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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舜宇《新编说岳全传之土遁》
http://www.360shiyong.com/      2018-12-6 19:08:23      来源:梦想还是要有的      点击:
有奖竞猜
收音机前各位听众朋友们,我是评书人岳冰。上一次小冰讲了岳霖等十一人从南漪湖神奇脱身的《风神》传说。这一次,小冰要和新搭档小雪讲述另一个说岳后期的故事。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岳冰妹子的新搭档,说书人雪枫音,大家可以叫我小雪姐姐或小雪妹妹。
《说岳全传》原书第六十四回,讲了“五方太岁”欧阳从善营救岳飞次子岳雷的故事。不过,小冰要讲的故事远比演义复杂。
那是当然。
讲故事前,得告诉大家三条规则。
哪三条?
第一,血亲之间不会背叛。
这怎么理解呢?
就是子女不会出卖爹妈,比如柴桂的孩子绝不会包庇“岳飞残党”;弟弟不会出卖哥哥,比如岳霖绝不会去官府告发他二哥岳雷。
那夫妻呢?还有结拜兄弟,比如关铃、严成方和岳云呢?
结婚不算,但结拜算。
好不公平啊!古代妇女真的那么没地位啊?
三国不是说: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
后两条规则呢?
第二,托梦必应。做什么梦,以后一定会发生。
这不是迷信吗?
所以才提前告知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们嘛。
小冰妹妹想得好周到。
第三,不会篡改史实人物和史实大事件。
这条好懂。岳雷、岳霖历史上是真有其人。他们的大宋国籍、主战派立场、出生死亡年月不会篡改。其他史实人物和事件也不会乱改。
听众朋友们,到此为止,你们和评书人的起点对等了。广告休息时请拨打热线0551-XXXXXX,参与本栏目的有奖竞猜。
本期有奖竞猜的内容是:
1.荆棘之心是谁?
2.荆棘之心怎样用龙吼杀人?
3.荆棘之心怎样用土遁不留痕迹逃走?
我是评书人小冰。
我是主持人小雪。
请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们锁定我们的节目“新编说岳全传”。


第一章 劫匪
这次的故事发生在南宋绍兴十五年(1145年)。此时离枢密副使岳飞遇害已过去四年。岳飞四子岳霖及吉青、张英等人在南漪湖躲避秦桧爪牙追捕,也是一年半前的往事。
然而,岳霖在南漪湖染上肺炎,几度复发,几近送命。养父贡祖文怕救不回来,便托吉青告知放逐在岭南的岳霖生母李夫人和二哥岳雷。岳雷等人闻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找来几个朋友,寻了替身留在广南西路,自己潜回中原,只盼见弟弟最后一面。
说来岳霖也是命大,梁山泊神医安道全的弟子那年正云游皖南。养父贡祖文便把他送往安庆,治了半年,竟得痊愈。这时岳雷已到了荆湖南路,岳霖便让韩起龙、韩起凤兄弟送信转告兄长,并相邀在升金湖畔白笏乡的酒楼见面。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当年和岳飞立状比武,战败身亡的小梁王柴桂,他的子女拜精通妖术的波斯大魔法师为师,学了几样神奇本事。他们得悉岳雷、岳霖皆在皖南,师徒三人便从云南赶来,筹划数日,租了个宅院,购置白衣素缟,虚设灵堂,假扮成受过岳飞恩惠的老兵,竟把岳雷赚来捉住。
且说三名绑匪把人抓到一个湖心岛上,关进铁屋,随后就地挖土坑搭起灶台,取火刀生起篝火,从船上搬来酒水饭菜、碗筷瓢盆,摆宴庆功。
绑匪师父年约五十,肌肤白得却胜似少女,头上棕发,颌下黄髯,青眼高鼻,一副波斯人相貌。老家伙今日很是高兴,一男一女两个徒儿报了杀父大仇,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一心钻研魔法。他捋着黄须,让弟子演示最近修炼的魔法。
青年男绑匪朝师父一拜,两手各抓了把松香粉和白麻塞进嘴里,嘴里念念有词:“我一跳出来,烈焰满天飞,灰烬满地滚!”含上口烈酒,伸手往柴火上一捞,指尖把火星往空中弹去,呼一声喷出一大片火来。
绑匪师父鼓掌道:“好一个喷火术!”
男子吐了松香白麻,双足一顿,扎起马步,又念咒道:“我一跳出来,沙子满天飞,石头满地滚!”深吸一口气,催动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太阳经、手少阴心经真气,吼一声。那三道经脉中纯金、纯火之力登时迸发。霎那间,残阳落下湖底,天地变幻颜色,远处湖滩几千只尚未北去的大雁,扑扑扑腾空惊起。
绑匪师父摇头道:“你仍用阴阳五行运气发声,那不是魔法。精通五行的阴阳师便能破你。为师的龙吼魔法,源自波斯,不合阴阳之道,不通五行之理,道术不能破,佛法不能除。中招者骨骼完好,脏腑皆碎,百步之外,七窍出血而亡。”
男绑匪忙道:“师父的箴言,句句是真理,师父的教诲,一句顶万句。”
绑匪师父回顾女绑匪道:“你练得怎么样?”
女绑匪玩性较重,自知魔法远不及师兄,又恐师父责怪,便天花乱坠吹捧起来:“愚钝木讷的弟子,怎能跟文曲星、武曲星、紫薇星、太白金星四重下凡的师父浑身之一毛相比?
“师父一声吼,天崩地也裂,狼哭虎也嚎。奇经百脉俱颠倒,五脏六腑碎纷纷。
“师父一声哼,麒麟鼓风箱,烛龙生火炉。三昧真火冲天起,陨石赤焰烧光光。
“师父一身晃,飘兮隐躯体,渺兮匿神形。遁进大地潜身影,钻入土壤影飘飘。”
她平日说惯了这阿谀谄媚之辞,哪些字要顿挫,哪些字要快读,早已烂熟于心。兼之她音质天生妩媚动听,别具魔力,绑匪师父听了这番话竟如喝了迷魂汤一般,醺醺然浑身酥软,心底说不出的畅快。他朗声笑道:“老夫修就龙吼、喷火、土遁三种高深魔法,寰宇衍宙,六合八荒,上至尧舜,下至隋唐,神挡神死,佛挡佛亡。什么霸王项羽、飞将李广、温侯吕布、武圣关公、冉闵天王、宇文成都,统统不是老夫对手!”
女绑匪见师父欢喜,只盼师父不再追查她功课,忙奉承道:“何止何止?项羽、李广等六个赳赳武夫,有勇无谋,不是兵败自刎,便是中计身亡,怎比得上师父满腹智谋,妙计迭出?又怎能抵御得了师父神通广大的绝世魔法?”
绑匪师父心想也是,如不是老夫精心设局,假扮私祭岳飞的老兵,诱骗这厮说出身世,你们大海捞针般在皖南再抓三年,恐也抓不到仇人。他说:“老夫岂不知你肚肠里打的算盘?你嘴里说得甜,心里只盼老夫不来检查你魔法。”
女绑匪一听,忙说:“师父英明神武,弟子岂敢取巧?师父的箴言,句句是真理,师父的教诲,一句顶万句。”
绑匪师父道:“看在你乖巧份上,改日再检查你罢。”回视男弟子道,“土遁魔法若炼成了,日行千里。为师当年施展这项魔法,只两日一夜,便从波斯重镇阿勒颇奔至洞庭湖畔。只是这魔法甚难练,先得精通身法、步法,否则法术失灵,不啻活埋自己。”说到这里,他脱了自己的鹿革靰鞡靴,递给男弟子,“你展示一下入门步法。”
男绑匪心知,这鹿革靰鞡靴是极北肃慎人雪地狩猎所用,涉浅水,陷泥淖,只需拿湿布一抹,污秽丝毫不沾;雨雪渗不透,寒风吹不进,实是一件宝物。他忙磕头称谢,换了革靴飞奔而去。
绑匪师父回顾女弟子道:“近日沿湖的岳飞余党甚是猖獗,弃誓者也蠢蠢欲动。你俩去渡口雇辆马车,明天和我把钦犯押到安庆。”
女绑匪提议动用大刑,逼招同党,一网打尽:“明天不招,砍他左腿,后天不招,再砍右腿。若还不招,鼻子眼睛耳朵舌头一并割掉。”
绑匪师父叹道:“太狠毒了。你和荆棘之心一样心狠手辣。”
女绑匪两眼凶光毕露,狞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抬起杀气腾腾的脸,目光闪亮而锐利,像一对寒光晃晃的匕首。
“太难了。”绑匪师父还是摇了摇头,“那些人狡如狐,捷如兔。”
“他们一向讲究义气。”女绑匪道,“因此一定会来救他。”
绑匪师又问及岸上动静。女绑匪回答:“启禀师父,岳飞余党正谋划劫囚。”
绑匪师父极不屑地哼一声:“岳飞帐下没有魔法师,他们岂能动老夫一根毫毛?”
女绑匪又道:“弃誓者那群跳梁小丑也蠢蠢欲动。”
绑匪师父道:“弃誓者倒要留意。荆棘之心为了驾驭大地之力,自甘堕入魔道,不惜攫出心脏,换上荆棘果实,修为远胜往昔。他若如法炮制几个换了心的弟子,可不好办。”
女绑匪道:“这些丧家之犬,怎劳师父费心?”
绑匪师父重新坐下。篝火把他宽阔而带着瘢痕的脸映作古铜色。只听他说:“徒儿,弃誓者的魔法和我一脉,源自山中老人霍山,不可小觑。”
女绑匪道:“山中老人霍山?他可是冠军侯霍去病的后人?”
绑匪师父道:“霍山是我师父。我没问过他,但应该不是,他是木剌夷人。
女绑匪道:“祖师爷他一跳出来,沙子满天飞,石头满地滚。”
绑匪师父森然道:“何止?他仰颈一吼,山谷崩裂,虎豹称臣;他真气一吐,口鼻喷火,融铁烁金;他摇身一晃,遁入大地,无隐无形。我师父自称山中老人。为了匡扶教业,光复圣城,他耗费十余年,将毕生绝技授给众弟子。恰逢大宋有变,师父便令我前赴中土,传播教义,结交盟友。”
天色越发转暗,湖面掩映的金色也渐渐褪去。磨坊的檐宇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模糊。女绑匪把碗筷盆盘收拾了,打成了包裹。
这时,男绑匪奔返,说道:“弟子跑了两千五百七十步。”
绑匪师父一看燃香,约烧了四分之一,遂皱眉道:“想练土遁魔法,你还远不到火候。”说罢,他绕着磨坊走了一圈。磨坊被村里地主视为不祥,去年便被他买下,封死窗户,装上铁门,改造成秘密监狱。那铁门由半尺厚的钢板铸成,重一千三百斤,本需两人合力开启;绑匪师父运起神功,竟单臂将门推开。
屋里传来叫骂和乱撞乱蹬声。原来“鼠辈”不但拒吃“鼠粮”,还用“鼠腿”把几十袋面粉蹬得满屋都是。男绑匪怒喝着要打断“鼠辈”的鼠腿,最终被女绑匪劝了下来。绑匪师父自觉没趣,拿麻布重新塞了“鼠辈”的“鼠嘴”。
此刻接近戌时,天色近乎全暗。女绑匪又说一遍“师父的教诲,一句顶万句”,遂和男绑匪各点起了火把,拜别了师父。
绑匪师父望着渐渐变暗的火苗,感到了无尽的失落。
刚才那个东方女子丰润鲜艳的红唇轻轻吐出的芬芳气息,吹得他每个毛孔都如同沐浴在奶酥中。他感到腹腔到大腿之间,有一团魔鬼般的烈火四处窜动,无法抑制。在梦里,他曾十次、二十次、三十次梦见自己和这个大宋姑娘相拥、相吻,然后无休无止地交合。
他想起了土耳其美苏尔国王和那位女祭司,伊利亚特帕里斯王子和绝代美女海伦,还有明教首任教主和追随他一生的圣妻。
忽然间,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甘愿为这个不信明教的异国女子绑架、杀人,甚至把全部技艺倾囊相授。
浩荡无边的湖水把芦苇荡的呜咽声传到长江,传到昆仑山,传到他的家乡。
但是,魔法神功宇宙无双,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万句的他,却无法料到自己竟活不过今晚。而且取走他性命,并用以消除作案痕迹的,恰恰是他引以为豪的三样魔法——龙吼术、喷火术、土遁术。


第二章 托梦
回到这一日四个时辰前,我们再回头说岳霖的故事。
升金湖东南岸的白笏乡,乡里有个三层酒楼。酒楼大堂摆着十八张方桌,白垩壁下堆着十八坛酒瓮,漆木架上列着十八只瓷瓶;门外旆旌随风而舞,上书“十八大酒楼”。
这店开张时,老板找了明教的司仪长老算过,五行缺木。十八拼起来是个“木”,店主儿子那年又恰好十八岁,便取了这店名。
时值正午,十八大酒楼里聚集了二十来个客人,围坐在楼梯口听一男一女讲评书。说书男子年约三十,眉骨隆起,一对大眼如灯笼悬挂;腮方嘴阔,鼻旁髭须如鲶鱼甩须。女的约十七八岁,杏花烟润,眼波流转,嫣然含笑。
只听那说书姑娘说:“诸位看官,上一回说了我大宋官军攻破洞庭水寇大寨,生擒匪酋杨幺,五十马分其尸。”
说书男子道:“只听说过五马分尸,哪来的五十马分尸?”
说书姑娘格格一笑:“这贼子罪行太重,五匹马不够,添个十倍,便五十马分尸。”
说书男子顶真道:“那你分一个给我看了。”
这时酒馆里进来一人,见了这场景解围道:“话不是这么说,这监斩官姓武,在朝廷任司马一职,这武姓司马执行分尸,便称作‘武司马分尸’。”这人面色红润如重枣,眉身微弯似卧蚕,长一副高鼻梁,生一对丹凤眼;若是身材再高半尺,胸前再蓄长髯,活脱脱便是关公再世。只是他脸上、颈间尽是浅浅一层鳞状死皮;下颌肿胀,还挂着脓水结的浅黄色痂,一看便是连日赶路,久未洗澡。他姓关名铃,他来十八大酒楼,便是来寻岳霖。
说书姑娘道声谢,继续说:“荆湖南路马步军都副总管牛皋牛将军又领了张奎、严成方、罗延庆带两万兵一路扫荡。首脑既死,水寇作鸟兽散。三个月后,杨幺、钟相之乱终于勘平。”
说书男人又插嘴道:“小红妹子,你说错了。”
“怎地错了?”
“水匪为祸三十年,贼寨绵延百余里,岂是一朝一夕能勘定的?匪首虽死,余党尚在。副寨主夏诚聘来波斯魔法师,研习左道以抗王化。他们自称弃誓者,意在摈弃一切盟誓,管他宋人还是金人、银人、铜人、铁人,他们一律掳去。”
店小二问道:“去年郑家岙杀人作祟的荆棘之心,你可知道?”
说书男子拿起桌上扇子一抖:“我家住郑家岙,怎能不知?夏诚有一养子,痴迷大食国禁忌秘术,竟挖掉自己心脏,换作一枚爪哇岛荆棘果实。此后他的躯体便和大地相通,能自万物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为此他更名叫夏易心。
“夏易心长大后,果然掌握了无穷无尽的法力:他能像长坂桥的张飞,雷霆一吼,吓死活人,震断桥梁;他能像闹东海的哪吒,口鼻一张,三昧真火喷涌而出;他能像封神榜的土行孙,身形一晃,遁入地下,无影无踪。
“夏诚死后,夏易心带领残党,恃仗妖术,祸乱湘西,无人能挡。岳阳府知府历聘终南、蓬莱、青城各地道长前去降魔。但弃誓者妖法源自波斯,和中土五行不同源,不通阴阳之理,道术奈何不得。”
说书姑娘做焦急样道:“哥,这坏人这么厉害,该怎么抓他?”
说书男人懒洋洋地往椅子背一靠:“哥哥渴了,没有酒喝说不下去。”
那姑娘便向听众讨起酒钱。
这期间,关铃的眼睛已把酒店扫了一遍,二十多个客人,他只在意一人。这人坐在角落,穿着不起眼的褐色衣裳,正不紧不慢地吃着一盘笋。他抓笋的手和农民并无二致,却很稳健有力。他背一柄三四十斤重的大锤。关铃一眼认出,这锤虽涂了黑漆,又少了一只,外形却和岳云生前所使的擂鼓瓮金锤一般模样①。
关铃上前唱个大诺:“你可是贡公子?”
贡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笋。
关铃道:“贡公子,我认不出你,却认得出你大哥的锤子。”
这贡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岳飞的四子岳霖。三年半前,他在宣城被贡祖文收养,便改了姓。岳霖眉毛略略一扬,满脸困惑。
关铃忖度岳霖认不出自己,便附耳低声道:“在下关铃,你二哥派我先来,你看这个。”边说边取出岳雷写的一封信。这信被汗水浸湿,字已模糊,但落款处的的确确是岳雷亲笔签名。
岳霖神色舒缓下来,他把信拿到鼻孔下嗅了一嗅,看了眼关铃风尘仆仆的脸,笑道:“你有几日没洗澡了?”
关铃苦笑道:“昼夜赶路,不曾休息。”他摸了摸肿胀发炎的下颌,“我担心被人认出,但再怎么易容,仔细瞧去还是破绽百出,受潮发霉的胶水还害我下巴发炎。”
岳霖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来,你扮起浮肿病人倒有几分像了。”凑近细看,果然发现关铃脸上水粉、油膏精心涂画、修饰的痕迹,在鼻翼、眼角、发际几处尤其明显;再拿鼻子一嗅,汗臭味里确混有淡淡脂粉味道。
岳霖笑道:“可惜下巴肿了,不然贴上长须,披件绿袍,提了青龙偃月刀,便是关公再世了……只你一人?”
关铃道:“消息走漏了,柴桂后人和弃誓者两路仇家都来了。你二哥说见面取消。”
岳霖问道:“你和他分开,是在哪里,是什么时候?”
关铃道:“前天晚上,舒州境南。”
岳霖眉毛紧缩,额头和眼角呈出鱼鳞纹:“万里迢迢,何不顺长江径往安庆?”他年仅十七,这一皱眉,竟看上去如有三十岁。
关铃用手指蘸水,写下“洞庭湖弃誓者”六字,旋即抹去。见岳霖还闷闷不乐,关铃拖来凳子劝他一起听评书。正逢说书姑娘撒娇讨钱买酒,关铃便数了三十文递去。
邻桌有人出手更快,摸出半两碎银子:“要甚么酒尽管买,今天太岁爷请客。”
这银子别说是百年太雕,便是琼浆玉液也都买得。说书男子眼睛睁得滚圆:“大哥尊姓大名,何事相托?”
关铃瞧去,只见那豪爽男子面膛如狻猊,圆目若铜铃,虬髯似黑狮;着一身绛红大氅,蹬一双阔底布靴。那大汉朗声道:“洒家欧阳从善,你讲的故事让俺欢喜。这点小钱当俺请客,不要客气!”
说书男子道声谢接过银子。说书姑娘从荷包里数出三十文钱,唤上店小二去后房抬了酒来。说书男子连饮三杯,兴致大发,从夏易心兴兵作乱,一直说到湘西决战:“明教八长老和夏易心于武口寨的天门洞决战三天三夜。那一战打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斗到第三天,那颗邪恶心脏汲取了足够多、足够强的力量,夏易心终于祭出了绝世无双的龙吼魔法。自此之后,天门洞方圆三十里,漫山遍野茂密葱茏的草木,一月之内全部凋亡;直至今天,那些山依然光秃秃寸草不生。
“你当为啥?原来大地草木虫鱼,一切生机皆被那颗心脏吸去,化成足以击毙天神的一声厉吼。天门洞高五十丈,宽二十丈,本是土匪藏匿珠宝之所在,一吼之下竟然穿山而通,玄朗如门。八大长老当中的四个和同来的几百明教弟子,被当场吼震得五脏稀烂,七窍流血,无一存活。”
天门洞当今位于湖南省张家界,这山间镂空穿透的大溶洞是几十万年前生成的地质景观,早在汉代就有记载。吼声再怎么厉害,也断不可能吼塌山谷、吼穿溶洞。饶是如此,在场听众无不骇然。酒馆刹时安静无比,谁喘声气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只有旁桌一个带毛毡帽、穿长筒革靴的男子自顾自喝酒,嘴里念叨:“荆棘之心,厉害,厉害!”
剩下四个长老中,传功长老体力不支,最先倒下;百余招后,游击长老也被第二声龙吼震晕。最后靠了执法长老拼死缠住荆棘之心,同样精通波斯法术的司仪长老借机布开法阵,破了荆棘之心妖术,这才将此贼击退。
听完故事,欧阳从善点头道:“大体是这么回事。八个围攻一个,四死两伤,方才险胜。”
说书姑娘道:“去年郑家岙三个村民不巧看了他那颗心脏。夏易心便汲取大地之力,一记龙吼将他们活活震死。”
白笏往北只二十里便是郑家岙。如此恐怖、邪恶的妖魔在附近游荡,谁能不怕?说书男女再一唬,多数人七魄早已吓掉了六魄。
说书姑娘又摇头晃脑道:“且听我说那果实来历:
“爪洼岛山岳无陵,锡朋峰一朝破裂,乃出赤铜为其阳壤;婆罗洲江水为竭,梭罗河一夕干涸,乃出玄铁为其阴壤,雷公严冬腊月耕耘以雷电,蛟龙三伏酷暑灌溉以冰雪,孕育整整七七四十九年又四十九天,凝天地之灵气,汲日月之精华,产一果肥厚而多汁,紫皮而灰瓤。皮质儿韧,韧如牛筋,皮质儿柔,柔如狐腋;长棘儿尖,尖如麦芒,长棘儿软,软如丝棉。”
岳霖听这丫头饶舌,心头甚觉好笑:说了这许多,这颗邪恶妖心的色泽、形状,只字都没提及。他待姑娘讲完段子,便张口问了。
说书男子道:“这邪物略大于橘,略小于柚。虽裸露在外,却可如心脏按律搏动。其色暗紫,如血液之将凝却未凝。其中原委,我只是从明教司仪长老那里道听途说罢了,未必全信。”
岳霖又问明教长老来历。说书男子也给他解释一番:
明教源于波斯,晚唐传至中土;有河北、河西、中原、荆襄等分舵。其中荆襄分舵湘西一役折了四个长老,只剩司仪、执法、游击、传功四位。司仪长老熟稔妖术,着布袍、戴面具、使法杖;治世主管祭祀,战时动员群众。执法长老武功盖世,懂谋略、会伪装、擅暗杀;治世主管仲裁,战时惩办叛徒。游击长老奇谋善策,通法典,富韬略,教技艺;治世主管治安,战时指挥作战。传功长老力大无穷,能扛鼎,精骑射,读兵书;治世主管习武,战时操练乡勇。
欧阳从善按着茶几缓缓说道:“司仪长老是不是名字很长,叫什么阿不什么木?他现住何处?”
说书男子警觉起来:“这位大哥和他很熟?”
欧阳从善道:“若是老熟人,俺还来问你?”
说书男子道:“他近日不知所踪。广南西路梁王府的柴排福、柴排荫兄妹近日来安庆追查叛党,会不会与此有关?”
旁桌一人问道:“你却说哪个叛党?”
“当过枢密副使,前几年因谋反被皇帝赐死的那个。”
“怎么我听人说,谋反的罪名是仇家栽给他的?”
关铃、岳霖一起回头。只见说话者国字脸,宽下巴,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头戴一顶羊毛毡帽,身穿毛领夹袄,脚踏革制高帮靰鞡靴。
说书男子道:“你不怕官府定你个蛊惑人心罪?”
欧阳从善大笑起来。他坐到毡帽男子身旁,亲自斟酒:“他怕了,太岁爷却不怕。来来来,俺先敬你一杯。请教好汉姓名。”
毡帽男子道:“在下姓徐,双人徐;单名葙字,青葙的葙。”
欧阳从善眉头一皱:“香臭的香?这是娘儿的名字。”
徐葙道:“青葙是种草药。”见欧阳从善茫然,又道,“就是鸡冠花。”欧阳从善还是不识得,徐葙只得说,“宰相的相添个草字头,便是了。”
欧阳从善干笑一声:“当今宰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接着他又问了去年荆棘之心作祟杀人一事。原来去年夏季,郑家岙三个村民在村西的湖心岛上的磨坊里,看到了夏易心和那颗荆棘之心;结果两人被当场杀害;还有一人带伤逃回,过夜亦死。
说书先生又道:“仵作与我郑锦自幼相识。他说两个死者七窍迸出血,却不是中毒;遍体淤青,头胸皆遭殴打,骨骼却毫无损伤。当是中了妖法,被雷霆劈死了。”他自报了姓名,姓是郑国的郑,单名一个锦绣的锦。
徐葙的小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冤死的厉鬼索命,会勾走人的三魂七魄。人丢了魂魄,便七窍流血死了。”
说书姑娘抓起惊堂木,装腔作势地一拍,道:“关公当年中了吕蒙奸计,败走麦城,被俘而死。孙权设宴庆功,亲酌酒赐吕蒙。吕蒙忽然掷杯于地,揪住孙权大骂:‘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还识我否?我自破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竟死于汝等奸计。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吕贼之魂!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也。’言毕吕蒙倒于地上,七窍流血而亡。”
她一番添油加醋,更把妖术吹得神乎其神。听众连气都不敢透,唯恐关羽从天而降取走自己的魂魄。
岳霖忽道:“雷霆劈中,轻则灼伤,重则烧成焦炭,断然不是这般死法。”
欧阳从善奇道:“你倒说说这两人怎么死的?”
岳霖道:“七窍虽然相通,双眼双耳四窍阴阳二气充盈,另外三窍血液不易转进。这四窍一齐出血,无外乎三种状况。”
“哪三种?”
“一是厉鬼索命。然而鬼魂并无肉身,岂能把人打得浑身淤青?”
众人听了,对鬼魂说半信半疑起来。
“第二种呢?”
“二是事后伪造。但仵作已验尸体,死后抹上血液这等伎俩,岂能瞒过?”
郑锦道:“我也想过,还问过仵作。他说伤口绝无造假。第三种情况呢?”
岳霖道:“三是颅内大出血。死者头颅未碎,骨骼完好,我猜他使用特殊兵器。譬如在锤头外裹上面团,再用布包住。当头一锤下去,锤头有面团裹着,敲不碎坚硬的颅骨;冲力却足以把人震得颅内出血,迸出七窍。”
“嘘!嘘!”说书姑娘竖起手指放在唇前,“夏易心会土遁,没准从土里钻出来,把谁家的孩子叼走了!”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闻言哇一声哭了出来。
郑锦瞪了她一眼:“郑红你这死丫头尽胡闹。”
郑红脸一红,低下头默默端了个酒杯,酌了酒,来谢肯出酒钱的欧阳从善和关铃。郑红问起关铃姓名。关铃便用指头蘸酒在桌上随手写了个化名:梅花的梅,保佑的佑,仁义的仁。
郑红随后绕到岳霖身后,打量着他背着的八棱铜锤,忽问道:“这位哥哥,我们是不是在临安见过?”
岳霖错愕。四五年前,他曾随父兄在临安住了一年多。那时候皇帝将岳飞擢为枢密副使,名为升官,实为褫去兵权。岳霖当时年幼,全家又被监视,岂能离府一步?
不等答话,郑红拖长调子逐字逐句说:“你父兄昨日托梦给我。先听第一谶:十八云南人,三人住河北;一虫丧凡心,一婆杀女儿;七虎途中遇,汝父黄泉赴。”
酒店众人全是惊了。公然诅咒他人父兄,那人还不跳起来拼命?只是岳霖听出谶语玄妙,非但不怒,反而大为震惊。他琢磨着:先父岳飞是绍兴十二年被害的,那一年是庚寅年。庚是七,寅属虎。云南属大理国,十五年前那儿的小梁王柴桂曾和先父立状决斗,战败身亡。“十八云南人”莫非是说他?
郑红又说:“我梦见你哥哥捉了个三只手的俘虏,然后一口把人吞进肚子。我一惊之下便醒了。”
岳霖想:生吞活人这种噩梦,寻常少女梦见必定害怕,此女竟殊无惧色,神情又不似作伪,其中恐有玄机。再琢磨:俘虏的“虏”字多添一手,乃掳掠的“掳”字;口字里添个“人”,乃囚徒的“囚”字。当下便问道:“姑娘认得我二哥?可知道他人在何处?我等他数日,好是焦急。”
郑红道:“欲问兄长何处往,山头空落无足鸟。三人绕河走西北,霜化了水花化灰。个个去管个个死,十八逢双便称王。”
岳霖虽猜不透哑谜,但“个个死”“化灰”这些话甚是凶险,遂正色道:“请姑娘明示,我哥怎么了?”
郑红连说三遍“天机不可泄露”,语气一遍比一遍严厉。
岳霖又问郑锦。岂料郑锦哈哈一笑说道:“水边刀,木上刀,刀刃刀背皆是血;木生男,木生女,此木十人十王栽。”说罢唤上妹妹飘然离去。
岳霖一惊,便想去追。关铃一把扳住他:“就算问,此刻他们也不会说。”
岳霖一听有道理,找店家要了纸笔,租了间客房,邀了关铃一同上楼。一进客房他便说:“此梦绝不简单,恐怕真有其事。”随即把第一谶的庚寅年和梦境所示的掳、囚二字解给关铃。他记性甚好,后面两谶虽有若干字不知写法,却一字不漏背诵出来。
正待解谶,敲门声起。岳霖开门一看,只见敲门者体格魁梧,古铜脸膛,圆目虎须,身穿绛红大氅,脚踏阔底布靴,原来是拿银子买花雕的欧阳从善。只听他问:“这位小兄弟,可想知道你哥下落?”
岳霖既喜且惊,忙将欧阳从善拉进屋里。欧阳从善道:“说书女娃娃谶语里说得明明白白。她说话快,俺没记几句。里面‘你哥哪里往,山头空落无足鸟’这句,却把你兄长下落说明白了。”
“请先生赐教。”
“说书的女娃娃讲话太快,第一谶和那个梦俺记不全,只听出你爹被当朝奸臣谋害,你哥大祸临头。第二谶头一句,山上停个无脚鸟:鸟字去了底下四点,再停到山上,是个岛字。那是说你哥被关在岛上。”欧阳从善说着,提笔勾出升金湖附近的地形。
只见升金湖状如一虾,“虾头”朝东北,谓之上湖。上湖沿岸皆陡峭断壁。“虾尾”在西南,谓之下湖。下湖沿岸皆草滩沼泽,其东岸南边是白笏乡,北边只有个叫郑家岙的小村;其西岸有赤岸等七八个村,各有官道直通长江边上。下湖湖面有两个岛洲:一在下湖中西,西距赤岸村水线百余步,沿湖村庄遍布,交通便利,人口众多;一在下湖东北,东距郑家岙水线亦百余步。湖岸人烟稀少,东面丘陵毒蛇出没,北面是上湖南岸,只有往南一条泥路。
讲完地形,欧阳从善道:“俺听人说,梁王府的两男一女昨日抓了个外地人关在岛上,对应谶语,十有八九是你二哥。”
岳霖闻言大喜,他另铺一张纸道:“既然说到梁王府,就先解最后一谶。”蘸墨落笔,边写边念,“水边刀,木上刀。”他提笔写下三点水,又写了个刀字,再在下方写了个木字;念,“刀刃刀背皆是血。”说罢在“刀”字左右各添一点。
一个梁王的“梁”字赫然跃在纸上。
岳霖再念:“木生男,木生女,此木十人十王栽。”同时依次写下“此”“木”“十”“人” “十”“王”。这六个字赫然拼成了“柴桂”。
关铃看了大吃一惊,红鼻子变得惨白。他没料到这居然是字谜。
岳霖道:“如此看,‘十八云南人’和‘此木十人十王’都是指柴桂后人。‘木生男,木生女’是说劫匪中有柴桂的一子一女。”
欧阳从善眼睛滚圆,瞪了这二字良久,谓岳霖道:“你不姓贡。”
岳霖道:“我姓贡。”
欧阳从善道:“你行走江湖,躲避仇家,当然要改姓氏。”
岳霖没有说话。
欧阳从善道:“枢密副使岳飞是你什么人?”
岳霖见瞒不过去,又觉得这汉子甚是豪爽正直,便如实道:“那是家父。”
欧阳从善喜道:“原来是忠良之后,请受洒家一拜。”说着起身便拜。岳霖忙也回拜。关铃亦道:“我也不姓梅,我叫关铃。方才酒桌上说的‘梅佑仁’乃行走江湖的假名。”
欧阳从善道:“俺早该想到,梁王府柴家不远千里北上抓人,定是找岳飞后人寻仇。说起来,你二哥岳雷被流放在广南西路,几时被赦免了?怎会在安庆被柴家捉了?”
岳霖心中百感交集。二哥是听说自己命在旦夕,才会冒大险离开广南西路来见最后一面。他默默起身来回踱步,踱到床前,踱到窗口,又踱到门前。屋里又闷又湿,他心底焦躁,几乎伸手推门,又恐声音传至门外;于是他怔怔站着,干瞪着窗纸。
欧阳从善见他不答,便改问:“柴桂和令尊是在青州知府宗泽跟前立下生死状比武的。状书一立,生死由天,怎能寻仇?”
岳霖道:“柴桂后代大概不知道立状一事。”
关铃道:“小梁王死后,你父亲告他勾结金人,企图谋反,皇帝便将柴家褫王为公。柴家的人恨的是这桩事。”
岳霖道:“你知道得倒详细。”又道,“家父一生秉公无私。他必定有了确凿证据,才会说柴桂通敌。待过几年,给宗老先生拜百岁阴寿时,我找他后人问个仔细。”
笔上和砚上的墨已半干了。关铃便重新洗笔研墨。
这时楼下有人嚷嚷风大,要店家关大门。店老板不知说了句啥,那泼皮便吆喝店主:“关上半扇,总不影响你生意吧?”
岳霖往房门口一望,只见左半门棂上糊的纸果然被风吹得一鼓一翕。岳霖心下明白,自己客房房门正对着楼下酒店正门,正好被穿门风吹个正着。只是右半边门棂上的纸却纹丝不动。
另一头,欧阳从善和关铃聊了起来。
欧阳从善道:“你姓关,可是汉寿亭侯关云长的后裔?”
关铃道:“我不是。”
欧阳从善道:“戏台上的关老爷腮帮子很红,你的腮帮子也很红,俺就当你是。”
关铃一摸下颌,苦笑道:“关公天生脸红。我是染了疥癣,痒得不行,使劲挠肿的。”
岳霖指道:“他当然不是。关老爷水淹七军时,抓了魏将庞德砍了头。后来邓艾破蜀时,庞德的儿子庞会也砍了关老爷全家的头。”
欧阳从善大吃一惊:“你当真?这,这,这岂不是说关老爷子绝了后?”他看着关铃,只盼这年轻人能亲口否认。
关铃重重叹了口气道:“四少爷没说错,戏台上的关公后人全是编的。这狐假虎威之事我也做过,回想起来不胜汗颜。”
欧阳从善反复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仿佛屋里有谁听他说这几句话,真能想出个法子让关羽凭空又延续了香火。
恰好又一阵大风正刮到客房门上。楼下泼皮和店老板、店小二互骂开来。双方越骂越难听,问候完了彼此的祖宗,又相互挂念起彼此的老婆、母亲和祖母的生殖器官。岳霖皱了皱眉,只见客房左半边门棂纸依旧鼓起,右半边没鼓起的门棂纸噗一声被风撑开一道口子,啪啪抖个不停。风不住把两半扇门往里推,让它们撞在门栓上,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
岳霖道:“这门纸要糊了。”
“你怕冷?”
“倒不怕冷。一年前,我染肺炎几近送命;却练就了耳辨风声的本事。你方才问二哥为何甘冒奇险,擅离流地。他是听说我命在旦夕,想来见最后一面。”
关铃奇道:“你几时得病?我看你健壮得很。你背的这柄锤有四十斤重吧?”
岳霖道:“幸亏医治及时,现已痊愈。”
欧阳从善道:“实不相瞒,洒家是明教传功长老。你二哥若被捕,州府里的明教弟子,按理便该知道并告诉俺。”
岳霖心想:他们要以二哥为饵,钓他朋友上钩。二哥能离开广南西路不被察觉,少不了高手随行。
欧阳从善道:“俺怕郑家岙有眼线。俺有艘船在白笏,咱们走水路,三更登岛劫人出来;再去湖西对岸找人接应。”他见岳霖穿着布鞋,皱了皱眉,开门下楼找店主人借了双木屐给了岳霖,让他下湖滩时绑在布鞋底。自己和关铃各换了长筒革靴,一起下楼。
这时楼下泼皮仍在推搡谩骂。他见岳霖上前问询调停,骂一句“黄毛小儿多管闲事”,一脚便朝胸口踢去。谁知他左腿刚踢出,右腿便站不稳,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一旁关铃抿嘴笑道:“快快请起,如此大礼,如何敢当?”原来是他使的绊。
泼皮骂一句“臭娘们”,自觉讨不到好,便悻悻离去。
这时,身后一人忽道:“几位可是去郑家岙找说书那对男女?”
三人扭头一看,原来是徐葙。
关铃诳道:“我们不去郑家岙。”
徐葙干笑一声道:“你小小年纪便来骗人,长大后怎么得了?还冒充关公后人,关公可没有你这样随手扯谎的后代。”
关铃满脸涨得青紫,卧蚕眉毛一竖,狠狠瞪了徐葙一眼。他脸上都是油膏、水粉和几日堆积的灰尘,因而只有脖子根变了颜色。
岳霖奇道:“阁下怎知道我这位朋友姓关?”
徐葙眼珠狡黠一转,笑道:“本人自然知道。”
关铃道:“想来是我前几日……”
徐葙道:“不必解释,越描越黑。”
岳霖道:“阁下为何猜我们要往郑家岙?”
徐葙娓娓说出缘由:原来长江洪汛未至,白笏码头水太浅,本乡渔民担心搁浅都不肯出船。白笏乡往东丘陵连绵,虎豹出没;纵然是神行太保日出起,也得日落找到人家。正南虽是官道,却甚泥泞崎岖,到张溪镇要四个时辰。沿西南绕湖岸到对面的赤岸村也需四个时辰。此时出发无论往南、往东还是绕湖往西南,都得半夜才能到。岳霖等人来时都没乘马匹,去时不带干粮和水;身上穿得单薄,也没背帐篷,又不像露宿。而往北二十里便是郑家岙,路短且平坦,日落之前便能到。徐葙由此推断:岳霖等人是往北去的。
关铃恼道:“那又如何?我们往哪里去,和你什么相干?”
徐葙道:“你们听我话,少插嘴。逆党人数再多,我都教他们一一落网,绝不漏了一个。我说明白了么?”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若换成张宪、吉青这等豪烈男子,早跳将起来开骂了;若是牛皋听了,恐怕酒店里桌子都已掀翻了三张。关铃脸上抹过骨胶、水粉,几日不洗,旁人瞧去,脸色殊无变化。只是他脖根青筋剧烈搏动,看得出他心头怒潮一浪接一浪。
欧阳从善见他看破,便承认是去找中午的说书男女。
徐葙道:“这对男女有个师父,在江湖上颇有来头。他们若知你兄长被掳,何不劫出来,或报与官府,却要大费周章找你说故事?”
这正说中了岳霖心事。岳霖心想:一种可能,兄长已然遇害,他无力回天;但若如此,何不明言?一种可能,他不想帮忙;但既然父兄托梦,他又肯转述给我,也不像。
徐葙也看穿他心事,说道:“莫不是怕人多嘴杂?”
岳霖也笑,心中深以为然。
徐葙打量着众人衣着,又道:“人是不是被关在岛上?”
原来湖滩越靠近水,越是泥泞,土壤松软粘黏,布鞋、草鞋走上几步,鞋底便会结上厚土块,万难走快;走久了还会被泥浆泡烂。本地人上湖滩、下水,不是光脚,就是往鞋底绑木屐;富裕人家则会穿长筒革靴。徐葙看到三人鞋具,便知推算出十之八九。
欧阳从善心想:看他是个爽快汉子,何不邀他帮忙?便把徐葙带回客房,将岳霖身世及救人等事一一说了。徐葙听得这位少年竟是岳飞四子,肃然道:“既然是岳四公子,徐某甘愿赴汤蹈火!”
欧阳从善大喜,取出地图把救人计划从头到尾又演示一番,然后领了三人同往码头。那时汛期未到,裸露的湖滩上,五艘渔船并排而列。欧阳从善指了其中一条篷船道:“这是俺的船,恰好能坐四人。”
徐葙面露难色:“船只容四人,救下的人该坐哪里?”
欧阳从善一拍脑袋:“哎呀呀,俺忘了。”他看了一眼其他船,问道,“还有谁会划船?我划我的,你们再挑一艘。”
徐葙说自己是北方人,不会划船。关铃倒是爽快,说愿意试一试。欧阳从善道:“不会划就不要划,夜里一团黑,划散了就麻烦了。”
关铃又问岳霖。岳霖凛然道:“不告知船主,岂不形同偷窃?”
欧阳从善不悦道:“别说借船,洒家就是抢了人家的船又怎地?你哥逃离广南西路,你同我劫囚,都是要砍头的罪,怎不见你说?”
岳霖道:“形势危急,欧阳叔叔要怎么做,我不会多说什么。但要我亲自做偷鸡摸狗之事,我宁可不去了。”
关铃见状,谓徐葙道:“兄长有难,贡公子自当前去搭救。欧阳先生既是舵手,又是向导,也缺不得。你我二人谁去谁留?”
徐葙想了一想后说:“我留下。”
欧阳从善道:“还是掷币为定。”说着摸出一文铜钱,藏在手里问,“你要正面还是反面?”
徐葙道:“我要正面。”欧阳从善掷出铜币。那一文钱啪一声落在苔草丛上,乃是反面。徐葙往前迈一步,低头去看。湖滩松软,这一脚踩得附近泥土都陷了下去,苔草丛跟着一弯,上面的铜币便顺势落在泥里,变成正面。
欧阳从善道:“可不是耍赖么?”
徐葙道:“要不这次不算,再来掷过?”关铃倒不追究,赞一句“好手气”便推船下滩。
这时岳霖电光石火想起一事,叫道:“不成,我忘了件要紧事。若不办好,恐怕直接危及兄长性命。”说罢便执意不再同去了。
欧阳从善心想:岳飞的孩子断不可能是临危畏缩、贪生怕死之徒;他既然说要办的事比救亲哥更要紧,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当下便不再细问。
关铃心想:岳霖武艺是强是弱,会不会累及自己,尚不清楚;留他做接应,自己动手时还能少一分顾忌,便也不细问。
收音机前各位听众朋友们,由于节目时间有限,今天的故事先说到这里,我是评书人小雪。
我是评书人小冰。欲知后事如何——
请于明天同一时间、同一频道再听讲解。


第三章 龙吼
夜空静得出奇,如一潭黑色的水。
三更已到,郑家岙的灯火早全熄了。
反嘴鹬在叫,声音不响,却多而嘈杂,此起彼伏。接着是几声灰头麦鸡的凄厉怪叫,然后尚未北飞的几千只大雁,一起飞起来、叫起来,仿佛它们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朦胧中,女绑匪看到父亲的鼻孔和眼睑迸出暗红的血;躯体的轮廓慢慢地变大、变宽,最后竟然和湖岸线重叠了起来。
更多的声音传来。
大厦倾塌,楼阁圻坏……女娲炼石补天的五彩石,分崩作大块大块,从天边坠落……
阎王殿里的黑白无常,驾驶着熊熊燃烧的火车,从地底撕开的裂罅里冲出,所过之处尽为灰烬……
似乎是有谁在哀嚎,在呼救。
这是梦吗?为什么梦境如此清晰?
苍鹭还在叫,反嘴鹬还在叫,灰头麦鸡还在叫。
毫无预兆的,天的尽头传来了振聋发聩一声吼,接着是第二声。这声音如此高亢,如此愤懑,似是包含了一个人这一世、上一世和上上世从生到死全部痛苦。
哀嚎声在变大。它发酵着,膨胀着,仿佛痛苦无边无尽,能吞噬整个乾坤。
女绑匪惊醒了。她箭一般冲向湖滩。她边跑边喊:“师父,出了什么事?师父,有谁伤了你?”喊到后来,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哭腔。
终于,对岸绑匪师父回应了她:“没有!”
太好了。她强抑着几乎跳出喉头的心问道:“有人上岸没?有人来伤你没?”
对岸绑匪师父大声回答:“没!没有!没有人!”声音似乎很疲惫,就像狂奔几百里的骡子,但确确实实是师父。
会不会是被坏人劫持后,被迫喊的?女绑匪飞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师父是何等骄傲,他是死也不会屈服的。
她接着喊:“师父,刚才是谁在高喊?”
“我都说了!没有人!没有人就是没有人!”师父似乎愤怒了,他厉声咆哮。
女绑匪长长舒了口气。既然一跳出来便沙子满天飞,石头满地滚的师父一再说没有人登岛,那就是真没什么事。师父的箴言,句句是真理,师父的教诲,一句顶万句。
后半夜女绑匪怎么也睡不着。东方一露白,她立刻找来四个大胆渔民带她登岛。一登岛便直奔磨坊。她和四个渔民协力拉开那1300斤的铁门。
门一开,她就看见门口赫然躺着一具男尸。尸体左手肘关节以下已挣脱绳索;双腿和右手依然被绑着。只是左手从手掌到肩膀,还有左侧脖子、左半张脸都被火灼伤,呈可怖的暗红色。
房间里到处是散乱的面粉,还有凌乱的碗盘。死者挣脱的左手捏着一块未经雕琢、棱角分明的玛瑙,右肩下压着一把又钝、又锈的两寸短刀。
死者的脸被灼得红一块、紫一块,但是魁梧的体格,波斯人特有的四方脸、高鼻梁、深眼窝和阿不都热依木并无二致。
绝不是他。中土有很多波斯人,明教里波斯人更多。
绝不是他。她师父阿不都热依木那么勇敢,那么强大。
绝不是他。女绑匪反复安慰着自己。
她知道阿不都热依木的右侧大腿上有两块黑痣。
她松开裤袋,一把扯开裤子右边一角。
然后女绑匪崩溃了。
她冲出小屋干嚎起来,就像受伤的狼一样干嚎着。岛洲还有对岸湖滩近万只大雁和鸻鹬全被惊起。这几万只鸟遮天蔽日地飞,此起彼伏地啼,只是这些啼声旋即被女子的嚎哭声彻底吞没。
她哭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为止。她想不明白,师父精通波斯魔法,为什么不施展龙吼术和喷火术御敌,为何不施展土遁逃跑。
她无论如何不能甘心,她要查出原因。她绕着岛洲,把近七百步宽的湖滩,从尽头处的硬地到齐膝深的浅水滩,每一片水蓼和苔草丛都仔细搜了个遍。
她没有找到任何脚印,甚至找不到半个清晰的鸟爪印。大雁粪倒找到了不少,只是都干燥发硬,至少是十多天前的。她又去找船只停泊的痕迹,也没找到。
女绑匪以左脚为支点,伸出右脚尖为规尖,在泥地上画了个圆;又取石头在圆里划了“米”字型的四条线。
她站在圆心,呆呆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射在简陋的日晷上。看了约一刻钟,她从水线往磨坊方向走去,边走边数。
水边低矮新嫩的苔草叶和荸荠苗被湖风吹得来回摇曳。布鞋下绑着的松木屐,不知不觉沾满了又黑又滑的泥。苔草在变粗,在变高,直到高及膝盖;色泽也从雨前茶般的芽绿,变成了松杉叶般的深色。脚下的土地变得越来越致密;柔嫩的荸荠逐渐被开着浅紫色小铃铛花的紫云英和开着五圆瓣小黄花的毛茛吞没。再往前走,土壤变得更结实,土色也慢慢由黑转成黄褐。苔草变得低矮,叶子也变得细弱,一点点被长着莲座状基叶的稻槎菜、鼠曲草和羽状复叶的天蓝苜蓿取代。当踩到粗糙的砂砾岩时,她停下了脚步。——这是湖滩的尽头。
她一共走了两千六百零三步,和昨天的两千五百六十步差了没多少。她低头望了眼自己的影子,推算出走完草滩大约费了三刻钟。
她又朝湖岸方向跑了起来。跑过紫云英丛,跑过高苔草带,又跑过荸荠丛。她开始踩到积水,水花像受惊似的飞溅到一旁。以往在水线附近,她每迈一步都要花力气从烂泥中拔出另一只脚。但今天,她身体轻盈,焕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仿佛师父的在天之灵在暗中相助。
她花了一刻钟跑回水线,在水中又蹚了百余步,直到湖水没及大腿。此时泥已极松软,再走恐陷入沼泽。她便蹲下身子,头、胸前倾,双手比划着划水。划了两下她发现,这点水深无法游泳。于是她扒开水底的烂泥,拔出了脚。布鞋连同护底的木屐,整个儿变得一团黑,还裹了四五截新断的苔草叶。她脱掉鞋子,踩着被水浸没的稀疏苔草,觉得又软又痒。
又过了两刻,岸上又派船接她。船一靠岸,两名艄公便往水里抛下两块平底大方石,另两人踩着这两块垫脚石,把另两块石块抛到两尺外的水底。女绑匪知道这一带滩涂经过冬季的湖水浸泡,泥极松软,直接从船跳下浅滩,脚会陷入泥里;因此得放大石垫脚。
她踩着垫脚石上船。
船上一人说今天土没那么软,就算不拿石头垫脚,也不甚要紧。说归说,他们还是一起把垫脚石捞回。
船里有两根长篙,两支短桨,一张渔网,七八块砧板大小的垫脚石。垫脚石底沾着湿漉漉的,厚约半寸,棕黄驳杂的烂泥。那是不同于岛洲上纯黑沉积土的色泽。大概这三块石头在对岸湖滩垫过,又被捞回船上。她试着抬了抬,发现这些石头都约有二十五斤重①。
一个人是推不开一千三百斤铁门的。女绑匪知道,凶手要么不止一个,要么设法骗得师父帮他一起开门。
她师父精通魔法,又一向警觉,怎会深更半夜代开囚门?
女绑匪当下断定:要么劫囚者会迷魂、催眠、摄心之类的妖术,要么就是荆棘之心另收了徒弟,传授了魔法。师父说过,自己会的魔法荆棘之心也都会。若荆棘之心的三五个徒弟同使魔法前来夹攻,师父恐怕抵御不住。
只是如此有一事难解:荆棘之心五年前在湘西被师父击败,致使无处立足,他对师父可谓苦大仇深。他为何不当场杀人,却只把师父双手、双脚绑了,还没绑紧?
还有一件怪事:劫囚者使用魔法,逃便逃了,为何连泊船痕迹,乃至大雁爪印,都要施法掩去?
果然还是擅长迷魂、摄心者前来劫囚更可信些。
女绑匪当下决定不管岳雷,也不管荆棘之心,先把岳霖找出来。她知道岳霖在哪里,而且确信他跑不远。


第四章 土遁
徐葙在前,岳霖在后,往西南绕着湖走。走了半个时辰,岳霖的步伐便缓了下来。
徐葙道:“四少爷,你累么?”
岳霖咳嗽了几声。
徐葙道:“四少爷,你身体还没全好。”
岳霖又用力咳嗽了几声,似是要把一口浓痰咳出喉咙。徐葙见状停下来说道:“咳得那么厉害,幸亏刚才没跟去。”
岳霖用力挠着喉头下、锁骨间,干呛起来。他的脸颊涨红得如搽了胭脂的小姑娘,喘了良久方说:“看来肺炎复发了。”
徐葙露出了似是怜悯,又不似怜悯的奇怪表情。他说:“岳霖,你都病了,还背着那么个大锤子,不瞎折腾么?你舍不得丢掉,就让我帮你背。”他的称呼变了,变得轻蔑,还带了三分鄙夷。
岳霖道:“我走得动。”
徐葙嘀咕:“去赤岸还有三个半时辰,只怕你半个时辰也走不了。你走不动,我可不等你。天一黑,客栈都打烊了。”见岳霖不吭声,又说,“你不是有要紧事要做?你告诉我,我帮你做了,免得耽误。”语气中已有七分鄙夷。
岳霖道:“徐大哥若能代劳,我在码头便坐船走了,不必跟来。”
徐葙斜眼睥睨道:“有什么事,非得你这小鬼才做得成?”称谓又是一变,这回带上了十分的鄙夷。
岳霖道:“酒店里的人准备告密,我要拦下他。”
徐葙眉毛一扬:“那人是谁?他在哪里?”
岳霖道:“我一点点说给你听。”
徐葙不答话,眼睛环顾四周。他左侧是长达数里,开满黄色和紫色小花的草甸,右侧是黑泥、绿草驳杂的湖滩和蓝色的湖水。视线所及处,没有半个人影。
岳霖道:“我的客房门正对着楼下客栈大门。风一吹门棂上的窗纸,我就发觉左边门的窗纸破了。”
徐葙道:“你以此断定有人偷听?”
岳霖道:“割口是新的。”
徐葙道:“两天前的割口和两刻前的割口差不多新。这理由不能服人。”
岳霖道:“起初屋外风刮来,右半窗纸被吹鼓起来,左半窗纸丝毫不动。”
徐葙道:“窗纸半边好的,能吹动;半边破了,漏风了吹不动。这个道理谁都懂。”
岳霖道:“后来门外再刮风,把左侧窗纸的裂缝吹开了。”
徐葙道:“后一次的风大。”
岳霖道:“起先我也这么想,后来发现,右半窗纸被吹鼓的同时,左半窗纸裂口处会像鸟翅膀扑腾腾响。两半边门遇到风都会起动静。”
徐葙道:“这和有人告密有关系吗?”
岳霖道:“早先刮风,左半边门的窗纸没反应,是因为有人在站在左半边门的门口,堵住了风。结合左边门纸的新割痕,可知门外那人是在偷听。”
徐葙道:“偷听者是谁?”
岳霖道:“你。”
徐葙奇道:“为何是我?”
岳霖道:“你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徐葙道:“比如说?”
岳霖道:“比如说关铃的姓氏。之前喝酒时,他说自己姓梅,还蘸水写了。”
徐葙语塞。
岳霖道:“你先前信誓旦旦要来赴汤蹈火,硬要入伙。到了湖边,掷币定去留,真要赴汤蹈火时,你却耍手段不去。这是可疑点二。”
徐葙张口辩解起来,他说了一大堆话,大体是说岳霖把意外当做事实。
岳霖又道:“你的革制长靴是疑点三。现在春分,穿这种靴子不嫌闷热么?还有,这一带土壤呈红棕色,只有近水湖滩的泥,本是源自湖底,才是黑色,就同你靴边沾的那样。”
本地渔民要下湖滩捕鱼、捉黄鳝,要么赤脚,要么在鞋底绑木屐,少数富农会穿这种防水、易洗的革制长靴。徐葙非本地人,却穿这种鞋,只能是为了在沼泽行动。
这几问几答,岳霖口齿清楚,语句连贯,竟然没有半声咳嗽。
徐葙终于察觉了:“你小子在装病。”
岳霖道:“你一样也在装。之前三个疑点,虽极可疑,却不足以让我断定。只是方才你见我虚弱,便不知不觉语气、称谓上尽显尖酸、鄙夷,和先前痛骂奸相,立誓救人的豪杰判若两人。”说到这里,他一字一顿道,“我断定你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是个欺凌病弱,没有怜悯的人。”
口是心非、欺软怕硬的人,显然做得出偷听、告密这种事。
徐葙不再答话,他一个箭步欺近身来,手中短杖朝岳霖一指,杖尖陡然长了一尺;另只手一撒,飞出三道寒光;同时下盘连环飞出两腿。须臾间,他从左、右、下三个方向连攻三招,招招都直取性命。
只是岳霖早有防备。他就地往左一滚,避开三根钢针,右腿疾扫,化解了下盘连环腿,右手铜棍探去,挡住短杖那一刺。
徐葙见一击不中,迅速后跃,脚尖点地,后翻一个空心筋斗,左手一晃,又飞出三根钢针;右手一抖,那短杖里藏的刺刀如离弦之箭直飞岳霖心窝。
只可惜叮叮叮叮四声响过,这几招也悉数落空。
徐葙落地一滚,双手撑地,准备像蛤蟆一样跃起。但岳霖的长棍更快,第一棍扫在下颌,打落他两颗牙齿,第二棍砸在小腿胫骨,让他再也不能像蛤蟆那样蹦跶。
徐葙直挺挺躺倒,瞪着岳霖,嘴里呵呵冷笑:“我师父弃誓者荆棘之心魔法独步天下,宇宙无双,定能为我报仇。”
岳霖听到荆棘之心,心中一凛,喝道:“你这恶贼把我二哥掳到哪里去了?”
徐葙吐了一口血水,哼道:“早被我师父和师妹炖成肉羹下酒了。”
岳霖道:“你师妹就是那个柴小姐吧?她现在何处?”
徐葙攥着拳,把手背伸到嘴边,舔了舔手腕上的银手镯,吞了几口口水,口中怒骂不止。
岳霖见他顽固,便朝他断腿虚挥一棍,喝道:“识相招了,少吃苦头。”
徐葙骂了两句,忽然剧烈喘气,口不能言,汗如雨下,下颌、脖子猛然抽搐起来,随后手脚也跟着抽搐,一盏茶间便断了气。
岳霖见徐葙瞬间毙命,只当是荆棘之心远程施法灭口,当下被唬了一跳。他不敢久留,径往欧阳从善约定接应的赤岸村,找了村中酒馆住了下来。
小冰等等,这是什么毒药啊?舔一舔毒死人。宋代还没法从苦杏仁里提炼出那么纯的氢氰酸吧?
你管我什么毒药呢?武侠小说里,炼毒高手多去了,入喉即死的剧毒物也多去了。什么唐门、五毒教、星宿老怪、水母阴姬……
可是,可是,我们要让听众朋友公平推理,科学解谜啊。不是有个什么守则,说推理故事的毒药,必须有名有姓,有来历有典故吗?
好吧,我服了你了。其实学过医的朋友们根据毒药剂量、发作时间和抽搐、窒息的症状,能判断出那是马钱子碱之类的植物提取物。——唉?小雪,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岳霖在酒馆里住了一宿。
好的,我们接着说。
第二天岳霖起了个大早,到村口找了块石头坐着,眺望湖面,等待来船。
巳时,一个外村人慌慌张张跑来。不久,村里人三三五五聚到村口,谈论起“荆棘之心”和“土遁”。原来是郑家岙派人沿湖通报荆棘之心再度作祟杀人之事。
报信人草鞋沾满湿泥,鞋尖破了洞,趾头直流血;他可是使了吃奶的力气狂奔来的。只听他说:“三更刚过,荆棘之心在湖心岛作龙吼妖法。夜空中陨石扫过,大地上草木震动。正如古书所说:方圆十里,鸟兽辟易。”
里长道:“先挑重点说。”
报信人道:“早上有个女的,嚷着要雇船登岛,接她什么师父。我带了三个胆大的上岛,果然在去年死人的磨坊里,找到了死尸。那人左手到左肩再到左半张脸都被火烧过,地上也有烧过的痕迹。”
有人惊呼:“喷火术!”又有人失声叫道:“荆棘之心!”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或说明教教徒难逃嫌疑,或说郑家岙得罪了西天的“荆棘之星”;这心脏的心竟被讹传成了星空的星。
报信男子又说了很多事。
比如,死者名叫阿不都热依木,波斯人,五年前住进本村。据说他抓了个逃犯关在岛上,本打算亲自押往安庆府。
比如,磨坊门从内侧被人撞过,撞松了门栓。
再比如,死者身边有三个馅饼、一个盛满清水的碗、几个盆子、一块棱角分明,未经雕琢的黄褐色玛瑙、一把长约两寸,钝得连铁锈都刮不动的生锈小刀。
“逃犯跑了吗?”
“跑了。原本用来绑逃犯的绳子,反过头绑了看守;不过绑得不牢,死者曾挣脱了左手。”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绑起来?不怕耽搁时间被人发现吗?”
“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
“逃犯犯什么罪?”
“谋反?谋逆?前两天听说抓到了岳飞余党,不知是不是。”
村民们翻来覆去问相似的问题,诸如荆棘之心会不会来赤岸村作祟,有没有法术能够辟邪降魔,遇到荆棘之心该如何保命。岳霖又听了约两刻钟,得悉了下列事实:
馅饼是肉做的馅儿,而死者正修炼一门波斯内功,忌吃荤腥。
磨坊储藏的面粉撒了一地,像洗劫后一般。
脸上和手臂的烧伤并不重,不是死因。
死者挣脱的左手捏着那块丑得掉渣的长棱形玛瑙,右胳膊下压着那柄锈得掉渣的小刀。
最诡异的一件事是:最先登岸的四人曾绕岛走了一圈。整个沙洲从几里宽的泥滩和草滩,无论人脚印、狗脚印、鸟爪印、老鼠脚印,竟然半个也找不着。滩上也没有找到停过船只、竹筏的痕迹。报信男人由此断定:那是土遁妖术,连人带船,一起遁走。
村民们早被吓得魂飞魄散;个别胆大的,三魂七魄也被吓得只剩下一魂一魄;此刻唯恐惹祸上身,哪里还敢再多问。
岳霖心中也是纳闷:欧阳从善和关铃登岛劫人,就算和看守打起来,不得已杀了人,也没必要这样装神弄鬼,掩人耳目。想嫁祸给荆棘之心么?荆棘之心对岳家军同样有仇,他逮着岳雷不当场杀死而是冒险掳走,怎么也说不过去。欧阳从善这豪爽汉子,也不像能做出杀人嫁祸这等阴损歹毒事的人。
难道说,欧阳从善和关铃打不过看守,一死一俘。绑匪带走俘虏,留下死尸?对了,劫走二哥的柴氏兄妹如果勾结了弃誓者,使起波斯龙吼、喷火、土遁三样魔法,欧阳从善和关铃就算突袭,恐怕也是抵挡不住。这具被烧的尸体,没准还是欧阳从善或关铃中的谁。脸被烧了,怎么确信不是劫匪找人替死呢?
各位听众朋友们,你们猜得到弃誓者荆棘之心是谁吗?
猜得出怎样施展龙吼术杀人吗?
猜得出怎样施展土遁,来去绝无踪迹吗?
小冰给个提示:绑架岳雷的是两男一女。而故事里登场的女性,一共也只有两位。
小雪也给个提示:以往评书要么像上一期《风神》那样一个人讲,要么像郑家兄妹那样一男一女分角色讲。为什么本期故事,却是小雪和小冰两个女孩子讲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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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稍作休息,广告之后再来分解。


第五章 荆棘之心
湖面上随着水波晃动的光影,如千万支钢箭的锋镝,起伏不定,暗藏杀机。欧阳从善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一直望向西面隐隐可见的湖岸线。他问关铃:“二公子还没醒来?”
“仍未醒来,恐怕受了内伤。”
“脉象可有好转?”
“我看他呼吸匀称,脉象趋于沉稳,不像重伤之人。平躺了几个时辰,按理应当醒了才对。”
欧阳从善心想:这定是荆棘之心妖法作祟。妖术不破,岳雷怕是难以醒转。两个外地人,背个昏迷者,大白天太惹人注目。若遭官兵盘问或被弃誓者看到甚是麻烦。
关铃走出船舱,斜指右前方道:“不妨先在那个无人小岛停船,让岳雷醒转,再登陆汇合岳霖,免生不测。”
只见那岛洲长七八里,宽约三里,位于前方西偏北约三里处。其东南岸有艘搁浅的破船,岛中央有一排小乔木。
欧阳从善说一声“好”,便转头驶往岛洲,在浅水滩抛了锚。正欲纵身下船,他眼角余光忽瞥见西对岸聚了十多人正朝水线奔来,似乎还喊着什么。一个念头倏然闪过:莫不是岳霖和徐葙被官府破获,招供了?他心里寻思:幸亏在岛洲停船,若大事不好还能划回湖里。
这时舱里关铃高呼:“二公子醒了!”
只见岳雷拿了根铜棍当拐杖,一步一颤走向甲板。欧阳从善见状忙侧身让过,同时伸手去扶。
孰知岳雷猝然发难,翻手一棍,正中欧阳从善后心。这雷霆一击猝然而发,饶是欧阳从善有两百余斤重,这一棍只打得他如断线纸鹘倒飞出去,呼喇一声把船舱撞开个大洞,栽在几丈外的浅水滩。
岳雷将衣前襟一撕,袒露出胸膛。只见那两乳之间,赫然是一颗暗紫色泽、缓缓蠕动的心脏。盘络在心脏周边的裸露血管,如螃蟹爪一般有规律伸缩着。他扬起粗黑色的铁棍,尖声高呼波斯咒语。
空旷的岛洲和对岸广袤的湖滩,听了这如同鬼魅的恐怖咒语,登时丧失了全部生机。
天地间阴阳五行这刹那悉数颠倒,草木虫鱼这刹那尽归死寂。只有一只苍鹭从很远的地方蹿起。它凄厉地叫了两声,便坠回草丛,不见踪迹。
关铃看着那颗裸露的紫黑色心脏,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虔诚和景仰。他迈开大步,挺起铜棍,朝着倒在几丈外的欧阳从善冲去。
铜棍呼呼破空而来,大地全笼罩在那片光芒之下。
十丈之外,旧船船舱侧面呼喇一声破了个洞。
女绑匪出手了。
她身法轻盈似燕,两柄亮闪闪的短剑,如燕张开的双翼掠过半空。
“关铃”的铜棍离欧阳从善的天灵盖不到两丈,眼看欧阳从善性命就在须臾之间。
然而女绑匪剑已出手。脱手飞出的双剑,化为两道白光,裹挟着呼呼的破空声直射“关铃”前胸和小腹。
“关铃”那一棍若执意击落,胸腹便不免穿两个透明窟窿。见猝然生变,“关铃”忙挥棍回削,挡开一剑;同时侧身往右腾挪,躲开另一剑。
借对方躲闪之际,女绑匪已奔出十来步;她双手一晃,摸出另两柄短剑,一上一下分刺”关铃”的眉心和肋下。
水的阻力约是空气的800倍。95式自动步枪能击毙2000米外的敌人,但是却击不穿1.5米水下的木板。850年之后的现代武器姑且如此,何况古人血肉之躯?”关铃”纵然骁勇,踩在水里,身法终究施展不开;奔跑在硬草甸上的女绑匪虽远,却能后发先至。
“关铃”大骇之下,忙把铜棍往左下一坠,顺势右滚,反手掠着水面扫回一棍。女绑匪合拢双剑,当啷一声,剑棍相交。“关铃”叫道:“郑锦、郑红,白笏一别,可否无恙?”
男绑匪挺着朴刀也飞扑而至。假岳雷见状,一声怪吼,挺棍兜住了捉对厮杀。两人身后一片片被踩开的水花兀自响个不停。
“你是……”欧阳从善认出了出手相救的是酒店说书的一男一女。
郑锦手中单刀越舞越快,口中呐喊:“奸贼冒充岳二公子,怎能如此无耻!”
假岳雷道:“郑家岙岛上关着的不是岳雷,而是本座荆棘之心夏某人!欧阳从善连主子都认错,岂能怪我?”
“关铃”道:“郑家的狗男女听好了:岳雷的确一直被关在这岛上。只是昨天,我已把他押走了。”
欧阳从善骂道:“你这娼妇究竟是谁?”
“关铃”道:“我叫官琳。”
欧阳从善道:“可恨你这奸贼,竟和岳云的结拜兄弟一样名字。”
“关铃”道:“同音不同字。他是关门的关,铃铛的铃;我是官员的官,琳琅的琳。”
郑红喝道:“岂有这等巧事?昨日我跟前你怎地自称梅佑仁?”
官琳咯咯一笑:“我随手写的假名,你就当真?还把这假名告诉了阿不都热依木,断送他一条老命。”
原来司仪长老三更时喊的“没有人”“没有人登岛”“没有人杀我”,并非报平安,而是指控凶手姓名。
郑红知自己中计,曲解了师父的呼救,以致救援不及,胸中怒火登时凭空窜起三千丈,冲破了云霄。盛怒之下,郑红剑法顿显迟滞。
官琳乘势转守为攻,连挑带撩刺出二十余棍。接连刺中郑红肩头、大腿、胸腹。若官琳使的不是铜棍而是长枪,郑红恐已死了不下十次。
官琳又道:“‘官琳’和‘梅佑仁’都是假名。姐姐的真名说出来吓死你们。”
郑红默然不答。她沉稳下来,招式不再冒进,把周身要害守得滴水不漏。她愈是愤怒,下手愈发谨慎,唯恐落败身亡,难报大仇。
只听官琳逐词逐句说道:“姐姐我叫做柴排荫,是小梁王柴桂的女儿。当年岳飞害死我爹爹,我便立誓杀光他全家,屠尽他党羽,来报仇雪恨!”
欧阳从善天生神威,体质格外强壮,练过二十多年内功。方才荆棘之心那棍,打在别人身上,恐已断了椎骨,送了性命,击在欧阳从善身上,竟只让他气闷昏迷。他一缓过气,便挥掌夹攻。柴排荫知他神力,招式变得迅捷灵动,刻意避其掌力。二十回合后,柴排荫瞅见破绽,挺棒疾刺,待对方侧身躲避,立即收棍回撩,再往上一挑;只听刺啦一声,欧阳从善前襟破开一道大口子。
又斗二十来招,欧阳从善察觉到此女手头拿的是棍,用的招式却多为刺、挑、撩,尽是枪法;当下运气于左臂,硬接一棍,另一只手骤然暴长半尺,竟生生夺了棍来。
柴排荫一惊之下,往后倒纵出丈余。欧阳从善骂一声妖女,冲上前一棍撩去。他虽魁梧庞大,身法却更为迅捷。柴排荫悬在空中无从借力,被这棍撩中腰眼,落地后站立不稳,跌在水里。
险胜之余,欧阳从善瞥见郑氏兄妹虽以二敌一,却左支右拙,已呈败势;当下右手提棍,左手挥掌,前去夹击。
夏易心阴森森道:“传功长老,当年若不是司仪长老破我法阵,我早已取你性命。”
欧阳从善骂道:“狗男女借刀杀人,卑鄙无耻。”
郑锦喝道:“我要挖你心肝,食你脑髓!”
夏易心冷笑一声道:“传功长老和柴小姐各杀你师父一半,你怎不先挖他心肝,食他脑髓?”
欧阳从善骂道:“狗贼少废话!”
夏易心道:“你不先查明白,救错了人,却来怨我?早知你爱推卸责任,我夜里就该把阿不都热依木剁成肉酱,和你分而食之,看你还敢埋怨?”说话间,招式如疾风骤雨,越出越快,棍打郑锦,肘击郑红,脚踢欧阳从善,竟还略占优势。
欧阳从善气得浑身发抖:“被我抓到,我定捣烂你臭嘴,拔下你舌头!”
远方草洲上忽然飞起几千只大雁,黑压压几乎遮了太阳。西对岸水线上,三四人一组,将四艘船推入深水区,然后迎头往岛上驶来。
柴排荫依稀听到船上一人喊:“岛上贼人,早早投降!”又一人喊:“欧阳先生!我带人接应你们!”
她挣扎起来尖叫:“敌人援兵来了,快快杀光他们!”
荆棘之心手中铜棍风驰电掣般飞舞起来,一根化出四五十根,像直升飞机的螺旋桨一样呜呜转得直响。
西方渔船上传来的喊声渐渐清晰。
不久,第一艘船冲上东浅滩,四个男子一跃而下。为首那个身着褐衣,一手提盾,一手提四十斤擂鼓瓮金锤,不是岳霖却又是谁?
夏易心自知己方必有一人无法走脱,遂高呼:“小郡主先走,我施展魔法杀死他们。事到如今,不用魔法,你我都走不脱!”
柴排荫见他决意同归于尽,便拾了欧阳从善抛掉的长篙,几个纵跃上船,解锚撑船便走。
郑红急得大叫:“荆棘之心顾忌这女的,不敢施法。快截住她,让她跑远了,大伙都得被魔法震死、烧死。”
欧阳从善叫一声:“我去抓妖女!”提棍冲下浅滩,蹚水狂奔追去。他身材魁梧,别人要走三步的路,他只需迈两步;追了百余步,觑着离木船只差他两尺,他便奋力一蹬,意在飞身跃上。怎奈脚底一空,右脚呼喇一下竟齐膝陷进烂泥。欧阳从善大怒,再运力于左脚,企图跃出,怎奈右脚竟如生了根,非但没能跃起,反把左脚也陷进泥里。
柴排荫大笑道:“恭喜传功长老习得土遁魔法!”此刻她若划船复来,陷入沼泽的欧阳从善只能任凭宰割。但她看到岳霖随后追来,不敢冒险,连连撑船逃往深水区。
荆棘之心自知必死,便使出全部技艺,舍命相搏。他天生神勇,当年天门洞连斩明教几十名弟子和四大长老,绝非浪得虚名。岳霖、施全、韩氏兄弟、郑氏兄妹六个围攻他一个,竟还不胜。后两艘船上罗延庆及明教六名弟子再来夹击,荆棘之心依然死战了三十来回合。
众人忌惮妖法,出招总留三分力,以便随时掩耳抵御龙吼,或倒地翻滚扑灭火苗。此外,夹攻的十三人多不相识,既无阵法,又无默契;一拥而上,反而碍手碍脚。直到第四艘船上当年五个回合击败兀术的张奎也来围攻,夏易心终于灯枯油尽。他那颗裸露的黑色邪恶心脏崩裂开来,鲜血狂喷,登时死去。
岳霖带了众人赶到岸边,抛来绳索,把欧阳从善从沼泽里拉出。岳霖感慨:“此人如此神勇,何不在船上动手?”
欧阳从善道:“这两人都不会水,怕让俺跳水逃了。
罗延庆道:“我被令尊招降前,本为杨幺麾下长沙王。荆棘之心的秘密想来诸位有所不知。”
岳霖道:“愿闻其详。”
罗延庆道:“夏易心不会魔法,什么汲取大地之力,什么穿山土遁神功,皆荒诞不实。否则围攻时他何不土遁逃了?”
岳霖道:“小侄也纳闷,这厮妖术了得,何不施展开来?”
罗延庆道:“他那颗裸露的荆棘之心,你以为真的是波斯人拿爪洼国荆棘果实换上去的么?”
岳霖惊道:“难道不是?”
罗延庆森然道:“错了!那是他生而俱来的怪病。他的心脏天生裸露在肋骨外,胸前皮肤几近透明,故心血管清晰可见。他这等怪病,若接连蛮勇斗狠,心脉必大受损伤,将有性命之虞。”
欧阳从善一回思,还确实是这么回事。击倒自己后,荆棘之心出招总留五分余力,身法也远不似深陷绝境时如鬼似魅。原来是他顾忌心脏,投鼠忌器。否则以他神勇,以二对二岂能不速胜?
罗延庆又问:“你师徒三人擒住荆棘之心,可是在最近两天?”
郑锦道:“前天捉的他。师父知夏易心对岳家军恨入骨髓,便冒充祭祀岳飞的老兵,故意让他看见,把他骗到湖滩沼泽。夏易心陷进泥里,施展不开。我三人合力斗了他一百多回合,把他捉住。”
罗延庆点头道:“这就是了。荆棘之心苦战落败,又绝水绝食一日多,心力交瘁。他既知你三人武艺远不及他,自然不愿冒险相搏。”
欧阳从善问起徐葙下落。岳霖便把往事一一说了。原来,徐葙自杀后,岳霖在赤岸村酒馆里被贡祖文派来的韩起龙、韩起凤兄弟,以及张奎、施全、罗延庆等父亲旧部认出。张、施、罗等人和岳雷走散后,寄住酒馆暗中探听。罗延庆本是洞庭水寇,和明教、弃誓者打过交道;听完岳霖叙述,他认为欧阳从善舍近求远选在赤岸村登陆,当地必有明教弟子接应。次日一早他果然联络上了这些教徒。
近中午时,郑红、郑锦赶到赤岸村通报荆棘之心被人劫走。岳霖便和他俩汇合。郑家兄妹见在场全是自己人,便把所知事实全盘说出:他俩认得徐葙是弃誓者,只是前天不能确定酒馆有无他的同伙,不敢贸然动手,也不敢明言相告。他俩信口编了套暗语,只盼岳霖听懂。他们不认得柴排荫,只晓得另一个绑匪姓官员的官,名琳琅的琳。不过柴排荫在酒馆里用的化名是“梅佑仁”而非“官琳”,否则郑氏兄妹定会示警。那谶语包含了绑匪姓名“徐葙”和“官琳”的字谜;所幸岳霖虽未解出,却依然凭借观察、推理,识破了徐葙。
听说酒店里的女子是官琳,郑氏兄妹便知官琳假救岳雷,实借船借力去劫夏易心的阴谋。司仪长老在明教时一向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示人。欧阳从善不认得他,他却不会对欧阳从善有所防备,因此这个诡计极可能得逞。郑氏兄妹又赶往赤岸东的岛洲,只是岳雷已被转走。
岳霖细细回想,发现化名官琳的柴排荫言行疑点的确颇多。比如柴府遭罚细节,她竟比自己知道得更细;比如徐葙出言挑衅,她脸上虽怒,言行却都从了;再如她自称替岳雷传话,却不知岳霖染过肺炎差点送命。
郑红又把半夜龙吼、离奇身亡、土遁消失等怪事一一说给众人。众人听了,无不诧异于荆棘之心的诡异妖术。然而郑红话锋一转,说道:“龙吼、土遁其中奥秘,我已知晓了。”
这回,连他兄长都瞠目结舌。
欧阳从善道:“小姑娘,这可不是说评书。”
郑红便分析道:“天黑后没法摸黑打水。屋里那盆水若是傍晚舀的,到了三更少说也该喝过一些,怎会满的?师父修炼神功,忌食荤腥,柴排荫恨不得杀了师父,水和馅饼只能是欧阳大哥不忍师父渴死、饿死留的。虽然师父还是死了,我依然要谢过大哥。”
欧阳从善赧然道:“这妖女竭力教唆俺杀你师父。俺觉得看守奉命办事,并非该死,便没有杀,还留了食物和水。俺又怕他醒后够不着,绑左手时绑松了些。你师父的死多多少少和俺相关。两位肯不计较,俺已大为感激;再来谢我,却是愧杀俺了。”
岳霖问道:“司仪长老怎么死的?”
郑红道:“他挣脱左手,奋力撞门却撞不开,高声呼救不见救援,只好摸出火刀火石,以右肩压火石,以左手执火刀,企图取火照明。”
郑锦恍然道:“原来那把钝刀,竟是火刀,那块玛瑙,竟是火石。”
郑红道:“平时都是我替师父生火做饭。他的火刀我岂能认不出?师父生性节俭,火刀锈迹斑斑,他却舍不得丢掉。至于那块难看的黄石头,夔州南部并不少见,当地人都捡来生火,想不到竟是玛瑙。”
古人不知原理。其实石英、玛瑙的组成都是二氧化硅,皆可作为燧石。
岳霖道:“莫非不慎点燃面粉,烧死自己?”
郑锦道:“看那伤势却又不像。”
郑红道:“大概柴、夏二人设了延时法阵,见火便夺人性命。”
众人见言之有理,又佐以事实,遂以为然。
其实,磨坊门窗严丝合缝。房内面粉本已撒满一地,扑腾挣扎更使屋里粉尘弥漫。密闭空间的粉尘一遇明火,立刻爆炸。司仪长老本已负伤,再遭此劫,终于丧命。然而古人如何知晓面粉爆炸原理?郑红等人百思不解,只得当做是龙吼、喷火魔法把人杀害。
江湖皆称司仪长老精通波斯魔法,他却死在自己手里。江湖皆称夏易心亦精通波斯魔法,他心脏崩裂,也算是死在自己手里。这两人虽不共戴天,然而早年结为师徒,最终又同是死于自己之手,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岳霖又问:“土遁妖法又该怎地破解?”
郑红道:“沿湖一带船只泊岸前,会先抛下几块大石头垫脚,以免陷入湖滩泥沼……”
岳霖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土遁奥秘,经你点拨,我也懂了。”
郑红赞道:“四公子果然天资聪颖。”
欧阳从善叫道:“俺怎地不懂?”
郑红道:“欧阳大哥你想一想,你跌水里时身下压着什么?和妖女搏斗时脚下踩着什么?”
欧阳从善思索片刻,一拍脑门,也叫:“洒家懂也!”
原来湖滩近水百余步,本是泥滩沼泽,难以行走。除非在布鞋底套上木屐,或如徐葙穿上革制长筒靴,方能涉于湖滩。今日人人竟都在近水湖滩健步如飞,哪怕踩在浅滩没过脚踝的水里,亦能跳跃、打斗、搏杀。欧阳从善更是追出浅滩百余步,才陷进泥里。
郑红清晨漫步水边,便发觉异样。她往滩底一摸,竟整把抓起长及小腿的新嫩高苔草。
苔草虽性喜湿,却非芦苇、茭白、荷叶等挺水植物;泡在水里,几天不到,根便烂掉,断不能活。脚下苔草鲜嫩翠绿,高耸出水,只能说明今晨浅水滩上的水是新涨来的。
她哥哥郑锦在岛上展示步法,从草滩尽头跑到水线是两千五百六十步。次日郑红从水线走回草滩尽头是两千六百零七步。虽然步数多了四十七步,然而男子跑一步无疑比女子走一步距离要远。
保守估计男子跑一步是0.7米,女子走一步是0.6米;那么第一日的路程约为1800米,第二日的路程约为1550米。这意味着,第二日的湖滩宽度比第一日少了约250米。——当然,数里宽的湖滩草地虽一夜窄了两三百米,常人却不易一眼辨出。
新的水线本属于远水滩涂,土质坚实,跑在上面当然和旱地无异。所以今日欧阳从善在浅水滩狂追柴排荫百来步,才陷进泥里。
郑红又发现,四个渔民竟把垫脚石收回船里。按照常理,垫脚石抛上滩涂,当深陷烂泥,只露少许供人垫脚,怎能再挖出来?以往村民返程都会另选干燥石块搬上船当做新的垫脚石。
浅水沼泽的泥土系湖底淤泥沉积而成,色泽纯黑,质地松软;按理垫脚石的泥痕应该很深且为黑色才对。郑红在船上看到的石底泥痕不深,呈棕褐驳杂之色。——那是硬地的黄壤新被水泡软后粘上去的。
种种迹象,可以推定:昨夜三更之后,长江汛期来临。升金湖乃一通江吞吐湖泊,洪汛一到,水位暴涨。如此一来,土遁之谜迎刃可解。自三更到天明,湖水暴涨两尺①,将水线上推百余步。原近水滩涂的松软沼泽和上面的脚印、爪印、停船痕迹皆被淹没。至于远水草滩,土质变硬,亦难留脚印、爪印。
至于土遁,自然是无稽之谈。即使荆棘之心能连人带船遁入土里,他也无法找全并消除浅水滩上万的鸟爪印。
众人喟然良久。
郑红又道:“雁鸭性懒,只食新嫩草苗。苔草、荸荠一旦长高,叶老渣多;雁鸭便不愿啃食。鸻鹬食螺,螺类逐水而生,更不必说。洪水把新嫩苔草淹个干净。昨晚大雁叫了一宿,想来是见食物淹尽,呼唤同伴集结北上。”
这时天空传来偶偶雁啼。众人抬头,只见几十只大雁排成一字,果然朝北飞去。
欧阳从善叫了几个明教子弟把夏易心尸体搬上船,准备上岸后去安庆府领功。他谓郑氏兄妹道:“其实,你师父并没认出俺。否则他喊俺,俺岂能不应?应了又岂会再动手?你师父是堂堂正正和俺打了一架,打输了被俺捉住。”
郑红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使尽全身力气喊:“你骗人!我师父武功举世无双,魔法冠绝寰宇,普天之下没有人能一对一正面打败他!”
欧阳从善被她抢白,满脸通红,说道:“俺说真的,何必骗你?”
郑红嘶哑着嗓子争辩:“我绝不允许你污蔑师父!他老人家魔法习成,神功练就。他一跳出来,沙子满天飞,石头就满地滚。不周山高亿仞,上擎天庭;我师作龙吼神功,其山轰然自摧;只教那造物女娲重炼五色石,再补一回天。居延海深万丈,下抵地府;我师作土遁魔法,其海茫然若缀;只教那西海龙王剥了龙鳞,拔了龙须。”
岳霖听她满嘴谀辞,起初当她尊敬亡师,未当回事;待听到重让女娲补天,拔西海龙王鳞须云云,偏偏这姑娘一脸严肃、认真,实在忍不住,便笑了出来,问道:“这位姑娘,你师父隐居湖畔多少年了?”
郑红恼他无礼嘲笑,不去理睬。
郑锦道:“五年。”
岳霖又问:“这五年里,他可曾和别人交手过么?”
郑红道:“前天杀得荆棘之心俯首……”
岳霖打断她:“除了前天,还和谁交手过?”
郑红道:“还和我俩……”
郑锦如实道:“没有了。”
岳霖道:“除了偶和徒弟试招,除了前天凭陷阱多打少胜了荆棘之心;这五年来,你师父未和任何江湖中人交过手,更别说和高手切磋。他天天听你阿谀奉承,自以为天下无敌,陶醉其中,不思进取;武艺早已大不如前。”
郑红半张着口,想争辩,却辩不出来。
岳霖又道:“欧阳先生五年来身经百战、武艺日臻精进,昨夜胜了荒疏已久、日臻骄逸的司仪长老,在我看来并不奇怪。”
欧阳从善亦道:“不错,俺当他精通魔法,因此招招拼命,从头到尾,不让他有半点机会施法。”
的确,无论魔法如何威力无比、精妙绝伦,若自始被人压制,无暇施展,又有何用?
岳霖道:“郑姑娘,那些阿谀谄媚之词,你说给师父听,你以为那是尊敬师长么?你错了,你无限助长了他骄逸、懈怠之心,最终害了他。”
郑红默然不出一声,她的眼泪已如决堤之水,顺着脸颊、鼻翼、嘴角刷刷流下来;沾湿了一大片衣襟。忽然她扬起手,啪啪连抽自己十几个耳光,粉嫩的脸颊登时肿起一片。
岳霖见她懊悔自责,也不再说什么。
船上,岳霖问欧阳从善道:“欧阳先生,你有亲属在安庆府当差,可想得出法子救我二哥么?”
欧阳从善道:“俺有个点子。柴排荫既不会水,也不会划船掌舵,肯定走不远。我们沿岸截下了她,拿她换你二哥出来。”
各位听众朋友们,本期故事到此结束。
欲知岳霖等人如何营救岳雷,请明天同一时间、同一频道,再听小冰和小雪为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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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冰,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咦?哦——,那个谶语——
对啊,谶语的解法还没说呢。
先说第一谶“十八云南人”,十、八可以拼做木字。
十八合起来,是木头的木。
欧阳在客房说过,第一谶暗含岳霖父亲被奸臣害死的字谜。按照上北下南,繁体的云字取其南,取下半边,是简体的云字。它的上面加人字头,左边添木字,就是秦桧的桧字。
现在桧字有了。
后面那句“三人河边走”不能当河岸来解。这个he字应该写作木字上加一撇的禾。三、人、禾,拼一起是秦桧的秦字。结合语境可知谶中那人是被秦桧害死的。
好厉害啊。
后两句“一虫丧凡心,一婆杀女儿”:凡人的凡去掉中心一点,换成一字和虫字,是繁体的“风”字。老婆的婆去掉女字底,是波浪的“波”字。
合起来是“风波”。
下一句岳霖解得没错,是庚寅年。总结一下,第一谶所指之人是在庚寅年,也就是1144年被秦桧害死,他的死和“风波”二字有关。这个人就是岳飞。这是告诉岳霖,我知道你爹是谁,我的立场是同情你爹。
原来如此。
再说第二谶。第一句欧阳解对了:人被关在岛上。其他几句是说两个绑匪的姓名。“三人绕河走西北”,这个he字,依然解成禾木的禾字;三人禾除了能解成“秦”字,还能解成双人旁急徐的“徐”字,徐字的双人旁和人字头位于禾字的左边和上边,对应西北。
第一个绑匪姓双人徐。
下一句“霜化了水花化灰”:冰霜的“霜”字化去水,也就是拿掉雨字头,乃相互的“相”字。后半句则是把“花”字下面的“化”拿去,留下草字头。草字头下一个相,是青葙那个葙,鸡冠花那个葙。
这两句是说,第一个绑匪名葙。合起来就是徐葙。
“个个去管个个死”这句难一些。“个个去”,就是去掉两个“个”字,“个个死”同理。管理的“管”字,拿掉两个“个”字,是官员的“官”字。
哦——明白了。后边半句小雪也会解了。“十八逢双便称王”,十八是木字,双木是森林的林字,再加王字旁,就是琳琅的琳字。
对!这两句是说第二个绑匪名叫官琳。
太棒了,小雪忽然觉得自己好聪明。
字谜太简单,让徐葙听出玄机,会适得其反。从说书人角度看,字谜太简单,被听众听出玄机,那就不用推理解谜了。
小雪庆幸这故事是说给听众听的。如果写成文字,读者看到假“关铃”名字的正确写法,看到假关铃第三人称用的是女她而不是男他,就会识破。
小冰说一句:其实解谶语的字谜和推理破案互不影响。故事中岳霖他们也没解全谶语啊。当然啦,真写成文字的话,听众听不出男他女她,小冰也不会让读者提前知道;听众听不出”关铃”两字的正确写法,小冰也不会让读者提前知道。
细心点的听众会发现,故事里所有对话都是分角色读的。
对的,凡是男子说的话,都是由我小冰来读。
凡是女子说的话,都是由我小雪来读。
我们的导播本想找个男播音做我搭档。我说这怎么行?观众一听,不都露馅儿么?
于是干脆找两个女播音,小冰的搭档就变成我啦。
最后一点时间,让我们公布一下本期竞猜的获奖听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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