刁难张三丰。“你去摸了死者的颈部动脉,你在小说里也这么写?”
张三丰愣了一下,回想起来,那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大概是因为我当时在观察他的脸,顺便就看见了脖子。”
张三丰感觉那个警察的眼光此刻正落在他的脖子上,于是他也望着警察的脖子。这么僵持了两秒钟,警察终于冷冷地说:“行了,过会儿我把证词整理好,打印出来,你签字。对了,写真实姓名,别用你的网名!”
张三丰从一号仓库的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原本的粉红色的薄云早已无影无踪,放眼望去只是一片湛蓝色。张三丰心情大好,觉得今天确实走运,竟然做了一回关键证人。他溜达着往三号仓库的方向走,可刚走几步就停住了。他那辆车不见了!张三丰急忙跑过去,确信自己没有眼花,原本停着他的车子的位置空空如也!他愣了片刻,又掉头跑回一号仓库的办公室,向那些警察一打听,果然,尚知春比他早一步录完了口供,已经走了!
张三丰猛地跺了两次脚,咒骂那个不负责任的女人。怎么办?打电话给尚知春估计是没用。警察一时半会儿不会走,恐怕也不会同意他搭车。那么叫一辆出租车?正犹豫的时候,又来了一辆车正好停进他刚才的位置,而且下车的人有点儿眼熟……
“李茂,怎么是你?”张三丰拦住了那个人。
李茂身材不高,瘦,还溜肩膀,旧夹克衫似乎随时都会滑落。听到招呼,他停住脚步,缓慢地转身,用迷茫的眼睛望着张三丰,完全是没睡醒的样子。
“是我,张三丰!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参加……”
李茂突然醒悟了过来,匆忙地打断了张三丰。“噢,你呀,记得记得,作家。”然后他立刻捏住了张三丰的胳膊,低声说,“别嚷嚷,我的同事不知道那件事……”
张三丰愣了片刻,然后也小声问:“你是警察?我一直以为你是做小买卖的。”
正好一名警察走过,随口向李茂打招呼:“李处,早啊。”
李茂哼了一声,大声抱怨着:“妈的,昨天晚上那档子事就折腾到三点,我刚睡几个小时又被叫起来了。”然后他又转向张三丰,“话说,你在这儿干吗?”
张三丰花了几分钟解释发现尸体的事情,但是小心地没有提到尚知春,他可不愿意半熟不熟的人以为他找了个特色女朋友。说完之后,张三丰突然脑筋一转。“你是这事儿的主管吧?让我看看你怎么处理……我以后写……”
“警方正经办案,别瞎掺和!”李茂没好气地打断他。
“你就把我当关键证人扣住不就行了,我保证不碍事。”张三丰微微一笑,“别忘了我还要帮你保守秘密。”

出租车开到尚知春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他瞧见自己的车子停在院子里算是放心了。
进了院子,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扎眼的粉红拖鞋。因为刚才被尚知春摆了一道,怨言脱口而出:“我不喜欢粉红色!”
“你不想红吗?我是为你着想呢……”尚知春笑眯眯地站在门厅的一侧,“知名网络写手,可惜只是半江瑟瑟半江红。”
张三丰身子一凛,几乎要咆哮,可是和尚知春目光相对,怨气瞬间被笑容化解了。尚知春已经换了紧身的黑色上衣和棕色九分裤,头上缠着鲜红的发带,活脱的一个海盗。她甚至用不着带眼罩的装饰,伤疤和假眼珠子都货真价实。然而尚知春的丑脸展露笑容的时候就有一种魔力,让人心里有点儿酸,就像甜醋;张三丰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老老实实地低头换上了粉红色的拖鞋。免不了埋怨一句:“你那么快就跑了?!怕尸体吗?我还以为你胆子挺大的。”
尚知春保持着神秘的笑容,不置可否。她不希望张三丰知道她匆匆离开的真正原因,所以问道:“你怎么这么久?”
“遇到个熟人,正好是负责的警官。”张三丰眨了一下眼睛,“那具尸体可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以后能用在我的小说里。”
“真的?”尚知春的脸上放光,右眼的瞳孔明显放大,和左边的假眼严重不同步,“快跟我说说!等等,瞧你灰头土脸的,来来,我给你洗洗脸……”说着就拉着张三丰往走廊走。
被既不是亲人也不算情人的成熟女人拉着手,张三丰略感尴尬,但是这大宅子里只有尚知春和张妈,也用不着害羞。尚知春的家是个两层的大房子,底层是宽大的客厅,一间书房,一个和厨房相连的饭厅,卫生间在最远端,要经过几扇不同颜色的房门。卫生间倒是很简单的白色瓷砖和白色的家具,白色的毛巾,就是一片耀眼的白色。张三丰曾经询问这种颜色安排的含意,却被尚知春瞪了一眼,之后就不敢再打探了。
被强迫用奇怪味道的香皂洗了脸,张三丰倒是觉得清爽了许多。回到客厅,看见尚知春盘腿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正在用牙签挑着果盘里的水果。尚知春家的客厅朝南方向有两组大落地窗,灿烂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镜子一样耀眼。一组宽大的皮沙发被摆在西边,背向门厅的位置,另一张单人沙发在北边,规规矩矩地和长沙发摆成直角。足有三十平米的客厅只有这两张沙发,因此显得异常空荡,每次张三丰站在客厅里都感觉自己是海洋上的一只小舟,会立刻跑去沙发所形成的避风港。坐进沙发还是会不舒服,因为对面的墙壁上并没有常见的液晶电视或者高级音响,而是一幅足有两米高的正方形油画;最可恶的是油画上并没有风景或者人物,只是一群错综复杂、相互纠缠的线条、数字和符号,混合几个不规则形状的色块,看多了就会感到头晕。
双层玻璃完全隔绝了外面的树林的声音,寂静之中,尚知春咀嚼的声音清晰可闻。
张三丰自动地坐到尚知春身边,也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扭头看着周围统一色调的浅紫色墙壁。“一个图书管理员死在了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巨型仓库,被铁梯子和书籍砸死,你不觉得离奇吗?”
“我没到跟前仔细看。你说铁梯子砸在他的脑袋上?”尚知春歪着脑袋,用手抚摸着她的左边太阳穴,“我看那些铁架子有三米高,梯子等于是直角三角形的长边,肯定更长……能把那样的梯子碰倒,还正好被砸中头,这几率太低了。”
“噢,我忘了说了,我们后来仔细观察了那个梯子。就是两根长铁管,中间焊了很多短平的横杆,另外两个主杆头上有钩子,正好钩住铁架子顶端的槽。”
“既然梯子顶端有钩子,应该不容易倾倒。一个大活人被砸中的概率更低了。”尚知春挤了一下右眼,“我们可以作一个试验,我打赌你不可能把那种梯子碰倒,然后又被梯子砸到头!就算你故意把梯子的钩子摘下来,梯子顶端到人头顶的距离也不够,加速度不足,不可能把一个大活人砸死!让我想想,一个铁球坠落三米所产生的动能——不对,梯子有脚,不是自由落体,不能用简单的加速度公式——”
张三丰急忙制止了技术宅的冲动。“别算了,警察说不是梯子砸死的,是书砸死的。可能是罗再升绊到了梯子脚,把梯子碰倒的同时,自己也往前栽倒,然后梯子移动导致架子顶端的一些包装好的精装本选集掉了下来。那些书是四本一包,用牛皮纸包着;但是摞了好几包,最顶端的几包掉下来了。你没搬过家,大概不知道,书都是死沉死沉的,跟石头差不多。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把人砸成肉饼都不成问题。”
“哈哈,我只听说过笨学生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研究员过劳死什么的,真不知道文化也能把人压死!”她显得很兴奋,却把两手压在膝盖上,“当然了,《当代哲学》也算不上文化,应该说是枯燥把人压死了。”尚知春一伸手,从沙发下面的某处暗格里拿出笔和纸,开始画粗糙而幼稚的火柴棍小人,“这应该能上花边新闻,可也算不上离奇。”
“哼,如果你以为这么简单就大错特错了。”张三丰扭动身子,他很想像尚知春那样盘腿坐在沙发上,可是有点儿胆怯,“那个姓李的警察刚开始也没当回事,所以允许我陪着他。我们又去了那个仓库,法医正在作初步鉴定,说是被钝物砸中头部,然后又摔倒,而且死了至少七八个小时了。李警官立刻就警惕起来了……”
“那么不可能是早上开门之后发生的意外。”尚知春又找到了尺子,开始规规矩矩地画长方形的架子,以及上面的参次不齐的书籍,“也就是说是昨天就被砸死了,竟然没有人发现?”
“法医无法立刻给出准确的死亡时间,不过说是在20小时以内,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到昨天半夜之间。”张三丰瞥了一眼尚知春幼稚的作品,强忍住没有发表评论,“这个罗再升是办公室主任的侄子,纯粹是安排的闲职,我听马平说罗再升平时就吊儿郎当,根本不干活,经常迟到早退。所以昨天下班的时候没见着他的人影,也没人在意,都以为他已经偷偷溜出去了。”
“仓库晚上肯定是要锁门的,对吧?仓库里有什么贵重的书籍?珍本?孤本?不对,他是仓库管理员,如果要偷书也用不着偷偷摸摸。我记得那个仓库根本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入口,所以罗再升完全没有理由主动藏在仓库里过夜——除非他有在书的海洋里泡澡的癖好。完全说不通……”尚知春已经在架子下面添加了一个倒在地上的火柴小人,“那么他被砸到应该是关门之前的事情。铁梯子倒在地上,能把人砸死,必然是挺大的动静,就没有人听见?”
“平时进出仓库的就是四个仓库管理员,而且他们要管三个仓库,所以不会有人一直待在三号仓库里。另外,仓库里空气不好,光线也不好,没事的时候,他们都在外头聊天。如果刮风下雨,他们更愿意去一号仓库的办公室——就是我录口供的地方,那里有台电脑,能上网。叫小春的女孩子平时就在办公室里负责登记物资的进出账目,打印派送单什么的。”
“你还挺关注女孩子的,连名字都知道了。”尚知春没抬头,但是画一个穿裙子的火柴棍小人的时候明显更加用力,“都亲切地小春了,要了电话号码没有?”
张三丰又戳了一块苹果,赶紧转换话题。“总之如果不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就不可能有人发现铁梯子倒了,下面还压着一个罗再升。可是我和李警官讨论了一会儿,觉得最稀奇的是罗再升为什么自己走到仓库的最里头,为什么没有开一辆叉车过去,又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地碰倒了铁梯子……”
“小春长得漂亮吗?”
“她名字就叫陈小春,不是我叫得亲切。”张三丰感觉血往上涌。他写文的时候经常故意把女主角描绘成小肚鸡肠或者心胸狭隘——剧情全靠这个推进;不过在现实世界里他顶厌烦女人小心眼。
“我问你陈小春长得漂亮吗?”尚知春还是没有抬头,但是声调有点儿颤音。
张三丰扭过头,打算斥责尚知春,可是看见她的半张鬼脸,心中不落忍了。他不知道尚知春有什么经历,但是肯定没有大多数女人的花样年华;如果没点儿杯具餐具什么的,也不会出现在心理咨询师的辅导名单上。所以他那点儿气恼都散了,心平气和地说:“陈小春长相不错,身材也不错,但是没受过高等教育,一张嘴就冒傻气,让人厌烦。”
尚知春在纸上画了个圈,圈住了那个穿裙子的火柴棍小人,然后她抬起头,半噘着嘴。“你们玩得很开心吧?你比我晚回来一个半小时!你赖在现场,肯定还有别的收获,别跟我说你真的空手而归。”尚知春顺便打了个响指,平时那只左眼感应到声音就会眨眼,可是这次它没有领会主人的意图,毫无反应,尚知春也浑然不觉。
张三丰愉快地笑了笑,和聪明女人聊天也是一种乐趣。“李茂让仓库管理员找来很多灯,把那个区域各个角落都照亮了。然后他又派了一个人爬到另一个架子上,从高处往下扔一大包书,然后查看包装破损的情况,书籍损坏的情况……”
“这个李茂喜欢没事找事嘛。”尚知春轻轻地笑了一声,口气倒像小学老师表扬听话的孩童,“其实他也是性急,不肯等到验尸的结果——或许他已经看出了什么蹊跷?”
“谁知道?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用《中国当代哲学文集》往下砸,就差派一个人趴在地上当靶子了。”
“他还不死心?赶紧打电话问问,说不定又有什么进展。”
还没等张三丰回答,他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看看手表,已经过了正午。“我折腾了一上午,又累又饿,先吃饭吧!估计李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张三丰刚欠身,却被尚知春硬拉住了胳膊,她的独眼里有一种谴责的意味,似乎张三丰是逃避作业的孩子。“不把事情搞清楚,你也能吃得下饭?!赶紧打电话!”
见鬼,见鬼。张三丰暗暗地咒骂着,可是不敢违抗,生怕性情难测的女人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嘟嘟囔囔地开始打电话;接电话的李茂果然没好气,因为警官没有时间应付多管闲事的证人。不过张三丰好歹问出了一条重要的情报,法医确定罗再升的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8点到9点之间。
挂上电话之后,张三丰眯着眼睛。“这就有意思了。我记得听见马平说昨天晚上七点下班,他锁上了三号仓库的门,然后把三个仓库的钥匙都交给大门口的看门人。今天早上也是马平第一个六点左右到仓库,开了三个仓库的门,陈小春是第二个到的,另一个管理员齐克十分钟之后也到了。他们要赶在上班高峰之前把要运走的书籍从仓库搬到停在仓库外面的卡车上,卡车必须在七点之前出发。三个人分别拿了派送单,忙碌了半个多小时。等卡车走了,他们就清闲了,齐克上了年纪,去办公室里打盹;陈小春和马平就在三号仓库门口聊天。每个仓库门口都有摄像头,警察肯定也会去查,我相信昨天晚上锁门之后到今天早上发现尸体这段时间都没有可疑的人进出仓库。罗再升死的时候独自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
尚知春用手托着下巴,凝视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错综复杂的几何图形。过了一会儿说:“这不是很简单吗?罗再升大概突发晕厥——他没喝酒吧?应该没有,如果喝了酒,你应该会注意到酒气。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独自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仓库里,他大概慌了神,乱走乱撞,反而碰倒了铁梯子,导致上面的文化资产自由坠落……你觉得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建议咱们先吃饭。”张三丰真的饿到发慌,“也给李警官点儿时间,让他把细节都搞清楚。怎么样?”
尚知春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对于她来说吃饭完全是为了补充营养和维生素,零食和水果就足够了。她实在想不通那些高级的菜式有什么诱人之处。

一号仓库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番茄酱和油炸食品的香味,几名警员正围着桌子上的麦当劳的送餐纸盒子。
一名年轻警员咬着汉堡包,含糊不清地说:“李处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事故,搞得神经兮兮的……”
“不像是事故,我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种死法。”老张正在用纸巾擦着手指,“李头有特异功能,就跟警犬似的,如果他说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正说话的时候,李茂进来了。因为昨天晚上熬夜,他的情绪不佳,一言不发地抓了几根薯条放进嘴里,那些警员都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监控录像怎么样?”李茂打开一盒巨无霸,猛咬了一口。
年轻警员回答:“每个仓库门口都有摄像头,我看了一遍,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一切正常。罗再升傍晚六点零三分溜达着进入三号仓库,然后就再没有出来过。”
李茂没抬眼,继续咀嚼着。“六点的时候有谁在仓库里?或者后来有谁进入过仓库?”
“就只有马平在六点十分开着叉车把两大包东西送进去,十分钟之后出来了。然后在六点五十五分,马平去锁仓库的大门,他并没有进入仓库。”
“那么今天早上呢?”
“他们三个人都曾经开着叉车多次进出仓库,我已经整理好了时间表。不过光从监控录像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李茂又转向老张。“仓库都仔细检查了?”
“都检查了。各处墙壁都没有破损的痕迹,没有地洞什么的,顶棚也没问题;消防门上有铅封,尘土很均匀,最近没有人用过。简单地说,整个仓库只有一个出入口。”
李茂把只吃了一半的汉堡包扔回盒子里。“罗再升六点零三分进入仓库,八点一刻左右死亡,这中间他在干什么?我就不信……”他突然停住,朝门口的方向嚷,“谁在那儿?”
陈小春出现在门口,她局促地微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李茂屁股底下的办公桌。“抱歉,我能不能用一下电脑?我需要准备今天下午和明天早上的配送单……”
李茂从桌子跳下来。“你们有食堂?已经吃过饭了?帮我把马平找来,还有几个问题。”
五分钟之后,马平出现在三号仓库门口,正张望的时候,一辆叉车从仓库冲了出来。坐在驾驶座上的正是那个便衣警官,李茂显然还不适应叉车后轮转向的操纵方式,他试图转弯停车的时候,叉车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差点儿撞上旁边的另一辆叉车。李茂骂了一声,从叉车跳了下来,然后瞪着马平。
“那个网络作家说你用叉车把他送到仓库最里面,让他站在铁叉子上,算违反交通规则吧?”
马平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指控,他只得讪讪地说:“他自己也同意的……”
“你开叉车肯定很熟练,”李茂拍了拍叉车的座位,“我看了你昨天下午的最后一份配送单,是把两个大包送到F15号架子上,距离罗再升的死亡地点不远。你没看见罗再升?”
马平下意识地用手在工作服上抹了抹,然后点头。“F15号架子是在最里头,可是我真的没在那儿看见罗再升。”
“你还挺能说的。”李茂冷笑了一声,“我刚才已经试验过了,开叉车进去再出来,只需要一分钟,把东西送上架子,再加一两分钟就行了。你怎么可能花了十分钟?而且今天早上,你又去把那两包东西运出来,只花了四分钟!”
马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继续用手抹着工作服,结结巴巴地说:“不是那样……”
“还要狡辩!”李茂厉声打断马平,同时他一挥手,从仓库里面又冒出来两个警员,“六点开门之后,你立刻开了灯,所以早上你去取那个货包的时候光线很好,不可能看不到附近的架子上的书倒了下来。”
马平缩起脖子,艰难地咽唾沫,然后说:“我没去F15号架子,因为我知道那两包东西今天早上就要送走,只是找个地方存过夜,所以我在离大门近的A2号架子上找了个空位置……”
“有谁能作证?”
马平半张着嘴,无言以对。
李茂又迫近了一步。“如果是离大门近的A2号架子,昨天怎么会花了十分钟?!”
两名警员已经到了罗再升的两侧。
“我看见罗再升在仓库里闲逛,就跟他聊了会儿天。”马平快要坐到地上了。
“刚才还说没见到罗再升,这会儿就改口了?”李茂和另外两名警员成犄角之势围住了马平。
“我对天发誓,真的,我们就在门口附近聊天,他叔叔是办公室主任,知道好多厂子的内情。真的!后来我就没见过他。”马平惊慌地挥着手,“今天早上我看见尸体就慌了,我是最后一个见到罗再升的人,我怕惹麻烦。”
“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你在干吗?和谁在一起?”
“我陪着陈小春去逛街,晚上九点半回来的,她买了条裙子,还有购物小票呢。这儿有职工宿舍,我们回来的时候看门的看见我们了。”
“你最好说实话。”李茂一挥手,“带回去重新写口供。小子,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头号嫌疑犯!等等。你昨天看到他的时候是穿成这样吗?”李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躺在书堆里的罗再升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休闲衬衫,一条白色的微喇叭裤,一双尖头的黑皮鞋映射着闪光灯的光芒。
“他平时就这样,穿得跟花花公子似的。”马平一肚子委屈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根本不干活,就仗着他叔叔。”

张妈喜欢客人,这样她就有机会展示厨艺,也能强迫尚知春吃一顿正经的午饭。两个人走进房子另一侧的美式厨房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了三个盘子。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外面就是宽阔的后院,可惜那里并没有花团锦簇,取而代之的是尚知春的高科技产品,其中就包括尚知春专门设计的焚书炉。尚知春目前的研究项目之一就是不同装帧的书籍被焚毁时产生的能量值、残余物和污染物……
张妈又端过来一个盛着米饭的竹筒,然后掀开三个盘子上的盖子。酸辣米线,粉蒸肉,参菇炖丸子。
“今天是滇菜啊,不错不错。”张三丰每周一跑过来的动力之一就是这顿美餐,“想当年大学的食堂也偶尔做特色菜,可是比张妈的手艺差太多了,简直一个星星一个月亮!”
听见张三丰的赞扬,张妈自然眉开眼笑。“多吃,多吃!”
张三丰已经开始夹菜,同时想要随口问:“你上大学的时候食堂怎么样……”可是突然想到他对于尚知春的经历一无所知,这女人也许根本没上过大学?或者根本没上过任何学校?他扭头看独眼的女人,却发现尚知春拿起筷子却不夹菜,而是在面前比划着,同时念念有词,像是要练左右手互搏。张三丰又看张妈,见她并没有紧张的表情,略微放心;他也顾不上太多,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
等张三丰吃到半饱,尚知春停止了筷子的斗争,开始漫不经心地扒拉饭菜。不过她脸上的一抹笑意,让张三丰感到好奇——那个女人想出歪点子的时候就会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尚知春缓过神来,催促道:“快吃,快吃,吃完赶紧给李警官打电话!”如果不是有张妈在旁边坐镇,恐怕她会把刚半饱的张三丰直接从餐桌拽走。
因为吃得太多太猛,张三丰回到客厅的时候感觉脑部供氧不足,直想打哈欠。喝了一杯咖啡,稍微振作精神之后,他并没有急着打电话,而是说道:“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一个大小伙子不可能随随便便地昏厥过去,醒过来之后偏偏碰到了梯子,而且还能把梯子碰倒了,又导致架子上的书掉下来……这种事情的概率太小了。除非有人出手促成了小概率事件!”
“你还不傻。”尚知春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无声无息地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她显然对于张三丰拖延打电话很不满意,语气也干巴巴的,“把昏迷的罗再升放在仓库的最里头,同时把梯子放在他醒过来之后的必经之路上,故意把梯子虚搭在架子上,一碰就倒。很简单的手法,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甚至能够猜到做手脚的人是谁!”张三丰得意地嘿嘿了两声,“光是把架子虚搭着并不足以保证罗再升被砸死,搞鬼的人必须保证高高在上的沉重的书包落下来,砸中罗再升!他必须设置额外的机关——这方面你在行——我打赌他预先把书包摆到岌岌可危的程度,再辅以绳子或者齿轮之类的东西,只要铁梯子一动,书包就掉下来!”
尚知春停下脚步,用独眼盯着张三丰。“然后呢?警察不会发现那些机关?还是机关融化在夜色中了?”
张三丰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问题我早想过了。有两种解决方案,第一个办法是在尸体被发现之前把机关拿走——也就是说凶手在今天早上,在我看到尸体之前进入了仓库,拿走了至关重要的证据。如果是这个方案,嫌疑人的范围就很小,只要确定今天早上谁进入过仓库就行了。但是我还有更巧妙地第二种方案……”他故意卖关子,舒舒服服地伸展开身子,真想在这舒适的皮沙发上睡一觉。
尚知春冷冷地说:“无外乎是机械吧?!”
张三丰耸了一下肩膀。“现在科技这么先进,完全用不着亲自动手。如果是我,我就制作一个声控开关或者能够感觉震动的东西——现在手机似乎就能做到;在半夜里,罗再升碰到铁架子的时候必然有很大的动静,就会触发机关。而最关键的是机关不用回收,或者说不用立刻回收,即便警察来了,起了疑心,也会视而不见。”他拿起刚才尚知春画的草图,用笔尖戳在一个小方块上,“那个仓库里没别的,就是一大包一大包的书。只要把机关藏在貌似包着书籍的牛皮纸包里,然后压在其他沉重的书包下面。当附近有特殊的声音,就剧烈地跳动或者抖动,主动把上面的书抖下去!如果有人爬上去查看,也只看到一模一样的牛皮纸包,完全想不到其中藏着致命的机关。”
尚知春和张三丰隔着茶几,她的右眼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向下垂,似乎要噘嘴。不过她很快又愉快地笑了起来。“挺有趣的假设。不过这是美国电影里的套路,要实践可没那么容易,只有我这样的专业人士才可能做出来。”那个女人骄傲地挺起胸脯,一只手叉在腰上,如果配一把刀就是海盗船长了,“其实还有更奇妙的方法,比如说在书包下面垫块冰袋,等冰融化了,书包就掉下去了!”
张三丰很怀疑那个女人在说反话,但是尚知春似笑非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线索。他小心翼翼地说:“你这个法子有点儿问题,如果是冰,化成水,就算都蒸发了,也会让纸包装起皱纹。警方仔细一点儿必然会发现。”
“我跟你开玩笑,还当真了!”尚知春嗔笑了一声,“你还是给李警官打电话吧。按照你的思路,不管哪种方法,作案的人都是有条件进出仓库的人。李警官大概也想到了,不过你顺便问问他,昨天有谁请假了吗?”
张三丰又开始骚扰李茂警官,那位警官更加不耐烦,更加恼怒。连一米之外的尚知春都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粗暴的声音。“……你真够烦人……别跟我废话……我当然仔细检查了周围所有的牛皮纸包,甚至把每一个都拆开了……把机关藏在纸包里?……亏你想得出来,罪犯要是都这么高级,我们早就登上火星了……你还不死心!……墙壁上没有破洞,地板上也没有暗道,天花板没漏雨!……昨天的监控录像都看过了,曾经有八个人进出仓库,都是正常的工作人员……今天早上的录像也看过了,发现尸体之前只有四个人进过仓库,就是你自己和三个仓库管理员!……什么?前天?你不撞南墙不回头,就只有二十四小时的记录!……你要是再敢给我打电话,我就把你当做犯罪嫌疑人关起来,你这个证人显然神经不正常!”
张三丰垂头丧气地正准备要挂上电话,看见对面的尚知春在不停地打响指,以至于她的左眼频频眨眼,如同神经错乱。张三丰赶紧补充了一句:“最后一个问题,我保证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昨天有谁请假了吗?”
“不知道!”李警官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这李警官脾气真不小,需要有人好好教育一下!”尚知春哼了一声,然后又质问张三丰,“你没有带书来是吧?今天烧什么好呢?”
张三丰心中一凛,难道她打算点天灯?
不过尚知春已经嫣然一笑,又打个响指,眨一下眼睛之后,过来把张三丰拉了起来。“过来,给你看看我的研究成果。”张三丰不明就里地跟着尚知春上了楼梯,他知道这房子有两层加阁楼,但还是第一次上楼。走廊上是光滑的木地板,被一整排冷光灯照得耀眼,可是两侧的墙壁上毫无装饰,让张三丰联想到日本动画片里跑来跑去擦地板的小和尚。尚知春推开了左手边的一扇门,里面是铺满整面墙壁的文件柜,还有两个皮制的扶手椅。尚知春开了一个柜子,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然后坐进一把扶手椅,同时示意张三丰坐在对面。
“我花了点儿时间研究你的网文……”尚知春从文件夹上抬头瞄了一眼张三丰,导致网文写手暗自得意的同时也有被审问的紧张感觉。
张三丰觉得把胳膊摆在扶手上不对劲儿,摆在胸前又不舒服,只好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没想到你也看网文。”废话,宅女不看网文干什么?“你觉得怎么样?”
“我是研究你的文章,不是阅读你的文章!”尚知春越发严肃了起来,“我写了一个小程序,分析了你的所有文章当中的文字规律。我试验了方差分析、多样性指数、关键词频率分析,结论都一样。你的作品严重同质化,除了处女作之外,其他作品都大同小异。”尚知春沉重地叹了口气,是电视中忧国忧民的叹息,是大院里洞彻人生的大妈的叹息,“我感觉你一直不够红的主要原因就是缺乏创新,不仅仅是创意、连词汇也没有什么花样。”
张三丰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评论,他用两手扶着椅子,几乎要跳起来发表抗议。“纯粹是胡闹,用数学方法怎么能评价文学?而网文就是要投其所好,读者喜欢的东西你写一千遍一万遍也没关系!顾客是上帝,你懂不懂?”
尚知春疑惑地望着张三丰,似乎有点儿失望。“你的读者就是顾客,就是上帝?这方面我真的不懂……我还特意分析了你的断句方式和标点符号的用法,本来想给你点儿建议……比如说你用了很多排比……”
还没等尚知春说完,张三丰的电话欢快地唱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原本恼怒的表情换成了惊异。“是李茂。”他按了一下接听按钮,这一次李警官的声音不那么洪亮了。
过了一会儿,张三丰挂了电话,茫然地说:“真奇怪,李警官说感谢我提供了线索,最后说昨天确实有一个请假了,不过不是仓库管理员,而是一名卡车司机。”
尚知春的眉毛和右眼都动了起来,嘴角略略向上。“这我就安心了!嗯,关于排比的用法……”
张三丰向前欠身,打断了对于网文的数学分析。“别管什么排比句,有人请假和被砸死的罗再升有什么关系?李茂说的线索肯定是这个!”
“噢,你真的不想听我的研究成果?”尚知春恼怒地把那份报告扔在地上,“你们这些人,就关心死人!你想知道答案,那只会让你感到自惭形秽,你的脑筋大概和你的网文一样花里胡哨,但是缺乏逻辑!”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倒是尚知春先垂下了眼睛。“我是个病人……所以我有权力发脾气……你的文章很荒唐,但是很吸引人,我看了好几篇呢。”然后她又抬起头,平静地说,“关于罗再升,只要寻找最佳方案就能猜到了。你提到了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凶手早上赶在尸体被发现之前拿走机关,这个方案的弊端是如果警方起了疑心,犯罪嫌疑人就圈定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身上。第二个方案是凶手把机关藏在牛皮纸包里面,你也知道了,李警官没用你提醒就拆开了所有的纸包,所以这个方案也不稳妥,事实也证明凶手没有采用这种复杂而危险的方法。那么显然还有更好的方法,你只要想想为什么罗再升死在夜里八点到九点之间就行了。”
张三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说:“凶手特意让罗再升死在没人的仓库里,无非是要创造不在场证明,凶手在那个时间段肯定有可靠的证人能够证明他离仓库有十万八千里。”
“你这句话有严重的逻辑错误和假定错误。”
“呃?”张三丰吃惊地望着尚知春。
“逻辑错误在于远离死亡地点并不能证明一个人不是凶手,别忘了你的自动机关的设想。而假定错误更加严重,你认为罗再升死在没人的仓库里。”
“怎么?你认为罗再升死在别的地方,然后被凶手移尸到仓库?不可能,李茂说有摄像头照见罗再升进入仓库,但是没有照见他出来。”张三丰灵光一现,“对了,罗再升在仓库关门之前就死了,凶手布置了一个意外的现场,然后用什么法子让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出现差错……”
“不对。”尚知春缓缓地摇头,“罗再升死在八点到九点之间,法医不会搞错。”
“那么?”
“罗再升死的时候凶手就在旁边,凶手八点到九点之间也在仓库里。这样他就用不着什么复杂的机关,他自己爬到架子上,用一大包书砸死了昏迷的罗再升,然后弄倒梯子制造假象。”尚知春的语调平静,眼神执着,似乎在观察一只蝴蝶的动作,“亲自动手也是最保险的方法,他可以确保罗再升被砸死;如果用机关就有很高的失败概率。所以从最开始你就应该排除用机关的可能性。”
张三丰哑口无言,过了片刻才说:“凶手一直藏在仓库里?可是警察来了之后,他藏在哪儿?”
“警察来的时候,凶手已经走了。”尚知春忽然悲伤了起来,几乎要掉眼泪,“漂亮的女人是破坏稳定性的因素。那个请假的卡车司机甘愿为了陈小春杀人。陈小春昨天肯定曾经开着叉车进入仓库,那个卡车司机藏在叉车的另一侧跟着进去,然后他就藏在仓库里,找机会把罗再升打昏。半夜里用书砸死罗再升。他们肯定预先做了一堆假的牛皮纸包,表面上看是很多摞在一起的纸包放在一个货架上,其实里面是空心的,可以藏一个人。做一个这样的伪装并不困难,只要几根支架和足够多的时间和纸张;有时候做大的东西比小的东西容易很多倍。那个卡车司机就藏在假的纸包里面,然后陈小春用叉车把他运出来,直接送到卡车上。卡车司机趁没人的时候从藏身之处出来,开上卡车走人。这个方法天衣无缝,陈小春管电脑,负责派送单,她自然能够安排谁进入三号仓库,也能安排其他人只去仓库门口的区域取货物。如果不是你跑来找残书,她可以让发现尸体的时间再向后推,追查起来就更加困难。所以是你这个不可预测因素破坏了她的计划。”尚知春别过头,望着旁边的文件柜,“罗再升可能也是因为陈小春的美貌惹了杀身之祸。”
张三丰愣了片刻,然后怅然地拾起地板上的文件夹。“我真的看走了眼。我刚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陈小春就坐在叉车上,我竟然没有联想到这种可能性。我一直在怀疑马平,因为他看到尸体的时候表现太夸张……”
“那是因为你经常在笔头上杀人,见怪不怪;他是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可能也是个胆小鬼,头一次见尸体自然惊慌失措。至于女人,这样复杂的杀人手法,大概只有爱看低俗小说的女人才能想出来。如果是我,就把他灌醉,然后推到阴沟里……”
张三丰连忙摆手。“别,别。你可别去杀人。你坐在家里臆想一下就好了。”
尚知春哼了一声。“杀人这种事情太简单,不需要数据,也不需要准确度,娱乐度还不如你的网文。”

下午三点的时候,张三丰又给李警官打了个电话。那位警官情绪转好,在电话里介绍了案子的最新进展。凶手果然是那个卡车司机,暗恋陈小春很久了。半月前陈小春曾被罗再升强奸,怀恨在心,所以向卡车司机开出了条件:只要弄死罗再升就嫁给他。其他的内容就如尚知春所猜测的那样。陈小春昨天就把一个应该今天发货的书籍货架送进了卡车,然后把一个假的书籍货架送进了仓库。卡车司机在仓库里砸死了罗再升,然后藏进假的书籍货架,早晨再由陈小春运到外面的卡车上。那个卡车司机爬出来,又翻墙出去,再从正门进来,假装正常上班。这一切都是陈小春安排的,她认为多半能够当做意外死亡,如果警方起了疑心,马平会是主要嫌疑人。她昨天晚上还特意拉着马平去逛街,有足够多的证人能够证明马平和陈小春都不可能作案。
因为张三丰空手而来,两个人无法按照计划焚书。不过张三丰昏昏欲睡地听完了尚知春的“研究报告”,发誓说下一篇网文要彻底颠倒句式和用词。女主人也满心欢喜,提议说要写一个程序帮助张三丰润色文字,被张三丰及时制止了。
为了回去码字,张三丰四点就起身告辞。到了门口,张三丰低头看了看摆在门口的棕色皮鞋,又看了一眼脚上的粉红色拖鞋。“你的拖鞋还挺舒服的。”
“那当然,专门按照你的尺码改的!”
“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人的穿着当中最重要的就是鞋子——对吧?所以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光脚,我在地板上涂了荧光粉,这样就得到了你的脚形和大小。张妈去鞋城挑选了合适的拖鞋,我再染色……”
“等等,这是你自己染的粉红色?”
“对呀,为了染色的事情我特别研究了各种染发剂,如果用纯天然的染料很难达到理想的效果。我喜欢的粉红色的RGB值是233,70,70;需要把两种染发剂按照1比0.6的比例混合,再稀释18%的水,染过之后要自然晾干,为了防止褪色还需要……”
“算了,我知道你很在意颜色,我也知道你费了不少心思,你很了不起!”
尚知春打了个响指,她的左眼又俏皮地眨了一下,不过她的脸上还是满怀期待的表情。
张三丰叹了口气。“好吧,我喜欢你的粉红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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