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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村薰《盘上之敌:第三部分》全文在线阅读
http://www.360shiyong.com/      2018-12-25 21:04:05      来源:梦想还是要有的      点击:

北村薰《盘上之敌:第三部分》全文在线阅读


第三部 中盘战

第一章 白子国王展开战斗

    1

    “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究竟是谁想见我呢?但是警车不可能带着单纯想看热闹的人来。
    伊达接着说:“目前已经确定闯进贵府上的歹徒手上持有散弹枪。”
    “是的。”
    “事实上今天早上有一名男子被人夺枪杀害了。”
    我“嗯”了一声,唇边的肌肉变得僵硬,这就是赚到说起的命案吧。
    “他出门打猎,被人袭击,歹徒抢走的就是他的车。我们正在调查这起命案和石割有没有关系……”
    警方办案相当谨慎,除非有共犯,否则很可能是同一个歹徒的一连串行为。但是,即使警方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把握,仍会对外宣布为“可能与石割有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伊达苦着脸:“想见你的就是那个被害人的太太。”
    “什么?”
    “认完尸,做完笔录后,她听说了这件事,她说回家之前,想和你打声招呼。她说她得替被害人这么做,做完才能回家。这个案件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办案人员和被害人家属都大受打击。她答应只和你打声招呼就好,所以我们带她过来了。请你务必听她说一下。”
    我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觉得自己的脑袋在空转,总之,我机械性地点了点头。
    伊达走向警车,打开车门,一名看似五十多岁的妇人下了车,在冬天的马路上步履蹒跚地朝我走来,就她的年纪而言,个头算高的了。我也赶紧下车。
    她停下脚步说:“我是濑川五月。”
    现在离青翠欲滴的五月还很远。我也报上姓名,她深深鞠躬:“因为我丈夫的枪发生这种事,真的很抱歉。”
    少根筋的我这才心想:哦,原来打声招呼指的是道歉,她真了不起。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这么考虑周全。
    “不,您家也遭遇了许多事……”
    濑川太太轻咬着嘴唇说:“我总觉得我丈夫要我过来向你道歉。”
    她既没有勉强别人接收自己的情感,也无意辩解。
    这时,我内心涌起一股十分奇特的感受,我无法清楚地说明,但最接近的说法或许可说是我们都是受害者。因为石割这名邪恶的闯入者而被拆散的夫妻,就这一点来说,我们的遭遇相同。
    濑川太太接着说:“我丈夫是在我还在睡觉的时候出门的。也许现在来说这些也没用,但是如果当时我起床和他说几句话,说不定他出发的时间就会晚几分钟,这么一来,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她的颧骨很高,看起来是个个性坚强的人,但嘴角边泄露了她的脆弱。她或许就像在看电影一样,眼底浮现了实际上和丈夫不曾有的对话,以及目送他开车离去的情景。我知道她目前由衷期盼的事,如果能够没有任何顾忌地说出口的话,濑川太太一定想这么说:“希望被当人质的夫人能够毫发无伤地被救回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用多说。如果表达得更清楚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希望她和你能够像以前一样,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
    “您丈夫是花店老板吧。”
    曾经听说过这件事,我不禁脱口而出。
    濑川太太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我也不清楚自己打算说什么,但是在说话的同时我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他应该很喜欢花吧。”
    “是的。”
    听说枪是在他去打猎的途中被抢走的,如果赚到说的是事实的话,那么他是死在冬天河边的芦苇丛中,周围无数芦苇,像无情细雨般的毫无生命的淡咖啡色垂直线,由地面逆向射往天际。
    “他遇害的那一带,一朵花都没有吧。”
    濑川太太终于明白了:“我想是的。”
    “当然,我想您应该会那么做的,但是我还是想拜托你,请多放些他喜爱的花朵吧。”
    ——要多到几乎从灵柩中满出来。
    一般应该放菊花,我不太清楚葬礼习俗,但是应该没有什么花是不能放进去的吧。家属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谢谢你。”
    “抱歉,我多嘴了。”
    “哪里,谢谢你告诉我。”
    濑川太太又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离开。
    她应该费了很多口舌,才让警察带她过来的吧。若是警方不肯带她过来,说不定她会硬闯。警方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如果只是和我见一面的话,还是让她如愿为好,这样不容易引起混乱。
    我们仅仅交谈了几句,但感觉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在这之前,打个比方来说,我就像是被捆绑着,严重的事态压在我肩上让我沉重不堪,和濑川太太交谈后,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总之,我必须行动,时间拖得越久就会变得越复杂,这点是肯定的。
    我对伊达说:“不好意思,我想去买换洗衣物、毛毯,还有食物。而且我想告诉朋友这件事……”
    “在这附近吗?”
    我刻意假装从容地说:“是的,就在这个镇上,我马上就回来。
    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打手机联系我。”
    伊达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稍稍想了一下。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应该形同被软禁一样吧。站在警方的立场,他们或许想事先将一颗棋子摆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但是,我的要求合情合理,我也没有想要逃走。
    再说,我也不可能逃走,至少我是被害人的丈夫,因此无论做什么也不至于会被怀疑。
    伊达十分谨慎地叮嘱我:“在能够及时赶回来的范围内,您都可以去。”
    “当然,最关心事态变化的就是我了。”
    这是实话,实话才能打动人心。
    “好吧,让警车开路吧。”
    “如果能够送我穿过看热闹的人群,那真是太感谢了。”

    2

    我冲进最近的便利商店,但是并不是为了买食物,我没有那种闲工夫。我马上走向电话。
    要打电话的话,我可以用自己的手机。
    但是,现在挡在我面前的不仅仅是石割,我还得和拥有日本最先进设备的机构——警察为敌。我的手机恐怕已经被监听了。
    我不懂这些,不知道应该注意到什么程度,但是我没有时间弄清楚这种事,只能加倍谨慎小心。
    我拨打赚到的手机。
    “我是末永。”电话一接通,我立刻报上名字。
    “哦。”
    “你还在公司吗?”
    “我正要出去,有记者跟着我。”
    “公司的转播车呢?”
    “转播车也出动了。不过,你……”
    “怎么了?”
    “没什么。”
    赚到大概会很意外我这么配合他们的工作。
    “你听好了,我们公司的人大概会是最先抵达现场的。”
    “对。”
    “我本来想把地图传真给你,但是没时间了,我家应该没那么难找。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嗯。”
    “你画个大写的字母T。”
    停了一会儿,赚到说:“画好了。”
    “‘T’上面那一竖的末端就是我家,那一竖是农道,但还没有铺好,正好到我家前面附近为止。”
    “所以石割才会闯进你家?”
    “没错,那一横是一条并排勉强能走两辆车的小路,这条路通往国道。看热闹的群众现在就挤在横竖这两条路的交叉点上。”
    “明白了。”
    “目前警察已经封锁那个交叉点,闲杂人等不能再往前走了。但是,等到转播车陆续开来,警方应该会挡不住。”
    我们这边,电视台出动了一部转播车打前锋,总共是三辆车,公司那边还派出了赚到他们。其他的各家电视台,报社,晚一点周刊杂志都会过来。
    “说的也是。”
    “我不晓得散弹枪的射程有多远,但是现在警方的封所线应该够远,再靠近一点儿应该没有安全上的问题。所以我想让先到的同事开到那一竖的上端,也就是农道的上端,然后靠农道左边停车。”
    或者,也许我是连那一点也考虑进去,才会空下农道。无法靠近的采访组应该会和住在那一横上的那排住家交涉吧。有的农家院子宽广,足够采访组设立采访基地。
    赚到和我们电视制作公司所属的电视台——东亚电视,八成是最起劲的。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可就伤脑筋了。
    “嗯嗯。”赚到应道。
    “左手边是沟渠,上面有一排混凝土水沟盖,就像人行道一样。
    警方应该会要你将半个车身开上沟渠停在上头。好,就是那里。”

    3

    “其实那一竖上有好几条横向的小路,也就是所谓的田间小路。
    大都是窄得不成样子的小路,但是靠近那一横的地方,有一条小路车子也能开进去。”
    “哦。”
    “为了让耕作机械可以开进去,所以那条路的路面较宽。因为没有铺柏油,所以不明显。初次过来的人不知道路况怎么样,不会贸然开进去。但其实车子是进得去的。”
    “车子进得去?”
    “我不晓得一般车进不进得去,但是小轿车没问题,我走过,所以知道。从那里一直往前开,会从另一条沿着沟渠的小路开出去,你听好了,我希望你用大型车悄悄堵住那个小路与农道的路口,让大家看不见那条能通车的路。”
    “啊?”
    “我希望你用我们派来的车占住那一带。然后,听着接下来的事很重要,等到天黑,我希望你把车子挪一下,打开那个路口。”
    赚到倒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逃跑路线吗?喂,你和石割交易了吗?”
    “我不回答,你最好别问。”
    我仿佛看到赚到热血沸腾的样子,他说:“明白了。”
    “说不定那条路上会有骑自行车看热闹的民众,但是,太阳一下山他们应该就会离开,毕竟,田里变得一片漆黑。天黑之后,如果还有好事者没有离开,不好意思,请你赶他们走。如果对方是外行人的话,只要用手电筒照照记者的臂章,告诉他们这是警方的意思,他们应该就会乖乖听话。”
    “你,你接受了交易,他要求你开车一直进去吗?”赚到的口气很激动。
    “拜托你啦,不是开玩笑,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
    赚到的脑子仿佛浮现了他想象中的那个画面。
    “不,我很高兴很乐意。我会预留一条通道,让你们轻轻松松拐进去。”
    “太好了。”
    赚到仿佛说梦话似的:“这么说,石割的车会从我的眼前逃走吗?”
    “我说过了,我不回答。”
    “喂,我可以跟在你们后面吗?”
    “我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再说,夹在歹徒的车和追在后面的警车里,后果可是不堪设想。顶多可以跟在警方后面,这样还是能比其他公司抢到先机吧。”
    “这样的话,就要出动直升机了吧。”
    “大白天还行,晚上要拿到起飞许可证应该不容易。何况,这件事不应该找我商量。”
    “说的也是,抱歉,谢啦。”
    即使赚到向我道谢,我也并不觉得开心。

    4

    我离开便利商店,飞车疾驰,在距此车程不到五分钟的地方住了我的一位朋友,他是我读小学一年级时互相帮对方背书包的玩伴。
    现在很少人会一直待在小时生长的地方。有些人是因为想住在都市,有些则是因为工作的缘故,被派到从北海道到冲绳的全国各地。故乡是一个遥远而令人怀念的地方。
    因此,年逾三十还能经常见到儿时的伙伴,难道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吗?
    梶原启三,任职于镇公所,他就是我的这种朋友。我们中学、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所以一直保持着一起上下学伙伴的关系。但是,但我们大学没在一起上,生活圈和生活节奏也不一样。而工作之后,我和地方公务员的上下班时间更是大不相同了。
    因此我们疏远了好一阵子,但是大约两年前,我碰巧在超市的牛肉柜台前遇到他的母亲,得知梶原这家伙住院了。
    “不用担心,他就是喝太多酒了,他只是闲得发慌。”他母亲手上拿着一包五花肉说道。真是太奢侈了。因为当时还不认识友贵子,所以当时的假日我有空。
    我心血来潮,伸长脖子,在抽屉里一阵窸窸窣窣,然后从里面拿出折叠式棋盘和装在纸箱中的一套围棋。这是我高中时因为一时冲动在车站附近当铺买的流行品。这种东西经常可以看到,更不用说店里的那些一起摆着的麻将用品了。
    于是我和梶原轮流到对方家里下围棋。梶原的父亲是围棋高手,他家里有一套正式的棋盘,但是我们怕弄坏不敢用。
    当我们两人在下棋时,他父亲曾过来看过一眼,然后笑着说:“你们在做什么啊。”
    我们根本不顾什么理论布局,只顾眼前几步棋的争夺,下棋大多时候更重视互相欺骗,一旦有机会吃掉对方的子,便故意将视线转向别处,然后嘴里念念有词,由于我们棋风太差,所以除了互相切磋之外没人肯和我们下棋。
    再后来,我们模仿着玩起了称之为“本因坊战”的七番棋决胜比赛,用铅笔将胜负表写在纸箱上。
    时光荏苒,十年转瞬即逝。
    我从超市的塑料袋中拿出买的东西,然后放进棋盘和棋子。因为是大袋子,所以勉强装得下。
    晚餐后,我前往医院,梶原家和院长是老朋友。或许是这个缘故,梶原住了宽敞舒适的单人房。梶原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看周刊杂志,看起来比我还有精神。
    我从袋子里拿出以前的棋具,时光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当探病时间结束,我打算回去时,梶原留住我。
    “没关系,这里是医院,说不定有急诊病人,所以不会关门的。”
    他其实是骗人的,当我十一点多搭电梯下楼前往大门时,大门已经像紧紧咬住的牙齿般锁上了。我向走道上的护士小姐打听,这才到警卫室请他们帮我开门。
    “你不注意时间的话,我们很难办的。”
    胡子浓密的警卫皱着眉头告诫我,我只能一言不发。
    挨了顿骂还不反省是很糟糕的,但是我的心情却莫名爽快。走出医院,外面是一片星光灿烂的美丽夜晚,天空仿佛传来星辰的细语。
    从那一晚开始,我们便经常见面。持续了好一阵子的烂棋,即使不想下棋,只是为了闲聊,我还是会出门去找他。
    我还从中得到了很多好处。
    首先是得到制作节目的灵感。二月二十九日出生的太太,其实就是梶原的夫人。他们让我到他们家里摄像。除了工作的事,身边有一个熟知本地的居家型朋友,也能够带来很多方便。像我这样的单身汉,对周围的店铺出乎意料地陌生,因为大部分的事都可以在东京解决。除了常去的大型超市外,有哪些特价商店,或者想抽空整理院子、用具要去哪里买,诸如此类的事问有家室的人是最快的。
    于是我买和他家一样的饮料,是从同一家店整箱购买的;就连大型家具,我们也一起买。当梶原换新车时,我也跟着他买了一辆同款的车,价格便宜到令人不敢相信。当我和友贵子结婚时,在一旁祝福我的也是梶原夫妇。友贵子自己也不想举办婚宴,但是起码——这么说也许很失礼——我们还是和梶原夫妇一起吃了顿饭,这就是我们的婚宴。
    这样那样,我们这对新婚夫妻在各方面都受到梶原夫妇的照顾。

    5

    我对警察说要去买东西、去朋友家,这些都是借口。我的目的是打电话给赚到,以及去找梶原。人不可或缺的是朋友。
    情势瞬息万变,这是一场与时间的竞赛。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见梶原一面,今天是星期六,梶原应该在休息,他和基本上有排班表但是休假不固定的赚到不同。
    梶原就在他家的院子里,冬天昼短夜长,但是离夜晚降临还有一段时间。即使天色阴暗,屋外还是比屋内明亮。或许是临近东京的关系,这一带有一家晚报下午三点多便已送达。梶原拿着晚报,站在院子里看报纸。
    我停住车,一面开车门一面慌张地叫他。专心读报的梶原,似乎搞不清楚谁在叫他,可能以为是幻听,他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来。
    接着他就像打开开关的节拍器那样将头转向我。
    “哦。”
    铁门上垂直的黑色栏杆看起来就像笼子一样。因为是老朋友家,我直接推门进去。
    “你看过报纸了吗?”
    “嗯,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命案。”
    晚报报道的大概就是半夜的抢劫杀人、清晨的抢夺猎枪杀人事件吧。但只是这样,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没错。”
    “而且,”梶原摊开报纸给我看,又说,“就在这附近,开车的话一下就到了。”
    “嗯,马上就能到,而且对方已经来了。”
    “什么?”梶原听得一头雾水。
    “对方现在在我家。”
    “客人吗?”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客人,是不请自来的—那个犯人。”
    梶原缓缓合上报纸问:“你说什么?”
    梶原身材魁梧,他有一颗圆圆的脑袋,还有一副与中年男子不相衬的孩子般的双眼皮。
    “电视上还没有报道,歹徒闯进我家了。”
    警方似乎尚未正式发布这个消息,媒体之中最快的应该就数我们公司,我打电话请假的同时,就等于告诉了报道组的社会部。
    今天的谈话性节目没有提到这件事,就算要提也不可能抢在报道组之前,赚到没办法擅作主张让嘉宾在节目中说“听说发生了歹徒挟持人质的事件”或“真是可怕啊”。
    如果那么做的话,后果会很严重。他必须按照先后顺序来。
    我打电话联系报道组,那时的当务之急是确认目前的情况。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是打电话给警方和案发现场附近的住户,探探他们的口风,确定消息无误后,再讨论如何应对。如果能够等到整点的新闻报道,那就最好。如果是重大事件的话,情况则有所不同。
    接下来就是三选一,简单来说,应该采取的应对之道有三种。
    “不,没看到。”
    “这里听得见警车的声音吧。”
    “哦,我是觉得很吵。”梶原一面回答,表情渐渐变得僵硬。“这是真的吗?喂!”
    “我才不会开这种玩笑,当我回到家,歹徒已经被警察包围在我家了。”
    梶原用力地点头,然后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他说:“好,你打算住在这里吧。哎呀,这种时候不应该这么说,但是换个角度想,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你家应该会被弄得乱七八糟,不过,那没关系,要是被歹徒当做人质可就麻烦了,只要你和你太太平安……”
    说到这里,梶原朝车子看了一眼,“……你太太呢?”
    “她被歹徒当做人质了。”

    6

    梶原顿时目瞪口呆。
    梶原家的侧门打开了,二月二十九日出生的太太从走道上探出头来。她和梶原很有夫妻相,脸型丰满,看起来很有福相。
    她身后的孩子也是圆脸,稍稍一露出脸,马上害羞地一溜烟跑走了,梶原太太平静地说:“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末永先生啊。老公,你在干吗,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呢?”
    我稍稍举起手说:“不,我稍微有点儿事,站着说就可以了。”
    梶原太太没理会我的话,接着说:“亲戚又寄了点橘子来,很甜的,不是芦柑,叫什么来着?”
    “桶柑吧。”梶原很快地回答。梶原太太的亲戚之中有人喜爱吃橘子,陆续将各地的橘子寄过来。前阵子收到的是芦柑。
    “对,对,对,是桶柑,吃起来很爽口。如果喜欢的话,拿一些去吧。它的皮啊……”
    梶原将报纸递给太太,对她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哎呀……”
    梶原太太稍稍鼓起腮帮子。我觉得不好意思,梶原毫不在意地说:“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情,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说出事先想好的话,低下头恳求他。这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梶原为难地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一句话,我是为了救友贵子。”
    棍原一脸困惑地说:“可是,既然这样,交给专家和警方处理更好吧。”
    梶原是在试着安抚我的情绪。
    我用格外冷静的口吻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友贵子她很特殊,这一点我无法用三言两语讲清楚。抱歉,我也不想说,只是那家伙的神经没办法忍受这种状况,必须尽快将她救出来,哪怕是早一分一秒都是好的。否则她会崩溃的——就像摔落的玻璃制品一样。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我必须在友贵子心碎之前,伸手接住,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我直直盯着梶原的双眼,他叹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任谁都无法忍受与杀人犯对峙,更何况……”
    是女人——梶原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他立刻接着说:“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就凭你一个门外汉,打算独自与杀人犯对峙吗?”
    “如果失败的话,我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是为了友贵子的话,我毫不在乎。”
    “喂!”梶原太太站在走道上,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这会给你们添麻烦,但是看在从小学至今的交情上,请你答应我。我从心里求你,我这一路走来,从来没有像这样求过人。
    认真说来,还是有过的,几次而已。但是,和这次比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总之,我从来没有拿性命做过赌注。”
    “……”
    “对友贵子来说,是否有这个必要,还是只要在旁边看着就行了,我都很明白。我必须这么做,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梶原低头看着地面,院子里有像假山的小土堆,土堆旁边放了两个盆栽用的盆。秋天时盆里好像种了什么东西,现在却被随意丢在一边。砖瓦色的盆上因为雨水溅起泥土而布满纹路,宛如干枯稻草的茎叶像老婆婆般蹲伏在盆栽上,而泥土则像是圆形的坐垫。
    梶原盯着那两个花盆瞧了好一阵子,抬起头来说:“我想我应该阻止你,但是……我说的话可能很傻,我总觉得背脊阵阵发凉。”
    “你肯帮我吗?”
    “嗯。”
    “不懂的地方你就先别管,我想先不要一一说明比较好。一切照我说的去做,你只要当做被我利用了就行了。但是不好意思,在事情结束之前,我希望你们最好不要待在家里,应该不会太久的。”
    “我知道了,难得有这种机会——虽然这么说很奇怪,我们就去东京住一晚,享受全家旅行的滋味。”
    “抱歉,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把歹徒带进这个屋子。不过,我希望你让我在这布置一些东西,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不管住哪里都要花钱,我拿出钱包,但是梶原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你是因为我才离开,这点儿钱应该还不够,不够的部分你就用这张卡支付。”
    “既然这样,我回来再找你报销吧。我会去住高级宾馆,吃顶级牛排,到时你看到账单时可别惊讶哦。不过,我会等你事情全部解决之后再问你要钱的,为了能从你那拿到钱,你给我小心点儿,听到没有?”
    没时间多说了,梶原太太准备外出的东西,梶原将我拜托他的东西塞进超市的塑料袋里,有胶带、螺丝起子、报纸……
    “我说不定会睡在车上,毛毯可以借我吗?”
    “就算用不到,既然想到了还是带着比较好,好歹可以兼用作其他的。”
    我虽然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但也没打算纠正他。
    “谢谢。”
    “吃的、喝的呢?”
    经他一提,我才忽然警觉到了。这虽然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我却觉得像是一把完全吻合的钥匙插进了脑袋瓜里的钥匙孔。
    吃的,还有喝的。
    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第二章 白子皇后回忆起与“她”共度的时光

    1

    原来吠造是“她”而不是“他”。
    过去那样叫它或许非常没有礼貌,是的,应该叫它“吠子”而不是“吠造”。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它是母的,一直认为它是公的。谁叫它一点儿都不可爱,动不动就龇牙咧嘴对人乱叫,经常会令人忍不住想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果然是不能以貌取人。
    啊,它不是人啊。
    我最担心的还是它的配合度。和它相处了半年,但还是那么容易生气的狗,究竟会不会和我亲近呢?但是仔细想想,它不会对犬山先生,哦,不,是世本先生吠叫。这么说来,只要它认同我是主人,应该就会没事吧。
    再说,虽说是和它相处了半年,但是对我来说,它不过是隔壁邻居家的一条狗。我总觉得“不可以多管闲事”,所以也不出声叫它,而且当我喂它面包却遭它吠叫后,我向来都只是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看它而已。
    所以,如果好好和它相处,情况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就这一点来说,虽然时间短暂,但是我和世本先生一起带着吠造在早晨散步是对的,我当着吠造的面和世本先生说话了。
    这一点意义非凡。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狗非常了解主人的心情。若主人对某人怀有好感,狗也会把这个人当成伙伴。相反地,若是主人表现得很厌恶,那么狗就会对那个人怀有敌意。所以,它光是看到我和世本先生并肩走在一起的亲呢模样,就会认为:哦,那个人不是坏人。
    从第二天开始,我将狗屋移到我家这边,其实才移了一米左右,但是这仍然意味着吠造搬家了。喂它吃饭时,我们也一起陪着它,世本先生说:“当它吃东西时,就算盘子放歪了,也不能伸手过去。”
    啊,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所谓的“恩将仇报”吧。
    世本先生还是搬走了,于是吠造就成了我家的狗。得替它取个名字才行,但是我并没有为此大伤脑筋。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母亲不知从哪里买回来一盒袋装的和泉屋饼干,应该是小学三年级时吧。那个饼干非常好吃,有好几种口味,其中有一种褐色的酥酥脆脆的饼干。我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吠造背部的颜色和那个饼干很像。
    饼干,叫起来很顺口也很可爱。好好取个名字,这样才能减轻我以前叫它吠造的罪恶感。但是我想得到的好名字就只有黄金,而我曾听说有一种狗叫做黄金猎犬,所以才想到黄金这个名字的,并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是吠造并不是黄金猎犬,所以饼干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它的名字。
    我第一次喂它吃饭是在世本先生搬走的那天傍晚。当我从学校放学回家时,隔壁大门已经上了锁。世本先生不是出去一下,而是真的搬走了。但是饼干并不知道。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它很可怜。
    饲料是我在前一天买的狗粮,我骑自行车到郊外一家大型宠物店,那家店叫某某中心,有卖园艺用品、木工工具和宠物用品。我并不是第一次去,但是那之前都没有仔细看过狗的用品,所以店内形形色色的宠物用品令我惊讶不已。
    我只买了狗饲料。
    世本先生说:“它什么都吃,喂它剩饭都行。”但是我们家就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并不会有多余的肉剩下,我心想肉什么的只能偶尔给它吃点儿吧。于是我想着给它喂点儿狗粮吧,饼干应该会喜欢的。
    我一直知道有狗粮,但是我并不清楚狗粮究竟是什么东西。学校里虽然有养兔子,但是猫和狗大概是过于常见的缘故,反而并没有饲养。
    当我看到袋子和盒子上的图片时大吃一惊。有好几种狗粮,还依照成分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形状,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但是,我买的是一种包装比较朴素、包装上写着是日本狗吃的狗粮。
    打开一看,心想这种东西真的好吃吗?因为它看起来就像大药丸。
    我看了看一旁的成分表又大吃一惊,因为里头不但含有牛肉和骨头,还有黄豆、面粉、起司、蔬菜等等——一长串的食材名称。
    我心想,真是不得了,简直就像是太空餐。
    说到饼干的吃饭问题,世本先生说一天喂一次就好,这再次让我吃了一惊。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狗也是早中晚三餐。
    原来身边有许多我不晓得的事,这也算是饼干教给我的吧。
    据世本先生说,他都是早上喂它吃饭的。我也打算这么做,但是唯有第一天例外,因为我想用狗饲料代替打招呼,表示我对它的好感。
    当我一靠近饼干,它果然又叫了。但是,或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它叫得和以前略有不同,似乎敌意没有那么强了,就像是淡蓝色和深蓝色的区别。那天早上,我在世本先生面前抚摸它的头,它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呜呜低声叫着,但还是乖乖地让我抚摸着。
    “饼干,饼干,早安。”
    我先是这么说,然后试着靠近它。我面带微笑,但是我一靠近,它就叫得更大声了。好像不能将手背在身后,这样会让它疑神疑鬼。
    于是我将藏在背后的盒子拿到它面前。
    “是狗粮哦。”
    它仿佛很使劲地伸长脖子往前探,它这是明白了眼前的情况,还是听懂了“狗粮”的含义呢?
    “喂你吃好不好?”
    我一面对饼干说一面蹲下来将它的盘子拉过来。坦白说,我当时很害怕。虽然它的体格不大,但是它有牙齿——一想到那一口尖锐的牙齿咬进皮肤里的画面,我就吓得腿发软。我心想,如果被它感觉到我的想法就完了,于是我假装镇定的样子。
    幸好饼干一心期待着狗粮,它虽然瞪着我,但是不再叫了,也并没有扑向我。
    我事先将狗粮分装在透明的塑胶袋里,然后从盒子里拿出袋子。
    就分量而言有点少,我将一整袋全倒进盘子里,迅速放在饼干面前。
    我心想如果不全部倒出来的话,恐怕它会扑过来。
    盘子尚未放在地上,饼干那家伙就将鼻子凑了过来,大口吃了起来。我按照世本先生说的,在它吃完之前不伸手过去。
    它全身散发着喜悦之情,我听说狗高兴时会摇尾巴,果真如此。
    它的尾巴仿佛有表情一样,此时它的尾巴就像是一支吸饱墨汁的大毛笔所写下的问号,仿佛拍赶蜜蜂似的很有精神地左右摇摆,它的尾巴轻柔地拨动晚秋的空气,仿佛刮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
    我抬头看着澄澈的天空,好像能够听到某处传来风刮过玻璃的声音。
    啊,当时我和饼干头顶的一片蔚蓝,现在还能清楚地浮现在眼前。
    我迎来了小学的最后一年。就像是一场梦,但那一瞬间确实发生过。生锈的红褐色彼端,明亮的天空熠熠生辉,犹如远方无边无际的大海。
    如果空间上下颠倒的话,个子娇小的我就会从房子屋顶所形成的平行线间掉落,被吸入无垠无涯的天空吧。

    2

    “吃了饲料后,请你把我当好人哦。”我喃喃自语。
    我想以后上学前和放学回家——早上和傍晚——都带它去散步。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独自遛狗。我心想,如果用拉绳牵着它,它突然反抗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啊,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平时一般都用铁链拴着,遛狗时才换成拉绳。但是世本先生一直都用较长的拉绳拴住它,这样出去散步时就不用伸手到它的脖子将铁链换成拉绳了,这真是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在遛狗前想先讨好它,这是一种妥协的做法。
    对人来说,饭后运动不太好,所以我犹豫着该不该这么做。
    但是动物应该没工夫想那么多,比如,当狼在大快朵颐时,如果遭到更凶猛的动物袭击那该怎么办?狼根本没有工夫饭后休息,会这么说的,应该只有身体生锈的人类吧。
    所以,我先喂它狗粮,然后去拉拉绳是正确的。它愉快地跟我去散步。
    我看着它规律摇摆的咖啡色背影,心想,不知道在它的心里是怎么看待世本先生?它会不会认为世本先生只是暂时出门,由我代为照顾呢?事实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从那之后到冬天来临的短短时间里,饼干长大了。
    幸好我在它还没完全长大时就认养它,所以意外地饼干很快就和我亲近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饼干身强体壮,身强力壮并不是说它的力气大。
    母亲告诉我说:“还得注意打狂犬病疫苗来预防。”于是我去图书馆看了有关狗的书,书上提到了狗的疾病,我之前压根儿没有考虑过这种事,心里不由跳了一下。但是饼干后来也没有因为生病给我们添麻烦,它是一只健壮的狗。
    说到最令人头痛的,不用说,还是它的吠叫。
    有些品种的狗可能天生就爱叫,硬是要让这种狗闭嘴,似乎不利于它的心理健康。但是因为饼干是一只很普通的——这么说很奇怪——杂种狗而已,只要尽量减少它的压力,傍晚带它去散步的话,我想它乱叫的次数应该会减少。
    要达到这个目标,还是得训练它。我在书上看到很有道理的一段话:当狗吠叫时,即使对它生气也是白费力气。你一定会问为什么吧。
    当狗汪汪叫时,就算“喂”地朝它大叫,它也只会以“汪汪——喂”的形式记在脑袋里。
    换句话说,反正它都叫了,对它已经做过的事情这个那个地说它是没有用的,不在它吠叫之前警告它的话那是没有用的。所以,要在它“呜呜”将要大声吠叫时,就“喂”得制止它。这时,如果它停止吠叫,就要像它完成一项高难度的动作般大大地夸奖它一番。
    因此,正确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呜呜——喂——停止叫——夸奖它。”这就是……
    真不好意思。
    谢谢你,是的,我已经没事了。因为你静静地听我说,我一不小心就说了一大堆。
    不,是我想说,我过去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肯听我说话。

    3

    啊,从这里可以下去吧。可以把车子开下去吗,下面好像是个运动场。
    不回车上吗?不去那边看看吗?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来开车吧。
    是的,我是来到这里之后才上的驾校。我没有任何执照,心想至少弄一个吧,于是便考了驾照。再说,驾照可以代替身份证,对吧?一个人住,有这个就方便多了。
    遗产留下来的钱不是很多,但是还是有一些的。
    是的,我没有车,我有好一阵子没有开车了,所以请你教我。

第三章 白子国王的接龙式回忆

    1

    “食物”——“饮料”,哦,是接龙。
    词语首尾相接连续下去,而且毫不间断。
    濑川太太的先生死在了冬天的江户川河畔。
    去年的过年时候,我和友贵子曾一起去过江户川的河堤。我们还往下走到河堤,这当然是很偶然的事。
    河堤并不适合带刚认识的女孩子去。
    但是友贵子讨厌去人多的地方。
    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超市旁边的一家甜甜圈店,虽然是乡下小镇,但这种店也还是有的。
    友贵子说不能待太久,于是我们只点了茶。
    对友贵子而言,光是到这里来,就是件天大的事了。做不可能做的事,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究竟是什么让友贵子这么做的?
    友贵子坐在我面前,她只会简单地回答我的问题,并不时摇摇头,坦白说,我感到有些不耐烦和焦躁。
    我们走出店来到停车场,我说要送她回家,她断然拒绝了。但是,当我将白色塑胶袋递给她,准备坐进驾驶室时,我看到她的眼神仿若伸出一双求助的小手。
    我们穿过一条小巷,去附近的公园。当时年关将近,两个男孩子趁着公园里没人在练习足球。他们可能是一对年纪相近的兄弟吧。
    公园里没有长椅,如果要坐的话,倒是有两个小孩子的秋千,但是我们站着。我们身穿大衣、夹克,并肩交谈。我记得当时已经是十二月底,但是脚底下依然铺满了银杏的落叶。
    友贵子对我聊起中国皇帝与臣子的故事,天气很冷。
    我们约好了再次见面便道别了,第二次约会时,我开车带她。
    要友贵子坐上男人的车,需要有跳入冬天大海一般的决心。我一会儿对缩着身子的友贵子递名片,一会儿又是亮驾照,证明我不是可疑人物。虽然看似搞笑,但是我是认真的。
    友贵子一上车就说:“离开这里。”我们漫无目的地往前开,穿过几条陌生的路,来到某个镇上的咖啡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那座城镇。
    我们第三次的约会就在江户川。天空像是贴满了灰色的薄纸,是个天气微凉的下午。对于看惯大海的友贵子而言,应该并不稀奇,但那是附近能够看到水最多的地方了。我想带友贵子去河畔。因为是冬天,江户川看起来似乎很遥远,仿佛是在宽广河滨的彼岸。
    我们走在河堤上,没有牵手。半路上,友贵子停止了诉说往事。
    没错,就在那之后,友贵子发现有个地方能下到河岸,她说她想摸一下方向盘。
    不知为何,我一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感到莫名地亢奋,就像嗑了药一样。简单来说,仿佛有人跟我说:“我们一起死吧。”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幻想。
    我没有自己开车,坐上友贵子驾驶的车,朝远远的地底而去。
    我觉得那像是一条通往高空的路,仿佛要超越有限的生命。无论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友贵子都会是与我携手同行的伴侣。

    2

    当然,友贵子在下坡时没有踩油门。
    她开着不熟悉的车,在没有护栏的险路上往下行驶。对新手而言这很不简单,无论是在技术上还是心理上。非比寻常的斜坡,看起来就像坐云霄飞车一样。我万万没有想到,楚楚可怜,看上去异常柔弱的友贵子,竟然会想要冒险。
    然而,她一直盯着下方的眼神却显得坚定不移。对友贵子而言,似乎正因如此,所以才值得这么做。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
    不知为什么,她的这种本性就像是窝在巢穴深处的兔子般躲了起来。她隐藏了自己的本性,而我只能稍稍窥见些许。
    道路一直延伸到一片芦苇前,远方尚未被割除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并且一直绵延不绝。
    当我们走向河畔时,有一辆车从同一个斜坡下来。他们是一家人,将车停在我们前面,前往整理成像是橄榄球场或是足球场地的河岸。我马上明白他们拿在手上的东西是什么,那是风筝。
    仅仅一只风筝上了天,就像变魔术般,阴天顿时就变成了正月里的感觉。
    这里不用担心风筝会缠到电线。看着风筝像老鹰般气势凌人,仿佛就要挣脱线的束缚,顿时觉得令人心旷神怡。如果可以的话,我认为日本风筝比较适合,但实际上有风筝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喃喃自语。
    “好久没做过年时该做的事了。”
    旁边是友贵子。因为我这次不是独自一个人,所以有人回应。
    “我也是。”
    “回应要去拜拜吗?”
    “不是专程去的话,神明不会生气吗?”
    “总比没有好吧。”
    “其他还有什么吗?”
    “过年时做的事?”
    “嗯。”
    “双六,打羽毛键。”
    友贵子眉开眼笑,活像个弥勒佛。
    “翻译成现代的话,就是电玩加上羽毛球吧。”
    “是啊。”
    我们的对话变得亲切,友贵子背对着河川面向我。
    “那,要不要玩儿日式的游戏呢?”
    “啥?”
    “接龙。”
    我最后一次玩接龙是多久之前的事呢?
    “好啊。”
    友贵子微微偏着头说:“那,第一个字是——接龙(shiritori)。”
    “接龙,那就时令水果——苹果(ringo)吧。”
    友贵子一副算计的眼神。“go结尾的话,ko开头的字也可以吧。”
    “对啊。”
    “既然这样,那就眼前应景的东西——冰(gori)。”
    “栗鼠(risu)。”
    “扒手(suri)。”
    这是老把戏吧。我顺着河面望去,远方有一座桥,让我联想到:“陆桥(rikkyo)。”
    “瓜(uri)。”
    “来这招。”
    以ri结尾的字发动连续攻击,这是不折不扣的咄咄逼人吧。
    语言这种东西很有趣,声音在脑子里盘绕,此刻却成了作战的武器。
    友贵子有点担心地说:“你生气了?”
    如果是急性子的人,说不定真的会生气,但是我摇了摇头。
    “没有,很有趣。”我稍稍想了一下说,“人名也可以吗?”
    “可以。”
    “林白(rindobagu)。”
    “栗子(kuri)。”
    她早就算计过了。我立刻还击:“帆布背包(ryukkusakku)。”
    心想这样如何,但是友贵子轻易拆招:“锁(kusari)。”
    既然如此,看我这招:“风险(risuku)。”
    “药(kusuri)。”
    “嗯,只是倒过来而已嘛。”
    “不好意思。”
    我想继续以ku结尾的字反击,但是一时想不出来。
    “如果我说名单(risuto)的话,你一定会说鸟(tori),对吧。”骨蚂蚁(ari),领子(eri)、瓜(uri)、笼子(ori)、雁(kari)、雾(kiri)、栗子(kuri)。光是这几个,就知道字尾是ri的字很多,就连客人上门的“上门(iri)”、解决事情的。解决(keri)”、肩膀疼痛的“疼痛(kori)”,如今都已经名词化了。重点是,她是不是注意到了。
    “不对,酒壶(tokkuri)。”
    “利益(rieki)。”
    “雾(kiri)。”
    “理解(rikai)。”
    “ikari”她说,“这是愤怒的ikari。”
    “船的锚(ikari),留待等一下再用吧。”
    “是啊,因为还有炕(irori)这个字。”
    “那可真——壮观(rippa)啊。”
    抽象的“理解”很好,“愤怒”和“壮观”也不错,友贵子微笑着说:“巴黎(pari),不过荷兰芹(paseri)也不错。”
    “巴黎啊,如果地名也可以算的话,北海道的利尻(rishiri)。”
    没错,就是这样,总之,我只要让词尾是ri就行了,但是友贵子毕竟是个女孩子:“料理(ryori)。”
    “伦理(rinri)。”
    友贵子稍微想了一下:“复健(rihabiri)。”
    我无计可施,只好姑且回到想到的字。
    “听牌(richi)。”
    “地理(chiri)。”
    “地理的话,陆地(rikuchi)。”
    “簸箕(chiritori)。”
    “临时(rinji)。”
    我瞄了她一眼,坏心眼儿地想,她应该不好意思说屁股吧。
    但是友贵子说:“书签(shiori)。”
    “利息(rishi)。”
    我心想,这下看你怎么办。不可思议的是,我总觉得自己接近了容易受伤,难以靠近的友贵子,我们好不容易通过语言有了交集。
    “捡贝壳(shiohigari)。”
    “厉害哦。”
    “如果是应景的东西,稻草绳(shimekazari)比较好。”
    “嗯。”友贵子一脸不安地陷入沉思。
    “怎么了?”
    “我好害怕,觉得毛骨悚然。”
    “害怕什么?”
    “害怕会接不下去。”
    你没问题的。
    “龙(ryu)。”
    友贵子的表情倏地亮了起来。“怒吼(unari)。”
    “龙怒吼啊,呃,龙官(ryugu)。”
    又是u结尾。
    “说到龙官,就会想到海(umi)吧。”
    “海吗?”
    如果想继续玩下去的话,只要别一直用咄咄逼人的ri就行了。
    “不,是海上的波浪——海潮(uneri)。”
    如果你继续用ri的话,我就奉陪到底。
    “龙胆(rindo)。”
    “扔出界外(uccyari)。”
    “相扑啊。”
    友贵子眨了眨双眼皮的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脚踢拉臂侧摔(ketaguri)、抓臂绊腿(tottari)、推出界外(tsuppari)……”
    “哎呀。”
    友贵子以手阻止我说出下一个字。
    “怎么了?”
    “别玩儿了,好痛苦。”

    3

    寒风吹拂着她短短的刘海。
    “是你开始的吧,这个接龙。”
    友贵子点点头说:“嗯。”
    “一旦开始了,就会有结束的时候。”
    “这个……”
    “害怕结束吗?”
    “对。”
    “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有开始与结束,中间便会有事情发生,这个过程比较重要吧。”
    友贵子看着我说:“你今后还肯跟我说话吗?”
    “愿意,永远愿意。”
    我说完将手伸向她的肩膀,友贵子微微发颤地扭动身子,虽然她的心里是在向我求救的。
    走回车子的路上,我试着依次在五十音后面加上ri,到了sa的时候才接不下去。
    “没有sari这个字吧。”
    友贵子将拳头抵在嘴边说:“蝎子(sasori)吧,夏天的天蝎座。冬天的话……”
    “嗯?”
    友贵子往河堤上跑了几步,然后蹲下来,再纵身往下一跳。
    “滑雪跳跃?”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最长不落地距离(saijofubokyori)。”
    “哦,原来如此。”
    Sa行克服了sa,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屁股(shiri)、扒手(suri)、芹菜(seri)、雪橇(sori)。
    “下一个难关是to啊,我只想得到达利(tari)。”
    “如果人名可以的话,有不少to开头的哦。”
    “真的?”
    友贵子调皮地说:“平清盛(tairanokiyomori)。”
    “啊,对啊,他们整个家族都姓平。”
    “因为我从前喜欢历史,清盛的父亲是忠盛对吧,其他像是重盛、宗盛、知盛,to开头的多得是。”
    “就像金矿一样多吧。”
    “但是,我要想出字尾是ri的字,并不会太花力气,比较累的是你吧,因为接龙本来就是要一来一往,不是吗?”
    “没错,其实我本来要说立春(rissyun)。”
    友贵子撅着嘴说:“不行,请你改成立秋(rissyu)。”
    我真想将她拥入怀中。

    4

    脑海中霎那间闪过和友贵子初识时的画面,宛如一条七彩缎带从眼前晃过。
    这时,手机响了,我想是警方或赚到打来的。
    如果是警方打来的,那一点儿都不值得高兴,因为这代表发生了紧急状况。
    假使这时候发生了枪战,那将会是最糟的情况,只要歹徒落网,这事就落幕了,对别人来说,或许是谢天谢地的事,但是对我来说,并不值得庆幸。
    我并不是因为只考虑到自己,而觉得让石割逃走也无妨。
    若是如此,我则对不起前来向我低头致歉的濑川太太,以及被害的濑川先生。如果让他再逃走的话,有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事件,不是百分之一百二十会发生的。
    这只是优先顺序的问题。首先要救出友贵子,然后提制服石割。
    就是这样。
    这么一想,我希望电话是赚到打来的。
    我发现伸手进口袋里的手在颤抖,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我甚至都抓不住手机。
    我心里分析了一下,还是以一颗平常心去对待,静观其变比较好。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客观看待事态变化的意识,好像在头顶上两三公尺远的地方。
    这种想法很不吉利,好比说路易十六在法国大革命被推上断头台时,似乎也是怀着这种心情。我深切感受到了目前正在发生的事,却又不敢相信,感觉就像是发高烧做梦似的。
    我将手机贴在耳朵上。
    传进耳里的既不是警察也不是赚到的声音。

第四章 白子皇后的开学典礼

    1

    到了第二年,饼干已经不再乱叫了。
    它自己明明叫得那么大声,却居然也讨厌巨响。
    所以,我会卷起报纸在它身边,不,我不会打它,当它快要叫的时候,我就会一面说“饼干,不行”,一面敲打房子的水泥地,发出“啪啪”的声音,饼干讨厌这个声音。
    “不行”是我用来责骂饼干的固定台词,饼干一旦一脸狼狈地忍住不叫,我就会夸它:“了不起。”
    我会抚摸它,然后和它一起嬉戏。
    ——我们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继世本先生之后搬进来的人并不难相处,所以我有充分的时间训练饼干。连我最担心的饼干的叫声这个问题,也靠训练解决了。
    “它长大了耶。”我这么告诉母亲。这么说来,我开始觉得,饼干以前之所以那么焦躁,爱乱叫,是因为它还小的缘故,现在饼干独立了,当然个性也就变得沉稳。
    它一改从前龇牙咧嘴的习惯,变得温驯和善。仿佛说它以前跳起来高声乱叫,是个谎话似的。
    改变的不只是饼干。
    冬天来了,对我来说,我得开始下厨房做事了。因为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煮饭就是我的工作。后来洗米时手碰到水也渐渐不觉得难受了,春天来了。我穿上新的制服升入中学。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我和同学第一次穿上中学的制服互相展示。
    当时,彼此熟悉的脸,看起来正经得莫名,像个小大人。
    说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预演一样,四月的开学典礼才是真正的开始,我先带饼干出去散步,回到家换上制服。那天早上,母亲替我拍了几张照片,还给我和饼干合影。一次性相机的前半卷和后半卷分别拍下了我的毕业典礼和入学典礼那两天的样子。我胸前代表学年颜色的小蝴蝶结是水蓝色的。
    改变的除了要穿制服以外,上学也改成了骑自行车。那所中学的学生由好几所小学的小朋友构成,所以住得远的学生就得骑自行车上学。
    我的安全帽在三月就事先买好了,我用油性签字笔在上面写上名字。参加开学典礼的人,当天就可以骑自行车去学校。
    有人是有父母陪同,而我则是和附近的一个朋友骑自行车一起去学校。
    那天晴空万里。
    我们穿过大门,进入热闹的校园,按照指示标志,进入一年级的自行车停车场。停车场在教室后面,我记得转角处有盛开的沉丁花。我放慢速度,但是没有停下来,只是慢慢地经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清楚地闻到了令人沉醉的柔和花香,待回头一看,矮树旁随处可见一簇簇的白色小花。
    停车场最前面停满了自行车,于是我们进入下一个区域,有个女孩站在那里。
    真奇怪。
    我心里这么想,规定骑自行车上学的人要带安全帽,但是她的样子不像刚脱下安全帽,一头蘑菇头看起来整整齐齐的,她的手放开自行车,右肩垂着,正准备离开。
    会不会是高年级的人呢?
    但是我瞥见她的蝴蝶结是水蓝色的,以前没看过她,所以她应该是来自别的小学的一年级学生。
    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将自行车的车头停了进去,按下刹车。蘑菇头女孩的自行车挡住了我们。她的自行车停得很斜,几乎呈四十五度角。朋友下车动手移开挡在前面的障碍物。
    蘑菇头女孩好像将我们的举动全看在眼里,猛地回头。她的眉毛粗犷如少年,门牙像海狸般有点突出,如果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话,合上娇媚的双唇,会是个五官可爱的少女。
    人的表情会因情感而改变,话虽如此,我没想到人的表情可以在如此短暂的一瞬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我越过朋友的肩头看到她的侧脸,觉得她还像个人,但是当她转过身来,却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某种生物”。
    她用像是剖开鱼肚——而且还不是爽快地一刀割开,是把刀子插进鱼肚慢慢往下拉似的声音说:“别碰我的车!”
    我们吓呆了,仿佛眼前发生了令人无法置信的事。
    她歪着嘴巴,像恶魔般朝我们走来,毫不犹豫地踹倒我朋友的自行车。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兵头三季。

    2

    我说不出半句话。
    这件事一直在我心里。如果当时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事情会怎么样演变呢?恐怕只要我顺口说出一句话,我们就会扭打成一团吧。
    不,不是打架,而是我们这一方处于挨打的局面。这无关力气大小,对那个女孩子来说,即使是别人的脸她恐怕也能像拍肩膀般,若无其事地用脚踹过去吧。
    她大概天生就知道,这种气势远胜于力气,而且更能令人害怕。
    我赢不了她。
    因为自行车倒下的声音使得许多人朝我们看。
    “别跟我来这套。”她说道。她并非高声叫,而是以低沉嗓音说。
    她并不是为了不想被周围的人听到而压低声音,感觉像是觉得没必要高声怒斥我们而己。好像错在我们,而她只是安抚我们罢了。
    接着,她走开了。
    我走到正扶起自行车的朋友身边,问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对老师……”
    朋友生气地说:“算了吧。”
    “啊?”
    “我不想在开学典礼这一天就为这种事起争执。”
    她一脸你在紧要关头不吭声,事后就别这个那个乱出主意的表情。她说得也没错。
    “……”
    “哎呀,讨厌死了。”
    “怎么了?”
    “应该会有人把那辆自行车挪正吧。”
    她指的是斜停进去的那辆自行车。
    “应该吧。”
    “不知道她会不会以为是我挪的。”
    我们边担心边走向楼梯。
    因为不同班,所以我们在走廊上分手,我先走进教室,然后在班主任的带领下,从教室前往体育馆。
    此后我就要在这个教室待上一年。当我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教室时,心里一阵忐忑不安,直想后退。明明大家都进教室了,却有一个人靠在走廊上的窗户向外望,但是她看起来并不寂寞。她不是被同学排挤而待在那里,看起来倒像是舔着嘴唇的老虎俯瞰被自己击倒、混身是血的猎物,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吃。
    是她。
    我进入教室,发现黑板上画着棋盘般的线条,那是座位的分配图,格子里写的数字是学号。
    我的座位是从窗户这边数的第二排、正数第三个位子。座位陆续坐满了,最后空着的是我这一排的最后一个。
    老师进教室,微笑着说:“今天第一天上课,由我来喊起立、敬礼吧。”
    坐下时,我稍微转身一看,她不知何时坐到了最后一个座位上。
    进人体育馆,老师开始点名,这时我才知道她叫兵头三季。
    中学的体育馆比小学的大一倍,里面四处挂着深红和白色的布条,我们在老师的带领下,进入开学典礼会场。
    已经坐定的学长们鼓掌欢迎我们,因为是从后面进场,所以只看得见黑色的学生制服和深蓝色的制服背影,宛如一排排漆黑的波涛。我们虽然看不见鼓掌的手,但掌声仿佛地鸣一般哗哗地涌起,女生制服的前襟就像装饰在一排排黑熊喉咙上的白色饰品一样。
    她和我之间隔着几个人,班导手持麦克风点名,被点到的要答“到”并站起来。
    随着老师一一点名,我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渐渐喘不过气来。
    老师很快就会点到我,当然,我也对此感到紧张,但是我总觉得兵头三季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然而不用说,她只是和大家一样站起来喊“到”而已,典礼最终圆满落幕。
    座位同一排的直接编为一组,换句话说,我和她同组。
    我的身高、体型几乎和她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上体育课时,她排在我的正后方,近到能够清楚地看到我的发际,于是她和我一组做暖身操。

第五章 白子国王的布局

    1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末永吗?”
    “是我。”
    “我是东亚电视台的甲田,编辑甲田。”
    他是主编。
    一般人听到主编都会联想到杂志的主编,但是在电视圈里,也有这个职务一负责编辑节目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将采访的录影带称之为稿子,这么说的话,会有主编这个职位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
    电视台面对重大事件时,处理第一手消息的方法有三种:一是插入最新新闻字幕,这样就不必变动节目。
    二是在时间具有弹性的节目里插播,手头没有工作的播报员收到稿子后,一面穿上西装外套一面前往播报台。
    最后一种就是在有重大事件时,直接变动节目。
    最终决定采取三种方式的哪一种,正是主编的工作,不用说,主编是高层管理者。身为节目制作公司导播的我,至今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过。
    那个声音接着说:“在你遭遇重大意外时打电话来,真是抱歉。但是站在新闻的立场,我希望以看待最严重问题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情。”
    他没说什么希望你能体谅这类的话,不过,他那样我反倒觉得舒服些,因为我们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
    “是。”
    “你还能找个地方传真吗?”
    梶原家的电话应该有传真的功能。
    “没问题。”
    “如果七分钟内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把府上的格局图传真过来,传到这个电话,你记一下。”
    我一面记传真电话一面说:“屋里的格局图吗?”
    “对。”
    “现场周围的图呢?”
    “你没这个时间吧,这个就让我们来做吧,七分钟后,我希望你打这个电话。”
    “插播,是吗?”
    “没错。”
    彼此是同行,事情好办多了。
    现在这个时间,东亚电视台正在重播连续剧,不等连续剧播完,就插入特别节目,这就是插播。如果拖拖拉拉的话,警方就要正式发布消息了,所以要抢先警方一步。
    主编要将我们的对话在特别节目里播出,所以才要我打播放节目的专线,由于我先前曾挑拨过赚到,所以事情很有可能会变成这样。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件事成了。
    我向梶原要纸,画图大概花了五分钟。我之前也画过一张图给警方,所以第二次画的时候就快了很多。
    我一面发传真,一面用手机打电话,等侯已久的负责人拿起话筒。
    “请等一下。”
    放进传真机里的纸正慢慢地滑动,摄影棚的气氛似乎从耳朵传进体内。
    “我们正与被歹徒闯进家里的屋主连线。”
    开始了。
    此时此刻,观众或许只是将身体稍稍往前倾,但是其他电视台的人应该会吓得向后仰吧。
    即使东亚电视台很早就得知这个消息,从县支局出发的第一支报道团应该也只是才要抵达现场而已,如果是来自东京的采访团队的话,就算动作再快,现在应该也还在高速公路上。
    即使报道局主任下达“派出转播车”的指令,就算是用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情况也是一样。
    所以就现阶段来说,他们是不可能和相关人士谈话的。
    “喂,末永先生?”
    “……是。”
    东亚电视台开始了这段空前绝后的转播。

    2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下午回到家……”
    我没有说我做什么工作,况且也没有说的必要。
    “结果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吓了我一大跳。如果我早一点儿回到家的话,我也会在屋里,这样可能还比较好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代替内人受苦。”
    想必日后出版的周刊杂志上会这么写吧:“告诉电视台第一手消息的人,竟然是人质的丈夫。”他们或许会把我当成冷血动物看待,但我丝毫不把这放在心上。
    “你很担心尊夫人的状况吧。”
    “是的,我希望警方能够尽早将她毫发无伤地救出来。”
    观众若是冷静地听,会听到我补了一句奇怪的话:“只要她没事,我愿意做任何事。我做好了所有我能做的准备。”
    我想要说的就是这句话,为了说出这句话,我利用了媒体,主播并未加以反问便接受了我的说法。
    “是啊。”
    整个事件非比寻常,这个时候,无论人质的丈夫脱口说出任何不得体的话,都不会有人怀疑。
    接着,我说了一些友贵子的事。“她年纪虽轻,但是个性沉稳,我想她会冷静面对。”
    我真愚蠢。
    遇到这种事,有哪个女人能够保持冷静?我只是觉得这么说,比较能够让媒体记者和大众的兴奋之情稍微降温。
    整体而言,我说的都是丈夫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说的话。这样就好,反正电视台只是靠当事者说的话卖钱。
    访问结束后,换主编来接电话,他说:“我收到传真了。”
    “在电视上使用前,请你重新画—遍,我画的很潦草。”
    “我知道,我不会直接使用。”
    到了这个地步,消息来源不言而喻。但是我至少要表现出一点儿担心的样子。
    我深呼吸,然后挂上电话,我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几秒之后,当然,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3

    我手里还握着手机。
    它就像只任性的小猫生气般,开始怒吼,跳动着呼叫主人。纵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心头仍然不免一怔,那感觉就像中学生在不擅长的科目课堂上被可怕的老师点名一样。
    怎么可能不打电话过来呢,我拿起手机。
    “喂。”
    我对着话筒格外缓慢地应道。对方仿佛舒了一口气,按捺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然后说:“末永先生?”
    对方的口气就像从牙膏的软管挤出半干的水泥一般。
    我脑子里浮现出身材魁梧的伊达警官的厚嘴唇。
    “我就是。”
    “电视机播放时,你的手机打不通,电视一结束,你的手机就通了,这么说来,和电视连线的真的是你吧。”
    伊达的口气听起来充满着讽刺。
    “对。”
    “我没有闲工夫听你说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情势紧迫。但是,坦白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当然,他的意思是“你在搞什么鬼,你这个混账东西”。我原本以为他会骂得更难听,看来伊达似乎是个相当冷静的人。然而,即使是这么冷静的人,若是知道我的真正想法,肯定也会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总之,我现在只能反复含糊的回答:“是。”
    “现在石割占据的府上,当然也有电视吧。”
    “有。”
    “那家伙也很在意目前的状况,极有可能在看着各个频道,我无法预测他看到电视会有什么反应,你这么做说不定会刺激他,再说,相关人士要是说了什么,即使说的人本身没有意识到,但也经常会提供歹徒额外的讯息,就结果来说……”
    伊达说得没错。
    “说不定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你听好了,接下来如果没有我的指示,请你别和媒体扯上任何关系。”
    伊达仿佛是咬着牙齿说出的这番话,我刻意让我听起来像是个无知又失败的滥好人,我回答道:“对不起,我会照你说的做。”
    仔细一想,我表面上只是说了无关紧要的话,但若归纳起来,则是“这件事让我惊慌失措,我很担心内人”。当然,我是因为担心才这么做的,所以无可厚非,但是现在不能把警察惹毛了,所以暂且采取低姿态。
    我拿着手机,深深—鞠躬。
    梶原夫妇很快就做好了外出的准备,小女孩探出头来,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马上又躲进去。她似乎正在换衣服。
    “总之,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请你尽快回来。”
    伊达的口气就像从软管里不断被挤出来的水泥一样,他大概是想尽早将这个轻举妄动的人质家属就近看管。
    “是,我正准备回去。我马上回去。”
    我就像送外卖迟到的养麦面店员一样。
    我挂上电话时,梶原他们出来了。小女孩身穿一件胸前印有灰熊图案的毛衣。或许是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她低着头,眼珠子往上看,与其说是她低头行礼,倒不如说是脖子往前伸要来的贴切。
    梶原眨了眨讨人喜欢的眼睛说:“那我们走了,呃,该怎么说才好呢,叫你加油感觉也很奇怪。”
    “谢谢。”
    梶原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这是大门钥匙,走的时候别往帮我把大门带上。”
    “抱歉,你就放心吧,我不会碰任何东西。”
    我话说到一半,全身倏地变得冰凉,到了紧要关头,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忘了来这里的最大目的——我忘了借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我不禁为自己的粗心捏了一把冷汗。
    如果忘了借那个东西,不知会有多少错失。明明不能有丝毫疏漏,我却……
    如果要借出去的话,我就应该拒绝梶原的钥匙,而且这也是礼貌。重点是,如果等他们出门,我再慌张地去翻箱倒柜,会浪费很多时间,而且要是没找到的话,我的计划便无法进行。
    我一开口说要借那个,梶原便一脸惊讶。
    “为什么?”
    “我没办法解释。”
    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梶原家的那个,可就伤脑筋了,我也是为了那个才来的,梶原的脸上转而露出将各种疑惑深藏心中的表情,他想必也有不少压力吧。
    “我知道了,你拿去用吧。”

    4

    虽然过意不去,但无论是从时间上还是从精神上都不容我送他们去车站。我一道歉,梶原就摆手说:“走路也没什么,出远门时,我们都是走路去搭车。”
    平常健谈的棍原夫人也皱起眉头,圆圆的脸上显得特别安静。
    “再见。”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站在别人家送他们一家人出门,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天色逐渐转暗,就像涂上了一层层的薄墨。
    我一屁股坐在玄关,低头盯着地板数十秒。我很想说我已经想清楚了,但实际上,我的心情却像看着涂了好几种颜色不断旋转的梦幻圆盘。等到心情稍微平静下来,身体便似乎动弹不得了。我心想,如果这里是我家,并且时间回到一天前的一般生活该有多好,但是,当我抬起头来,这里依然还是梶原家。
    已经发生的事,不容我再自欺欺人。
    我一鼓作气站起来。
    如果接下来要下的是西洋棋,就得先布局了。
    东西已经借到了,换句话说,阵型已经摆好了,但是准备工作还没有结束。
    在那之前,必须配置最重要的关键棋子,如果没做好的话,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只能举手投降。

第六章 白子皇后的中指与嘴唇

    1

    遇见的人不同,人生的结局也会跟着不同。
    假使我的人生是一条单行道,那么刚上中学时,从交叉路口的阴暗小巷探出头来的那个女孩就是兵头三季。
    于是一切都变得不同了,突然间,世界变了颜色,我经常想:假如我住在别的城镇,假如我们不是同一年级的话…
    我想渐渐忘了她。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中学时代的记忆就像被挖空内容的报纸,在脑海里无法浮现出具体的记忆。照理说上课的情形和毕业旅行的画面应该会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排列开来,但是我却回忆不起那三年中发生的每一件事。
    人为了活下去,内心会本能地采取多种防御,忘却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既然如此,干脆把有她的那部分忘掉就好了,但是事情却正好相反——留下的记忆几乎都和兵头三季有关的。这些记忆有时会像一条怪鱼,忽然从远方翻腾的铅灰色波涛中探出头来。

    第一节体育课就赶上下雨,我们像一支送葬的队伍,阴沉地从有屋檐的水泥长廊前往体育馆。事实上,大家应该七嘴八舌、嘻嘻哈哈的,但是在我的记忆里,同学们却是一言不发。
    雨像是要将这世上的一切从天空摔下来一般地下着。体育馆的大屋檐的檐槽有一处坏了,雨水从高处如一道小瀑布般流下来,倾泻在铺了碎石的地面上雨水啪啪作响四处飞溅,相当刺耳。
    冷冽的空气如潮水般哗啦哗啦的涌入体育馆里,水量逐渐增加,仿佛要淹没了它似的。
    当全班排成体操队形时,她就站在我的正后方。
    有一双眼睛从后面死盯着我的脖子。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我的脖子上一般。
    接下来我记得是做暖身操的柔软运动时我将手放在她背上,当我推着她蓝色运动夹克的背部,感觉她的身体似乎比一般人僵硬得多。我因为有所顾虑,所以只是轻轻地推。
    之后轮到兵头三季。
    我一坐到地板上,双腿便呈八字形张开,她的手掌轻轻地放在我背上。但那份轻柔只是一秒钟的事,一股强大的力道随即压上来。
    就像水银灌入猫咪玩偶般,出乎意料的重量慢慢地、毫不客气地压上来。我撑开的手指从运动夹克滑了出去,碰触到冰冷坚硬的地板。
    她顺势迅速凑近我的领边,呢喃般的轻声从我脑头传来:“痛吗?”
    她的口气没有攻击或调侃的意味。
    但是,当她的呢喃在我耳畔响起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苹果,至今没人碰过的纯洁果核被人用爪子抓了一把。
    苹果的果核有光滑的红色果皮和松脆的果肉保护,除非削掉果皮、吃掉果肉,否则不会露出来。
    到昨天为止还是小学的女孩子,如果要用像“正常的人际关系”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感觉的话,应该不适当吧。但是,现在我倒是能以言语表达出当时的感觉了。
    在这之前,我身边的确都是正常的人际关系,朋友之间的交往,像是互相抚摸苹果的皮,即使吵架也是点到即止,顶多就是在表皮刮出浅浅的伤痕而已,但是这种伤痕很快就能复原。
    这是朋友交往上的礼仪,也是常识。平静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维持下来的,但是,什么能保证这类的常识是“常识”呢?
    对彼此内心的信赖吗?
    但是,纵看古今历史,横观大千世界,有数不清的苹果掉在地上惨遭践踏,果肉如雪球般四散开来,连孕育下一代的种子也被挖出来踩得稀烂。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人类也常常会做这种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对我认定的生活以及我相信的人感到安心难道是一种妄想吗?吊床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是柔软舒适的,但其实只要一翻身,就会摔落地面,将吊床绑在树干上,是世人用来安稳度日躲避身旁危险的智慧吗?
    当她的手碰到我背部的那一瞬间,我就有这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确实因为自行车停车场的那个事件,对兵头三季心生恐惧。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感到她的手从一块沉重的黑幕后伸了过来,而这块黑幕是我这种一直被父母世人庇护的孩子所看不到的。
    “痛吗?”
    为何我的心里会因为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而产生出那种感觉呢?真是不可思议。

    2

    她在班上的表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兵头三季只和特定的几个人交谈,感觉像是和一般的女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她和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如果多数人这么做,往往是出于排斥别人的缘故,但她却是自行筑起那道墙。不过,那堵墙的彼端并非与地面等高的平面,而是高上许多的堡垒。
    于是我们变成了在堡垒领主注视下战战兢兢过日子的老百姓,她也知道这一点。她像是把我们的恐惧当做献给自己的年贡,交换的条件是她不踏出城堡一步。
    从一开始,我就能从和兵头三季同一所小学的同学当中感受到他们对她的敬畏。那些学生不愿多说什么,但是从言行之间会稍微透露出“别和她作对比较好”或“会被她带去田里”这样简短的暗示。这些含糊其词的谣言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游戏。
    我念的小学里面也有菜园,“田”指的应该就是这种地方。
    学校的笼子里饲养着兔子,教室里也有水槽,有值日生负责喂饲料。我们班的水槽里喂养的是长胡须的泥鳅,我也喂过饲料。水槽旁边装着放在小塑料袋里的粉末饲料,喂食时只要抓一把饲料撒到水槽里就行了。饲料像细雪般飘落到水中,潜伏在水槽底部一动不动的泥鳅突然变得朝气十足。若是将手指伸进水中对着被唤起食欲而浮上来的泥鳅的话,泥鳅会跑过来吸吮你的手指,那模样甚是可爱。另外,学校里也有为了让学生观察植物的菜园。
    暑假时,我们每个人负责照顾一盆牵牛花,除了个人负责的盆栽之外,庭院的角落还有按学年区分用来种番茄等蔬菜的植物角。
    他们小学的“那个”具体位置在哪里我并不清楚,或许和我们一样,是在远离教室的围墙边。假使是这样的话,学校里边会传出那里是打架和欺负人的场所这种说法,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或许连散播谣言的人本身也不晓得那里实际发生过什么事,实际上,说不定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大家以讹传讹罢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不那么具体的谣言反而加速了神秘气氛的蔓延,若是校园传说,自然可以毫不忌讳、轻易地说出口。恐怕全班女生都说过或听过有关她的事吧——当然是在兵头三季不在场的情况下。
    “喂喂……”
    “那个……”
    我经常站在听众的立场,听到这种谣言。但是,我的生活和她就像是两条平行线般毫无交集。
    但是到了夏天,当天空的颜色转蓝时,发生了一件事。它以完全出人意料的形式,令我意识到兵头三季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流汗太多想洗把脸吧,关于这个我不太记得了。我站在楼梯旁的洗脸池,当我将手伸向水龙头时,有两个学姐从走廊走来。
    我并不认识她们,只知道她们是经常和兵头三季站在一起的学姐。其中一个个头高得吓人,她要是打篮球或排球一定很有利。然而,既然能在放学后的社团时间看见她们四处闲逛,想必她们并没有加入体育社团。她短裙底下的双腿异常修长,从远处看起来也非常醒目,所以令我印象深刻。
    在面向洗脸池的我看来,那应该是左手边的转角,我想起来了,那个转角就是家政课教室。她们两人从那个转角走来,我从余光看到她们的身影。
    我不知为何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但是还没有露出紧张的样子,我弓着背将注意力集中在水龙头,接下来或许是为了掩饰紧张的神情,就像我刚才说的,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总之,我准备洗脸。
    我从口袋掏出手帕,夹在腋下以免弄脏,然后卷起制服衬衫的袖子。
    这时,我的余光看到那名高个子的学姐似乎在笑,当然,我并不想转过头去确认。但光是这样,我就莫名地提心吊胆起来,像是毛茸茸的古怪动物从赤裸的腹部滑过去一般。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停止动作,于是我拧开水龙头。
    水顿时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
    我洗完手,将手做成能捧起东西的形状,在这个我做出的容器中,透明的水充盈其中。
    学姐们来到我身旁,不知她们是否也是想使用洗脸池才靠近我——她们左右包夹注我。
    我动作自然地掬水洗脸,在我闭上双眼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左边高个子学姐的长脸,她下唇丰厚的嘴巴确实在笑。
    下一秒钟,我将水泼向脸,视野顿时被遮住了,我就像掉进水里般,吓了一跳。这明明只是洗脸池,但是我心中却涌起一股要被她们架着拖进游泳池底的恐惧感。
    我赶紧放开手,顾不得用手帕擦脸便睁开眼睛。但是,她们已经若无其事地离去了。她刚才将脸凑过来,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但是学姐在我耳畔的轻声低语,如蜜蜂振翅般留在我的脑子里,那不是错觉。她说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字眼。
    高个子学姐说:“小米妮……”
    我是在回家以后带饼干去散步时才想到这个字的意思。
    我拉着拉绳走在和往常—样的散步路上,饼干摇着尾巴走在前面。
    我家附近有一片宽阔的海岸,海岸边有—条国道,牵着狗穿越车水马龙的马路很辛苦,为了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我朝着反方向走去。
    走了一小会儿,马上就是一条两侧都是农地的单行道,路口有两根约一人合抱大小的水泥柱如足球门柱般矗立着,这里禁止大车进入。明明已经是傍晚了,我却觉得四周异常明亮。
    水泥柱高及我的手肘,上面不知是被人喷东西还是用油漆恶作剧地涂鸦着。两根水泥柱顶端内侧部分的油漆都掉了,就像被剥掉一些皮的橘子。不知是原本如此,还是被人故意弄掉的,我想可能是汽车擦撞时剐掉的吧。
    当我走到这里时,突然明白了学姐口中为什么会冒出“米妮”
    这两个字。
    在这之前,我只觉得那可能是一种奇怪的取笑方式,顶多就是笑我孩子气,没别的意思。如果有的话,我不是应该早就想到了吗。
    其实学姐这么叫我理由很简单——说我是“米妮”,那么兵头三季不就是“米奇”了吗?

    3

    那两位学姐显然和兵头三季是一伙的。
    这么说或许会觉得我很自恋,我记得兵头三季曾说过我“很可爱”。或许是我和她同组的缘故,所以她会注意到我也不足为奇。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想成那是女孩子喜欢女孩子。因为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我都觉得喜欢这种粘腻的感情完全不适合我。
    语言是一种限于表面的东西,能够轻易脱口而出的东西往往让人感到没有什么内涵。
    当我伫足于两根水泥柱之间,我的手感受到了饼干扯动拉绳的力量。
    “啊,抱歉。”
    我反射性地道歉,再度迈开脚步。
    我想,从那时开始,我对兵头三季的看法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或许是男人无法体会的一种情感。
    当然,叫我“米妮”听起来有九成是很吓人的,让我毛骨悚然,但是,奇怪的是还不只是这样。
    即使她说我“可爱”,无论理由为何,我都不会觉得不舒服一另外的一成感觉就是这个。我总觉得兵头三季这面无处下手、长满尖刺的墙上似乎有了一个容得下指尖的地方。
    我后来想起来,这大概只是自己的得意忘形,一时误会罢了。
    铅笔盒事件发生在暑假结束刚开学的时候,我之所以会那样做,起因也是“米妮”这两个字。
    抱歉,话题跳得太远了,令你听得一头雾水吧。
    铅笔盒就是放文具的容器,上课时就放在桌子上,如果掉在地上,当然会发出“咔嚓”声。
    中学生活与小学时代有许多不同之处,从学生的角度来看,最大的不同就是每节课都会有不同的老师上课,这么一来,就会有受欢迎的和不受欢迎的老师。
    暑假结束后,在某位老师的课堂上,班上同学特别心浮气躁。
    大家公然聊天,做和那节课无关的事,后知后觉的我过了一阵子才渐渐了解,这都是兵头三季指使的。
    这是一名年轻男老师,双腿修长,五官端正。乍看之下,应该是女学生会喜欢的那一型。
    据说他极具教学热情,大学刚毕业,正义感十足,可以说为了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是这一点似乎惹恼了兵头三季。
    导火线就发生在另一位老师请假,他的那节课改成自习时,那位年轻的男老师却印了讲义打算上他的数学课,同学齐声抗议,于是那位男老师说:“我们商量一下吧。”
    结果变成老师唱独角戏,他一副自己本来很忙,是为了你们着想才来上课的模样,这又完全和班上同学的想法相违背。
    我当时并没有替老师说话,所以没资格大放厥词。但是,事情一旦演变成那样,班上就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
    后来,几名女学生陆续在上课时去厕所,我清楚地看到老师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下一次上课,又有女生说要去保健室,身为男老师,对于学生去厕所或保健室很难说什么反对的话,但是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当我听说这些是因为兵头三季在幕后指使时,脑海中顿时浮现了她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面无表情盯着老师的样子。
    到了初秋,她开始指使同学们在课堂上推落铅笔盒。
    兵头三季并没有直接指使某人,但是就像连锁反应一样,这个指使都来自后方的一个点。
    只要是那位老师的课,后面就会有铅笔盒掉落。她指使大家从后往前陆续推落铅笔盒。只有女生这么做。
    我心想,会有多少人听话照做呢?我试探性地问了我的朋友,她说她会推落铅笔盒,她一开始说得怯怯懦懦的,但是接着气愤地补了一句:“因为我看不惯那家伙。”
    “那家伙”指的是老师。她好像不是被强迫的,而是出于自愿,因而也就认同了三季的指使。兵头三季认为大家都是抱着同样的观点因此才会下达这个指示的。就某个层面来说,我没有感受到那种被兵头三季像浓雾般笼罩住的压迫感。
    于是,又轮到上那位老师的课了。
    一开始和平常一样,教室就像个菜市场,因为大家的说话声而嗡嗡作响。只有几个人包括我在内,面向黑板想要听课。即使老师拍打讲台、大声怒吼,情况也丝毫不见改善。
    老师放弃讲解数学公式,一脸严肃地试图修复师生间的关系。
    当他话说到一半时,后方发出“咔嚓”一声,然后就像海浪卷上岸般,从后面接二连三传来铅笔盒掉落的声音。其中有塑料铅笔盒掉落的“吧嗒”声,还有金属铅笔盒发出的更尖锐刺耳的声音。
    对老师而言,这是一种侮辱,对我来说却是一种恐怖。接连而来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要掏出心脏的手般毫不留情地逼近。
    是什么让我在最后关头没有将手伸向铅笔盒呢?
    因为老师正认真地说话,因为我觉得不可以践踏那份认真,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但是,光是这些冠冕堂皇的说法,应该抵不过我内心的恐惧吧。坦白说,是因为我认为兵头三季可能对我有好感自恃无恐,我觉得她应该会原谅我。
    席卷而来的声音从身体僵硬的我身边擦身而过。
    任谁都明白,这是拒绝与老师对话的意思。
    “你们——”
    老师语带哽咽。一名抱着看好戏心情的男同学边推落自己的铅笔盒边说:“哎呀呀,掉下去了。”
    原本一直压抑的老师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破口大骂:“别开玩笑了。”
    那男同学也发起牛脾气,粗鲁地站了起来。
    “开玩笑的人是你吧,我只是碰巧掉了铅笔盒。你抱怨个什么劲啊。笨蛋。”
    男同学故意把“碰巧”那两个字音拉长,老师铁青着脸,此时后方传来女同学低沉的声音说:“别干了吧。”
    当下我以为是“别吵了”,但是,那个声音几乎没有高低起伏,像再次提醒似的说:“老师,别干了吧。”
    我从说这句话的口气明白她说的是辞去教师这个工作的意思。
    说这话的正是兵头三季。

    4

    老师将手撑在讲台上,只略抬起头,之后便一动不动。几个男生起哄拍手。
    兵头三季一改先前的态度,以同情、客气的口气说:“要是被全班同学讨厌,课也是白上吧?”
    老师的眼神看上去仿佛要发狂了,然后像只被猫追赶的老鼠般,慌张地左右扫视。
    ——原来她想要气疯老师。
    当我这么想时,老师的眼神像是抓住了什么似的突然停在我的桌上。
    我打了个寒战,这种表现或许很胆小。
    老师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他说:“是全班同学吗?”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不,或许只有我这么觉得。
    ——别再说了。
    我在心里喊道,老师挺起胸膛说:“也有人并没有推落铅笔盒。”
    他的声音就像是从一口深井的井底发出的,在我耳畔嗡嗡作响。
    事情还不只是这样,老师停顿了一下,之后竟然对我露齿微微一笑。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我气得想跺脚。
    恢复冷静的老师点点头,然后抱起自己的教科书和笔记本,以长者的口吻缓缓地说:“好了,你们也先冷静一下。”
    他说完便离开教室,接下来的时间成了自习。
    直到放学之前,兵头三季并没有找我说话,但是我一直忐忑不安,心情也闷闷的。
    到了扫除时间,我换上运动服,开始打扫教室。就在快打扫完时,走廊边的窗户唰的打开,那两个学姐探进头来,像是在看笼子里的动物一样。
    我正好在离窗户不到一公分的地方扫地,我感觉到窗户那边有动静,转头一看,那个高个子学姐正低头盯着我直瞧,然后轻轻举起右手,招手要我过去。
    我像个傀儡,动作僵硬地向她走去。学姐那微厚突出的下嘴唇奇怪地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来一下?”
    我沉默不语,另一个脸颊红润的学姐说:“我想你最好现在马上就过来。”
    我连一点儿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毕竟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要是不去的话,情况会变得更加严重。
    我点了点头,然后,有了那种感觉,我好像是不知不觉间被两人架着爬上楼梯的。
    我们走到四楼视听教室旁边的厕所,除非有特别的集会,否则放学后几乎不会有人来这里。厕所也已经打扫完了。
    兵头三季站在门口等着,她晃动蘑菇头,瞥了我一眼,然后走进去。接着换成脸颊红润的那个学姐站在门口。
    高个子学姐跟着我一起走进厕所,瓷砖地板湿漉漉的,我穿着胶底室内鞋踩在地板上。
    兵头三季走到白色厕所的里头。
    我原本以为她会责问:“你为什么没有推落铅笔盒?”但是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头咬着牙根。个人所见不同,在我看来她像是在忍耐什么,甚至像在忍耐着什么欲望。
    高个子学姐将我带到三季身旁,然后撑开我的双臂,像鱼干般摊平,用力压在窗沿上。
    墙壁一半是涂了油漆的木板,一半是瓷砖,不管是木板还是瓷砖都是冷冰冰的。情绪激动的学姐从身后压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学姐的下巴靠在我头上,我能感觉到她从鼻孔里呼出的气息喷到我的头发里。
    学姐就这样用她的右手举起我的右手,然后用力掰开我的中指,往旁边使劲拉去。
    我不知道她要对我做什么。
    我的指腹抵着墙角,旁边是一扇门,被上下两个大铰链固定住,朝里面开。学姐将我的指尖固定在门缝里,故意大声说:“米妮很害怕吧?”
    我感觉兵头三季将手伸进厕所握住门把。
    ——我的手指会被夹断!
    “住手!”
    我这话是含在嘴里的,并没有说出来。学姐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会大叫,于是用左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一只大手覆盖在我的脸上,我就像是被一块湿布盖住一般。她连我的鼻子都捂住了,令我无法呼吸。
    靠在我头上的坚硬下颚,以及捂住我嘴巴的手,牢牢地固定住了我的头。当我心想只能蹲下来寻求脱困时,学姐的膝盖使劲挤进我穿着运动裤的双腿间,让我无法蹲下来。她熟练的动作,令我感到绝望。
    学姐控制住我之后,像是对抱在怀里的玩偶呢喃地说:“别乱动。如果你的手乱动,不小心夹到不该夹的地方,到时连骨头都会碎掉哦。”
    接着,她像爱抚般,下巴用力地摩擦我的头顶来玩弄我。
    我只能看到眼前的白色墙壁,冰冷的手指抓住我自己看不到的中指,兵头三季好像是用左手确定了位置。
    我曾在电视上看过敲打热铁铸型的画面:将烧得红透的铁块放在台上,然后挥动铁锤敲击。此刻的情形仿佛就是那个画面,在挥下铁锤之前,冰冷的手先确定好铁块的位置。
    这只是短短的几秒钟而已。接着,刮起一阵风,我被压住的指尖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厕所的门毫不留情地的被关上,像一把大扇子,刮起了一阵风。
    门成了以铰链为支点的大杠杆,平常不会留意的门角朝我的手指袭来。
    ——手指会被夹碎。
    我全身笼罩在这种恐惧中。
    头脑中发出门关上的巨响,难道卡了一根手指在门里,门还关得上吗?门如果关上的话,我的手指会被夹碎吧。
    说时迟那时快,门弹了开来。隔了半响,我才感觉到让身体跳起来的剧痛。
    学姐对兵头三季说了什么,然后松开手,我的身体随即贴着墙壁滑下来。
    我记得学姐的大手从上面来回抚摸我的头好几下。
    “好可怜啊,意外,你可要小心一点儿。”
    兵头三季说了什么,意思应该是“我自己来”。奇怪的是,我浑身是汗,一面呻吟一面心想:我应该哭还是做什么呢。我流不出眼泪,但是,如果想哭的话,我应该也能号啕大哭。我觉得哭出来应该会好过些。
    学姐一出去,我就没空想这些事了。兵头三季在我面前蹲下来,拉起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指尖,简直就像在观察稀有昆虫般。
    兵头三季看着看着,脑子里就像傍晚前的云朵般浮现出了各种想法。我好像看到了她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邪念。
    远方传来学校的广播,但是,我觉得自己并不在学校里,也不在这个世上,而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时她冷不防地抓住我指甲已掀起的指尖。
    我屏住气息,咬紧牙根,只能勉强不让穿着运动裤的腰部碰到湿淋淋的瓷砖。
    兵头三季双眼圆睁,像是回过神来地问:“痛吗?”

    5

    我没有回答,只是弯腰低着头。兵头三季一靠近我,马上将手放在我的脸上扳起我的头。
    于是我从正面看着她的脸。她的手指紧紧掐住我的脸颊,令我感到疼痛。
    她那像是猫眼的双目,充满了愤怒。我整个人被吓坏了,这好像又惹恼了她,她杀气腾腾地说:“我想杀了你。”
    当然,她应该是在恐吓我,但话说回来,她未免太偏激了。我不住地颤抖,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为什么?”
    话一说完,她的脸几乎贴在我的脸上。
    兵头三季目露凶光地吊起眼梢,嘴巴撞上我半张着的嘴。那就像吃饭时头被人推了一把,牙齿撞到碗的感觉,坚硬的东西碰撞在一起,发出咯哒咯哒这种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这么一撞,说不定嘴唇都撞破了,她还用牙齿咬住我的上唇。
    她快速移开的嘴是红色的。
    这当然不是情侣间的接吻。“恨不得吃掉你”也是一种爱的表现,但是,我想兵头三季当时对我并无爱意,而是真的单纯只是“想吃掉你”。
    在她心里我似乎确实是个令她在意的人,但是米妮对兵头三季而言,却不是个待在她身边令她愉快的人。
    正因为如此,她肯定是在某个机缘下提起过我,在众人口耳相传下,才有个那个讽刺的绰号。
    就像有非爱不可的人,相对地,也有非恨不可的人,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
    兵头三季好像也无法处理这份感情。
    我只能这么认为,她就像用蛮力将那份焦躁不安塞进箱子里一样。
    “我不想看到你的脸,知道吗?”
    她舔了舔嘴唇,然后右手握拳擦拭嘴巴。
    她照着镜子检查是否已经擦拭干净,然后抓住我的运动服胸口让我站起来,接着她对准我的嘴巴挥了一拳。
    她大概想说,我嘴唇上的伤是她用手打的吧。赏了我一拳之后,她就出去了。
    我背倚着墙看着自己的指甲,就像从正中央切开的贝壳般,裂成了两瓣,裂开的上半部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血倒是没有想象中流得那么多,指甲包覆下的肉,颜色看起来像是生鲑鱼。
    我这么一看,如同被千百只虫子啃咬的疼痛感变得更加剧烈了。
    ——抱歉,说了这样令人恶心的话,请让我休息一下。
    对不起。
    当然,疼痛令人难以忍受,但是更令人难过的是,难道我的指甲一辈子都是这副德行吗?
    嘴唇的伤并不严重,虽然看起来明显,但似乎只要止血了,也就没什么大碍。只要说是被篮球打到,应该就能搪塞过去。
    但手指上的伤还是令人放心不下,于是我去了保健室。
    “你怎么了?”保健室阿姨当然会这么问我。
    “我被厕所的门夹到了,因为比我先进去的女生忽地关上门。”
    我露出做了蠢事的腼腆表情,保健室阿姨皱起眉头,似乎她比我还疼。
    “我跌倒了,结果嘴唇也破了。”
    我不晓得保健室阿姨相信几分,但是她没有进一步追问。
    果然如学姐所说的,这件事以意外事故的形式结束了。
    保健室阿姨替我涂药、包扎。光是这样,我就觉得舒服多了。
    回到家,我没有让母亲看伤口,表现得一派轻松,母亲也不觉得我受了什么重伤。
    那件事之后,兵头三季有半年对我视若无睹。到了二三年级,我们被分到不同班级,所以没再发生类似事情。
    你问我的指甲有没有复原。
    现在好了,喏,就是这一只。完全看不出受过伤吧。或许是因为年轻的缘故,伤也好得快,指甲长出来后,根本看不出来受过伤。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对了,后来我一直没有再遇到兵头三季,所以,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一场重梦。
    但是事情并非如此,我也知道兵头三季对我视若无睹的原因,她应该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害怕。
    她的内心有一种希望自己发疯的渴望,犹如画家发现适合自己、命中注定的素材,就会心生执著,坚持不懈地不断画下去。
    对她而言,我就是最佳的素材。
    我事后回想,第一次在自行车停车场遇见她时,她之所以忽然变脸,就是因为看到了我。她是否感觉到了一般超越理性的强烈情绪呢,一种想要把这家伙整得七荤八素的情绪。
    我本身也像弱小的动物恐惧着野兽一般,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情绪。
    在中学的这三年里,我一直感受得到她的目光。我之所以对毕业感到高兴,是因为我觉得这么一来就能摆脱兵头三季了。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与她再度相逢。于是…
    我开始希望能够……
    一死了之。
    如果我死了的话,我周遭的一切,与我有关的一切,都会消失。
    就像飘在空中的雪花融化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唯有纯净的虚无,剩下的空无一物。

第七章 白子国王进入攻击状态

    1

    我思考应对之道。
    该以怎样的步骤处理这个事情呢?若是走错一步,一切就将如海市蜃楼般逐渐消失。
    当一切准备就绪时,我想起一件该做的事来:有一通电话非打不可——这通电话不能被监听,最好小心行事,于是我拿起梶原家的电话。
    一切如计划进行。
    放下灰色话筒时,我总觉得刚才握着的电话恍如做梦。即使我身在梶原家也没有什么真实感,感觉自己像是小孩子,误闯进了陌生的建筑。
    如果是小孩子的话,就可以放声大哭一场,哭累了,回家睡一觉就好了。当一觉睡醒,又是全新的早晨。
    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有多好。平凡无奇的生活琐事一如往常的重现,就像转到早上重播连续剧的频道一样。
    当我这么想时,眼前浮现了友贵子的脸。
    会不会适得其反呢?
    遇到麻烦事,如果手忙脚乱,反而会变得更糟。
    现在的我正是这样,为了友贵子,是不是该顺应形势呢?
    然而,我现在无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观事情的演变。
    当我准备妥当,离开梶原家时,已经快六点了。
    一般来说,警方应该会在傍晚或晚上召开记者招待会。召开记者会的时间通常很固定,主要是基于登报的原因,因此晚上召开记者会是为了赶上早报,而下一次记者会通常是在隔天下午,这是为了登上晚报,记者会会由某位穿制服的警官代表发言。
    我不知道第一次记者会是否已经结束了,说不定招待会会因为等采访记者到齐,晚一点儿才开始。
    总之,从记者会应该得不到新的消息,所以我决定不予理会。
    随着逐渐接近现场,我感到我的胃开始绞痛。
    汽车和人群像是被磁铁吸引般,聚集到平常少有人出没的乡下马路上,其中毫不客气往前挤的是记者的车。
    我曾听赚到说,记者手上持有许可证,能够停在禁止停车的地方,当采访记者行驶高速公路遇上塞车时,似乎经常拿着这道免死金牌开上路肩。
    警察站在转角的器材堆放处管制,不准看热闹的车从那里进入,凑热闹的人蜂拥而至,然后又纷纷遵照指示回转。
    汽车调转方向,强烈的车灯照在一堆铁管上,不过,在车灯的照耀下,我才晓得那是铁管,似乎是施工现场的组合零件,铁管上到处都是组合的金属零件,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的瘤子一样。
    “我是末永。”轮到我接受检查时,我大声喊道。
    我像是无票搭乘电车的人,此时来到了检票口一样。其实我的车子动了手脚,如果被问到可就伤脑筋了。
    “什么?”
    警察诧异地皱起眉头。我从打开的车窗亮出驾照。
    “末永,我就是家里遭歹徒闯入的屋主,你们上级要我马上过来。”
    不知警察是否已有耳闻,还是他接受了我的说法,很快地放我通行,车流从前方稍稍动了起来。
    又通过一个岗哨,转进通往我家的路。靠近农道那一侧停了几辆车,形成一道车墙。
    车往前开了片刻,我看到了像是在厚厚的豆腐上加装了车轮的转播车,因为车身是白的,所以很显眼。豆腐上方的不是葱花或鱼片,而是挤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天线和灯。
    那是东亚电视台的转播车。
    豆腐的侧面是熟悉的标志以及电视台名称,吉祥物兔子小东亚打着蝴蝶结领带跃上半空,脸上是自然的笑容。就算是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它也是一样的表情。
    车上并排着好几台监视器,行成一扇扇光之窗,这辆转播车上搭载着最新的仪器,光是触手可及的开关恐怕就有百万个之多,这是一座专为技术人员设计的移动城堡。
    转播车捷足先登,占据了我所指示的位置,停在那一带的几辆车都是我们公司的车辆。一如我所拜托赚到的那样,堵住岔路口的是小轿车,这样比较容易移动,那部车停在白色大车旁边,在昏暗的天色下看起来像是匍甸在地上。那部车应该是深蓝色的或墨绿色,但是因为天色的关系我看不清它原来的颜色。
    暮色完全笼罩了四周宽阔的田地,宛如一片黑色的海洋。那个岔路入口就算是白天被堵住也很难被发现,更何况是现在,警方根本无法想象歹徒会试图从那里横向跳出他们的包围。
    小轿车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是赚到。
    他身穿双排扣西装,看起来不仅高大,而且还显得更加壮硕。
    而他带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令他看起来有点像恶魔。
    不知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坐立难安,他不断地原地跳动。
    我倏地打开车内灯当做暗号。赚到知道是我来了,在我经过他面前时,他将脸凑近驾驶室。
    我踩刹车,打开车窗,赚到说:“末永啊。”
    他的语尾“啊啊啊”抖个不停。
    “很冷吗?”
    “这是上阵时的身体反应。”
    赚到话一出口,马上露出“不能对当事者这么说”的后悔表情,但是无论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因为我无暇担心。
    “警方不准我和记者接触。”
    赚到晃动大大的下巴,点了点头说:“嗯。”
    “我不会打电话给你,你也别打电话给我。”
    “好。”
    我瞪着赚到的眼睛说:“你听好,警方预定在九点攻坚。”
    赚到整个人跳了起来:“那只剩三个小时左右了,不是吗?”
    “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棘手,这件事要尽快解决,不能再拖了。”
    我开始让汽车缓缓滑动,停太久的话难免令人生疑。赚到快步跟上,他口中吐出的气微微凝成白雾。
    赚到好像在叮嘱我们,念叨道:“好,就九点。”
    如果时机没有抓好,可是会出人命的,像是要抽签似的,我也反复地说:“一定要抽中、一定要抽中。”
    我踩下油门,最后丢下一句:“务必要准时啊。”
    赚到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2

    我仿佛进入了梦中的世界。
    这是因为灯光的缘故。小时候每逢庙会的日子,平日阴暗的地方都会变得灯火通明。那是远离日常生活的世界,就像从观众席走上舞台一样。在那个世界里,甚至会刮起截然不同的风来。
    此刻我家周遭灯火通明,大概是不能让歹徒有黑暗这件隐身衣作为保护的缘故吧,我本该熟悉的家,看起来却像塑料模型似的。
    我不知他们是机动小组还是特勤队,总之,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踩进冬天的田地里,他们以我家为中心,像甲虫包围蜂蜜般围成一圈。
    从农道看不到房子的后面,但是连那里也亮晃晃的。我没有时间来确认是否看得见二楼的阳台,但是友贵子白天晾的衣服大概还在阳台上随风飘扬,友贵子应该没时间收衣服,而石割也不会好心到担心衣服是否会因晚风而变得潮湿。
    自己的衣服倒是无所谓,但是友贵子薄薄的白色夏衣在众目睽睽下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未免太残忍了。然而,衣服啪嗒啪嗒飘扬的模样,就像是以细腻的笔触在暗夜的画布上描绘出的一幅超现实画作。这画显得凄美绝伦,这代表我的心是向着友贵子的。
    的确有人要经遭到命运无情的对待,友贵子就是如此。
    几位警察拦下我的车。
    过了一会儿,伊达才出现。我一看见他,立刻下车致意。理所当然,身材如大象般的伊达眼神并不和善。
    他面带寒霜地皱起眉头,没有半句抱怨,劈头就说:“石割好像冷静下来了。”
    “啊?”
    “他主动打了11O。”
    “原来如此。”
    “他说夫人平安无事,他也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我对此不予置评,只是频频点头回应。
    “不过,他不准我们接近房子方圆十公尺内,还要我们把附近照得通明。”
    原来不是警方主动照亮四周,而是石割要求的。的确,警方若是趁黑展开攻坚,他可就不妙了。
    房子二楼三面都有窗户,从窗帘缝隙应该能够观察警方的动静。
    虽然北边是一面墙,但是也可以从下面厕所的小窗观察。总之,屋外灯火通明,屋内一片漆黑,这样他就能观察到我们的一举一动。
    相对地,我们则难以窥见他的行踪。
    毕竟他寡不敌众,这或许是石割牵制警方的好方法。
    伊达声音毫无抑扬地接着说:“如果不按照他的话做……”
    伊达稍微停顿了一下,石割大概是威胁警方,如果不这么做就会对友贵子不利。
    “……说不定他会不顾一切地反抗。他也表现出怯懦的一面,甚至暗示他会投降。所以我们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石割手上有人质。
    要是随意摇晃装了鸡蛋又不稳定的容器可得当心,对方不是一般的挟持犯,就他所造成的伤害来说,他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恶徒。
    如果他听到警方在这种时候必然会说的惯用台词“放下武器,别再做无谓的反抗”就肯乖乖投降的话,那自就是再好不过了。
    既然石割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警方也就无法轻举妄动,因为如果有人牺牲了,那就是警方的责任。
    伊达确定我的停车位置后便离开了。
    接下来,只要再等待片刻。
    我将围巾围在脖子上,放倒座椅,找到让自己最舒服的姿势。
    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夜空,从我这个位置看来,仿佛玻璃罩住了夜晚似的。
    但是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脚尖上根本无瑕欣赏这晚上的景色。
    当我将腿伸长时,脚尖碰到了硬物发出“嗒”的一声,原来是友贵子的瓶子放倒了。突然间,我觉得透过瓶子与友贵子有了联系。
    就算是因为一时紧张而随手搁下,放在驾驶座脚边未免太危险了,要是滚进刹车踏板底下,后果可不堪设想。
    我坐直身子伸长手臂探寻,指腹传来光滑的触感,那原本是营养饮料的细长瓶子,友贵子将瓶子洗干净,另外装了东西。
    就像用双脚滚动酒桶般,我移动手指将瓶子滚过来,一抓住瓶子,掌心顿时一阵冰凉。
    这个玻璃瓶内装着浓稠的液体。
    那是毒芹素、毒芹碱。
    我耳畔响起了友贵子像是低声念诵咒语般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友贵子的记忆力非常好,可以清楚记得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有一次,我和她一起去百货公司,友贵子想买靠垫,因为靠垫太大,所以她要我开车带她去。
    我们按照店员的指示前往靠垫销售区,途中经过玩具柜台,玩具柜台里贴着洋娃娃的宣传海报,海报并不大。三人,或者应该说是三只,总之是三个一组地并排贴在一起。
    “咦,你知道这个?”
    友贵子这么问,那时她才刚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也才刚能毫不抗拒地和我牵手。这对友贵子而言,就像小孩子跳大水洼,是一件困难的事。你会认为她这样做很愚蠢,那是因为大人是站在远处所做出的判断。对友贵子而言,她的眼前是一片千仞深谷,她反复从远处跑来,却又在崖边停步。
    即使她一度跨越深谷,同意让我握住她的手,对于她来说前头却又有另一个深渊。她甚至连隔着衣服像一般人那样的拥抱都排斥,我能从她身上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恐惧。
    然而,她却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想被拥抱,自己应该努力去尝试。因为她想要获得心灵的平静。
    友贵子甚至连双手抱胸都感到痛苦。
    我一将脸凑近,她就会闭上双眼,脸上浮现出自己即将成为牺牲品的忍耐表情,她害怕别人靠近,一旦我像小鸟一样轻啄她光滑的鼻头,她就会稍稍睁开眼睛看着我。
    当时我们正是处于这样的阶段。
    “啊?哦,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他们叫佳佳丸、短笛、爱哭鬼。”
    “真厉害。”
    友贵子的表情略显得意。
    “光是名字,谁都叫得出来。”
    “还有姓氏吗?”
    “嗯,全名。”友贵子像是在回想一样,微微抬起头说:“袋小路佳佳丸、最强音·短笛、爱哭鬼·咬咬阿契·三世。”
    “是哦。”
    “我在电视上听到的,只听过一次,我想应该没记错吧。”
    她自然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仿佛在问:怎么样,我厉害吧?
    “只听一次就记住了吗?”
    “只要我有心要记住的话,大致都能记住。”
    “那需要背的科目考试都没问题了吧。”
    “嗯,这么说没错,问题在于我有没有用心背。”
    “嗯。”
    毒芹素、毒芹碱,友贵子没有忘记这些东西。

    3

    那三个娃娃其中有一只是老鼠。友贵子指着老鼠说:“小时候,我看到布偶拍卖的推车上,就只剩下它。”
    “为什么?”
    “它们是三人组,厂商应该做了一样的数量,佳佳丸是冒失鬼,又爱生气;短笛是朝气十足的女孩子,但是爱哭鬼是个老实孩子。”
    “所以它不受欢迎。”
    “对。”
    “好可怜啊。”
    “我记得那时看到有三四个吧,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好像都在流泪。”
    “但是,又不能把它们全部买回家。”
    说到底,“可怜”只不过是旁人心理上不必负责任的感受吧。
    “结果呢?”
    我们走在走道上,因为是玩具柜台,很自然便看到卖娃娃的角落。
    话才刚说完,所以我对着友贵子说:“你看。”
    友贵子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马上一副像被什么打到的表情。
    那里当然没有爱哭鬼,倒是放了几个随处可见的玩具熊,大大小小的熊,有咖啡色的,有咖啡加牛奶的颜色,还有偏黄的颜色。
    她不禁伸出手,弯曲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
    像从屋檐滴下的雨滴般,友贵子小声地反复喃喃自语。我事后回想,她喃喃自语的就是毒芹素和毒芹碱。
    那一晚,友贵子因为和我聊到很晚住在我家里了。

第八章 白子皇后与白色的花

    1
    我远远地看见那个玩具熊,我不禁想起了饼干。
    饼干小时候简直像是装了弹簧似的蹦蹦跳跳,而且就像把吠叫当成是它的工作一般使尽全力地叫着。
    在许多咖啡色的布熊里,小时候的饼干就像混在一片咖啡色中,我总觉得它迷路了。我仿佛看到了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我会想起它并不奇怪。它的眼神从未像现在这么怀着强烈渴望地看向我,这反倒令人不可思议。
    我关上门。
    说不定是因为你在我身边的缘故。
    没错,我告诉过你好几次饼干的事,只要有你在,我就会想起它。
    即使我因为想起它而晕倒,你的手也会像这样在我身旁。
    说不定是因为这样的关系。
    我可以再说一下吗?
    我成了平凡不过的高中生。
    学校有点远,所以我骑自行车上学。我念的高中位于毗邻的城市,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家住得离毗邻的城市不远。
    我总觉得特地跑到车站坐车回家,不但得花钱还浪费时间。
    其实去远的地方,骑自行车的话比想象中要快,而且把时间花在月台上等电车也太可惜了。
    但是,一不小心耽搁了回家时间,就得在漆黑的田间小路上骑车,那真的很可怕。所以一年级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
    升上二年级后,理科的选修科目我选了生物,上课老师一头白发,绰号叫老爷爷。他也是我的班主任。
    他一头白发,加上个头又小,所以同学才会叫他老爷爷,我不晓得他的实际年龄。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因此不太会猜男人的年纪。
    老师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小语速也慢,这点也很像老爷爷。
    在生物课堂上,我们谈到了树。老师说:“桂树的叶子是心形的,或许是这个缘故,劈成柴木也让人觉得很温暖。”
    我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听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但是也正因为如此,这才会留在我的记忆里。
    那一天打扫时,我拿着长柄扫帚扫地。老爷爷来监督。
    听到温馨的树木,便将玩笑话信以为真,我心想大概会被嘲笑吧。五月里的午后阳光,照得窗户一片灿烂。
    “老师。”
    “嗯?”
    老师将脖子转向我,看起来像驼背。我把心里的话告诉老师,老师便说:“这样啊,如果你好奇的话,我有标本,可以让你摸摸看。”
    如果是动物标本我还能想象,但是树的标本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于是我前往生物教师休息室一探究竟。那间休息室位于一楼的角落,冷冷清清的。
    老师从铁制书架上拿出树的标本,上面贴着许多木片。
    偏黄色的漆树树皮、年轮像海浪的松树,还有可制成衣柜的桐树,一整排树皮都剪成相同的大小。虽说都是树,但的的确确有许多种,就像同一个班级里,每个学生的特性都不一样。
    “真漂亮。”
    老师的笑脸看起来就像老鼠一样,但是这么说很没礼貌吧。
    “光看是没法体会的。”
    “是。”
    我试着用手指去触摸山毛榉、栗子树,以及桂树。
    “啊……”
    “怎么样?”
    “经老师那么一说……”
    我觉得不可思议,应该是因为经老师那么一说,再加上亲手触摸,感觉真的有点温度。
    这时,有几位同班同学进来,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他们是生物社的社员,他们和我一样试着触摸树皮,并且也有相同的感受。
    老师拿出日本七叶树的标本。
    “这叫细皮嫩肉的树,它的颜色白皙,纹理细致,就像个美女,对吧。”
    生物社员说:“那种日本七叶树都会变成这种木板吗?”
    老师点了点头称是。
    “它的花就像烛火般沿着河边开放,对吗?”
    我很羡慕生物社社员,当老师说起日本七叶树,他们脑子里就会浮现日本七叶树的模样。而我连桂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生物社分成许多小组,他们是植物分组。
    老师点点头,眯起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说:“日本七叶树差不多要开花了。”
    我想看。
    你也想看吧?
    重新分班升上二年级时,我不再和生物社社员坐在一起,虽说一年级时我们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即使如此,但还是在同一个班级,所以我找他们说话很方便。
    “哪里可以看到开花呢?”
    从校门前的公车站往北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山丘,生物社定期不间断地观察那一带的树林,听说那里也有日本七叶树和桂树。
    下个星期六,老师要带领几名社员前往,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没加入社团也可以来,呼吸树林里的空气,对身体很好哦。”
    星期天没事,可以休息,所以我决定去看看。
    那一天天气晴朗,是出游的好日子,而且那里并非观光景点,所以人车不多。公车不久便进入河边道路,开了一会儿,进入山丘间。我们在有几户人家,名为某某地方中心的公共设施前下车,从那里进入山间小路。
    “平常见到的树有山毛榉、橡树、枫树……”
    老师为我一一介绍,我当然听过这些树名,却没办法联想在一起。一旦记住了树名,树林看起来就有了各自的特点。知道这些树名之后,树看起来就会如此不同。
    我们走的路先是上坡,然后是下坡,向上伸展的树叶,宛如绿色塑料制品般,透着天光。
    我听到河水声,眼看大树越来越近。
    “就是这里。”老师像在介绍朋友般地说。
    日本七叶树。
    高处的枝桠上开满白色的花,浓密一片,真的像烛火般在绽放。
    风一吹,烛火就在绿叶间摇曳。
    好美好美。我仔细看着低处的枝桠,小蜜蜂正努力吸食着花蜜,蜜蜂在树叶间洒落的一道道光束中穿梭。我侧耳倾听,仿佛可以听见嗡嗡的声响。
    蜜蜂一定也飞上了我们看不见的高处,像从蜡烛借火般地取蜜。
    我曾在照片上看过樱花古树,除此之外,我几乎不知道其他会开花的树,更何况是这么高大的树上覆满了花,我不敢想象。
    我出神地看了许久。
    “日本七叶树只长在山里吗?”
    “不,一般也会当成行道树。”
    “哦。”
    “你听过巴黎街上的欧洲七叶树吗?”
    “好像听过……”
    好像是咖啡店之类的名字。
    “欧洲七叶树和日本七叶树是近亲。”
    我心想,全是些我不知道的事啊。
    我们再往前走,看见了桂树。那棵桂树感觉很雄伟,根部一带分成好几株,各自茁壮成长。桂树长得很高,上面照射日光的叶子呈黄绿色,闪着金色的光芒。
    老师轻抚着树皮,树干上面有许多垂直纹路,老师说:“现在的绿色也很漂亮,到了秋天更是美不胜收,一整片都换上黄色的新衣。”
    老师捡起掉落在潮湿黑土上的叶子给我,果然是心形。
    “这些叶子会一片片染黄,那是无法形容的美景,桂树是形状很美的树。我啊,很喜欢这种树。”
    平地上好像也有桂树,据说公园里也有。
    “不过啊,我经常去东北原始森林里的桂树林,四周全是桂树,所以我常会发现一件事……”
    老师故意吊人胃口。
    “什么事?”
    “香味。”
    “什么?”
    “若只是一两棵,香味会散失,但是一整片桂树林的话,就随时都闻得到。桂香是一种很好闻的香味。”
    如果是专家还有可能,但像我这种门外汉,大概一辈子都去不了那种地方。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有点儿遗憾。但是我还是姑且一问:“怎样的香味呢?”
    “哦,这个嘛……”
    我根本无法想象。
    “言语无法形容的香味吗?”
    老师像老鼠般眨了眨眼睛。
    “像是焦糖的香味吧。”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么一幅画面:桂树林里住着一群小矮人,他们正在厨房里做着点心。

    2

    听说从去年开始,生物社便开始在这一带做长期的观察记录。
    首先是制作树木地图,听说几年后,随着住宅区的开发,说不定会有河岸整治工程。日本七叶树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呢?
    四处探听后,我自然而然地加入了生物社。
    生物社的社团活动时间短,和体育社团一样不会留校太晚,于是我决定加入。
    几次出游下来,我已将森林的地形记在脑子里。我曾经因为有蛇蹿出来而吓了一跳,也渐渐能区分不同的鸟叫声,并接触到植物之外的生物。
    不知是第几次时,老师为我们介绍毒空木,老师指着一株并不起眼的低矮树木,要我们小心。
    那棵树上结有小果实。
    “这种果实到了夏天成熟后,会变成看起来可口的红色果实,不过,你们生活过得这么富裕,应该不会吃野生的果子吧。千万要小心,这种果实的味道酸中带甜,以前有小孩子吃了之后,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
    大家一阵低呼。
    “吃坏肚子了吗?”
    老师笃定地说:“那孩子死了。”
    大家先是静默,接着发出惊呼。死这个词竟然会出现在这种自然景色中,实在令人不敢相信。
    我边走边问:“老师,小鸟会吃美味的果实,种子借由小鸟的粪便而得以散播到别处繁衍,对吧?”
    “是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带有毒性呢,这么一来,就没有动物要吃了。对这种树来说岂不是一种损失?”
    老师轻轻摇头说:“嗯,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但是,白英的果实也有红色的,一如白头鸟的名字,白英是这种鸟最爱吃的。不过,白英的果实对人体无害。我想,小鸟吃下毒空木的果实应该不会有事。”
    “这样的话,要是被小鸟以外的动物吃了可就糟了,它会毒死动物吗?”
    “或许会。”
    “真是利己主义。”
    老师冷笑一声说:“比起人类,这算是小巫见大巫。”
    我们来到一处洼地。山丘的泉水在这里汇集,形成一片湿地后流向河川。
    “说到毒,那也有毒。”
    老师指着一丛楚楚可怜的小花。从笔直伸展的绿茎顶端,像烟火炸开般,有许多白点向四面八方散开。
    “这也是剧毒。”
    我吓了一跳。
    我的确在住家附近见过这种花,我家后面有一条小河,我在那里看过这种花。这花每年都在同一个地方绽开。
    老师将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朝湿地前倾。
    “整株都很危险,特别是根部,含有毒芹素或毒芹碱。”
    老师说了两个我不懂的词,但是开头的字都是毒,令我印象深刻。
    毒这个字音很深沉,像冷冰冰的声音。
    “这种毒会令人全身痉挛,心跳加速,然后呼吸困难,最后陷入重度昏迷,之后便永远沉睡不醒。”
    永远沉睡不醒。
    永远沉睡不醒。
    白色的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3

    过完春夏,之后便是校庆。
    我们大约从一周前便开始准备制作整个观察区的大地图,并附上照片,而且将掉落地上的种子的发芽情形制成图表。
    这是专家在真正试验田的做法,同时这也仅是第一步。
    虽说我会尽早回家,但这种时候仍不免耽搁到很晚。光是将草稿以大字誊写到纸上,就花了不少时间。
    第一天,我走在有路灯的马路到车站搭电车,到了镇上一样走在有路灯的路回家。但是,我觉得很浪费时间。
    第二天我则是骑自行车穿过漆黑的路,虽然辛苦,但是二十分钟左右就到家了。
    第三天,变天了,因为有台风警报,天空像覆盖着灰色的厚纸板,乌云在高空以不同的形状飞快的流动。
    风轰隆隆地吼着。这种时候,我会想起《西游记》,就是有孙悟空的那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不可思议的葫芦,叫金角、银角的妖怪把葫芦口对着人呼喊对方的名字——喂,某某某。
    对方一旦回应,就会轰隆一声被吸进葫芦。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非常吓人。
    说到战争,我还以为是天上出现了巨大的葫芦。
    我从新闻得知某个国家发生了内战,主播提到某国人、某国人,令我感到匪夷所思。我问母亲:“你分得出来他们是哪一国的人吗?”母亲说:“分不出来。”这个镇上的人和邻镇的人会因为一言不合而互相残杀吗?人会因为出生在不同的国家、接受不同的教育这种无法选择的事而想消灭对方吗?这有正义可言吗?
    当然,他们并不会如此理性地思考,于是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人是为了消灭彼此而出生的吗?这令我心生恐惧。
    天空在呼喊众人的名字,呼喊这个时代。
    喂、喂、喂。
    一旦被叫到名字就完了,因为由不得你不回应。被吸进葫芦之后会从头、脚、指尖开始融化,大家一一都被融化。
    这时雷声大作,传来轰隆声,四周暗了下来。轰隆隆的闷响,就像有一只大手从头顶上伸下来抓人一样。
    忽然下起了雨,雨斜打在我身上,学校提早放学,要求我们马上回家。我当时将自行车停在学校,走路回家。
    第二天云被风吹散了,秋高气爽,令人心旷神怡。早上才相差五分钟,天色就大不相同。搭电车上学真是累人。
    光是要做和平常不同的事就令人厌烦。我从电车车窗望着蔚蓝的天空,心想:今天天气这么好,我却挤在这么拥挤的电车里,真是无聊啊。
    这些全都是那件事的前奏。或许只要一个地方稍有不同,一切就会不一样。但是,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那一天也耽搁得很晚。
    我不曾在学校留到那么晚。原本应该搭电车回家,但是,要是今天不骑自行车回家,明天早上又得搭电车上学。
    对别人来说这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我觉得搭电车上学是非常无聊的事。我心想,前天也是在一片漆黑中回家,没事的。毕竟这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没有战争的日本。
    我走到了楼梯口时还在犹豫,但是一走到外面,风一吹,两只脚很自然地朝自行车停车场走去。
    出校门右转,环状快车道沿线还有汽车行驶,再往前,房子就变得稀稀落落,我骑上田间的单行道。
    这条单行道很窄,但是车子还能开进来,所以到处都是路灯。
    这里的路灯呈三角锥的形状,只有光线所及的地方才看得到稻子的颜色。
    我骑在黑暗中,寒气渐渐渗进骨头里,不过是一个台风过境,天气便由热转凉。
    我提心吊胆,感觉像是被童话故事里的山妖追赶。
    四周不时出现房子,经过房子前我会松一口气,但是一经过了又会感到不安。一进入我住的镇子,右转进入直线的单行道,是一条两公里长、人迹罕至的路。路的尽头就是我平常带饼干散步的地方。
    快到家了。
    这时候传来汽车的声音。我一开始不以为意,但是从灯光逼近开始,我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照理说车子应该会超过我,但是车灯却一直照着我,对方好像故意减慢速度。我感觉腹部像被人用力勒紧一样。
    如果是山妖逼近,我只要一拿出护身符,地面就会隆起,河川就会开始奔流,但是现在我只能脚踩踏板,站起来用力踩未免显得奇怪,所以我坐着拼命踩。心脏怦怦跳,胸口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车子开到我旁边,一名长发男子忽然从驾驶座上探出脑袋,车灯在车子四周投射出朦胧的光,柏油路是灰色的,月亮尚未升起。
    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所以车灯便足够我看清楚对方。他有一张面具般的脸,大眼睛,大嘴巴。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车上传出笑声,我闻到酒味混杂其他的味道,令人很不舒服。
    我答不出来,膝盖颤抖。我想就这样继续骑,但是骑了不到十公尺,车子猛地撞向我,我差点儿掉进田里,勉强刹住车,左脚踩在路肩的泥巴里。
    那辆车的后座车窗迅速打开了,意外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对着重心不稳的我说:“过来!”
    那是一个低沉,我曾经听过的声音,霎那间,我觉得自己回到了国中时期。水沟里潮湿的泥土,令我想起了当时潮湿的瓷砖。
    我吓得缩成一团。
    怎么会有这种事?

    4

    我勉强伸到路肩的脚尖忽然打滑,连人带车摔进田里。
    路与田之间,有一条像水沟的沟渠,沟渠的一侧是水泥,但是靠近我的这一边只是掘土而成的浅水渠。沟渠很浅,没不过膝盖,但是里头积了水。
    我打滑的脚踩进水沟里,感觉到湿滑的同时,我整个人横倒在地。我从自行车上摔落,车把卡在水沟边,压在我身上。我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
    我的头撞到稻子的根部,肩膀擦过的地面散发出泥土的味道。
    “笨蛋,你在做什么啊?”
    车上的人笑成一团,我一脸泥巴,从地面抬头一看,只有兵头三季一脸严肃地低头看着我。
    我吓得缩成一团。
    我掉进水沟里浑身是泥,抬起头看着他们。就像活生生的头被挂在车窗上一样,兵头三季的头就这么探了出来。
    我的模样或许很滑稽,但是兵头三季不像在看好戏,反倒是着急地说:“站起来吧。”
    我勉强移动动弹不得的身体,从自行车底下爬出来。但是我真正想逃脱的是眼前的这个状况。然而我却听到自己的心里说“你办不到”。
    三季将头转向车内,此时我看到的明明是她的后脑勺,却觉得她的眼睛长在脑后一般地看着我。
    不知兵头三季说了什么,车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她对其他人说了什么呢?那对我而言肯定是件残酷的事,当时的气氛令我如此确信。
    我转身,稻穗如海浪般起伏,月亮低悬在远方。
    我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没说什么。
    我也不晓得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如果不是你摇了摇我,说不定我的心就飞了。
    然后,啊,别再说了比较好吗?可是,错过了今天,以后我就说不出口了。
    不。
    不,我不打算全部说,我不能说,要是说出来,我会吓得全身僵硬。
    我也不晓得自己会被带去哪里。
    我被带到一个不知道的地方,遇到比被剁成肉酱更残忍的事情。
    我浑身疼痛不已,全身上下都像初中那时的中指,嘴唇那样。
    明明是秋天,却还有蚊子。既然明明是死期不远的蚊子,居然还来叮我。我记得这件事,蚊子停在我胸前,因为我不能动,它可以尽情地吸血。虽然我看得到它,却没有力气赶它。蚊子的肚子眼看着越来越鼓。
    它一点一点地吸着我的血。

第九章 白子国王入城

    1

    我的手机响了,时间是八点十五分。按照事先的约定,响三声就挂断。
    我用报纸遮住后座两侧与后方的车窗,并用封箱胶带贴牢。若是警方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就说是为了安静地打个盹。我下车用封箱胶带遮住前面的车牌号码,这也是准备工作之一。
    八点四十五分,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我马上接听。
    “嗨,是末永先生吗?”
    电话是石割打来的。
    “嗯。”
    我将手机换到左手,并发动引擎。
    事情一如白天所商量的顺利进行。
    石割问我:“要不要做一笔交易?”当然,他是要我帮他逃出去,不过,困在屋里想逃走的可能性应该是零,就算拿人质当挡箭牌也很困难,若是罪行重大的歹徒,那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如果有出人意料的协助者,那就另当别论了。石割说这样或许就能化不可能为可能,他要我出卖警方。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句话或许也适用于脑袋,我的计划已经进行至此。
    这通电话也是计划的一环。
    “你太太没事,她很好,还泡茶给我喝,真是周到。”
    “这样啊。”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也不打算再硬撑下去了。”
    他当然知道警方在监听。
    警方介入之后,我们就无法互相联络。我按照预定计划传送暗号,那就是通过电视说:“我做好了所有我能做的准备。”
    而石割也准备妥当的暗号就是这通电话。我们佯作无事地应答,若双方都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就是展开行动的暗号。
    我踩下油门,将车开上右边的农道,路上的气氛一如战场。
    “我杀了几个人,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丧失了理智,现在的我已经冷静了。反正再做坏事,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我开车靠近警方的封锁,穿制服的警察立刻靠过来。
    “嗯,等一下。”
    我从驾驶座探出头,用手捂住手机的对话口,对挡住去路的警察说:“歹徒打来的,伊达先生在吗?”
    警察表情一变,对身边的同事低语,然后跑开。他们对于我将车开到这么近,并没有觉得奇怪。我继续和石割说话:“你什么时候出来?”
    “这个嘛,我是想马上出去,但老实说我肚子饿了,做决定之前,我紧张得连东西都吃不下。”
    “你最好吃点东西,人肚子一饿容易生气。”
    “没错,我白天正要去吃饭,就被条子发现了。”
    石割应该是走进美式餐厅时被逮捕的。
    “我吃个饭休息一下,用毛巾擦过身体就出去,因为没时间洗澡了。”
    “反正都要投降了,用毛巾擦身体和洗澡都一样吧。”
    “这是心情的问题,我可不希望有人在我光溜溜的时候闯进来。
    穿不穿衣服倒无所谓,不过,如果你们冲进来,我就先杀了你太太再自杀。”
    “……”
    “我讨厌被人强迫,我至少想依照自己的意思出去。”
    “明天早上吗?”
    “嗯,是啊,到时候,我会借你的毛衣穿。”
    我看见伊达小跑着朝这里靠近的身影。

    2

    当我转述完对话时,已经九点四分了。伊达轻轻点头。
    ——歹徒准备明天早上投降。
    我没想到仅仅这几句话,就让他放松戒备。看来说了总比没说好。
    我环顾四周。
    既然这里是住宅区,媒体应该已经聚集在附近大楼楼顶了吧。
    田里有一栋房子,马路勉强能够让车子开进去。幸好大家都被挡在封锁线外面。
    就算有厚颜无耻看热闹的群众踏进田地,大概也会因为警方迟迟没有动作,都筋疲力尽了。现在是一月底,天气寒冷。警匪若有什么动静,电视新闻是绝不会错过的,所以还是窝在暖炉桌里边剥橘子边看电视比较轻松吧。
    任谁都想不到,这座在黑暗中浮现的明亮孤岛即将发生什么事。
    我听见一阵骚动,是从房子的另一头传来的。但是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啊!”
    伊达的脸色变了,一副被反将一军的表情,也难怪他会那么想,因为刚才才听说歹徒准备在明天早上投降。说时迟那时快,伊达冲向房子的另一头。
    莫名其妙的声音依然持续着,接着传来男人的吼声。
    “走,现在过去。”
    我听到枪声,这么清晰的声音,令人心情沉重了起来。
    原本包围房子的警员将注意力转向传来枪声的地方。
    原本围住侧面的那排队伍散开了,赶往房子的另一头,他们忽略了我这边——农道。
    我赶紧踩下油门。
    “我要回去,我要掉头。”
    我在驾驶座上这么吼,这应该非常自然,因为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想离开。
    我稍微往前开,让车头冲上田埂,以便调转车头。这时我从驾驶座探出头,故意将手机贴在耳朵上,扯开喉咙大喊:“抓住他,抓住歹徒!”
    有人惊叫。当然我讲的这些话是不会传进手机里的,或许是继枪声之后又有叫声,所以有几个人跑向房子后面。
    我调转方向盘倒车,插进警方的队伍。这么一来,倒车就不会显得奇怪了。
    “逮捕歹徒!”
    我插进队伍中加速倒退。
    “喂,等一下。”
    但是我没有停车,而是持续倒退。车子不断倒退,很快上了农道。冲出警察的包围之后,我离车库约十公尺远。
    我从半路上就一直按电动铁卷门的按钮。
    芝麻开门!
    在熟悉的直线路上开车并不困难,但是我是倒车疾驶在被警察包围的舞台上,这个举动备受瞩目。
    一支手持盾牌的队伍在田里站起来。
    他们大概是弄不清楚刚才的枪声与现在的车响有什么关系。然而,这里不可能有歹徒的同伙,所以他们会以为这或许是警方收到某种指示而采取的行动。
    另一方面,在农道上的人一脸怒气地追了过来,我刚才倒车时一点也不顾虑车身是否会撞到他们。我将车开到车库前,就像老人卷竹帘般,卷门发出唧唧声,徐徐开启。
    问题在于如何让事情在一瞬间完成。如果让警方有思考的时间,那就没有胜算了。我从驾驶座稍稍往前倾,对着一群冲过来的壮汉大叫:“我接到指示,伊达先生要我这么做的。”
    接着,我像摇晃的钟摆般将身体抛出车外,打开后座的车门。
    我用左手指尖甩上车门,廉价的车门没有关好,仍旧敞开着。此时卷门开启至人能钻过的高度,赶上了。
    在此同时,后门发出咔嚓一声。
    里面的后门一打开,便从地下冒出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他手上拿着家伙,看着怀里的人,哄人似的说道:“喏,这是你太太。”
    石割低头冲进车里。
    我无暇确认,就算他抱着吸尘器出来,我也没时间说“你违背约定”。我只瞥了一眼,但是没有错。
    我将方向盘打斜,往前开车。
    事情说来话长,但是发生的时间只有一眨眼的工夫,接下来能够不被警方射破轮胎顺利逃走吗?我祈祷警方措手不及,而来不及应变。
    “紧急状况,不好意思,歹徒在对面,有人受伤了。”
    我一面吼着莫名其妙的话,一面踩油门。幸好警员纷纷往两面跳开,避开车子。如果警员不惜牺牲也要挡在我前面的话,我当然没办法狠心碾过去。
    “别开枪,你要是开枪,我就停车!”
    我对着后座的石割吼道,才一下子,我的声音就哑了,大概是因为我这辈子从未这样大声吼过,我差点儿咳了起来。
    “现在不是瞎操心的时候吧。”
    距离前方三四十公尺的那些警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们记得我的车,听见有人受伤了,便迅速闪到一边。
    警车发出警笛声,从后方追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反倒使我的话更具可信度。
    我一面在农道上疾驰一面想着赚到。他现在大概正站在车前不安地来回踱步吧。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愕然。
    就电视画面而言,嫌犯在眼前被逮捕肯定比较有趣。
    要是他不肯开道帮石割逃跑的话怎么办?这攸关我太太的性命——他有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件事呢?我应该对他说过我一辈子就求你一次,要是我更慎重地嘱咐他就好了。
    各种念头在我脑子里打转,我的车逐渐接近东亚电视台的转播车。赚到的车与转播车之间的空隙,看起来比我来时更大,希望这不是我的过度乐观所致。
    转播车的明亮灯光照出了我,大概连我开车的表情都会被传送到每户人家的客厅里吧。一张日本头号蠢男的脸。
    仿佛乐团在指挥棒的指引下演奏一般,我收到照明的指引。我踩下刹车,毫不迟疑地向右转。
    像是踩到沙包般,车体一下子弹起来,冲进田里。田埂就只有一部小轿车宽,要是轮胎开进田里,那就完了。
    尽管要开快车,但还得小心驾驶,从后面追来的警车因为车子开不进这条田埂,车灯也就跟着熄灭了。除非是小型警车,否则大概开不进来吧。小也有小的好处。
    “真厉害,亏你开的进来。”石割兴奋地说。
    我心生不悦地问:“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从房子后面传出来的声音。”
    “哦,”石割得意她说,“我上二楼找会发出巨响的东西,然后从二楼丢下去。之后将收录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最后……”
    “散弹枪吗?”
    “嗯,我对着空中开了四五枪,然后冲下楼。”
    车子轰隆轰隆地摇晃,如果不是白天走过一次,我会吓得不敢开进这条路。
    再一会儿就能开出水田。
    我左转开进水田边的道路,路上果然没有铺柏油,但是地面不再凹凸不平。
    石割像是把话含在嘴里似的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运气真好,让我冲进了一个好人家。”
    “对我来说却是天大的麻烦。”
    “说的也是。”
    “你应该知道吧。我和你是一条船上的,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得救,我们得妥善解决这件事。”
    “没错,没错,”石割开心地说,顺口问道,“你太太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说,但是一时也想不到其他名字。
    “友贵子。”
    警车喧闹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当然,警方想绕道追上来,他们大概摊开了地图吧。其中也有当地的警察,只要石割坐在车上,被逮捕是迟早的事。
    但是,对警方来说,车上有两名人质,所以也不能贸然出手。
    “下雪的雪吗?”
    “不是,朋友的友,贵重物品的贵,孩子的子,友贵子。”
    “是吗,真特别,我还以为是雪呢。因为她快要消失了。”
    我双手更加使劲地握着方向盘。
    这个人的言行举止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石割反复叫着友贵子,友贵子,并抚摸她的头发。
    “别碰她。”
    我这么一叫,耳朵继冰凉的触感之后感到一阵热辣辣的冲击,石割用散弹枪枪管殴打我的脸,说不定耳朵旁边受伤了。他原本将枪背在肩上,不知何时换成握在手上了。
    我感到天旋地转。
    “你少对我大呼小叫!”
    他方才兴奋的口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姑且饶了你,免得你转错方向盘。”
    前方渐渐出现我早已忘记的小神社,现在天色昏暗,只能看到木造的建筑。
    “那种事我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你听好了,任何下场我都不怕。”
    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
    “注意你的说话方式。”
    “我知道了。”
    “再说,你有资格说那种话吗?”
    石割又发飙了,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吃吃地窃笑。
    “条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吓到腿软。喂,末永先生,听说你杀了太太。”
    我在内心大喊友贵子。
    这座寂静的神社里,有友贵子说过的桂树吗?
    “没办法了,我无计可施。”

第十章 白子皇后哭泣

    1

    仿佛回到了起点般,隔天中午,我才被带到昨晚遇到兵头三季的那条田埂。
    即使能回到昨天的地点,也回不到昨天的时间,一切都无法回复了。
    穿在我身上的衣服就像穿在假人身上一样,没什么感觉。外套就像纸那么粗糙。
    我像个洋娃娃坐在后座,听到一个人说:“没有。”他们似乎找不到我掉进水沟的自行车。
    他们嫌麻烦,于是把我赶下车。
    我,与其说是想离开这些男人,倒不如说是想离开这群像是要让我发疯的机器般的人。
    我以为他们会威胁我不准报警,但无论他们对我说什么,在我听来都是乱哄哄的,我只是不断点头,然后下车站在路上。
    车身闪闪发光,令人目眩。
    我一回神,发现自己坐在水泥沟渠的沟盖上,这条小沟渠位于掘土挖成的路边水沟的另一侧。一整排沟盖像座小桥,我就直接坐在上头。
    沟盖也是水泥做的,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我回想。
    我置身在一望无际的稻穗中,像是跌进了秋天作物收成的黄金谷里。
    我因为坐着的关系,才会这么认为。眼前这条横向的路异常洁白,闪着金光。
    太阳从头顶上直射下来,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没有风,稻子也纹丝不动。说到动的东西,此时乌鸦正在高空中振翅而飞,就像块飞舞的黑布。
    明明离得很远,我却异常清楚地听到啪啪的振翅声。
    我感受到自体内渗出的疼痛,同时也感受到像螺丝钉从皮肤钻进体内的痛楚。
    我饥肠辘辘,却没有食欲。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压扁的空袋,胃里明明是空的,却想吐,频频吞咽口水。
    疲倦就像蛋白紧紧包裹蛋黄般地笼罩着我,刺痛难当,但是沉闷的疲倦更胜于疼痛。
    明明走路就可以回到家了,但是我一时却动弹不得。
    我垂下眼睛,黑蚂蚁在我坐着的沟盖上忙碌地爬动。细如铁丝的脚像机器般动个不停,清晰的影子也显得精力充沛。
    我心想,它们昨天也和现在一样地工作着吧。
    有许多极为普通的小生命,日复一日地,在水泥上明快地爬动。
    这条沟渠宽不到一公尺,若是插秧的季节,沟渠里的水应该会多到溢出来,我明明看过那个景象,却无法清楚地想起来。
    现在沟渠里只有一条浅浅的涓涓细流。
    到处都有一整排像桥的沟盖,在我坐的旁边立着两个沟盖,不知为什么,水泥板的边缘嵌着金属格子,看起来像是细长的格子窗。
    那原本应该是排气孔吧。但是,既然沟渠没有全部加盖,留着缝隙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个没有意义的陷阱里夹着指尖大小的螺。
    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螺,是田螺吗?
    我不可能自己跑来这里。水泥上到处沾着泥土,呈米白色。或许是季节更迭前,插秧时,田螺混在泥土里上了岸,还是哪个坏心人将螺塞进了水泥?
    螺的开口处贴在水泥上,像被囚禁了一样,就算它想出来也出不来。应该很痛苦吧。
    螺头的部分像干掉的葱白,千千瘪瘪的。
    螺动弹不得,悬在半空中,难不成它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下方的流水逐渐干涸死去吗?
    我看着脚边,地上有如鸟喙般突出的小石子,我捡起小石子。
    明明只是个小动作,却花了不少时间。
    我将石子的前端对着螺,试着将它挖出来,即使用手捏它,感觉也不像生物,倒像化石。但是,从开口处一看,里面确实有身体,并不是空壳。
    它的肉看起来像是嚼过的口香糖,大概已经不行了吧,但我还是将晒得干干的螺丢进下面的浅流里,螺回到了水中。
    这时我看见左边有来车。
    我想逃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如果是在车站前也就罢了,我现在坐在田埂上看起来肯定很奇怪,绝不像翘课跑来这里玩。
    我觉得自己像布满灰尘的奇怪生物,我一度想躲进后面的稻田中,但是身体动弹不得。
    就在我这么想时,车子开到了身旁,是一辆计程车。或许是我挡住了路,计程车突然减速。
    计程车停在我面前。
    “友贵子!”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原本低垂着头想闪避的我,不知不觉抬起头来。
    计程车车窗摇了下来,母亲从车里探出头来。

    2

    母亲昨晚先打电话到学校。十一点多时,她叫计程车沿着我可能走的路开。
    于是她发现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一起事件。
    第二天上午,母亲前往学校,遇到我的时候正是她向老师和同学询问完昨天的情形回家的路上。她没有搭电车,而是搭计程车从学校走原路回家,然后,她便遇到了我。
    到此为止,我也……但是……
    之后的事,更加难以启齿。
    母亲报了警,而警方也展开行动,只是没有任何消息回来。所以,母亲真的动了肝火。
    她平日非常软弱,所以我没想到她会如此强烈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她丝毫不让步。相较之下,我只是对被问到所发生的事感到痛苦万分。这件事无论她怎么问,我都说不出口,而且不管我怎么说,都表达不出实际内容的万分之一。事情就是如此错综复杂。
    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犯人是谁,他们肯定都是兵头三季的朋友,而那些男人彼此呼叫对方名字的声音也在我耳边回绕不去。
    但是,他们几乎都出身好人家,世人会说:“他们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对法律并不是知道得那么清楚,当发生这些事时,女性被害人如果没有提出告诉,就不构成犯罪。但是,若对方是好几名男子时,则是公诉,何况这个行为本来就是百分之百的犯罪。
    所以,我想他们应该无法抵赖,但是他们的父母却声称,他们是经过我同意,才和我闹着玩儿的。
    最棘手的是三季,这件事是她唆使的,据说,她如果在现场指使那些男人的话,就与他们同罪。
    也就是所谓的共同犯罪。
    但是,警方针对这一点提出尖锐的质问,我根本答不出来她在车上说了什么。
    她说“过来”和“站起来”,我很清楚她说过这两句话,因为这是对我说的。
    但是我不晓得之后他们在车上有什么样的对话。
    但是,按照她的说辞,事发顺序却与我说的相反。她说,当车子过来时,我为了闪避而掉进沟渠,弄脏了自行车和衣服。她认出我是她的中学同学,于是拜托同伴载我一程。
    三季说车一抵达男人家,她马上就回家了。所以后来的事她一概不知。
    这种说法很诡异吧,如果他们是基于好意载我,理当先送我回家吧,但是三季说她认为同伴当然会送我回家,所以她自己也回家去,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那些男人也说她当时不在场。
    三季的父母一口咬定,女儿按照规定时间回家,她在回家的路上在附近一家营业到深夜的便利商店买东西,她手上有收据,而且收银员也记得她去买过东西。
    三季不在现场,也没有唆使那些男人,她是这么说的,而那些男人也同意她的说法。
    但是,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是因为三季那么说,事情才变成这样的,这点应该毋庸置疑。
    我虽然没有听到她说话,但是我看到了她的眼神,想要弄疯我的眼神。
    当那些男人无情地蹂躏我时,她的眼神一直盯着我。所以,她一定是先回家一趟,假装上床睡觉,然后再溜出来。
    这种说辞听在警方耳里,应该会认为我有被害妄想症吧。而我所说的一切,或许会因此备受质疑,但我认为事实应该就是这样。
    对三季而言,这件事非得亲眼目睹不可。
    令我惊讶的是,她竟然可以泰然自若地隐瞒,毕竟,就算在心里发誓不管警方再怎么问,打死也不说,但最后却还是可能不小心说漏了嘴。身为被害人的我就是这样。
    一般人就不用说了,更何况三季当时才是高二,应该会不小心说漏嘴。即使是简单的笔录,也会让人感到很大的压力。
    但是三季处之泰然。那些男人就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操纵般,口径一致地照她的话说。
    我认为她不是人。我并不是骂她没人性,而是兵头三季本身令我感到有一股超乎常人的巨大恶意。这世上确实存在这种东西,它就像蛀牙那样腐蚀人类。
    在此之前,我们的祖先用两只脚走路,拥有智慧,自视为万物之灵存活至今。世代传承的基因遗传至我们身上,并传承下去。
    即使面对的是再柔弱不过的幼童,也会生出一种邪恶力量无情狠心地摧毁他。
    兵头三季就是这样的人。


    3

    因此,当加害入是好几名男子时,应该就不必主动提告。但这只是原则,据说实际提出上诉的还是比较多。
    这似乎是因为,事实会因主观的认定而有不同。
    法律规定上诉期间,对方可要求被害人在这段时期内撤销上诉,这种交涉十分烦人。
    甚至还会有恶作剧,令人听到电话铃声就心生怕意,我甚至接到过无声电话。我认为那不是三季打的,我总觉得如果是她的话,会做出更残忍的事。
    这件事也上报了,尽管只是小小的一块报道,但是,这就足够了。朋友知道了我的事,我即使去学校,也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与大家聊天。他们不会尖酸刻薄地说我,但是客客气气的态度更令人难受。
    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若是和母亲搬到别处就好了。搬到南方一个看得到大海,但海水更清澈、更温暖的地方。
    十月过去,十一月来临,寒气从天而降。笼罩整个城镇。
    在最后的一堂课时,有人轻轻敲了敲教室的前门,以前不曾那样。
    上课老师走向打开一条门缝的前门,小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老师回头叫我的名字。
    我心想,大概是那件事有了进展吧,既然我都这么想,全班同学大概也都是这么臆测吧。我面向走廊,感觉大家的视线如刀般刺得我隐隐作痛。
    窗外阴阴的,只有微弱的光线照在—排如水族馆般的大片玻璃上。
    秋天已经过了,班主任老爷爷老师站在初冬的走廊上,他说:“听说你母亲晕倒了。”
    我赶紧准备离开学校回家,老师开自己的车送我。驾驶座前,一个小小的棒球选手的吉祥物摇晃不已,那个棒球选手做出打击的姿势。
    医院停车场停满了车,似乎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找到停车位。
    “你先去,我马上就去。”
    老师这么说,当我一个人从窗口探头时,还不认为事情有多严重。或许是我不想面对吧。
    我说出母亲的名字,但是医院人员并没有告诉我病房号码。
    一名身穿浅绿色行政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从后方并排的办公桌和档案柜的房间走出来,对我使眼色。
    “跟我来。”
    我只好一直跟在淡绿色的身后。
    真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每走一步,心脏就像刚跑完短跑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
    我们走在微暗不显眼的侧边走道上,那里有一间叫太平间的房间。
    母亲就躺在里面。今天早上,一如往常送我出门上学的母亲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母亲在镇上一家小公司担任行政工作,她公司的同事也在等我,那个人有着一副长脸和乱蓬蓬的头发。
    听说母亲刚开始一天的工作,才站起来便突然趴在桌上。
    不久,医生赶来了,说是心脏出了问题。
    我觉得自己仿佛从远方看着这一切,非常缺乏真实感。
    失了魂的我没办法做任何事,母亲的同事和老师替我安排了许多事。
    太平间的后门开着,好让运送遗体的车能够直接开进来。
    这是镇上的医院,小时候母亲曾带我来过几次,感冒变严重或长水泡时,我总是在候诊室边看图画书边等着看病。那仿佛是前几天的事,但是,我却不知道医院后面还有这种房间,那感觉就像在看一个熟知其五官的人的背影。
    听说车子到了,男人倏地打开左右对开的门,从门到马路之间铺满了红砖,青草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雨,濡湿的砖头与青草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得特别鲜明美丽。
    停在门前的白色大车倒车贴近大门,仿佛用喷雾器喷过水一般,车身布满了细小的雨滴。
    “棉被能马上铺好吗?”老师问道。
    我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入棺之前必须让母亲的遗体暂时安置家中,于是我点了点头。
    老师好像对前阵子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回家路上发生的事件相当自责,所以才会亲如家人的照顾我。
    他陪我一起四处向邻居打招呼,并与葬仪社、寺庙联系,我连亲近一点儿的亲戚都没有,要是我自己一个人肯定什么事都办不好。
    不但如此,老师还陪我处理存折和各种文件,父亲葬在他长野出生镇上的墓园,老师替我和那间寺庙联络,还要了戒名,决定先暂时在那里替母亲诵经。
    母亲身后第三天,简单的丧礼结束后,我搭车准备回家时,将装着母亲骨灰的白木坛放在膝上。
    我们在附近的一家小餐厅开荤食,我向照顾我的人鞠躬道谢,然后回家。
    我关上雨窗。
    屋外传来轰隆隆的雨声,我将母亲的骨灰盒与排位放在葬仪公司事先准备好的白色纸箱做成的佛坛上。
    头顶上的白色日光灯,将榻榻米的缝隙照得一清二楚,我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动弹不得。
    心里反复不断想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事情大概也不会变成这样。母亲承受不了那件事的打击。
    我总觉得自己带着这种想法一起进了箱子,就像被囚禁在地底的一间小房间里。
    我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双腿感到疼痛,我像是虐待自己似的,故意不站起来。这时,屋外传来声响,我在雨中听到从狗屋传来咯瞪咯瞪的声音。
    是饼干在吵闹。
    这两三天,我没心思照顾饼干,只是敷衍地喂喂饲料,很少跟它说话。我心想,它是因此在抗议吧。但是雨下得太大了,没办法带它去散步。
    别让我现在再去想这些事情,拜托,让我安静一下。
    我心里这么想着,决定充耳不闻。但是越想逃避,声音就越清楚地传进耳朵里。明明雨滴打在屋顶和窗户上,而且风在窗外呼呼地吹着,但是咯瞪咯瞪的声音却像穿过人群而来的人般朝我扑来。
    接着,伴随着声响,饼干大声地叫,疯狂地叫,它在向我求救,它在呼唤我。
    真奇怪。
    后来饼干不再乱叫了,当它十分高兴时,会在我身上磨蹭,舔我的手臂和脸,喉头咕噜咕噜作响,不,即使在它小时候,一面乱跳一面使劲全力狂吠时,也不会这样疯狂地叫。
    我从榻榻米上跳下来,因为双腿麻痹而重心不稳,手撞到了墙壁,月历掉在榻榻米上,图钉也从墙上脱落,但我无暇捡起来。
    我打开纸拉门,半拖着脚走到玄关,一脚踏进拖鞋,伸手拧开门上的锁。当我拉开门闩时,感觉有人影从雾面玻璃外跑过,我顿时心生恐惧,赶紧将门闩闩上,但旋即又拉开。
    我将门打开五指宽的缝隙,看到一个跑向屋前马路的女子背影。
    那里只有一盏路灯,照着昏暗的街景深处,对面人家的篱笆随风摇晃,叶片正面被灯光照着散发出光芒,而叶子的背面则没入黑暗中,呈现出明显的立体感,仿佛无数根深绿色的手指在动着。在这样的背景里,我看到一把紫红色的伞,突然嗖的一声划破天空,女用伞猛地被吹翻了,女孩子像是要抓住飞走的鸟一般用力抓着伞柄,她一边抓着伞柄一边回头,正好与我四目相对。从她的方向看来,应该只看得到一条影子而已,但是她应该很清楚我正从稍稍打开的门缝中偷看她。
    她是兵头三季。
    时间仿佛停止了,我与三季之间隔着无数斜斜划过的雨丝,我觉得甚至连雨丝也静止了。
    三季那好似男孩子的眉毛霎时皱了起来,然后动了动嘴角,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风,呼啸而过。

    4

    兵头三季快跑离开,仿佛那里之前就没有半个人似的,她的身影消失后,我就像将脸靠在铁栏杆上的囚犯般,从门缝里往外瞧。
    我就这样伫立在玄关的水泥地上。
    饼干。
    过了许久,我才想到饼干。
    不会吧?
    我顿时怒火攻心,我的脚踩在拖鞋上,甚至没有穿上。但是,那一瞬间,我连脚边有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一打开咯噔咯噔作响的玻璃门,便直接穿着袜子冲入湿漉漉的屋外,踩在碎石子上面,饼干的狗屋就在前面,但是我根本不用走到狗屋前。
    它就像个大布玩偶一样躺在地上,任由粗铁丝般的雨水拍打。
    我跪了下来,右手摸着它的身体,我不敢相信,这个没有生命的物体竟然就是饼干,居然真的就是饼干。
    我整个人覆盖住它犹有余温的柔软身体,将脸贴在它身上,嘴巴碰到比雨水更冷的铁丝。铁丝紧紧地缠住饼干的脖子。
    在它嘴巴附近有一块带骨头的生肉,我不知道饼干是否想吃这块肉。
    不过,毋庸置疑的是,三季将肉靠近饼干的鼻尖,然后,她八成就像我现在这样覆盖住饼干,然后勒紧它的脖子。若不习惯和狗相处,要这么做或许很难,但是,兵头三季就像摘野花一样,动作自然且轻易地做到了。
    那一天对我而言,究竟是个什么日子啊?莫非她知道那一天是母亲的葬礼?这点我无从得知,也不想知道。
    我号啕大哭,不停地哭。我被自己浓重的喘息呛到了,我像是吐出身体那样地大叫。雨水从嘴巴灌入又满了出来。
    我想解开饼干脖子上的铁丝,但是天色昏暗,而且像是被人摇晃般的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我如野兽般吼叫。
    我将原本爱叫的饼干训练成不会叫,我让它与人亲近,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它应该会叫得更凶吧。它说不定会对三季吠叫,狠狠地咬她。
    这个想法像从天而降的铁锤般将我打得一厥不振。
    我覆盖住饼干,抱紧它,难以承受的丧犬之痛让我放开它,用手拍打地面,然后抓起湿淋淋的碎石子紧紧握在手里。
    “妈妈、妈妈、妈妈。”
    我的吼叫声不知不觉变成了喊着妈妈。
    这时我已分不清躺在地上的是饼干还是母亲了。

国际象棋棋子
骑士Knight
    博奔双方各自拥有两位骑士,以“日”字形行走,通常是处理残局时的重要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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