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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辻行人《黑猫馆手记:下》全文在线阅读
http://www.360shiyong.com/      2018-10-29 19:46:41      来源:梦想还是要有的      点击:
第七章 鲇田冬马的手记·其四
 

  22

  8月4日,星期五早晨


  起床的时候,觉得比前一天还要不舒服。虽然我还是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是不难想像出那梦中的情形。
  椿本雷纳那苍白如纸的面容;缠绕在她细脖子上,如血般鲜红的围巾;地下幽暗处,那瞪着我,黑洞洞的白骨眼窝;还有那白骨旁边,猫的尸骨……即便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但至今,这些场景还浮现在我眼前,久久不肯离去。侧耳倾听,我似乎能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少女寂寞的抽泣声以及猫的哀号声。
  这样一来,我反倒庆幸自己记不得梦中的内容。如果像别的正常人一样,能记住梦中的情形,那我每天晚上,就会害怕睡觉,又会像年轻时那样,被失眠所折磨。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的这种想法或许可悲。我曾经向往过“梦中的世界”,但现在这种念头早就没有了——我不能不承认自己已经无法再向往那个“梦中的世界”了,心灵也早已空虚了。即便那时,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的这种变化恐怕也是必然的。这就是抛弃现实世界,反过来又被现实世界所抛弃的人的宿命吧……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还是说说8月4日早晨的事情吧。
  前一个晚上还是没有睡好,睡得不是很沉。早晨起床的时候,整个脸惨不忍睹。当我睡眼惺松地站在洗脸池的镜子前,看见自己的模样时,竟然怀疑那不是自己的脸。眼皮肿得很大,似乎里面含着水,脸颊瘦削,仿佛被人割去一块肉。嘴唇发黑,皱纹也增加了不少。
  仿佛一个晚上,自己就老了十岁。我慢腾腾地洗着脸,然后又看了一眼镜中自己衰老的样子,长叹一声。对了,我想起来了,当自己在镜子一角看见跟着我进来的黑猫卡罗的时候,竟然紧张得浑身僵硬。
  当我抱起卡罗,准备走出浴室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有水流淌的声音。我自己没有忘记关水龙头。在我房间正上方的二楼浴室,好像有人在用冷水或热水。当时我一点也没有产生怀疑。
  早晨9点半左右,我走出寝室,来到沙龙室。没料到,那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人了,他无精打采地看着没有声音的电视画面。是木之内晋。
  “啊……你早。”木之内看见我,不知所措地避开我的视线,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圆形镜片的墨镜。
  “现在你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没有?”
  我走进屋内。那个年轻人不好意思正视我。
  “昨天,非常对不起。”他嘟哝着,“我……”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不要太介意。”
  年轻人垂头丧气,我看着他长发披散的头顶。
  “这次回家后,就忘掉这里发生的事情吧。时间会让人淡忘一切的。”
  “明白。”
  他听话地点点头,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个杯子,将里面剩下的水一口喝完。看着木之内微微发抖的双手,我在心里想像着昨天他在幻觉里所看到的“妖怪”的狰狞模样。
  当木之内将喝完的杯子放回去时,不小心碰到了桌边的便携式冰盒。被碰飞的冰盒滚落到地上,里面的水把红白相间的地砖打湿了。木之内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拾起冰盒。
  “对不起。”他温顺地向我道歉。
  “反正不是地毯,不要紧的。”我安慰一句,走出沙龙室。
  我去厨房拿拖把的时候,顺便到玄关大厅检查了一下昨天晚上上锁的大门,发现没有异常情况。就在此时,冰川隼人从二楼下来了。
  “早上好。”冰川心平气和地打着招呼,但脸上的疲惫神情一目了然。他戴着金丝眼镜,细长眼睛的周围隐约有黑眼圈,让人心疼。
  “木之内君在沙龙室。”我离开大门,冲他说着,“看起来情绪已经很稳定了。不用担心他会像昨天那样了——我去冲杯咖啡,喝吗?”
  “谢谢。”说着冰川在裤子口袋里摸索起来,掏出昨天晚上他暂时保管的两把钥匙,“这个,还给你。”他将钥匙递到我手中,“该怎么说呢?我们真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就当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刚才我对木之内也是这么说的——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我用左手手指拿起一把钥匙,再次走到玄关大门处。我太想呼吸一下外面新鲜的空气了。
  夜里,低气压好像移走了。天气逐渐恢复,连绵的云层也已散开,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普照下来,在地面上反射开,白晃晃的,很刺眼。我伸伸腰,将两手高高举起,深呼吸一口,把心中沉积的浊气吐了出来。
  上午10点半,风间裕己来到沙龙室。他和其他两人一样,显得很憔悴,但他这个人比较麻木,不要说冰川了,就连木之内和麻生都不如。一看见我,就嚷嚷着肚子饿,要吃饭。
  “谦二郎还在睡呀?”风间看看墙上的钟,“把他叫起来。木之内!”
  木之内正心不在焉地抽着烟,听到风间的话,他歪着脖子,说了声:“奇怪。我还以为那小子早就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听见他淋浴的声音。”
  “什么?”
  “我听见淋浴的声音。”
  “是吗?”
  “今天早晨起来,我想去厕所,听见里面有淋浴的声音。我叫了几声,他也不答应。我还以为他正在洗澡,没有听见……没办法,正好冰川起床了,我就到他那边去上厕所了。”木之内看看冰川。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默默地点点头,“所以,他应该起床了。”
  我洗脸的时候听到的声响,也许就是他淋浴时的水声吧?
  我是9点半在沙龙室看见木之内的,那之前的几分钟 ,我在洗脸。从时间上来讲,木之内的话是可信的。
  “会不会洗完澡,又去睡了?”风间生硬地说着,瞪着天花板,“把他叫起来。木之内!”
  “好的,我就去。”
  木之内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出沙龙室。风间坐到他的位置上,从木之内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巴上。他无聊地挠挠长发,斜眼看着一声不吭、喝着咖啡的表哥。
  “隼人!”风间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心情,“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下。”
  “什么?”冰川冷冰冰地问道。
  风间的口气更加柔和了:“我们总认为是我们四个人当中的某个人杀死了那个女人,我觉得这种想法要不得。”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件事的错不在我们,而在那个女人身上。那不是凶杀,是事故。懂吗?事故!责任在她。你说对吗?”
  “干吗现在说这样的话?”冰川皱皱细长的眉毛,充血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冷笑。
  “不管怎样解释,反正她已经死了。虽然没必要说她是自杀,但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就在那时,木之内跑进沙龙室。墨镜滑落到鼻尖,他都来不及扶一扶,大口地喘着气。
  “事情太奇怪了。”他冲我们说道。
  “出了什么事?”风间阴沉着脸,瞪着眼睛,“是谦二郎吗?还在睡?”
  “不是的。不是。”木之内拼命地摇着头,“淋浴的水声还在响着。门被锁上了,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人回答。我去他的房间也看过了,里面也没有人。”
  我看看钟,已经11点了。如果木之内没有胡说,那事情可就让人觉得蹊跷了。他怎么会一个人在浴室里呆这么长的时间……
  “去看看。”冰川站起来,催促着正在那里发愣的风间,“鲇田大叔,你也一起去看看,好吗?”

  23

  从楼梯上去,正面右侧,靠里面的屋子是麻生的房间。相当于建筑物东南的位置,下面就是我在一楼的寝室。对面——左侧靠里面的屋子是风间的房间。木之内和冰川的房间靠外,与那两个房间以浴室相隔(参照“黑猫馆平面图”)。我们先冲进走廊右侧靠楼梯的木之内房间里,然后直奔浴室门口。那是一扇黑色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圆形。没有钥匙孔,是从里面上锁的。

  门紧闭着。淋浴的水声哗哗直响,清晰可闻。
  “麻生!”冰川敲着门,喊着他的名字,“麻生,你在吗?”
  “谦二郎!”站在旁边的风间也跟着喊起来,“喂!谦二郎。”
  没有任何回应,只能听见水声。
  冰川再次用劲转转把手,但还是打不开门。里面上锁了。
  “到隔壁去看看。”冰川急急忙忙地走出房间,我们三个人跟在后头。
  麻生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情况。大门的正面和左侧各有一扇窗户,都拉着窗帘,后来我自己检查过,这两扇窗户上方的拉窗也关得严严实实。灯还开着,刚才木之内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的房间门,没有上锁吗?”我问木之内。戴着墨镜的年轻人无言地点点头,冰川随后就朝浴室门跑过去。
  和隔壁一样,这边的浴室门也被锁死了,打不开。冰川又叫了几声,里面还是没有反应。           
  为谨慎起见,冰川又打开浴室门右边的盥洗室门,看看里面,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站在旁边,想着打开浴室门的办法。很快就发现,只有一个办法——彻底把门砸开。当时,我有意识地检查了一下房门的状态。发现门和门框之间,没有一丝空隙——哪怕是零点几毫米的线头也穿不过去。又没有钥匙孔,门把手也不能轻易卸下。站在房间里看,浴室门是朝外开的,铰链安装在浴室那一侧,所以就无法将整个门板拆下来。隔壁那个房间的浴室门也是这样。
  “用身体撞开!”冰川提议。
  “门上只有一个简易锁,说不定能行——裕己,你来帮我。鲇田大叔,你往后退。”冰川打个手势,两人一起用肩部撞击浴室门。但是里面的锁比冰川预想的要结实,撞了三四次,也没什么动静。我想与其这样撞,还不如到地下室拿把柴刀或斧头来。我刚想说,两个人的努力终于产生效果了。
  传来一声钝响,好像门上的锈钉被扯拉出来了,门也朝后倒下去。里面传出来的水声比刚才更大了。而且——冰川揉着右肩,朝门里看看,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啊,麻生……”
  当时我已经明白浴室里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胆战心惊地走到冰川身后的风间,还是站在房间里观察动静的木之内肯定也明白怎么回事。
  “谦二郎!”风间低声喊着,声音发颤,“你怎么……”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当时,我便有意识地查看了门的状态。
  门锁的构造很简单,只要把安装在门框上的黄铜插销插到门上的插口里,就可以锁上了。由于冰川和风间的撞击,固定用的木螺纹已经半脱落出来,整个插口垂挂在门内侧。
  我之所以会特意观察这些配件上面是否有人为的痕迹,是因为当时我就对这种“密室状况”(门从里面被锁上)产生了怀疑。就我观察,无论是插销上,还是插口上,都没有可疑的痕迹。门和门框也是一样,没有任何疑点——比如上面缠绕着线头呀,配件表面有新的擦痕呀,插销或插口上沾带着蜡烛或烟灰什么的……而且,我还确认了隔壁房间的那扇门,也没有发现疑点。再加上一点,在我之前,冲入浴室的风间和冰川也没有趁我不备,在两扇门上搞什么小动作。这些我都可以负责地断言。
  对于这个浴室的“密闭性”,后来我又做了许多调查,这里暂且不表,后面再叙。
  这间浴室是一个长方形房间,没有窗户,地上和墙壁上贴着红白相间的瓷砖,人口左首的内里,有一个黑浴缸。那个浴缸下面还有四个支脚,古色古香。麻生谦二郎就站在浴缸里面。不,准确地说,不是“站”在那里,但至少刚开始,我觉得是那样的。
  他穿着浅茶色的睡衣,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两个手臂垂挂在那里。从淋浴喷头中放出的凉水(不是热水)犹如瓢泼大雨,将稍向前倾的麻生浇得透湿。水花碰到身体,飞溅到洗脸池、坐便器以及门口附近。
  先冲入房间的冰川和麻生在昏黄灯光的映照在狭窄房间的中央,相互倚靠着,看着再也不能说话的同伴。我推开二人,不顾水花溅湿衣服,走到浴缸旁边。
  麻生不是“站”在那里,因为他不是依靠自己的脚支撑着体重。他不是“站”在那里,整个身体是被吊下来的……
  “他上吊了。”风间回过头看着最后一个进来,并发出悲鸣的木之内,说道,“他自杀了。”
  麻生死了。我用左手按着胸口,努力镇静下来,同时观察着吊挂在面前的这个尸体。
  勒在麻生喉咙上,绳索状的东西是黑塑料线。这好像是将8毫米摄像机接到电视机上的连接线。连接线的一端被固定在淋浴帘布的竿子上,那根竿子距地面有两米多,上吊是足够了,但是浴缸里头的麻生并没有被完全悬吊起来。脚尖碰到了浴缸底部。膝盖稍微弯曲,就像踮着脚。
  从专业角度来讲,吊死分为两种形式。所有体重都作用在绳索上的形式,用专业术语说,叫“定型式吊死”。其他情况好像叫“非定型式吊死”。麻生上吊的状态显然属于后者。他的脸肿胀得发紫,很明显,这是因为连接身体和头部的动脉没有完全闭塞所造成的淤血现象。
  身后,风间的喉咙里突然响了一下,他转过身,冲着洗脸池,两手按住胃部,呕吐起来。他呕吐的声音和恶臭,让我觉得心里发闷,实在忍受不了,只好退了出去。
  “管理员大叔。”先退出浴室的木之内喊住我,“那儿,有张纸条。”说着,冲床边的桌子上,扬扬下颚。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是那小子——谦二郎写的。是遗书。”
  “是吗?”我接过对折的纸条,打开一看,是张横行的,白色信纸,“啊,这个……”我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这个的确是他的……”
  用黑色圆珠笔写在上面的字,我依稀有些印象。方方正正的字体,乍一看,还以是刻上去的。——这和前天下午,我无意中看到的录像带标签上的字体完全一致:
   
      我再也不能欺骗大家了,我觉得自己都快发疯了。昨天夜里,是我杀死了那个女人。我不会记错的。给大家带来许多麻烦。请原谅。

      麻生

  24

  简单说明一下此后的情况。

  麻生谦二郎从一开始,就知道杀死椿本雷纳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他当时也服用了幻觉毒品,杀人的意识有多清楚,无从知道,但是麻生本人肯定记得是他自己杀了雷纳。昨天,大家对此事件发表意见的时候,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其他三个人的记忆都很模糊,他也想浑水摸鱼。但是昨天晚上,他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痛苦,难以解脱,最终选择了自杀……
  以上的解释是剩下的三个年轻人商议后,得出的结论。他们当然会这样解释,这太正常了。我也不想提出异议。作为旁观者,他们神情的微妙变化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这么说:对于同伴的自杀,他们很悲痛,同时他们也庆幸自己不是杀人犯。
  接下来他们必须讨论的就是要不要把麻生自杀的事情通知警察。我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与他们一起商议万全之策。
  与前几天雷纳的猝死不同,麻生自杀的事情是纸包不住火的。众所周知,他和乐队的伙伴来这里旅游。如果自作聪明,秘而不宣的话,反而会让人产生怀疑。
  与其那样,倒不如把涉及雷纳猝死的“遗书”处理掉,其他的原封不动,然后通知警察——这就是我们最后达成的一致意见。
  就说麻生在旅行地自杀了。虽然他没有留下遗书,但大家都知道他为什么自杀。不久前,他母亲去世了,从小便依恋母亲的麻生变得情绪低落。他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来到这里后,一有什么事,就含沙射影地说要自杀。如果我们所有人都统一口径,警察也会相信的。而且,死亡现场的浴室也的确处于封闭状态。他在那里面上吊死了,如果正常考虑,只能是自杀。
  就这样办。
  我把那封遗书,连同昨天晚上冰川交给我的录像带一起拿到后院的焚烧炉销毁了,然后又让这些年轻人对了一遍口供,明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后才通知警方。             
  接到报警,赶到老宅子的警察根据现场情况以及我们四个人的证词,很快就得出了“自杀”的结论,超出我们的预想。
  法医也对尸体进行了解剖,也认定是自杀(大致死亡时间是4日凌晨的1点到4点),而且警察也没有到地下室去,让我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几天后,其他三个年轻人便顺利地回家了。

  25

  关于前面提及的浴室“封闭性”问题,我想再补充说明一下。
  无论怎样考虑,麻生的自杀现场——浴室都处于封闭状态。两扇门都被从里面锁住,又没有窗户。我知道那个浴室里没有秘密的出入口。如果说能与外界空气接触的,就只有天花板上的小换气扇和地上的排水口。
  对于这两处地方,我也确认了。
  换气口通过天花板上面,通到建筑物南侧墙体的管子与外面相通。为了加速空气对流,换气口附近,还有电动鼓风机。当我们发现麻生尸体的时候,那个鼓风机还在运转着。另外鼓风机的开关和电灯开关都在洗脸池的旁边。
  排水口位于浴缸前,上面覆盖着网眼很细的铁丝罩。由于老化,这个罩子的边缘都生锈了,不用螺丝刀拧,是取不下来的。我试着卸了下来,想再装上去,就不容易还原了。
  那两扇门的状况和前面记录的一样。门锁以及门锁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门和门框之间也没有任何空隙。后来,我又进行了更加细致的观察和实验,更加证明这两扇门是没有被动过手脚。我反复确认上述地方,究竟想证明什么。这不言自明。
  麻生谦二郎是有意自杀的。一切仿佛都在说明这一点——自杀动机,遗书,以及封闭的自杀现场。但我却觉得另有蹊跷。觉得还有其他可能——他也许是被人杀死的。我是这么想的。不,或许更应该说我是不得不这么想。
  围绕着浴室的“封闭性状态”,我再三思索,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我不想把这个结论告诉任何人,我觉得也没有这个必要。已经一个月过去了,黑猫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我的想法没有改变。而且,今后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变动,我会永远保密的。
  像椿本雷纳那样的女人不会再到这里来了。麻生谦二郎也因为个人原因自杀了。
  这就是1989年8月,发生在黑猫馆的事件。事情到此为止——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第八章 一九九○年七月·阿寒


  1

  狂风刮得庭院里的树木哗哗直响。笼罩在周围的大雾已经散去,转眼间,太阳光直射下来。

  “好了,我们进去吧。”
  鹿谷高声说着,朝阳光普照下的黑猫馆的玄关走去。江南看看屋顶上嘎嘎直响、不断改变着方向的风向标,和鲇田老人一起,跟在后面。
  不出江南所料,玄关的大门上着锁。鹿谷用两只手抓住把手,又推又拉,折腾半天,但大门纹丝不动。他掉转身,对江南他们说道:“我去车上,把工具拿来。”说完,朝别墅外跑去。
  登上几层台阶,就是玄关门廊。江南他们就站在那里等鹿谷。鲇田老人一言不发,敲着右手的拐杖,同时,看着灰白色的大门以及左侧镶着彩色玻璃的窗户。江南心情复杂地问道:“你想起来什么没有?”
  老人默不作声,只是稍微摇摇头。
  很快,鹿谷就把修车用的工具抱来了。花了15分钟,他终于把门撬开了。
  “好了。”鹿谷得意地嘟囔一声,用手背额头上的汗珠,率先走了进去。屋子里比江南预想的还要破败,可以说是个“废弃的屋子”。地上贴着红白相间的瓷砖,满是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由此来看,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了。
  他们来到玄关大厅。外面的太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射进来,与屋内昏暗光线交织在一起,烘托出一种玄妙的静谧感和透明感。三人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鹿谷走到中间,环视大厅一番,然后抄着手,站在那里,喉咙里发出狗一样的哼哼声。江南则在面前的墙壁上找到电源开关,按了一下,但是灯没有亮。看起来不是灯泡坏了,而是根本就没通电。
  正面内里,有一扇淡白色的大门。那也许就是通向储藏室的大门吧?左首前方,是有白色扶手的通往二楼的楼梯……江南和鹿谷一样,抄着手,环视着昏暗的屋子,脑子里回想着鲇田老人手记中有关玄关大厅的描写。
  就在那时,他们听到吱嘎一声的门响声,鲇田老人正在推开入口左边的白色房门。看见鲇田老人走进去,鹿谷赶忙追了过去,江南也急忙跟在后头。
  他们来到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间。相当于二楼高度的回廊,三面围绕着这个长方形的房间。回廊下面有许多家具(装饰架、躺椅之类),上面遮着白布。阳光透过墙壁上的彩色玻璃,照射进来,组成多变的色彩,让这里比隔壁的玄关大厅显得更加光怪陆离。
  鲇田冬马走到大房间中央,慢慢仰起头。就那样,拧着脖子,一点一点地朝旁边挪动。他好像在寻找自己手记里提到的偷窥小孔。鹿谷站在房门入口处,又发出像狗一样的哼哼声。
  “怎么?”江南问了一句,但他什么都没回答,又把手叉起来,紧了缩眉头,一动不动。
  江南穿过鹿谷身旁,朝里面走去。一直走到鲇田老人身边,再次打量一下宽敞的房间。                 
  房间周围的彩色玻璃分别以扑克牌上的图案为原型。按照顺序,分别是“方块Q”,“黑桃K”……回廊上面有许多书架,把彩色玻璃都挡住了。但从这里看过去,那些书架上空空如也,看不到一本书。
  他转过身,正准备告诉鹿谷,又注意到手记中提到的,挂在房门入口旁边的那副油画也不见了。
  “油画没有了。”江南冲鹿谷说道。
  “哎?——啊,真的没有。”
  “书架上也没有书。”
  “好像是的。”鹿谷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转过身。鲇田老人一声不响,继续歪着脖子。鹿谷瞥了他一眼,两手叉腰,环视着周围。
  “怎么搞的?”他嘟哝着,“这到底是怎么……”
  此时鹿谷显得有点纳闷,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无法理解。江南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来回看着屋内。
  破败不堪的房子,空空如也的书架,墙上的油画也消失了。这一切与鲇田手记里描述的去年8月时的情景完全不同。说奇怪也真的非常奇怪。很快,鹿谷叹口气,一声不吭,朝房间一角走去。那是房间入口右边的墙角处。
  鹿谷把挂在肩膀上的包放在旁边,两腿跪在地上,用手掌将沉积在附近瓷砖上的灰尘掸去。看他那副架势,江南立刻明白他要干什么。鹿谷想找到那个通向地下室的秘密暗道。
  “看来是这块瓷砖了。”
  江南凑过来,鹿谷冲他说着,用手指着满是灰尘的一块瓷砖。那是位于墙角的一块白色瓷砖。
  “江南君,借我一个硬币。”
  这仿佛是手记中,冰川和鲇田老人寻找暗道场景的再现。
  江南从牛仔裤的前口袋里,摸出个100日元的硬币,回头看看鲇田。他好像也注意到鹿谷他们的行动,朝这里走了过来。鹿谷把硬币塞到瓷砖缝隙里,用劲一撬,传来一声钝响,“钥匙”瓷砖浮了起来。鹿谷把这块瓷砖取出来,把旁边的黑瓷砖滑动过来。这的确有点像孩童时代的“15子游戏”。也许是灰尘堵塞了瓷砖间隙,每块瓷砖移动起来都不轻松,但鹿谷很有耐心地做着,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打开暗道之门的开关。
  “是这个吧。”鹿谷嘟囔着,伸手按了下去。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声响,四块瓷砖大小,边长有80厘米的正方形“小门”朝下打开了。黑红相间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缺口。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鹿谷把硬币还给江南,从旁边的背包里掏出小电筒。看来他准备得非常充分。
  鹿谷打开电筒,趴在地上,将脑袋伸进去,想看个虚实。
  “对的。好像是通向地下室的。”
  “那我们下去吧。”
  听到江南的话,鹿谷抬起头,苦丧着脸,摇摇头:“下面没有梯子。就这么跳下去,有点危险。”
  鹿谷掸掸满是灰尘的衣服,站起来。他把电筒放回包里,冲着江南和鲇田说道:“我们再到别处去看看。”说完,他就麻利地朝大门走去。

  2

  三个人走出大房间,先到一楼其他房间看了看。

  起居室兼饭厅、与之相邻的沙龙室、卧室、厨房……每个房间里都没有像样的家具,就算有,也被白布遮挡着。地面上是厚厚的灰尘,墙壁和窗户上也都是污垢,有些玻璃窗上还有裂纹。好像整个屋子都没有通电。厨房和浴室的水龙头里,也没有水流出(从房子的位置来分析,这里好像是用水泵打水的)。怎么看,这里都是个“废弃的房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鲇田先生。”鹿谷的越来越哭丧着脸,他冲黑猫馆的管理员问了起来,“至少在去年9月,那本手记完成前,你是一直住在这里的。这房子怎么会一下子变成……”他停顿一下,看看鲇田老人的反应。老人闭上眼睛,慢慢地摇摇头,“一定出了什么事,然后你被迫离开这里了。因此家具之类的东西都被房主卖掉了。现在我们只能这么设想了。怎么样?你回忆起来什么没有?”
  “我——”鲇田老人一直摇着头,声音嘶哑,费力地回答着,“我,什么都……”
  “你看着屋内的房间,摆设,没有想起点什么?”
  “没有。不,我能感觉出自己以前曾经在这里住过。刚才的那个大房间、沙龙室……我都有印象。仿佛是很遥远以前的事,但的确……”
  随后,鹿谷和江南上了二楼。
  当时,鲇田老人说自己上楼太费劲,就独自留在一楼,但江南注意到,从刚才开始,他的表情和态度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与当初,在新宿酒店见面时相比,这种变化就更明显了。那时,鲇田老人非常渴望能恢复往日的记忆。他还说即便往日的回忆不如人愿,也比什么都想不起来强得多。
  过去, 鲇田的记忆丧失了,犹如被绑在一块沉重的石头上,沉入水底。但当他来到这里,走进房间后,往日的记忆明显开始复苏。以前只是稍微有点振动,现在则剧烈晃动起来,眼看就要挣脱沉重的石头的束缚了。
  现在,他表情里明显带有恐惧的神色。他害怕了。他预感到那不祥的记忆就要复苏,所以心里很害怕……
  二楼走廊上,左右各有两扇门,看上去挺牢固。白门板已经褪色,到处剥落着油漆,把手也失去了光泽鹿谷和江南依次打开房门。房间的构造都是一样的,里面都放着满是灰尘的双人床。
  大概看完四间屋子后,鹿谷又来到走廊右边,靠楼梯最近的一个房间,走到与隔壁共用的浴室里。 那儿就是麻生谦二郎上吊自杀的“密室”。
  这里与独立浴室的风格不同。天花板上涂着白灰泥,地上和墙壁上贴着黑红相间的瓷砖,里面放着一个带支脚的白色浴缸。垂挂淋浴帘布的竿子牢牢地嵌在两边的墙壁中,用它来自杀,无论是高度,还是强度,都没有问题。
  江南胆战心惊地看看浴缸里面,全是灰尘。江南记得在那本手记中,浴缸的颜色明明写着是黑色……但他没有再想下去。
  鹿谷自然最关心通往两边房间的浴室门。
  灰白房门的内侧都有黄铜插销。两扇门上的插销都没有损坏,也许鲇田老人事后修理过,也可能自杀的现场在走廊对面的共用浴室里。江南不可能把手记中的内容全部背下来,所以当然无法准确把握每个房间的位置和方位。
  “你怎么认为?江南君。”鹿谷前后左右地摇晃着门,缓缓问道。
  “这门很结实。与门框之间也没——手记里连这点都描述到了,说明至少当时,门的状态与我们现在看见的一致。”
  “也就是说不可能有人用线或针做手脚,从外面将房门关起来喽。”
  “是的。不仅如此。在那个手记里,不是说插销、插口、门、门框这些地方都没有疑点吗?还举了具体的例子说明。比如没有线头、新擦痕、蜡烛油以及灰烬等等。”
  “是的。手记中是这么写的。但是——检查有无线头和新擦痕的用意,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还要检查有无蜡烛油和灰烬呢?”
  “哎呀,哎呀。”鹿谷摊开双手,显得很吃惊,“江南君,你是不是因为工作繁忙,脑子提前老化了?”
  “……”
  “像这样在插销上做手脚,造成密室假象的把戏有许多种呵。”鹿谷用手捏着安装在门框上的黄铜插销,“把这个插销,这样子,掰到斜上方,底下放一小块蜡烛固定。把门关起来以后,在外面用某种方法加热,让蜡烛熔化,插销就会因为自重而落到插口里。同样原理,在插销底下放上一根火柴固定,点着后,迅速关好门。当火柴燃烧完,插销也会落下来。”
  “原来是这样。”
  听完鹿谷的解释,江南想起从前看过的推理小说中,也出现过这样的把戏。但江南对这种把戏没什么兴趣。这也许是因为他不太喜欢所谓的“密室推理”。在有些推理小说中,还会出现嫌疑犯利用列车时刻表来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把戏。
  对这一类小说,江南也不太喜欢。每当江南看到小说里,案件扑朔迷离的时候,心里都会想——总有办法破案的,当最后谜底被揭破的时候,他也不会感到非常兴奋,最多就是嘟囔一句——原来如此。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手法,但是鲇田老人早就将这些手法的可能性排除了。如果使用蜡烛作案的话,肯定会留下痕迹;如果燃烧什么东西的话,也必然会有灰烬产生……当他在冰川房间里,看见P.D.詹姆斯的原版书的时候,马上说了一句话——他也有这样的兴趣吗?这就说明鲇田老人对推理小说家很熟悉,他也很喜欢推理。所以他具备一些密室推理的知识也就不足为怪了。在手记里,他还写到——总之,没有任何疑点。而且还断言冰川和风间冲进浴室的一刹那,是无暇销毁证据的。目前,我们只能相信他的话。”
  “可以用磁铁作案吧?”江南把自己想到的手法说了出来,“在门外,用磁铁转动插销。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抱歉,磁铁是无法粘到黄铜把手上的。”
  “啊,是呀。”
  “接下来,就是换气口和排水口的问题。”鹿谷离开门口,走到浴室里面,依次看看天花板上的换气口以及浴缸前面的排水口,“可以设想这样一种手法。把细线接在插销上,然后经过换气口,通到外面,用劲拉下细线,便可以把门锁住了。然后,如果操作得当,还可以把细线从插销上解开,拉出去。”
  “这可太麻烦了。”
  “是的。经过鲇田老人的验证,这种手法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换气口的排风扇正开着。如果采用刚才的方法,细线会被风扇缠绕住,会被断开的。而且风扇的开关也在浴室里面,作案人很难把房间封闭后,再打开开关。当然也可以使用比较结实的钓鱼线,利用风扇运转的动力来作案,但开关毕竟在里面,实施起来,难度很大。而且稍有疏忽,线就会被风扇轴缠绕住,让人一筹莫展。那样就会留下致命的证据。”
  “原来如此。”
  “同样道理,也可以通过排水口,将细线接在插销上作案……但是从二楼的浴室,将细线引到屋外的排水沟,那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当然也不是不可能,在线的前端绑上重物,然后借助水流的冲力,冲到排水口。鲇田老人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才检查覆盖在排水口上的金属网外罩。”
  “但是,外罩没有被卸下的痕迹。”
  “问题就在这里。手记中不是写了吗——外罩的边缘已经生锈,不用螺丝刀是拆不下来的。而且,一旦拆下来,就很难照原样装上去。如果在鲇田老人之前,有人动过这个外罩,当然会留下蛛丝马迹的。而如果不卸下外罩,绑着重物的细线也就不可能穿过。因此,利用排水口作案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那结果会怎样呢?”江南有点不耐烦了,“难道麻生就是自杀的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鹿谷再次愁眉苦脸地站到门前,“还有一种作案方法。”他又摸着那个插销,“这样子,把插销掰到正上方。把回转轴的螺丝拧得紧一点,大致就能保持住这个角度——看,这个插销停稳了吧。”然后他把门打开,又用劲关上。门“砰”的一声,声响很大。插销依然保持着那个角度,没有落下来。
  “刚才这样,不行。”鹿谷嘟哝着,又把门关了一次。这次比刚才还要用力,就像是摔门。因为震动,插销失去了平衡,画了一个弧形,落下来。但是方向反了。落到插口对面去了。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鹿谷没有再试,回头看着江南。
  “如果这样做,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喽。”听完江南的话,鹿谷耸耸肩。
  “是不会留下痕迹,但声音太响。如果深更半夜,发出刚才那样的声响,你觉得会没有人听到吗?这旁边就是木之内,正下方又是鲇田老人的房间,而且成功率也不是很高,最多也就是50%罢了。”
  “这倒是。”
  “在手记的末尾处,鲇田老人说他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和实验。他肯定也实验了刚才的方法。恐怕也是出于我刚才讲的理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到底该怎么认为了?鲇田老人和鹿谷花了那么多时间,研究浴室的“封闭性”问题,他们的结论到底是什么?
  江南感到头疼。
  “到了现在,答案就要出来了。”鹿谷不停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说着,“麻生真的是自杀吗?或许是……但问题是,那个冰箱……那个……哎?”他摸下巴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对,对,对。如果是那样……不,那怎么可能。……原来如此。住在镜子里的人……是镜子吗?原来如此。如果是那样……那个……那个是怎么回事?……那个?……对,那个也,那个……”
  “怎么了?鹿谷君。”江南不放心地问问,但鹿谷理都不理他,在那里嘟哝着别人根本听不懂的话,就像是一个刚入佛门的和尚在那里念经。一会紧闭着嘴巴,一会又直勾勾地盯着空中,浅黑的脸上,表情僵硬,如同石像一样,站了半天。
  “啊……”很快,鹿谷感慨万千地叹口气,“真让人生气,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笨蛋。真让人生气。”他像狗一样地吼着。突然冲出浴室,就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               
  “鹿谷君!”江南急忙跟在后面跑出去,“鹿谷君,到底怎么了……”
  “镜子,江南君。天羽博士是住在镜子里的人。”鹿谷在房间的床铺边,一下子转过身,大声说着。江南被弄得莫名其妙,歪着脑袋。
  “是的。前天,我们在札幌就听说了。”
  “那时,我们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连告诉我们这句话的神代教授也并不明白。”
  “但是……。”江南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但是,昨天晚上,我们在酒店房间里所说的话呢?那不是可以把事情大致解释清楚吗?”
  “啊,你说那个呀。”鹿谷点点头,“当然,昨天晚上我们所说的话,的确可以把一些事情解释清楚。但只能得出80%的答案,还有20%,还没弄清楚,而那才是问题的关键……”说着,鹿谷绕过床铺,走到房间的窗边。那是镶嵌在墙上的彩色玻璃,上方还有用于换气的小拉窗,鹿谷拉着垂挂下来的绳子,打开小拉窗。
  “楼下房间里的窗户也都是这样的结构。”
  他跷起脚,想看看小拉窗的状态,但是拉窗的位置太高了,他根本就够不着。鹿谷在房间里四处看看,在房间一角发现了一个圆凳子,搬到窗下,站了上去。不知道鹿谷在考虑什么,只见他将手伸出窗外。
  “好的好的,这样不行。”鹿谷满意地嘟囔着,从凳子上跳下来。
  “什么不行呀?”江南问道。鹿谷拉着绳子,把拉窗关起来。
  “在那本手记中,关于这个小拉窗,是这样描述的——即使全部打开,也只有不足十厘米的缝隙。你还记得吗?”
  “你记得可够清楚的。”
  “我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鹿谷拍拍手上的灰尘,“的确和手记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即便全部打开,也只有七八厘米。而且窗子是斜拉上去的,不管你怎样想办法,也爬不进来,甚至连四个手指都伸不出去。”
  “是吗……”
  “好了,鲇田老人在楼下也该等急了。我们已经没必要看阁楼了,直接去地下室。走!江南君。”

  3

  鲇田冬马在楼梯下面等着他们。

  刚才鹿谷在浴室里,进行关门“试验”时,发出的巨大声响似乎传到了楼下。鲇田老人问那是怎么回事。鹿谷则含混地支吾过去,没有向他解释。三个人朝储藏室里面,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走去。由于宅子里没有通电,能照明的只有鹿谷的电筒了。他们排成一列,走下阶梯,鹿谷走在前面,接着是鲇田,江南在最后。
  黑黢黢的地下室里,鸦雀无声,让人不禁直哆嗦。浓重的黑暗从前后左右,涌了过来,让人觉得自己都要被一点点地融进去了。
  看着前方摇晃着的黄色光圈,江南谨慎地往前蹭着走。
  电筒只照到了脏兮兮的灰泥墙和水泥地,没有看到一件像样的家具。一直往里走,房间向右拐了一个直角。的确和手记中描述的一样——这个地下室呈L形。拐过弯,上方有一缕光线露进来。在右手前方——天花板的一端,开着一个四方形的缺口。那就是刚才在大房间里发现的暗道出入口。
  “梯子在这里。”
  鹿谷拿电筒照了照,沿着墙壁,躺着一个破旧的木梯。
  鲇田老人则走到缺口的正下方,歪着脖子,仰头看着明亮的大房间。鹿谷喊了他一声,继续朝地下室深处走去。很快——在电筒光下,他们发现走到了尽头,墙壁上有一扇细长的,灰色的门。在手记中, 鲇田曾提到一扇“没有意义”的门。这好像就是那扇门。
  鹿谷把肩膀上的包背好,走到门边。他用左手拿着电筒,右手正准备打开门, 鲇田叫了起来:“等一下,鹿谷君。还是我——”他嘶哑地说着,走了过来,“还是我来开吧。”
  江南吃了一惊,紧紧地盯着他。 鲇田把右手的拐杖靠在墙壁上,慢慢地伸出手,抓住没有光泽的把手,吸口气,慢慢地把门打开。那里应该有堵伪装的隔墙,用红砖砌好,上面涂抹着灰泥浆。但是——
  “啊!”江南不禁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鲇田也同样很诧异,抓着把手,呆站在那里,“这……”鲇田老人死命摇摇头,嘟哝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里根本就没有墙壁。好像以前也未曾有过。门对面,一条狭窄的甬道一直延伸到更加漆黑的深处。
  “进去看看。”鹿谷没有理会慌乱的江南和鲇田,平静地说着,“还是好好地调查一下里面的状况比较好。”
  “但是,鹿谷君,这……”鲇田喘着气说道,“看来手记里写的内容都是胡编乱造的。”
  “你还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吗?”
  “我——我……”老人用右手敲打着太阳穴,仿佛头很疼。
  “走吧。”说着,鹿谷拿电筒照照门里。笔直的甬道上,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江南君,你也进来吧。”
  三个人在黑暗中又排成一列,朝前走去。地下水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甬道的地面上湿漉漉的。三个人都很小心,就怕摔倒。每当胳膊碰到两边的墙壁,那彻骨的冰凉让人不禁想大叫。
  走了一会,甬道在前方向左拐了一个大弯。
  拐过那个弯,也许就是手记中的五个人都看见了的少女和猫的白骨的地方。说不定一年前在大房间里死去的那个雷纳的尸体也摆放在那里……想到这些,江南就更加害怕了。
  “什么都没有。”鹿谷站在拐角处,回头看着二人说道,“你看,鲇田老人。这里没有白骨、尸体之类的东西。”
  “啊……”鲇田的视线跟随着鹿谷手中电筒的黄色光圈,四处看着。
  的确没有尸体之类的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考虑才对呢……江南觉得有点头晕,不禁用手扶着额头,肩膀靠在墙壁上。
  “哎呀?”就在那时,黑暗中传来鹿谷的声音,“那是什么?”
  定睛一看,前方几米远的黑暗中,有个灰白的东西。像是木板之类扁平的东西,立在右边的墙壁上。
  鹿谷催促着二人,慢慢地朝前面走去。那好像就是块木板。长宽大约有六七十厘米,上面挂着块污浊的白布。鹿谷伸手将白布取下。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幅画,镶嵌在银边的画框里。
  “原来是这个。”鹿谷嘟哝着,看着鲇田,“这好像是天羽博士画的油画。”
  那上面画着一个盘腿坐在藤条摇椅上的少女。她穿着浅蓝色的罩衫以及牛仔背带裤。蓬松的茶色长发垂在胸前,头上戴着顶红色贝雷帽……这和手记里提到的那挂在大房间的油画完全一致。但是——但是有一点不同。手记中提到有只黑猫蜷曲在少女的膝盖上,但在这幅画中却没有出现。
  而且,这幅画上有点异样。从少女的面部到胸部、腹部,上下左右有好几条黑色的裂痕。这——好像是有人将画布划破了。江南悚然而立,旁边的鲇田老人则突然发出异样的呻吟声。他发疯似的摇着头(江南从来没有见过),朝后退去,紧紧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仿佛要从那幅画像前逃走。他的手杖掉在地上,发出了声响,鲇田连拣都不拣,就像贴在后面的墙壁上,继续拼命地摇着头,只有那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画像里的少女。
  “啊……”他干巴巴的嘴唇颤抖着,“理沙子……”
  “鲇田先生。”江南吃惊地喊了他一声。刚才他的确是在喊“理沙子”这个名字,“鲇田先生,难道你想起来了?”
  “我……”老人总算将视线从画像上移开,靠在墙壁上,耷拉着脑袋,“我……啊……”
  “再往里面走走。”说着,鹿谷拣起掉在地上的拐杖,递给鲇田老人,“就这么走下去,会找到出口。从那里出去。”
  正如鹿谷所说,在潮湿的黑暗中,继续走下去,甬道并没有到尽头(与手记中的描述不同),又出现了一扇与刚才那扇门一样的灰色大门。鹿谷打开门一看,那里有一个通向地面的很陡的阶梯。
  “能上去吗?”鹿谷回头问鲇田。老人不声不响地点点头。
  登上阶梯,入口被一个像下水道盖子的黑色的铁圆盘堵住了。鹿谷将电筒放在脚下,伸出两手,用劲向上推。随着一声钝响,炫目的阳光照了进来。
  就这样,三个人爬上地面。出口处很狭小,周围被两米多高的树丛遮挡住了。这里好像是前院的树丛堆。为了隐蔽出口,特地设计了这样一个圆形的树丛造型。
  鹿谷折断繁茂的枝叶,开出一条小路,走到外面。江南则牵着鲇田老人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走了出来,手臂上到处都是树枝的划痕。
  “哎呀,大雾散掉了。”
  外面是晴空万里,鹿谷用手遮着刺眼的阳光,看了看四周。江南则从牛仔裤里摸出怀表,确认一下时间。现在是下午2点多。来到这个老宅,才过去两个多小时,但感觉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已经走了四个多小时了。
  “你看,江南君。”
  顺着鹿谷手指的方向,江南看见一个两层楼高的洋房。当大雾散去,晴空万里下,江南觉得那座以广袤枞林为背景的洋房和自己最初看到时的印象不太一样。
  洋房的墙壁是暗灰色,但看得出来,当初那可是雪白的。还有几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窗框是白色的,那里是大房间吗?在阳光的照耀下,陡急的房顶看上去白晃晃的……
  “总觉得有点别扭。”江南终于注意到了。
  “在那本手记中,建筑物的颜色可是黑色的。”
  “你总算注意到差异了。我真拿你没办法。”鹿谷耸耸肩,“在手记中,当鲇田老人第一天带年轻人们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建筑物的颜色是黑的’嘛。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描述。那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在庭院里散步的鲇田看见站在玄关边的麻生时,大吃一惊。‘一瞬间,我感到那个人仿佛漂浮在空中’,在后来的描述中,我们弄清楚了——当时,麻生穿着黑衣。也就是说他穿着黑衣站在黑色的墙壁前,所以让人觉得他的脸是漂浮在空中的。”
  “原来是这样。”江南点着头,看着鲇田老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阳光照射下的白晃晃的洋房。
  “另外,江南君。”鹿谷说着,“你还记得建筑物里面的装潢是什么颜色吗?”
  “内部装潢?是……”
  “黑色的墙壁,窗框也是黑色的。二楼浴缸的颜色也是黑的。地面上是红白相间的瓷砖,其中还点缀着一些黑色瓷砖。那本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现在你亲眼看到的,又是什么一种状况?”
  “墙壁是象牙色。大门也是同样的色调。浴缸是白色,对了, 刚才我们在楼上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地面——是红黑相间的瓷砖,用白色瓷砖点缀。对了,刚才打开大房间暗道的‘钥匙’瓷砖的颜色也有点不对。”
  “手记中说是黑色瓷砖,而我刚才取下的却是白色瓷砖。”
  “这么说,鹿谷君,那本手记中的内容都是胡说八道的喽?”
  鹿谷很坚决地摇摇头:“不。那本手记中的内容正像笔者在开头所说的那样——‘没有夹杂任何虚假描述’。我相信这一点。”
  “那,到底……”
  “还不明白吗?”鹿谷又伸出手,指着洋房,“看那个!右边,屋顶最高处。”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就是那个风向猫……对了,颜色好像有点出入。不是黑色,是淡淡的灰色。以前大概是雪白的象牙色。”
  “你再仔细看看。”鹿谷指着从屋顶上伸出来,白铁皮制成的那个动物风向标,“那个真的是风向猫吗?”
  “是呀。等一下……”江南又仔细凝视起来。被鹿谷一说,他也觉得那的确不像猫。那个动物的形态不像猫。如果说它是“猫”的话,躯体线条过于圆了,后腿太大了,耳朵也太长了……
  “难道是兔子?”
  “对。”鹿谷表情严肃地点点头,“那不是‘猫’,而是‘兔子’。白色的‘兔子’。”
  “但,那……”
  “江南君,那是阿莉斯,是阿莉斯。这不是‘镜子里’的房子,而是‘怪异’的房子。”
  “阿莉斯?”
  “昨天晚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杜金森的全名叫查尔斯·拉托毕基·杜金森,也就是露易斯·凯洛里的真名。”
  “是的。这个昨天晚上已经……”
  “20年前,当中村青司发现委托他设计房屋的天羽博士的本性后,稍微耍弄了天羽一下。他引用露易斯·凯洛里的‘阿莉斯’的创意,设计建造了这个房子。”
  “……”
  “这个房子不是‘黑猫馆’。如果硬要取名的话,可以参照那个白兔风向标,叫作‘白兔馆’。真正的‘黑猫馆’在其他地方——在镜子的对面。”
    江南还在那里歪着头,苦思冥想,鹿谷则回过头,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鲇田。
    “是这样的吧?鲇田先生。”老人仿佛将所有的体重都加在右手的拐杖上,走了过来,无力的垂下脸。鹿谷继续说着,“看见刚才的那幅画,你的记忆应该恢复不少了吧?现在你应该知道自己是谁了吧?鲇田先生——不,天羽辰也博士。”

  4

  鲇田冬马和天羽辰也是同一个人。

  江南是昨天晚上知道这个真相的,就是鹿谷把他叫到自己房间的时候。
  当江南看到神代教授的孙女浩世寄来的那张明信片——就是20年前,天羽博士寄给神代教授的邀请信,吃惊不小。那上面的笔迹和鲇田冬马手记上的笔迹太相像了。
  明信片和手记上的文字为一人所写。只要对比一下,即使没有专家的鉴定,结果也是一目了然的。
  “当雷纳猝死之后,鲇田老人为什么会那么乖乖地听从冰川的意见,不去报警呢?”给江南看明信片之前,鹿谷就提过这些问题,现在又提了出来,“那是因为他曾经默许年轻人吸毒——当然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内心很害怕警察到这里以后,会在屋子里四处翻腾。”
  “因为地下室里藏匿着白骨?”
  听到江南的问话,鹿谷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黑色活页本——里面是手记的拷贝件。
  “手记里面有这样的叙述:‘我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警察现在就来调查这起案件,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因此我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处理这个事情。’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段话充分反映出他当时的心态?”
  “的确……”
  “那个白骨尸体就是天羽博士那一直下落不明的养女——理沙子。估计杀死她,并将尸体藏匿在地下室里的便是当时房屋的主人——博士本人。如果鲇田冬马和天羽博士是同一个人,他当然知道地下甬道的存在以及藏匿在那里的尸体,因此他不愿意通知警察。他害怕万一警察在屋内搜查时,会发现藏匿在地下室甬道里的白骨……还有一点,就是他在检查雷纳尸体时,显得非常专业,能仅从尸体僵硬程度便推断出她的死亡时间。”
  鹿谷又提出了第二个疑点,不等江南答腔,便自己回答起来。
  “如果鲇田老人就是天羽辰也的话,这个疑问就迎刃而解了。另外他在检查麻生谦二郎时,所表现出的老道也就可以理解了。这也许是我这个外行人的想法。天羽辰也多年从事生物学——尤其是动物学方面的研究,而且很可能还涉及解剖学。以前,我就有这样一个朋友,在理工系攻读动物学,后来在医学部,做解剖学的助教,现在在休斯顿大学工作。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如果鲇田冬马就是天羽辰也,那他肯定掌握一些法医学的初步知识,也就自然会一些尸检技术。如果他真像神代教授所说的那样,非常喜欢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人的推理小说,那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
  “手记中不是提到——将雷纳的尸体藏匿在地下室里,有难得的好处吗?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冰川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鲇田老人是很为难的。手记中不也是这么说的吗?但是这样做,对他的确有很大的好处。这让他能获得一个保证。”
  “保证?”
  “是的。就是保证他今后能一直在黑猫馆里住下去。”
  “现在,黑猫馆的产权并不属于他,而是归风间裕己的爸爸所有。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管理员而已,因此,他本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主人扫地出门了。可是在这个宅子的地下室里却埋藏着他亲手杀死的理沙子的尸体,况且他对这个宅子也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绝不会离开这个宅子的。他根本就不想离开。
  “他想把雷纳的尸体也藏匿在地下室里,自己就做个‘守墓人’。这样,他就捏住了主人儿子——风间裕己的致命弱点。他还特地关照风间——‘以后就请你多费心留意,不要让老爷转卖或拆毁这个老宅’,这样一来,房主就无法转卖这个宅子了,也不会解雇他这个管理员。这样就可以保证他今后永久地住在黑猫馆里。当然他也可以利用风间裕己所犯的罪行和他掌握的证据,要挟房主,夺回房产。但从那个手记中的内容来看,他好像没有这么贪心。”
  “原来如此。因此……”
  “以上就是对刚才列举出的疑点的回答。”
  鹿谷坐在床边上,将手记的拷贝件放在膝盖上,慢慢地翻着。那个拷贝件里,到处都贴着蓝色的附笺。
  江南从椅子上探出身,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发觉那个——鲇田老人就是天羽博士的?”
  “今天,看到这个明信片之后,我才确信无疑的。但是我一直就有点怀疑。因为在手记中,他的许多言行让人感到纳闷、费解。昨天,与橘老师交谈过之后,我就更加觉得鲇田老人就是天羽辰也了。”鹿谷抬起头,“天羽辰也患有全内脏逆位症,这是决定性的线索。”
  “为什么?”
  “在那本手记中,有许多地方暗示了鲇田老人也是患有全内脏逆位症。”
  “是吗?”
  “是的。都是一些很细小的描述。我第一次看那本手记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奇怪。例如——”鹿谷迅速地翻了几页,“第一个晚上,当他回房间休息的时候,是这样描写的:‘也许好久没有喝酒了,胃有点涨,不舒服。为了舒适点,我朝左边侧过身体,尽量不去听沙龙室里传出的年轻人的叫喊声,闭上眼睛。’一般, 当胃难受的时候,都是朝右边睡的,这是因为胃的方向是朝右边的。但是他却朝左边睡。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本人的胃的方向与常人相反。还有——是这里。第二天深夜,当他在阁楼上偷看大房间情况的时候。当他看到年轻人们胡来的时候,他是这样描写的:‘……我无意识地将左手放在胸前,心脏跳得很快。’江南君。当你按住胸口的时候,会用哪只手?”
  “我——会用右手,对,右手,就这样。”江南实际比画起来。
  “当然是这样,对吧?”鹿谷点点头,“当心脏在身体左侧的时候,一般是用右手捂住胸口,即便左撇子也是这样。但是鲇田老人却用左手。”
  “原来如此。”    
  “在手记中的其他两三处地方,还有相同的描述。例如当他们在地下室里发现白骨的时候:‘我用左手紧紧地按住胸口,努力平静下来,同时还设法安慰那帮陷入恐慌的年轻人……’在浴室里,当他站在麻生尸体面前的时候——‘我用左手按着胸口,努力镇静下来,同时观察着吊挂在面前的这个尸体。’大致翻一下,就有这么多地方。他经常用左手按住胸口。这是为什么?因为他的心脏在右边。”鹿谷合上活页本,放到桌子上。他坐到枕头上,靠着床架。
  “我们还是按顺序整理一下吧。”他开始说起来:“生物学者天羽辰也博士留学归国后,就成为H大学的副教授,住在札幌。不久,他的亲妹妹在生下一个私生子后,死了。他就把那个叫理沙子的女孩收为养女。借用橘老师的话来讲,他对理沙子是疼爱有加。经常把她带到大学里,就连消遣绘画的时候,也是把她当做模特。在外人看来,他们就仅仅是欢快的父女吗——我觉得有点微妙。另一方面,天羽博士通过友人神代教授的介绍,认识了建筑师中村青司,便委托他设计自己的别墅。中村青司接受了委托,在阿寒的森林里,建造了黑猫馆。但是后来,他却说天羽辰也是‘杜金森’。这个‘杜金森’的意思就是——”鹿谷看了江南一眼,问道:“你知道露易斯·凯洛里这个名字吗?”
  “我知道。他不是写了<奇怪国度的阿莉斯>吗?”
  “那么他的真名呢?”
  江南歪着脖子,说不出来。鹿谷笑了笑,眯缝起眼睛:“查尔斯·拉托毕基·杜金森 。这就是凯洛里的真名。”
  “杜金森……”
  “他是凯洛里这个笔名的。在真名的基础上,起了露易斯。他把真名查尔斯·拉托毕基转译为拉丁语,将字母前后调换,再用英语读出来。总之,中村青司是带着嘲讽的意味,说天羽博士是露易斯·凯洛里的。中村青司故意使用杜金森这个真名,由此可以看出他的性格。”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神代教授说,以前在他们的同人杂志社里,天羽博士就喜欢写童话之类的作品。”
  “是呀 。神代教授是这么说的。另外,一说到露易斯·凯洛里,就会想到什么?”
  “他曾经是牛津大学的教授。”
  “教数学和逻辑学,还有呢?”
  “还有……对不起。我在小的时候,曾经看过他写的<奇怪国度的阿莉斯>。”
  “你用不着道歉。”
  “哎呀,真的不好意思。”
  “凯洛里有点性变态,这可是很有名的。他对一般的、成熟的女性根本没有兴趣。他的目标锁定在13岁以下的少女。”
  “少女……恋童癖?”
  “你就不能含蓄点?”鹿谷装模作样地擦擦大鼻子。
  江南继续说着:“也就是说,这个天羽辰也和凯洛里一样,也迷恋少女?”
  “神代教授也说他很有男子气,很讨女人喜欢,但是他却一直单身。橘老师不是说过这么一句话吗?——天羽博士对女人没有太大的兴趣。”
  “是的。橘老师是这么说过。”
  “中村青司因为商讨工作,和天羽博士交谈过几次。其间,他看穿了天羽的本性,发现天羽只爱成为‘女人’之前的‘少女’。当时,天羽博士所关心的目标就是养女理沙子。他之所以在人迹罕至的森林中建造别墅,也是想营造一个只有自己和理沙子的二人世界。阿寒的别墅——黑猫馆竣工后,只要有机会,天羽博士就会带着理沙子来到这里,享受二人时光。偶尔也会邀请朋友来玩。随着时间的推移,理沙子也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天羽仍然爱着她。但是就在理沙子快要上中学的时候,他可能一时冲动,亲手杀死了她……”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江南插嘴问道,“博士不是很爱理沙子吗?”
  “是很爱。但是他只爱作为‘少女’的理沙子。正因为这样,他才杀死了理沙子。因为他不能容忍理沙子从一个纯洁的‘少女’成长为一个污秽的‘女人’。从某种意义上讲,女孩子长到十二岁,就开始从孩子向成人过渡了。胸脯开始膨胀,初潮也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当然,这都是我主观的推测,也许事情更为错综复杂,现在只能在理论上推断一下。天羽博士杀死了理沙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杀死黑猫,估计是同一时间杀死的。他把两具尸体抬到地下室的秘密甬道中,在甬道入口,砌上一堵墙,堵死。对外谎称自己的养女失踪了,而且侥幸掩盖了自己的罪行。但是——他后来的命运是很悲惨的。对他而言,失去理沙子的打击是很大的。他终日与酒为伴,借酒浇愁,不久便惹出了大麻烦,被大学解聘,生意上又破产了,最后在札幌市内无法立足。心爱的别墅被转卖给他人,但是为了看护着藏匿于地下甬道中的理沙子的尸体,为了寄托对她的思念,他是绝不肯离开黑猫馆的。”
  “因此,他就主动做宅子的管理员?”
  “是的。他拜托当地的房屋经理人——足立秀秋,向新房主隐瞒自己的真名和来历。说不定,他很早就和这个足立秀秋是朋友了,但其他事情另当别论,理沙子尸体的事情是绝口不提的。这是六年前——不,七年前的事情。”
  “鲇田冬马这个假名,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
  “啊,是这样。”鹿谷从桌子上拿起一张记录用纸,放在膝盖上,用笔写起来,“这是个很简单的字谜游戏。我也是到昨天晚上才反应过来。”说着,鹿谷将纸递给江南,上面用罗马字母写着“鲇田冬马”的名字。
  “AYUTATOMA“不需要很复杂的调换。拿着这张纸,到镜子里去看看。
  江南站起来,走到镶嵌在墙壁上的镜子前。按照鹿谷所的,将纸对着镜子。
  “啊!”他失声叫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完全颠倒过来了。”
  镜子里的名字不是“鲇田冬马”,而是“天羽辰也”。
  “‘AMOTATUYA’真不愧是‘住在镜子里的人’。”鹿谷的那个语调像是在演戏。江南凝视着镜子里的文字,默默地点点头。
  “就这样,天羽辰也就变成了黑猫馆的管理员鲇田冬马,在这里度过余生。此后,房屋的主人几经更替,每次都靠足立秀秋的斡旋,他独自继续着‘隐士’的生活。去年8月,那帮年轻人来了。对于他们的到来,天羽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我们从手记里抽几段描写看看。”鹿谷又打开手记的拷贝件,翻了起来。
  “例如,在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木之内冲着椿本雷纳胡编了一个所谓的‘黑猫馆传说’。当鲇田听到木之内讲到过去这个宅子里曾发生过一个大事件的时候,‘走到走廊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想听听他怎么说’,当时他肯定非常紧张。当他发现那不过是一派胡言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后来,当把雷纳的尸体抬到地下室,冰川突然问到甬道门的时候,‘被弄个措手不及,一瞬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当墙壁崩塌下来,秘密甬道被发现,冰川率先走进去的时候,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我也下定决心,跟了进去’。如果考虑到鲇田老人当时的心情,就很容易理解手记中的这些描述了。难道不是吗?”
  “我有一个问题。”江南说道,“把雷纳的尸体藏在宅子的地下室里,对鲇田老人来讲,是得到了一个保证。但是如果从鲇田对已故理沙子的感情来考虑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是吗?”
  “是的。鲇田何止是不喜欢雷纳那样的女人,简直就是讨厌之极。把那种女人和自己心爱的养女葬在一个地方,我觉得他肯定会有很强烈的抵触感。”
  “你说的有道理。他的确会产生那样的想法。”鹿谷点点头,但很快又微微地摇摇头,“但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考虑。关于雷纳的容貌,手记中有这样一段描述,你还记得吗?‘如果说我对她还有一点兴趣的话,那就是她的面容(尤其是眼睛)和我已故的亲人有点相像。’这个已故的亲人必定是他妹妹,也就是理沙子的母亲。
  橘老师形容他妹妹是个小恶魔一般的美人。雷纳肯定就是与她相似的美人。如果真是那样,一方面,正如你说的,他会产生抵触感,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这样认为——理沙子长期独处在黑暗之中,如果把这个与她母亲相像的女子埋葬在地下室里,也许可以慰藉她那孤独的心灵……”
  看见江南理解地点点头,鹿谷合上活页本,丢在一边。
  “思考了这么多问题后,你应该明白鲇田老人为何在今年2月去东京了吧?也应该明白这个手记对他是多么重要了吧?”鹿谷继续说着。
  “虽然把麻生谦二郎的猝死通知了警察,但是并没有产生麻烦,只是当做一般的自杀案件处理了,随后其他的年轻人也回东京去了,黑猫馆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于是,鲇田老人把自己设定为读者,写了这个手记(算是一本为自己将来写的小说),但是后来却发生了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首先是一场大病突然袭来。他得了脑溢血,虽然拣回条老命,但左手却因此受到影响,残疾了。
  “其次就是在去年年底,风间一家遭遇车祸,命丧九泉,裕己父亲的产业之一的那个黑猫馆也被转让给冰川隼人的妈妈。而且,她还——这是我的想像——准备转卖或拆毁那个宅子。”
  “是这样啊。”江南总算明白个八九了,“鲇田老人为了阻止这一计划……”
  “你说的很对。当得知新房主那个想法后,他慌了。他先打电话给冰川隼人,希望对方能说服他母亲,但是不凑巧的是,冰川自从去了美国就音讯全无,根本联系不上。于是他只能考虑直接和冰川母亲谈判。如果把事情真相全部说出来,也许那个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儿子,而放弃转卖或拆毁宅子的计划。但是……”
  “但是,她耳朵不好,无法在电话里与人通话,是这样吗?”
  “是的。在电话里无法把话讲清楚。那是一件特殊而复杂的事情,所以如果写信的话,也要写得很长,才能有说服力。但当时,他的左手已经无法写那么长的信了。另外,信的内容不能让他人得知,所以也无法请人代笔。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就是把那本已经完稿的手记,给冰川母亲看看。今年2月他下定决心,来到东京。但是……”
  在东京,鲇田老人入住的酒店发生了火灾,本人也因此丧失记忆。这一连串让人无法抗拒的偶然是多么让人哭笑不得呀——江南不禁黯然。
  “总之,事情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鹿谷将手臂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撅着嘴,一言不发。接着,他闭上眼睛,独自沉思起来。很快,他又慢慢地睁开双眼。
  “现在就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麻生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呢?”他看看江南的表情。于是,江南便直截了当地问起来。
  “手记最后,不是说鲇田老人已经得出一个结论了吗?鹿谷君!你知道那个结论是什么吗?”
  “那很微妙。”鹿谷紧锁眉头,“我还有那么一点不太理解。我还没有弄清鲇田老人究竟是怎样得出那个结论的。大致情况,我是明白的,但怎么说呢?就像拼图时,最后一块总也对不上去,如果要硬塞,那整个拼图就会变得七零八落。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江南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不置可否地点头应和着。鹿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一点,江南君。”他接着说起来,“这本手记中,有些内容让人费解。很多地方让我觉得纳闷。”
  “除了你刚才所讲的地方,还有吗?”
  “是的,比如……”鹿谷刚要说,想了想,又咽了回去。他显得很累,把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片刻,“总之,要看明天的了。”鹿谷叹口气,自我安慰地说着,“等我们到了黑猫馆再说吧。说不定鲇田老人亲眼看到宅子后,会恢复记忆的。我的迷惑说不定也会消除的。”
  “明天要查看地下甬道吗?”
  “估计要看。”
  “但是……”
  “我们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帮鲇田老人恢复记忆。我当然可以现在就冲着他说——你就是天羽辰也。但这么做的后果,只会让他的头脑更加混乱。如果他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恢复对往日的记忆,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为此,我们必须要打开一两堵墙……”
  “但是,万一发现尸体了,我们该怎么办……”
  “你是想通知警察吗?”鹿谷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报不报警,应该由鲇田本人决定。我又不是警察,况且最近,我对那种所谓的善良市民应尽的义务之类的话也听得有点腻烦……当然,如果你硬要报警的话,我是不会强行阻拦的。”

  5

  这里不是黑猫馆。真正的黑猫馆应该在别的地方……

  这句话对江南的冲击太大了,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在鹿谷的催促下,再度朝这个建筑物的玄关走去。而鲇田冬马则不管鹿谷说什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像一个被捕获的囚犯,跟在他们的后面。
  “刚才,我站在院门外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有点奇怪了。”
  鹿谷和江南他们穿过敞开着的白色大门,走到昏暗的玄关大厅。
  “我们是从便门走进来的,那个便门位于院门的左边。但手记中便门的位置却是在院门的右边。另外,我们现在看到的风向兔的位置是在屋顶正面的右边,而手记中黑猫馆的风向猫的位置则在左边——手记中写的是东侧,从方位判断,就是左边。”
  既然左边是东侧,就说明黑猫馆的玄关是朝北的。江南努力回忆着手记中的描述,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细微之处。那个手记要是附有建筑物的平面图就好了……江南心头升起一股无明之火。    
  鹿谷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从肩膀的挎包里抽出一张纸片,递了过来:“看看这个。这是我按照手记中的内容,描绘出的平面图。虽然比较粗糙,但大致看一下,就能一目了然地发现一些问题。”江南看看纸片,上面用铅笔画着黑猫馆的平面图。玄关朝北,进门后,正面右首内里有通向二楼的楼梯。大房间位于玄关大厅的右侧——也就是西面。沿着左首内里的走廊朝东走,两面分别是饭厅、沙龙室、厨房以及鲇田的房间。
  江南从平面图上抬起头,又看看自己目前所站的玄关大厅。
  “完全不对。”此时此刻,他才痛感自己的记忆和观察能力真是太差劲了,“这里所有房间的位置和这个平面图上的位置正好相反……”
  楼梯在左首内里,大房间在玄关大厅的左侧,走廊在右手边……所有的位置和手头这个平面图恰好是左右颠倒,就像是镜子里的影像一般。
  “虽然没有画出来,但刚才,我们下去的地下室的地形以及地下甬道的拐弯方向,这里所有的一切和手记中所描述的位置正好相反。另外……”
  “如图所示,黑猫馆的玄关是朝北的,手记中也是这么描述的。但是这个宅子的玄关却不是朝北。”
  “是吗?这么说……”
  江南不禁想起两三个小时前,浓雾笼罩下,自己站在宅子前的情景。当时,一阵大风吹过,大雾散去,一瞬间,阳光照在玄关处。当时快到中午了,太阳位于正南方。这么一来,这个宅子的玄关当然是朝南的。
  真正的黑猫馆应该在镜子的对面。
  果然是那样——这个房屋和黑猫馆——这两栋房子就像是建在镜子两边……
  “去大房间吧!”鹿谷朝白色的房门走去,“鲇田老人,你也来吧。”
  在他们的催促下,鲇田老人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缓慢地跟在两人的后面。
  外面的大雾已经散去,射进大房间的彩色光线比他们刚来时要明亮鲜艳得多,淡化了一点那“废弃破屋”的感觉。鹿谷精神抖擞地走到房间中央,大致看了一下三面墙壁上的彩色玻璃,回头看看江南:“感觉如何?”
  “……”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里的彩色玻璃是以扑克牌上的图案为原型的。地面上贴的也是黑红相间的瓷砖,我觉得这表示的也是扑克牌的颜色。”
  “是的。”
  江南只能老实地点头称是,鹿谷接着说下去。
  “而黑猫馆中是怎样的情形呢?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这些窗户上都镶嵌着‘王’、‘女王’、‘骑士’等图案的彩色玻璃。‘王’和‘女王’暂且不提,扑克牌里怎么会有‘骑士’呢?如果有的话,难道是J?另外地面上的瓷砖也是红白相间的。你怎么认为?江南君!”
  “会不会是——国际象棋呀?”
  江南轻轻说完,鹿谷那凹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好像在说:“干得不错。”
  “一边是扑克牌,一边是国际象棋;一边是白兔,一边是黑猫。”鹿谷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就像刚才在外面和你说的,这是露易斯·凯洛里的‘阿莉斯’。<奇怪国度的阿莉斯>和<镜子国度的阿莉斯>—— 昨天晚上,你不是说看过<奇怪国度的阿莉斯>吗?那一定还记得吧——阿莉斯追着一只白兔,掉到洞穴里,最后到了‘红心女王’统治下的扑克牌王国。”江南总算想起了那些主人公。会从马甲里取出怀表看时间的白兔,胡乱拧下别人首级的“红心女王”。
  说实话,江南不太喜欢那个童话故事。童年,看这本书的时候,主人公阿莉斯那自以为是的性格就让他生气不已。因此,他压根就没有看续集<镜子国度的阿莉斯>,而<奇怪国度的阿莉斯>的内容也忘得差不多了。
  “<镜子国度的阿莉斯>是从阿莉斯抱着小黑猫,照着镜子开始的。这次她迷失在国际象棋王国。”说到这里,鹿谷的视线转移到了站在入口处的鲇田老人身上。
  “我可真服你了。”他冲鲇田说起来,“在这之前,虽然手记中有许多描述让人感到别扭,但我还是坚持认为黑猫馆就在这里——阿寒的森林中。由于手记中出现了黑猫和国际象棋,因此我曾经以为黑猫馆的建筑风格或许受到了<镜子国度的阿莉斯>的影响。但是当我来到这里后,才发现情况不是这样。建筑物的颜色与手记中描述的不同,而各处位置又正好颠倒。并且彩色玻璃上的图案也是受了<奇怪国度的阿莉斯>的影响……真服你了。我根本就没想到20年前,天羽博士竟然会委托中村青司设计建造了两个别墅。”
  鲇田看着自己的脚,一声不吭。他身体单薄,有点驼背,左手残疾了,不能动弹,头顶秃了,左半边脸上留下了烧伤的痕迹,眼罩遮住了左眼……看见他这个样子,江南觉得很难受。
  这和神代教授以及橘老师所讲述的天羽辰也的往日风采简直是天壤之别。他竟然是如此衰老,堕落,满身伤痕。这就难怪在阿寒町,他们路过的那个电器店的主人会没有认出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鲇田就是过去那个宅子的主人。如果现在让他和往日的友人、同事见面的话,又有多少人能认出这个男人就是天羽辰也呢?
  “你看上去挺累的。”
  老人低着头,戴着茶色的无檐帽。鹿谷看着他,说道:“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吧。沙龙室里还有好几把椅子。我们去那边吧。”

  6

  鹿谷从房间一角,拽出摇椅,让鲇田老人坐下,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斜前方。江南也找了个椅子,坐在他们中间。

  “鲇田先生,能听我把话讲完吗?”鹿谷盘起长腿,缓缓开口了。老人依然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鹿谷不管不顾地说起来。
  “来到这里以后,我才明白这里和手记中的黑猫馆不是同一个地方。我估计20年前,天羽博士在别的地方建造了另一个别墅……因此,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刚开始读你的手记时,便设定的问题。就是黑猫馆究竟在哪里?”
  与大房间相比,这里的光线要昏暗许多,满是灰尘。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了进来。鹿谷将视线转移到江南脸上。
  “昨天晚上,我不是对你说自己还有许多纳闷不解的地方吗?其实,那些地方就暗示出黑猫馆的所在地点,但是愚笨的我在来到这里之前,是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虽然我还买了深奥的动物学方面的书籍,但没有任何作用。我真是可怜。”
  听鹿谷这么一说,江南在心里琢磨——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明白,那又算什么东西呢?他老实地点点头。
  “究竟哪些地方让人感到别扭呢?还是让我具体地、按顺序解释一下。”说着,鹿谷从脚下的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活页本,放在膝盖上,“比如说——第一天,鲇田去酒店接那帮年轻人的时候,有这么一段描述:‘那天难得有雾,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子。’如果手记中出现的城市是钏路的话,那白天出雾本身就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手记里却用了‘难得’,不是很奇怪吗?在夏季的钏路,一个月中有半个月是有雾的,这可是很有名的。难道不是吗?”
  “是这样。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好,再看看这一段。”鹿谷迅速地翻了几页,“这是在他们从酒店回黑猫馆的车中‘后面座位上的三个人闹哄哄的。一会儿隔着玻璃窗,胡乱指着;一会儿又大声念着道路标识和店家招牌上的文字。’你想像一下。那帮20多岁的年轻人会弱智一般地大声喊着‘限速50公里’,‘洛松超市’之类的文字吗……”
  “是啊,的确不会那样。”       
  “同样是在车子里,冰川隼人说前一天,独自去了‘那个监狱’。我们一般会把‘那个监狱’理解成是塘路湖畔的集治监狱。后来他又说自己曾经去过网走看守所。但是当他在酒店大厅与鲇田老人见面时,是这么说的‘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可真不错。’我们当然可以理解成他是第一次来钏路,但是从前后文来看,似乎不是这个意思。他指的不是路市这么狭小的地域,而是整个北海道。如果这样的话,就和他前面所讲的话——我曾经去过网走看守所,前后矛盾了。接下来就是‘暮色’的问题。那天,鲇田老人和那伙年轻人碰头是在下午3点半左右。当他开车,搭着四个年轻人回黑猫馆的时候,手记中有两处关于‘暮色’的描写:‘大雾已经散去,但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车子缓慢地行驶着。’他们是下午5点半多到达黑猫馆的,当时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前灯的光柱冲破了黑暗’,竟然使用了‘黑暗’这个词语,说明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这难道不奇怪吗?那可是8月1日的北海道呀!下午5点半左右,天色是不可能暗的。难道那仅仅是鲇田老人记错了?我们能这么理解吗?”
  江南不知该怎么回答。鹿谷接着翻起手记。
  “接下来——对,这也是让我觉得纳闷的。第一天晚上,餐桌上出现的是小羊羔。风间裕己不是还显得不满,说有膻味吗?不擅长做饭做菜的管理员,在客人来到的第一天,便给他们准备了小羊羔,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
  “晚饭后,那帮年轻人跑到沙龙室去了。鲇田被冰川叫到窗边,坐在椅子上。当时有这样一段描述:‘麻生把遥控器拿在手里,前躬着身子,盯着电视画面,但因为都是些不熟悉的节目,他显得很无聊,来回更换着频道。’但是昨天,我看了报纸上的电视预告,发现这里大多数的节目和东京是一样的。连《鱿鱼天》都有。几乎没有发现什么不熟悉的地方节目。”
  “是啊,的确是这样——”
  “还是那个时候,冰川一边和鲇田老人说话,一边做着这样的举动:‘他把食指放在镶嵌在黑色窗框里的厚玻璃上,从上至下,画了条竖线。’而且,后文中还有这样的描述:画在红玻璃上的一条线。怎么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
  “能在窗户上用手画出一道线,就说明玻璃上凝有水雾。当时是夏天,室内开着冷气。不管早晚外面有多寒冷,房间里的玻璃上也不应该有水雾出现。”
  江南用手梳理着满是尘土的头发,歪着脖子。鹿谷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风间和木之内出去兜风了,鲇田老人把冰川带到大房间后,麻生谦二郎终于起床了。在他和鲇田老人的对话中,有些地方也让人费解。首先是UFO的话题。麻生是这样说的——最近,当地有不少人看见UFO了。但至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北海道经常出现UFO。对于这方面的消息,江南君,你应该更了解。去年夏天之前,你不是一直呆在‘CHAOS’编辑部吗?你怎么看?” 
  “你说的这点,我也觉得纳闷。对了,昨天,你在酒店里,还问人家工作人员了。”
  “是的。他也说不知道UFO的事情。
  “问完UFO之后,麻生还问了许多让鲇田棘手的问题。灭绝的狼群、栖息在湖泊里的巨大生物、土著居民和失踪大陆的关系……这里所说的狼群可以认为是当地的土狼,湖泊可能是阿寒湖,土著居民可能是阿伊努族。但是我总觉得别扭。各个问题里面都有让人费解的地方。
  “后来,准备出去散步的麻生又问附近有没有熊,鲇田老人很干脆地说没有。这也让人觉得奇怪。像阿寒这样森林繁茂的地带,不见得没有熊出没。昨天我问酒店的工作人员,他也说在偏僻山地中,也会有熊伤人的事情发生。”
  鹿谷拿着活页本,抬起胳膊,打了个大哈欠,活动活动酸疼的肩膀。也许他这个动作吓到了鲇田老人,他一下子抬起头。
  “下面就快接触到核心问题了。”鹿谷继续说下去,语调并没有改变,“第三天,过了正午,大房间里的年轻人还没有起床,鲇田老人觉得不安,跑到二楼的房间去看看。最先进的是‘左首靠楼梯’的冰川的房间,手记中是这样描述当时屋内状态的:‘窗帘没有拉起来,光线透过玻璃射进来,将没有开灯的房间截然分成明暗两部分。’但是,在前文中,我们知道在这个房间的正面内里有扇窗户。看一下刚才的平面图,就可以发现——上了二楼后,左首最靠楼梯的房间是朝北的。那么这个正面内里的窗户也应该是朝北的。当时刚过正午,照理太阳位于正上方。这样一来,手记中的描述就有点奇怪了。当时,太阳光线能照进朝北的房间吗?又怎么可能将房间泾渭分明地分成明暗两部分呢?”
  江南缓缓地摇摇头,脑子里闪过名著《神灯》中的一个场景……
  “再举个例子——当大房间被打开,椿本雷纳的尸体被发现后,木之内跑到玄关大厅的电话机旁,想报警。后来冰川急忙阻止了他。有关当时的场景,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木之内正要摁0键,冰川急忙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当时,木之内正准备打电话,他按的第一个数字键为何不是报警电话110中的1,而是0呢?在后文中,还有这样的描述:‘大脑中不时闪动着蓝、红之光。我尽量不去想,催促那帮年轻人去走廊上。’这里的蓝、红之光到底是什么呢?从文章的脉络来看,总觉得这似乎就是象征着警车上的警灯。但是……还是再举两个例子吧。一个是在查看椿本雷纳的物品时,他们明白了她的‘籍贯、出生日期以及身高’。籍贯和出生日期暂且不提,为什么还会知道身高呢?难道她生前特地在本子上写着自己的身高数据吗?还有一个就是:当天吃完晚饭,把木之内送回房间休息后,冰川听到‘森林里动物们难听的叫声’后,是这样说的——‘这帮家伙没有脑梁’。鲇田把这句话理解成‘调节气氛的笑话’,但是其他两个人却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们很有可能都不理解‘脑梁’是什么意思。
  “但幸运的是,江南君,你是具备这些知识的。所谓脑梁就是联结大脑左右——也就是左脑和右脑的器官。过去为了治疗癫痫,有时还通过手术切断脑梁。‘森林的动物’没有‘脑梁’。在前文中,他们商谈如何处理尸体时,鲇田说过这样的话——森林里有许多动物,它们会嗅到尸体散发出的臭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挖出来了。如果把这两句放在一起考虑,我们会把这些‘动物’想像成狐狸、野犬之类。那么这些动物的脑子里,真的如冰川所说,没有脑梁吗?为了查验这个问题,昨天,我就买了那本书,学习了一下。”
  “难怪你会买书去。——那么,结果如何呢?”
  “结果是这样的。”鹿谷挑了一下眉毛,“一般情况下,有胎类动物都有脑梁。”
  “有胎类?”
  “就是有胎盘的动物。比如说人类、猫、狗、兔、熊、海豚、鲸都是有胎类。”
  “这能说明什么?”
  “昨天我的思考就是在这里被堵住了。当时我就强迫自己相信那些‘动物’就是猫头鹰之类的鸟类——说实话,如果早点思考这个问题,说不定我早就得出答案了。”鹿谷稍微耸耸肩,合上活页本,随意地放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另外还有几处让人纳闷的地方。等以后再慢慢看看,把那些地方找出来。”
  “你就这么简单地讲一下,我还是……”
  “你还不明白?你的反应也太迟钝了。当然,我也没有资格教训你。”鹿谷把腿换着交叉一下,转过身,看着一直一声不吭、听他们讲话的鲇田,“虽然刚才指出的那些地方,我一直觉得纳闷、费解,但是始终没有找到答案。这都是因为我一开始就认为黑猫馆在阿寒。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禁锢了自己的思维。来到这里后,我才明白黑猫馆另在他处,但是究竟在哪里呢?我苦思冥想半天。直到在二楼,检查麻生谦二郎自杀的密室时,我才反应过来。
  “在手记的最后,你是怎样得出那个‘结论’的?顺着那个分析下去,总是得到无法成型的拼图碎片。这是为什么?我的调查方向那里出了差错?——我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后来,终于明白了。我完全弄错了得出的结论的所谓的大前提条件。”
    鹿谷静静的看着默不作声的老人。
    “你把黑猫馆修建在镜子的对面。这个镜子立放在赤道上。以赤道为界,在与阿寒相对的地球的另一端——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也有个黑猫馆,你在那里做管理员”

  7

  “塔斯玛尼亚?”江南不禁大声叫起来,“这,鹿谷君,这……”

  “让我来给解释一下。”鹿谷一字一顿地说了起来,“20年前,天羽辰也博士委托中村青司的工作是这样的:在北海道和澳大利亚——这两个北半球和南半球的岛屿上,对称地建造两个别墅,就像是在赤道上竖起一个巨大的镜子,两面分别是本体和影像。一个建在自己故乡钏路附近,另一个建在年轻时留学的塔斯玛尼亚。两者虽然不可能完全对称,但从整个地球来看,经纬度还是非常相近,所以天羽博士最后选定了这两处地方。
  “中村青司非常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奇特的委托,参照凯洛里的两个<阿莉斯>童话故事,分别修建了两个别墅。色彩分别采用黑和白,这或许是设计者有意识地烘托出‘本体和镜子中影像’的关系。
  “当两个别墅完工后,天羽博士把这里——阿寒别墅告诉了友人,还给他们发去邀请信,让他们来小住几天。但是那个可以称为‘影像’的塔斯玛尼亚别墅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而且,天羽博士和养女理沙子可能都取得了那里的永久居留权。他们选择当地最佳季节,来回居住,暑假的时候呆在阿寒,寒假的时候就去塔斯玛尼亚。”
  鹿谷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拿出烟盒,叼起“今天的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的烟。他故意抽得很慢,似乎留出时间让江南思考。抽完后,他把烟头按在鞋底,掐灭了。
  “如果明白黑猫馆在南半球的塔斯玛尼亚的话,刚才列举出的那些‘疑问’恐怕都可以迎刃而解了。”他看看江南,“手记里出现的那个城市估计不是钏路,而是塔斯玛尼亚大学所在地州——府霍巴特市。那么手记中‘难得出现大雾’的那一节中的描述就不再让人费解了。冰川隼人第一次来到‘那里’——也就是澳大利亚。‘那个监狱’也不是塘路湖的集治监狱,而是有名的珀特阿萨看守所遗址。你恐怕也听说过这个遗址吧?澳大利亚原来是英国殖民地,很多犯人被流放到那里。其中,罪行严重的就被流放到最南端的塔斯玛尼亚岛,那里好像是‘终极流放地’。
  “那帮年轻人之所以会大声念着道路标示和店家招牌上的文字,肯定也是因为与日本不同而让他们感到稀奇。顺便说一句,鲇田老人在车里问冰川是否习惯了‘这里的方言’,这个方言就是所谓的澳洲英语。”
  “是带有澳大利亚方言的英语吗?”
  “是的。比如说英语[ei]这个音,澳洲人好像发成[ai]。make他们说成[maik],eight他们说成[ait]等等。至于暮色提前的问题也好理解了。8月初,我们这里是盛夏,而在南半球的塔斯玛尼亚岛,却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白天也变短了。5点半左右,天色当然已经黑了。”
  “那小羊羔肉,怎么解释呢?”
  “在澳大利亚,羊群养殖业很发达,江南君。与日本相比,他们经常吃羊肉。天羽博士在那里住了很多年,做菜的手艺不管多么差劲,烤羊羔总还是会的。”
  “有道理。——电视里播放的节目都不怎么熟悉,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对吧?”
  “是的。另外,窗户玻璃上之所以会有水雾,也是因为当时不是夏天,而是冬天。室外寒冷,室内暖和,玻璃上当然会有水雾出现。”
  “所谓的空调,指的也是暖气。对吧?”
  “当然。例如——”鹿谷扫了一眼脚下的活页本,“在手记里,有这样的描述。那帮年轻人跑到沙龙室后,木之内喊‘热’,把袖子捋上去,站起来,让鲇田老人‘调节一下空调的温度’。看了这段文字,我们完全可以理解成是夏天。但事实上,不是冷气不足,而是暖气太足了。因此木之内才会捋起长袖衬衫或毛衣的袖子,喊‘热’。
  “当我们明白黑猫馆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后,再返过来读一遍手记,就发现原来觉得纳闷的地方都可以理解了。像第一天,冰川因为‘气温的差异’而感冒了,鼻涕呼啦的,等等……”
  江南看着鹿谷脚下的黑色活页本,想叹气。他想到了那个UFO传闻。去年他在“CHAOS”编辑部的时候,的确在相关的杂志上看到有关澳大利亚境内UFO目击者的数量增多之类的报道。他把这一点告诉了鹿谷,鹿谷满意地点点头。
  “同样,麻生提到的‘那些狼’也不是土狼,而是塔斯玛尼亚狼,也被叫做塔斯玛尼亚袋狼。据说这种狼早就灭绝了,但是和日本土狼一样,好像至今还有人看到过。
  “另外,所谓的‘土著居民’也不是阿伊努族,而是澳大利亚的阿波里吉尼族。而所谓的‘湖泊’也不是阿寒湖。在塔斯玛尼亚岛上,的确有许多湖泊。但是不知道那里是否有所谓的巨大生物。”
  “当地的森林里,不会有熊出没?”
  “怎么可能有——对了,还有一点。”鹿谷看着黑色活页本,“当风间裕己和木之内晋带着椿本雷纳回到别墅的时候,鲇田老人听到她讲了这么一句话——‘真漂亮,满天的星星’,‘和东京的夜空完全不同’,当我们明白地点后,就会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当时她可能看到南十字座星了。
  “正午的太阳光线照进了朝北的房间——这个矛盾也不成为问题了。因为在南半球,太阳不是在正南方的上空,而是在正北方的上空。”
  “准备报警的时候,木之内怎么会按0键呢?当地的报警号码是什么?”
  “是000。我在什么地方看过。而且当地警车上的警灯和美国一样,是红、蓝色的。你在电影里看见过吧?”
  “是的。”
  “至于检查椿本雷纳的随身物品,知道其身高的问题,也很容易解释。因为她的背包里有护照。在护照上,除了有本人的姓名、籍贯外,还有身高一栏。最后,就是那个‘没有脑梁’的问题了。”
  鹿谷竖起中指,按在额头上,说起来。
  “我昨天买的动物学书中,是这样说的——有袋类动物的脑子里没有脑梁。生活在澳大利亚的野生哺乳类,以袋鼠为首,几乎都是有袋类动物。‘那些生活在森林里的动物’或许就是当地的有袋类。它们被称为是天下第一丑,还被叫做是塔斯玛尼亚恶魔。”

  8

  “鲇田老人——不,还是让我叫你的真名,天羽老人。”鹿谷冲着垂头丧气的老人说起来,“当你失去理沙子,被大学解聘后,无法在札幌立足,只好跑到了塔斯玛尼亚,而不是阿寒。在手记中,你不是说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吗?你躲到了森林深处,过去曾是自己财产的那个别墅里。你和‘当地的代理人’——居住在霍巴特市的日本人足立秀秋早就认识,通过他的安排,你更名为鲇田冬马,以别墅管理员的名义在那里住了下来。”

  “……”
  “今年2月,你为什么要拿着手记回日本呢?你已经回忆起来了吧?风间裕己一家遭遇车祸,别墅被转让给冰川隼人的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你……”
  就在那时,老人那如同牢狱大门一般紧闭着的嘴唇,终于开了一条缝。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沙哑的声音回绕在昏暗的房间里。江南不禁屏息看着他那如同木乃伊般干裂的嘴唇。老人低着头,“我偏偏拜托你来调查这件事……”
  “后悔了吗?”
  鲇田冬马——天羽辰也微微摇摇头。
  “我一直瞧不起宿命论者,看来我需要改变自己的观点了。”说着,他稍微抬起头,那张衰老而丑陋的脸上,浮现出自嘲的表情,“尽管你解释了这么多,但说实话,我压根就没想到在那本手记里会有那么多让你们费解的地方。那个别墅建在塔斯玛尼亚岛上,当时是冬季,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因此我落笔的时候,就没有过多考虑,没想到让你们这么费脑筋。我写文章可是老把式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请不吝赐教。”鹿谷显得毕恭毕敬,“或许这个手记还有续篇吧?也就是为自己写的侦探小说的‘解答篇’。应该有另一本。”
  老人点点头,依然是自嘲的表情:“虽然写得不长,但的确还有一本,但在火灾中被烧毁了。火灾当时的场景,我的确是想不起来了。”
  “在那本册子里面,你记录下了最后那个密室事件的真相。记录下了罪犯的名字以及动机……”
  “这些,你不是都明白了吗?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说了。”
  “是呀。”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沙龙室里显得静悄悄的。不知不觉中,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已经变弱了。离天黑还早。或许是乌云出来了,也可能是出大雾了。
  “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过了一会,鹿谷先开口了,“今天早晨,离开酒店之前,我给冰川家打了一个电话。我预感到那边可能出现什么变动了。”
  “是吗?”老人的表情有点微妙的变化,鹿谷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
  “听说前天,他们和在美国的冰川联系上了。他好像一直在南美进行研究工作。他终于知道了风间一家遇难的消息……现在,他可能正在飞回日本的班机上。当他得知母亲要转让或拆毁黑猫馆别墅的时候,急着劝她放弃这个想法。”
  “鹿谷君!你……”老人显得有点吃惊,看了对方一眼,“你要让我怎么做?”
  “我也没要你怎么做。”说着,鹿谷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把活页本放进挎包里,冲着南边的窗户,伸了一个大懒腰,“我们在这个别墅里没有发现任何犯罪痕迹。不要说人的尸体,就是猫的残骸也没有发现。”
  “……”
  “好了,江南君,我们回车上吧。我肚子饿死了。”说着,鹿谷掉头朝走廊走去。江南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人依然坐在那里,好像脚上没有力气。鹿谷走到门口,回头冲他喊起来,“走吧!天羽,不——鲇田老人。”他乐呵呵地说着,和房间里荒凉破败的气氛很不相称,“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黑猫馆。那本手记中的内容都是你憧憬‘噩梦’而创作出来的。对于我和江南君而言,这才是‘真实’的。”  
 
尾声 丢失的手记
 

  26

  这是第二本手记。

  我把1989年8月1日至4日,发生在黑猫馆的事件,从头至尾地记录了下来。但我每次重读那本手记的时候,都不禁暗自苦笑。
  它也算是我为自己在那本手记的开头,我是这么写的一部小说吧(可以划归侦探小说的范畴)。这段文字能算是一些社会学家所说的“自我价值实现的预言”吗?我自己的语言对我的思考有很大的影响,最终,这本手记的体裁具有那么一点“侦探小说”的意味了。
  假如十年后,我完全忘记了这件发生在黑猫馆的事件,当我从桌子的抽屉里找到并且读完那本手记(问题篇)的时候,我会怎么考虑呢?我真的能准确说出事情的真相吗?
  现在,光这么想想,也蛮有趣的。
  从这个角度考虑,现在,我换了一个本子,记录下一些文字,这些内容也许算是我为将来的自己写的“解决篇”。麻生谦二郎真的是自杀吗?如果是他杀,那么凶手又是谁呢?
  以下,我就把自己对这个问题所作的结论,记录下来。
  麻生谦二郎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当时的现场——二楼浴室是处于密室状态的。那个浴室的出入口只有两扇门。这两扇门被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空隙,因此根本无法用线、针等做手脚。插口和插销上也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犯人利用蜡烛、火柴等来制造密室现场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因为插销的材料是黄铜,所以也不可能在门外用磁铁来做手脚。而且事后,经过我周密的观察,犯人利用换气口和排水口来做手脚的可能性也被否定了。
  我还想到了一个比较原始的方法,就是把插销掰到正上方,尽量使其保持平衡,然后用力关门,依靠震动,让其复位,落到插口里。而且,我还实地做了实验。结果发现,那个浴室插销本身很难维持竖直向上的状态,而且,旋转轴也松动了,这样一来,让插销维持竖直向上状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通过以上的验证,答案已经一目了然了。
  在那本手记中,我写了这样一段文字。
  ——我想他也许是被人杀死的。不,或许更应该说我是不得不这么想。
  为什么我会“不得不那么想”?这当然是有相应依据的。也就是说,那个“密室”本身是天衣无缝的,但是在麻生房间里发现的那封“遗书”却让我产生了怀疑。
  在那封遗书中麻生说是自己杀死了椿本雷纳,而且当时的情景记得很清楚。但是——但是,我知道椿本雷纳并不是被杀死的。
  雷纳不是被他杀死的,不仅如此,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没有杀死她。
  当我在大房间里观察雷纳尸体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事实。她不是被掐死的,而是因为心脏麻痹而猝死的。
  如果她是因为围巾勒住脖子而窒息死亡的话,面容就不应该是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而应该和麻生一样,脸被淤血涨得紫红。而且她也没有大小便失禁的痕迹,这就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多数情况下,在被掐死的尸体上,都能发现大小便失禁的痕迹。                 
  她不是被掐死的。当时,几个年轻人因为吸食毒品,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们压根就没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还用围巾缠绕在她脖子上。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虽然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没有告诉他们。当冰川靠近雷纳尸体的时候,我还故意用衣服遮在她脸上,压根就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这是因为我在盘算——将这件事夸大成凶杀案,从而阻止他们去报警。不管她是病死的,还是乱服药物中毒死亡的,只要出了事,肯定会有大批警察前来搜查。这对我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威胁。
  正因为如此,我并没有囫囵吞枣地理解那封“遗书”。我不能不怀疑——那不是麻生本人写的,而是其他人模仿他那很有特点的笔迹,伪造出来的。
  下面,接着考虑“密室”的问题。
  通过前文所述的观察和实验,我到底想做什么呢?我只是想证明罪犯制造“密室现场”的手法只有一个。在排除掉其他可能性后,只剩下惟一一种手法了。这就是我想证明的。那么惟一的犯罪手法是什么呢?不言而喻,是用冰块犯罪。
  把插销斜抬起来,在下面垫上冰块,固定好。就这样,关上门,等到冰块融化后,插销就会因为自重而落到插口里。罪犯使用的就是这个老掉牙的手法。罪犯之所以把淋浴喷头打开,也是为了用飞溅出的水花来掩盖冰块融化后产生的水迹。
  ——但是,犯罪分子出了一个差错。
  罪犯一心想用冰块来制造“密室现场”,但是在他实施计划的当天晚上,黑猫馆里并没有那至关重要的冰块。
  因为那天晚上,厨房的冰箱坏了。风间裕己也把便携冰箱里的冰块用完了,制冰室的冰霜也融化了。至少在黑猫馆里,是做不了冰块了。
  这样一来——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罪犯要跑到屋外,把积雪放到便携冰箱里,然后拿进来。
  当天,由于大规模低气压接近本地,从下午开始,天气就急剧变化。当大家商谈如何处理雷纳尸体的时候,我去厨房给他们冲咖啡。当时透过玻璃窗看到的景象,现在还记忆犹新。
  整个天空被浓厚的乌云覆盖着。森林中的树木带着潮气,在大风中摇曳,大地也早就动容失色了。
  雪下得很大,悄无声息地积得很厚。我之所以反对将雷纳的尸体抛到大海里,正是因为对在这种天气和路面状况下开车感到担心。
  事实上,我的这种判断是正确的。天黑了以后,雪势依然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厚。当我把雷纳的物品放进塑料袋里,拿到焚烧炉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虽然撑着伞,但几乎没有任何作用。每走一步都很费劲,当我走到焚烧炉边的时候,竟然觉得那距离比平时长一倍。别墅的黑色屋顶也被大雪覆盖了,黑暗中,显得灰白……
  在那种气候条件下,木之内因为服用毒品而精神错乱,冲出房门的时候,我很紧张。我们赶紧追上去,好不容易在院门口逮住他时,他已经深埋在雪里了,双手双脚在那里不停地扑腾着。如果我们弃之不管,不出几个小时,肯定要被冻死的。
  又回过去唠叨了半天,总之,那天晚上,要想把麻生死亡现场制造成“密室状态”,只能把外面的积雪拿进来,别无他法。如果这样,能做到这一点的嫌疑人只有一个。
  不言而喻,只能是那个年轻人——冰川隼人。
  这个别墅的窗户都被镶嵌死了,无法打开。而上方的拉窗,即便全部打开,也无法把手伸出去。我可以断言,从这些地方是无法出去取雪的。
  因此罪犯要想弄到雪,只能从正门或后门出去,没有其他办法。那天晚上,前后门都上锁了,没有钥匙,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第二天早晨,我查看过,门上没有硬撬的痕迹。而门上的钥匙共有两把,一晚上都由冰川隼人保管。
  ——罪犯就是冰川隼人。
  深夜,冰川隼人找个借口,跑到麻生的房间,趁他不备,从后面用摄像机上的连接线勒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他吊起来,杀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搬到浴室里,伪造了自杀的假象,接着把淋浴喷头打开,用便携冰箱里的雪代替了冰块,制造了密室。他估计不会有鉴别专家来,便将那封伪造的“遗书”留在寝室里,最后,他把便携冰箱放回到沙龙室的桌子上。
  第二天早晨,比我先起床,来到沙龙室的木之内把桌子上的便携冰箱碰到地下的时候,那里面还有水。而头一天晚上,风间可是把便携冰箱翻了个底朝天,把里面的冰块都拿出来了。尽管如此,里面还有水,这就证明夜里有人把雪放进去了。
  ——重复一遍,罪犯就是冰川隼人。
  但是他为什么要杀死麻生呢?想要找出他的动机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可以用一个关键性的词汇来概括,就是“理性”。
  那帮年轻人来到这里后的第二天下午,在大房间的回廊上,他决然地说了一句话——对自己而言,所谓的“神灵”就是自我的理性。即便去犯罪,也必须在理性的控制下进行。——当时,我能感受到他那坚强的意志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青年,在那天晚上,却不幸卷入到始料未及的风波中。就是那个事件……           
  那个女人趁其不备,将幻觉药物塞入他的口中,然后将他拽进那个低级趣味的宴会里。第二天,当他恢复知觉时候,发现那个女人被掐死了(表面上),倒毙屋中。而现场的大门也从里面堵上了,只有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四个人是嫌疑犯。
  肯定是自己这四人中的某个人杀死了雷纳,但是不知道谁是凶手。谁都有可能。说不定自己在幻觉中,精神错乱,杀死了雷纳,也未可知。
  当他这么理解的时候,心情是多么苦恼和郁闷呀!
  当他知道大房间的地上,有通到地下室的暗道时,他的苦恼减轻了一点。因为如果现场不是密封状态,那么他们四人犯罪的概率,多少会降低一点。但是当得知那个暗道之门只能从大房间打开的时候,他又像当初一样苦恼了。我觉得当木之内精神暂时失控,他建议把前后门都锁上的时候,所讲的理由都是实话。包括他要求保管钥匙,那也没有其他意思。但是后来,当他看完麻生拍摄的录像后,非常生气,等回到房间,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想法已经无法阻止地朝一个方向集中了。
  当时,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自己或许是在失去理性的状态下,成为杀人犯的,自己无法忍受这个“事实”,但其他人却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绝对不能放任不管,绝对不能……
  因此他做出一个决定。
  必须改变这个“事实”。杀死雷纳的不是他们四个人中不特定的一个人,而是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个特定的人——他要这样改变。
  因此他杀死了麻生。然后伪造自杀现场,让我们都相信麻生才是杀死雷纳的罪犯,从而改变大家固有的想法。在自己明确的意志下,杀死一个人,从而让自己从另一个杀人嫌疑犯的苦痛中解脱出来。冰川之所以会选择麻生作为牺牲品,是因为麻生具备了许多条件——个头矮小,笔迹容易模仿,除了雷纳的事情以外,还有其他的自杀动机。以上,就是我关于麻生谦二郎之死的结论。
  现在,我坐在大房间回廊上的书桌前,写这个手记。卡罗蹲在我脚下,时不时地叫几声,蹭着身体。黑猫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个月前的那件事就像是场噩梦。那些回到东京的年轻人——尤其是冰川隼人——心中是否真的恢复了平静,我无从得知。每次想到为了理性这个“神灵”而杀死自己朋友的那个年轻人,我不由得会将他和过去的自己——那时,我根本无法用理性来控制自己的激情和欲望——做个比较,随后,心情便会郁闷起来。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就在这个宅子里,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像发疯一样,掐死了那个女孩。当时的幻影幽幽地浮现在眼前。在镜子另一面的别墅里,我把亲手画的那个女孩的肖像抬到地下室的甬道里,发疯一样,拿刀子在上面胡乱划着。这个幻影与刚才那个幻影重叠了起来,在我眼前摇摆着……”啊!好了。不要再想了。
    我轻轻的将左手放在胸口,确认了一下心跳(我的心脏位置和正常人相反),这么想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以后就在这个别墅中,为那些长眠地下的人守墓,了却人生。
    搁笔之时,顺便把最近得到的消息已并记录下来。前几天,足立秀秋君从霍巴特来,这是他告诉我的消息。
    上个月的上旬,他住在墨尔本的哥哥足立基春(有趣的是,他是我大学好友神代舜之介的至交)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结婚前足立基春的妻子足立辉美,姓古峨,好像是那个古峨精算公司古峨伦典会长的亲妹妹。古峨伦典死后,由她照看哥哥的儿子。但是在今年8月,她侄子却悲惨的死掉了。那个孩子住在镰仓一个叫钟表馆的宅子里,杀死了几个来宅子的人后,自己也自杀了。让人惊讶的是:那个设计“钟表馆”的建筑师竟然也是中村青司。
    在同一时间,在同一个建筑师设计的两个宅子里——黑猫馆和钟表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应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接受这个奇妙的现实呢?我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吗?……这里,我暂且不写下来了。天很快就要黑了,昨天和今天,屋外的天气都不好,雨一直没有停过。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觉得那雨声似乎带着些许暖意。
    1989年9月5日,在这个塔斯尼亚岛上,严冬正慢慢地向暖春过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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