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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辻行人《黑猫馆手记:上》全文在线阅读
http://www.360shiyong.com/      2018-10-29 19:28:09      来源:梦想还是要有的      点击:

第一章 鲇田冬马的手记·其一 

  这是我为自己写的手记。
  目前,我不想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看其中的文章。只要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恐怕今后也是如此。
  该手记准确而详尽地记录下了距今一个月前——1989年8月1日至4日,这个“黑猫馆”中发生的事件。
  动笔之初,作为记录人,我鲇田冬马向自己郑重发誓:该手记中不夹杂任何虚假描述。作为老宅的管理员,我会原封不动地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是执笔该手记的第一目的。如果其中有些地方需要加上自己的想像或推测,我也会非常小心谨慎,尽量不使其受到自己的成见或祈望的左右。总之,我要尽可能冷静而客观地记录下那一事件的全过程。
  再唠叨一遍,这是我为自己写的手记。我想通过这个手记,让那可怕事件成为“过去”,永远封存起来。
  最近,我深深感到自己上年纪了,记忆力明显减退。恐怕再过十年,现在记忆犹新的事情就会彻底淡忘了。对于十年后的我而言,这部手记肯定是本有趣的读物。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也算是我为自己写的一部小说吧(可以划归为侦探小说的范畴)。——对,现在,我索性就抱着这样的态度写下去。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呢?
  我觉得还是按顺序写下来比较好。为了能将自己一个月前的记忆原原本本地记录下,这或许是个上上策。先从那帮人来到这个老宅的前后写起……

  1

  我是在1989年7月上旬,得知他们要来这里的。那是刚进7月不久 ,也就是2号、3号左右。现在,这个老宅名义上是崎玉县一家不动产公司的社长的“别墅”,实际上的土地、房屋管理则由其在本地的代理——足立秀秋全权负责。就是这个足立君通知我那一消息的。下个月初,那个社长的儿子将在暑期旅行中来这里看看。

  他本打算和朋友们在这里逛逛,由于机会难得,就想顺便到父亲的产业——这个“别墅”里住上几天。足立在电话里让我准备好房间,并在逗留期间,照顾好他们的饮食。说实话,对我而言,那并不是好消息。因为以前,我就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这几年就更是如此了。当时,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希望这帮闹哄哄的年轻人不要来。
  但我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用人,根本无权拒绝他们的要求,只能立即应承下来。
  在我受雇成为管理员起的六年中,这个老宅从来没有作为“别墅”使用过,光这一点,就让人匪夷所思。这些暂且不说,还是尽力接待好这帮人吧。不知道社长的儿子为人如何,如果他是个贪得无厌、品格低下的浪荡公子,我就不得不竭力服侍好他,否则可后患无穷呀。一旦他回去后对社长说“把那臭老头开掉”,那我可就惨了,而且万一那样,足立君也将陷入难堪境地。因为六年前,多亏他从中斡旋,我才得以成为这老宅的管理员,对他,我可是感恩戴德的。
  平素,几乎没有人来这里。偶尔,足立君会来看看,除此之外,可以说就没有任何人会来了。毕竟这老宅位于森林深处,周围也没有一户人家。只要不主动联系,恐怕连推销员都不会专程跑来的。然而,这种环境对于我这样的隐居者来说,却是再好不过了。崎玉县的社长也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来过一次(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所谓的“别墅”可真是名不副实。常常听说最近地价直线攀高,难道他觉得在天涯海角,能拥有这样一个老宅也具有投资价值?或者他就是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才购置下来的?对于他的动机,我很感兴趣,但毕竟不太好问。
  最后,我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虽然是表面上的),电话里,足立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你恐怕会很累的,但毕竟就那么几天,忍受一下吧。至于具体时间,一旦定下来,我通知你……”
  听说他们一共有四个人。房间和床铺绰绰有余,但卫生却是个大问题。因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打扫了。    
  如果将其解释为自己的体力近来陡然下降的话,那恐怕只能是懦弱者的借口而已,一切都是由于我这个管理员的失职造成的,无论别人怎样指责,都无可厚非。我也常常希望让这老宅保持良好环境,一尘不染 ……但对于我这个60岁的老朽来说,打扫如此大的房间,的确有点力不从心。于是,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忙碌着,整理房间,做好各项准备工作。不出所料,这些工作还是相当繁重的。
  二楼的四个房间是作为客房使用的,每个房间都是又脏又湿,凌乱不堪,光简单打扫一下就让我筋疲力尽了。而两个房间共用一套的厕所和浴室里,也有许多地方需要维修。
  这老宅建成近20年了,一直放任不管,现在也该出毛病了。
  7月下旬,社长的儿子亲自打来电话。
  他们一行定于7月24日从东京出发(他现在是M大学的学生,离开父母,独自住在东京),在别处转悠后,31日到达本地,当晚住在城里的酒店,让我8月1日去接他们。仅凭一次电话,就对别人下结论,似乎有点主观臆断,但在谈话中,我总觉得他和自己想像得差不多—— 脑子不够聪明。我还有许多老套的想像:他住在高级公寓里,开着最新型的跑车,随心所欲地问父母要钱,也不好好上课,终日游手好闲。一想到其他三人恐怕也是差不多的德行,我的心情立刻变得郁闷起来。他们干吗非要到这穷乡僻壤来?其他可玩的地方多得是……至今我还能记得当时自己是一边想,一边唉声叹气。

  2

  8月1日,星期二。

  前晚,接到电话,让我今天下午3点半去酒店接他们。从这里到市区,需要花费一个半小时以上的车程。为了时间充裕,下午1点半,我就收拾停当,离开了老宅。那天有雾,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子。雾气朦胧下,那早已司空见惯的风景失去了现实感,让人觉得仿佛是迷失在了童话中的异国他乡。从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我不由想起往昔岁月——那时我还年轻,初来乍到。
  3点20分,我到达酒店。 小巧、雅致的大厅里,没有几个人,我没发现他们四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翻开大厅里备置的报纸,抽了一会烟。
  “您是鲇田先生吗?”耳边传来沉稳的男中音,这和电话里听到的社长儿子的声音截然不同。
  我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个高个长脸的年轻人。泛茶色的卷发留得稍长,戴着金丝边眼镜。
  “果然是您呀!”看看我的表情,年轻人文静地笑了笑,“初次见面。我是裕己——风间裕己的表哥,我叫冰川,冰川隼人。您特地大老远赶来接我们,真是太感谢了。”
  “不,没什么。”没想到对方的举止如此彬彬有礼,我竟有点不知所措,“其他人呢?”
  “在那边的休息室,马上就过来。”说完,年轻人——冰川隼人用中指摁住笔直的鼻梁,轻轻地吸了下鼻涕,“鲇田先生,您一直住在这里吗?”
  “有六年了。”说完,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以前住在什么地方呀?”
  “到处瞎混呗。过去也在东京住过,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虽然第一次来,但我觉得这里不错。”冰川眯缝着眼睛,看着大玻璃窗外的景色,“我觉得这里的景色太壮观了。这个说法是不是有点老套?总之是超出我的想像。”
  “你能这么想,太好了。”我又抽了一口烟,便将烟头丢在了烟灰缸里,“你觉得这个酒店怎么样?”
  “不很大,但非常舒适。从今天晚上起,可就要麻烦您了。”
  “我的接待可没法和酒店相比。”
  “别担心。只要有安静的房间和热乎乎的咖啡,至少我是很满意了。”
  “安静,我是绝对可以保证的。在森林里,独此一家。”
  “我听说了。”
  “那里位于森林深处,真的什么都没有。只要你们不失望就行。”
  “那三个家伙恐怕要愁眉苦脸了。”说完,冰川耸耸肩,“去老宅的想法是我提出来的。我说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那幢别墅。听说那幢别墅的现主人是我舅舅——也就是裕己的爸爸。”
  “原来是这样呀。”我重新打量了他一下,“你对那老宅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吗?”
  “就我个人而言,有那么一点点。”
  “什么兴趣?”
  “这个……”
  冰川正要作答,大厅里传来耳熟的尖叫声。
  “哎呀,来了,来了。”
  那个放荡公子哥终于露面了。
  “你好。”
  一个穿着华丽红上衣的年轻人扬扬手,走过来。波浪卷的烫发一直披散到肩部,绿帽子戴在脑后。他这个样子,让人从远处看,还以为是个女子呢。
  “我叫风间。辛苦了。”他呼出的气息中带着酒味。看来从中午起,这帮人就喝了不少啤酒。
  我默默地点点头。风间裕己将两手深深地插入裤子口袋里。
  “还有两个人在这。”他扬扬下巴。
  “让我给您介绍一下。”冰川隼人在一旁插话。他依次指着风间身后的两人说道:“那是麻生,另外一个叫木之内。”
  “请,请多关照。”
  那个叫麻生的人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行了个礼。他的全名叫麻生谦二郎,是个比我还矮的小个子男人。整个脸盘让人觉得很大,头发很普通,剪得短短的,颧骨凸出,双眼皮的大眼睛东张西望,那神态让人联想到蜥蜴之类的胆小的爬行动物。
  那个叫木之内(全名叫木之内晋)的年轻人和风间一样,留着披肩长发,戴着圆镜片的黑眼镜,像个瞎子按摩师。个头很高,体格看起来蛮强健的,微微撅着嘴,看上去有点歪,他摸摸三角尺一般的宽下巴,算是打个招呼了。
  “你们都是M大学的学生吗 ?”我问道。
  “不是的。”冰川轻轻地笑笑。张开胳膊,仿佛在说:“根本就不是。”
  “大家的学校各自不同。今年春天,我已经进入T大学的研究生院了。”
  “是吗?研究生院?”
  “隼人是我们当中惟一的秀才。他大脑的构造似乎与我们不一样。”风间拿他开玩笑,“剩下的都是三流私立大学的后进分子。”
  “我们曾组建了一个摇滚乐队,今年六月份的时候解散了。”冰川继续向我说明着。
  “乐队?——你们是音乐上的伙伴吗?”
  “是的。裕己他们三个好像是在舞台上认识的。有一次,他们的钢琴手不在,临时拉我顶替,就这样……”
  对于摇滚,我可是一窍不通。如果是古典音乐或是以前的乡村音乐,我还能说出一二,至于其他音乐,包括日本歌曲在内,我连听都没认真听过,更不要提摇滚了。充其量,我也就知道一些名字而已,什么“猫王”呀,“丘·乔维”之类的。
  我再度打量一下四个人。听完冰川的介绍,再看看风间裕己和木之内晋的嬉皮士装束,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也许当时,我这个老佣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滑稽,风间抿着嘴偷乐着。紧接着,他伸出右手,翘起食指和小拇指,冲着我,“YES”地叫了一声,我也搞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总之,这是我们乐队解散的纪念旅行。虽然只有四个大老爷们,有点冷清。好了,这两三天,就拜托你了。”

  3

  接到了这四个人,我驾着车子,行驶在薄雾弥漫的街道上。这是辆丰田面包车,如果挤挤,可以塞进七个人。

  “这街道真漂亮,我太喜欢了。”冰川隼人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一边随意地看着窗外景色,一边和手握方向盘的我聊起来,“我生在东京,长在东京,只有像这样离开后,才切身感到东京的街道太异常了。如果从城市化角度去考虑,东京可谓是个迷途怪物。”
  后面座位上的三个人闹哄哄的。一会隔着玻璃窗,胡乱指着;一会又大声念着道路标识和店家招牌上的文字。我不禁暗暗骂道“:又不是小学生的郊游。”
  虽然我也知道过早下结论是错误的,但依然感到这四个人中,能和自己谈得来的只有坐在旁边的这个年轻人。
  “昨天去哪玩了?”我问冰川。
  “我一个人去了那个有名的监狱遗址。”说完,年轻人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以前,我也去过网走监狱,但风格大相径庭。当然,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似乎有点不合常理。”
  “不,说不定是个很有意思的比较。其他三个人没和你一起去吗?”
  “是的。他们说要在市内逛逛,想勾搭女孩子。”冰川耸耸肩,吐了下舌头,“但他们好像一无所获。”
  “哈哈,是吗?——介意这里的方言吗?”
  “是的。刚来的时候,真折腾死了。”
  “习惯了没有?”
  “凑合吧。”冰川又抽了一下鼻子。他掏出烟盒,但想了想,又放进口袋里。
  “感冒了?”
  “没有。”他摇摇头,“还好。主要是气温的原因。”
  “即便是夏天,这里早晚的气温还是挺低的。”
  “对我来说,与东京酷热的夜晚相比,这里是天国。我最讨厌出汗了。”
  “听说今年东京非常热。”
  “好像年年如此。要没有空调,我一个晚上就熔化了。”
  车子离开市区道路,行驶在茫茫森林的一条小路上。大雾已经消散,但周围添了几分暮色。
  走了近一个小时,不知是无聊,还是困乏,后面三个人的话语明显少多了。透过后视镜一看,麻生谦二郎软绵绵地靠在窗户上,闭着眼睛。木之内则戴着小耳机,不停地抖动着肩膀,耳机中透出的音乐声依稀可闻。
  “真是大山深处呀。”风间似乎有点不快。他捅捅我的椅背,“大叔,还有多远呀?”
  “已经走了一半了。”
  “才走了一半呀?”发完牢骚,他伸个大懒腰,“就算到了,如果是个连电都不通的山间窝棚,那可就惨了。”
  “别担心。那里连空调都有。”
  传来汽油打火机的声响,随即,带着一股甜味的烟雾便被肆无忌惮地吹了过来。风间懊丧地咂咂舌头:“大叔!”他又捅捅我的椅背,“这附近有没有便利店呀?”
  “便利店?”
  “这里没有卖香烟的地方吗?我忘了多买一点带来。”
  “哎呀,这附近可没有。除非掉头回去,开半个小时。要光是香烟,反正我那里有存货,分点给你。”
  “有酒吗?”
  “准备好了。”
  很快,车子驶上了通往老宅的小路。那是条土路,路况不好,两边则是黑黢黢的森林,路灯更是一盏也没有,车子缓缓地行进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里。
  “冰川君。”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年轻人依然不时地抽鼻涕,我趁机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刚才你在酒店的大厅里,说对这个老宅有点个人兴趣,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冰川“啊”了一声,瞥了我一眼,掏出刚才那只香烟,叼在嘴边。
  “天羽辰也。”他嘴里突然冒出个人名。
  “天羽……”我瞥了一眼,观察他的表情。只见他坦然自若地吸了一口烟。
  “我在理工系学形态学,就是生物学的一个分支。因此才有机会听到天羽辰也博士的大名。”
  “原来是这样。”
  “您知道天羽博士吗?”
  “只是听过名字而已。”
  “他是毕业于T大学理工系的生物学者。他曾发表过好几篇见解独到的学说,那些学说预见到了最近很流行的‘新科学’。他从未得到学术界的认可,但仍有一部分人很欣赏他,认为凭他的许多尝试,完全可以获得诺贝尔奖。我就是这一部分人中的一分子。”
  “我听说他曾在札幌,做过大学老师。”
  “据说是H大学的副教授。后来出了些变故,就辞掉大学的工作,从学术界消失了。再后来就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了。”冰川停顿了一下,又悠悠地吸了一口烟,“当我听说那是天羽博士20年前修建的别墅,就抑制不住地想来看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正如冰川所说,大约20年前——1970年的时候,那个被称为怪才的天羽辰也修建了那个老宅。完工后,他几乎每年都要来,在别墅里度过一段夏日时光。后来,他将老宅转卖他人,几经转手,直至现在。至今,在那老宅的大厅书架上还留有许多他的藏书。
  听我这么一说,冰川镜片内那细长而清秀的眼睛里透出喜色,不停地眨巴着。
  “真想看看。这次的长途跋涉,总算没有白费。”

  时间已过了下午5点半。当车子行驶在暮色更加浓重的森林谷地时,冰川又开口说了起来:“那个宅子是叫‘黑猫馆’吧?”
  “你知道的不少嘛。”
  “是裕己告诉我的。那个名称有什么由来吗?”
  “就是那。”说着,我冲着前车窗,扬扬下颚。
  “哎?”
  “那就是黑猫馆。”
  前方出现了小而白的光点。那是我临出门时,预先点亮的门灯。而且青铜大门对面,大小树丛散布的大院深处,黑色的建筑物也依稀可见了。
  “好像有好多种说法。”我打着方向盘,向冰川解释起来,“有的人说那建筑的轮廓就像一个蹲着的猫;有的人说那个庭院里的一些树丛的外观酷似猫。对了!那些树丛已经好久没有被修剪了,早就面目全非了。”
  “刚完工的时候,就叫‘黑猫馆’吧?”
  “我也听说从一开始,刚才提到的那个天羽博士就是这么叫的。”
  “天羽博士喜欢猫吗?”
  “这不清楚。听说他曾养过黑猫,当然这是小道消息。”
  我将面包车停在门前,然后下了车,从大门右边的便门走了进去,从里面打开门闩。黑暗中,前车灯很刺眼,我不禁将手遮在额头上,快步跑回车内。
  “在那里——”车子行驶在横穿前院的红砖小道上,我冲着前方扬扬下颚,“在那屋顶的一角——东边——有个怪异的东西。现在天黑了,看不见。”
  “怪异的东西?”冰川拱着背,凝视着黑暗里的老宅。
  “那个东西叫风向猫。”
  “是什么呀?”
  “为了代替风向鸡,人们用马口铁做了个猫,放在那里。那东西也被涂得黑乎乎的。”
  “哈哈,所以这个宅子……”
  “是呀,也许那就是‘黑猫馆’馆名的由来吧。”
  “现在黑猫馆里有猫吗?”冰川将双手垫在脑后,靠在椅子上。
  “喜欢猫吗?”
  我的话刚问完,他就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家里可养了三只。”
  我觉得挺开心,咧开嘴笑了:“我来了以后,也领养了一只,名字叫卡罗。”
  “卡罗?”
  “在尼泊尔语中,就是黑色的意思。到家后,我给你看看。”

  4

  “哎呀!相当不错嘛。”

  刚走进玄关大厅,风间裕己就嚷了起来。他扔掉行李,手扶着帽檐,环视一圈。
  大厅的天花板很高,墙壁是黑色。地面则贴满了瓷砖,红白相间,黑色突出。基本上,所有房间的装潢风格都是一致的,与这里一模一样。
  “我们的房间在几楼?二楼?”
  “我来带路。”我领着四人,朝大厅右手内里的楼梯走去,“这边请。”
  楼梯在尽头,猛地折成直角,通往二楼。东西向、宽敞的走廊两侧,各有两个黑门,那就是客人们的房间了。
  “每个房间的结构基本相同。这边是朝北的屋子。”我指指左侧的房门,又补充一句,“右侧是朝南的屋子。两个房间共用一套厕所和浴室,可以从各自的房间进去。24小时提供淋浴用水……”这里,我顺便介绍一下一楼房间的配置(参照“黑猫馆平面图”)。 

    从玄关大厅起,沿着左首方向——朝东的走廊上,有四间和二楼房间的位置基本相同的屋子。北面,最靠外的是起居室兼饭厅,靠里的则是与其相通的会客室,我把这间屋子叫做“沙龙房”。南面,靠外的是厨房和食品储藏室,靠里的则是我的寝室。     
  在一楼,还有间屋子,这就是位于玄关大厅西侧,天花板很高的大厅。下午在车里,和冰川谈到的天羽辰也博士的藏书就存放在那里的书架上。
  “8点在饭厅吃晚饭。”说完,我就丢下人们四个人,下了楼,径直奔到厨房。
  8点以前,我必须做好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个人的饭菜。这对于不擅烹饪的我而言,还真是个小麻烦。

  5

  “这是什么肉呀?有点腥味。”风间皱着鼻子,看看我的反应。

  “哎?裕己,你不知道吗?”风间对面的木之内晋,举着戳着肉的叉子说道。即便吃饭,他也没摘下那副黑色眼镜。我揣摩他眼睛可能不好,但瞧他的样子也不像,“既然这里叫黑猫馆,那肯定是猫肉啰。”他拿风间开涮。说完,自己先龇牙咧嘴地笑起来。木之内旁边的麻生谦二郎则把食物含在嘴里,哼哼着。风间很败兴地耸耸肩。
  “是小羊羔肉。不合口味吗?”听完我的解释,风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喊着:“把红酒拿来。”
  除了冰川,其他三人好像很好酒,当时已经有两瓶见底了。
  接下来的时间,那帮年轻人的交谈方式一成不变,翻来覆去。只要风间说个什么,木之内就会接过话茬,开个无聊的玩笑,麻生窃窃偷乐,而冰川则装聋作哑。
  虽说不久以前,他们还是同一乐队的成员,但那到底是怎样一个集体呢?这帮人是靠什么样的友情(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维系着呢?真的很难想像。因为我生活的年代和环境与他们相差太大,虽然我看不惯他们,其实自己年轻时,说不定也一样让上一辈人头疼。
  吃完饭,他们四人移到隔壁的沙龙室。当时是晚上9点半。
  “鲇田先生,你也过来呆一会,好吗?”
  冰川冲着刚刚将桌子收拾停当的我招招手。他独自坐在北窗边的摇椅上,喝着咖啡。其他三人则坐在中间沙发上。放在那里的苏格兰威士忌已经被他们喝掉一半了。
  “那只叫卡罗的猫在哪里呀?”冰川取来酒杯和酒瓶,做着兑水威士忌,问道。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回来后还没看到它呢。”
  沙发那边,三个醉鬼大声喧哗着。墙角的电视机声也混杂其中,整个屋子越发显得闹哄哄的。麻生将遥控器抓在手里,拱着背,盯着电视画面,或许都是些他不熟悉的节目,一脸无聊地来回切换着频道。
  “很少有这么多人来,它可能受惊,躲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自打我来到这个宅子,一下来四个人,还是头回碰到——哎呀,对不起。”我接过冰川递过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酒了。
  “这老宅的内部装潢有点奇特。”冰川大致地看了一圈,“黝黑的墙壁配上红白相间的地面,二楼好像也是这样。整个宅子统一到如此程度,这可不多见。”
  “你说的没错。”
  “窗户也全部固定死了。”冰川面朝窗户,抬起右臂。窗帘还没有拉起来。他把食指放到镶嵌在黑窗框的厚玻璃上,从上至下,画了条直线,“而且,所有的窗户都是彩色的,在白天,会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如果习惯了,就没什么。”
  “也许这都是天羽博士的个人爱好。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这个……”我歪歪头,盯着红玻璃上的那条直线,“我不太了解天羽先生的爱好,倒听说过一些有关设计这个老宅的建筑师的事情。”
  “建筑师?”
  “是的,一个叫中村青司的人。”
  “中村……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是吗?”
  也许他真的听说过。冰川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接着说下去:“他是个怪人,住在九州的一个岛上。之所以有名,是因为他设计出的房屋都是稀奇古怪的。”
  “啊——对了,对了,他是不是设计过一个叫‘迷宫馆 ’的房子?”
  “这个……我可不知道那么多。”我又歪歪头,“那个家伙可是个固执的男人,固执得有点变态。如果没有发现吻合自己口味的主题,他宁愿不接受任何工作。而且,该怎么说呢?他有点孩子气,喜欢设置一些机关。”
  “机关?”
  “就是秘密甬道呀、暗室之类的机关。”
  “原来是这样。”冰川兴致勃勃,叉起双手,“这个老宅里,有没有那样的机关呀?”
  我正要回答,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大叫,“我受不了啦!”——是风间。他倒上满满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又大叫起来:“我受不了啦!”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丽子那个婊子……死掉好。那样的女人……”他怨气冲天地骂着。
  木之内则在一旁安慰:“算了,算了。”然后抬起眼镜,擦擦鼻子上渗出的汗珠,“真热呀。”他卷起袖管,站起来,冲着这边喊起来,“大叔,能不能调一下空调的温度呀?”
  调节好温度,我又回到冰川身边。
  “风间少爷,是不是失恋了?”我故意称他为少爷,带有很强烈的讽刺意味。
  “失恋?”冰川舔舔杯中的酒,苦笑一下,“你这么说,也可以。最近他只要喝醉,就是那个德行。”他夸张地耸耸肩,压低声音,“虽然这样讲我表弟,太无情了,但我觉得失去理性的人是最丑陋的。”的批评相当严厉。从这些话里,也能感觉出他很自信——不管是失恋,还是喝酒,都不会失去理性的,“他不是在喊‘丽子’吗?她是我们过去乐队里的女歌手。”
  “是这样呀。”
  “她歌唱得不错,人长得也蛮漂亮的,就是太轻浮了。”
  “轻浮?”
  “说得难听点,就是和所有的男人睡觉,好像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
  “因此,不光是裕己,其他家伙也迷恋她的。”说完,冰川又夸张地耸耸肩。我胡思乱想起来:别看他动作夸张,若无其事,像是说别人的事情,说不定也是一丘之貉。
  “其实,6月份,乐队之所以解散,也是被她害的。”
  “唱片公司诱惑她,希望她能在另一个乐队中效力。于是她就抛弃大家,还和裕己分手了。没有歌手,乐队就无法继续下去,只好解散了……”
  “那可太扫兴了。”
  “本来,裕己和木之内都想把乐队办成专业级的,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最难过了。这次旅行实际上就是为了散心。”
  后来我才知道,在乐队中,风间是吉他手,木之内是鼓手。麻生说起来既是贝司手,又可以弹吉他,但听冰川讲,在所有成员中,他的乐感最差,说得严厉点,就是个累赘。
  “你呢?你不打算靠音乐谋生吗?”
  “不,我根本没有这种想法。”冰川扶扶眼镜的金丝边,微笑着,“即使丽子不走,进入研究生院后,我就打算离开乐队了。
  我想出国留学。如果可能的话,年内,我就想去美国。”
  “明白了。你想在学业上有所造诣。”我点点头,将剩下的酒喝完,“对了,你们明天干什么?有没有安排?”
  “也没什么安排。”冰川抽了一下鼻涕,摇摇头,“天羽博士的藏书放在哪呀?”
  “在那边——玄关大厅对面的大房间里。”

  年轻人的宴会依然继续着。我又从储藏室拿了瓶酒,送过去,然后便丢下他们,离开沙龙室了,就在那时,听到了一句话。
  “……前些日子买的,还有哟。”风间裕己冲着木之内或麻生嚷着,“过一会,把那玩意拿过来。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了,没事的!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
  当时我并不明白什么意思。即便明白了,我也不会多管闲事的,最多也就叹叹气——随他们折腾,只要不让警察来找麻烦就行。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我肯定不会严加责怪的。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
  黑猫卡罗呆在我的床上,缩成一团。大概是因为今天客人太多,受惊了……看来刚才我的推测是对的。我摸摸它的脊背,卡罗顿时抖抖黝黑的身躯,一反常态,撒娇地叫了一声。
  也许好久没有喝酒了,胃有点涨,不舒服。为了舒服点,我朝左侧过身体,尽量不去听沙龙室内传出的年轻人的叫喊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一九九○年六月·东京

 

  1

  1990年6月25日,星期一


  那天,江南孝明先和客户在单位外面商议了一些事情,下午1点多才去上班。他在一个叫稀谭社的出版社工作,其总部大楼位于东京文京区音羽。江南今年25岁。去年春天,他研究生毕业后,就直接进入稀谭社工作。
  刚开始,他被分配在“CHAOS”月刊编辑部,但不久,在杂志组织的一次“特别节目”的采访中,他被卷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中。就是去年夏天,发生在镰仓“钟表馆”的令世间哗然的凶杀案。当时,江南他们九人采访组中,有八人命丧黄泉,他自己也是身处险境,死里逃生。
  此后不久,他就被调离了“CHAOS”编辑部。出版社领导觉得在那个不幸事件中,江南在精神上肯定受到了很大刺激,所以破例为他调换了岗位。他被分配到文艺书籍部。这本来是他梦寐以求的部门,没想到那凶杀案竟然帮他提前实现了夙愿,真让人有点哭笑不得。但是他决非麻木不仁之人,没有因此而忘掉那可怕的记忆。至今,近一年多的时间里,每当江南想起那发生在眼前的惨状时,依然是心惊肉跳。
  这里暂且不赘述那些往事。

  那天,江南先翻检桌子上的邮件。每天的邮件都先在邮件部分门别类,然后在上午,送递到各个部门,其中还夹杂一些读者写给作家的信件。相关的信件和明信片会适时地送到各个作家手中。
  在那天的邮件中,夹带着一封写给江南的私人信件。虽然这么说,但信封上的收信人却不是江南。

  稀谭社·书籍编辑部·鹿谷门实先生的责任编辑收

  字写得七扭八歪的,像是小孩子写的一样。
  鹿谷门实是江南现在负责的一个推理小说家。他原来是大分县一个寺院住持的孩子【注】,三十过半了,还没有固定工作,也不成家,终日东游西晃。江南就是在那个时候与他相识的,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稀谭社出版了他的处女作。那已经是前年——1988年9月的事情了。

  【注】日本的和尚允许结婚生子——棒槌学堂

  打那以后,他共发表了四部长篇小说,都是真正讲究推理的小说,销售情况也相当不错。有的编辑给鹿谷打气,说如果能加快创作速度,将篇幅控制在能以此为脚本,制作两小时左右的电视剧的长度,再将小说主人公刻画成一个不苟言笑,乘着火车,全国乱跑的刑警的话,那么他很快就能成为文坛名人了。但鹿谷本人对此却毫无兴趣,别说赚钱了,就连作家这个职业,他似乎也并不在乎。当只有江南一个人在的时候,他常会说一句话:“如果老爷子死了,我干脆不当作家,去继承他的寺院去。”
  “一个寺院住持去写凶杀小说,那可让人笑不起来。”
  他嬉皮笑脸地说着,江南也弄不清楚他说的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鹿谷门实先生的责任编辑江南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拆开信封。里面的内容或许是指正印刷错误的,也可能是阐述自己看法的。
  信封背面只有寄信人的姓名,“鲇田冬马”,没有地址。这名字蛮奇怪的。“冬马”这两个字让人觉得对方是个老男人,但他写的字也太差劲了。这是新宿的公园之畔酒店的信封。说不定写信的时候,那个人就住在那里。里面的信纸也是该酒店的备用品,用蓝墨水写的字就像蚯蚓爬一般,歪七扭八,让人难以辨认:

  前日,拜读了鹿谷门实先生的大作——《迷宫馆的诱惑》。当时鄙人正在东京的一个医院里静养,偶然中在医院茶室的书架上看到了这本书,让我读得津津有味。
  今天冒昧打扰,实在抱歉,但我的确有个迫切的请求,便斗胆写了这封信。我遭遇了一件特殊的事情,想当面向鹿谷先生请教一些问题。鄙人也知道这种请求有点强人所难,提得过于仓促,不知贵方能否妥为安排一下?
  信到后,我还会打电话来的。具体事宜,到时商榷。
  特此拜托!
  鲇田冬马敬上
  1990年6月23日(星期六)

  2

  当天傍晚,这个叫鲇田冬马的人给编辑部打来了电话。当时江南正在看校样,邻桌的U君叫了声“小南”。U君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编辑,直到去年,他一直担当鹿谷门实的责任编辑,就是他鼓励鹿谷创作处女作——《迷宫馆的诱惑》的。他很早就听说过江南,所以和鹿谷一样,也叫他“小南”。

  “小南,电话。对方说要找鹿谷先生的责任编辑。”
  “谢谢。”
  江南扔下笔,接过电话。那一瞬间,他就下意识感到这个电话就是那个读者打来的。其实整个下午,他都想着那封信。
  江南觉得那绝不仅仅是个读者求见作者的信件。信中,“我遭遇了一件特殊的事情”那段话让他思来想去,无法释然。不知为何,江南觉得心里产生了一股躁动。到底是什么事情呢?难道他是为了引起我们重视而故意那么写的吗?
  “让您久等了,我是责任编辑。”
  “我叫鲇田,给你们写过一封信,不知道有没有收到?”
  正如江南看到“冬马”那两个字时,所想像的那样,电话中的声音沙哑无力,对方像是个60岁左右的老头子。
  “看到了。”江南回答得很干脆。
  对方稍微停顿了一会:“从哪说起呢……”
  “你在信里说碰到了一件特殊的事情。”
  “对,对,我想说的就是那件事情。”对方好像在电话那端一个劲地点头,“很唐突地写信求见作家,你们肯定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家伙吧?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该怎么说好呢……这个请求关系到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
  “你能说得明白一点吗?”
  江南觉得对方绝不是一个妄想狂或痴呆者。相反,他语调平稳,倒给人留下一个睿智的印象。总之,有必要听他把话说完。
  “你知道今年2月,发生在品川一个酒店里的火灾吗?”
  “哎?啊,想起来了。当然知道。”
  2月下旬,在JR品川站附近的金色日本酒店里,发生了大火灾。那是个悲惨事件,酒店被完全烧毁,下榻的客人和酒店工作人员中,有多人丧命。
  “当时,我就住在那个酒店里。没来得及跑出去,受了重伤,后来好歹拣了条命。”
  “哎呀……”江南看看桌边的信件,“所以后来住院了?”
  “是的。由于烧伤和骨折,头部受到重击,我昏迷了很久。”
  “哎呀……”江南不知说什么好。这的确算是个“特殊的事件”,但和鹿谷门实有什么联系呢?        
  “总算活了过来,伤口也痊愈了。上个礼拜,医生终于让我出院了。”对方又停顿了一会,“但是,我丧失记忆了。当我在医院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丧失记忆?”江南大吃一惊,又问了一遍,话筒里传来叹气声。
  “叫什么全失忆症。自己住在哪里?干什么工作?一切的一切,都忘掉了。”
  “连自己的名字也忘掉了?”
  “酒店的电脑、书籍都被大火烧掉了,连我的衣服、行李也不例外。大火是半夜里蔓延开的。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被救出来的时候,只披了件浴衣。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几乎一件也没剩下。”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自己叫鲇田的呢?”
  “我手里只有一个算是线索的东西。”
  “线索?”
  “一本手记,估计是我写的,那上面写着个名字——鲇田冬马,尽管这样,但怎么说呢?我一点也没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名字。治疗失忆症的医生也给我治疗过,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原来如此。”江南虽然点着头,但依然没有弄清那些事情和鹿谷门实有什么关联。听完江南的质疑,对方在电话里长叹口气,似乎筋疲力尽一般。
  “我在《迷宫馆的诱惑》中,看到了一个人名。”
  “你接着说。”
  “而在刚才提到的那本手记中,也出现了相同的人名。那个人就是迷宫馆的设计者——一个叫中村青司的建筑师。”
  “中村青司?”江南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手紧握着话筒,“真有这么回事?”
  “是的。至少在去年9月之前,我好像是一个叫‘黑猫馆’老宅的管理员,而那个老宅恰恰也正是中村青司设计的。”

  正如江南通过信封和信纸所推测的那样,鲇田出院后,就一直住在新宿的公园之畔酒店中。发生火灾的那家酒店的负责人为他提供了那个住处,让他在弄清身世之前,暂且在那里安身。
  江南答应设法让他和鹿谷见面后,挂了电话。此后,他手放在电话机上,久久地沉思起来,当时的心情难以言表。
  ——中村青司。
  江南做梦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说不定自己看到信件时的那股躁动就是一种预感。
  五年前,中村青司这个建筑师就死了。他在各地设计了许多风格怪异的建筑,而在那些建筑中又发生了许多悲惨事件。
  例如角岛的“十角馆”,冈山的“水车馆”,丹后的“迷宫馆”等……对了,还有去年夏天,江南他们采访组惨遭不测的“钟表馆”,这些都是那个中村青司设计完成的。说实话,江南真的不愿再和中村设计的建筑发生联系了。
  他深知自己的脾性——一旦卷入到某个事件里,绝不会逃避躲闪,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很快就要到晚上7点了,此时,鹿谷恐怕正在为了赶稿件而挑灯夜战吧?这次,他是为其他出版社写一部新长篇小说,内容是发生在女子寄宿高中的连环凶杀案。上周四,江南还问过他的进展情况,据说只剩不到100页了。
  不管怎样,都要等到鹿谷完成稿件后,才能安排他和鲇田见面。鹿谷的写作速度不快,恐怕最早也要到本周末才能完稿。
  一时间,江南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半天,还是决定先给他打个电话。其实鹿谷个人对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也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江南的想法果然奏效。当晚,鹿谷写作的页数就打破了以往的记录。

  3

  乍一看,鲇田是个丑陋的老人。

  他瘦削、中等身材,头很大,显得不太协调。秃顶,左半边脸黑了一大片,估计是火灾留下的创伤。左眼上有白色的眼罩,估计也是火灾造成的伤害。
  “欢迎二位。”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沙哑无力,“我是鲇田,请进。”
  这里是公园之畔酒店的套房,附近高楼林立,东面就是著名的中央公园。下午3点半,江南二人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老人的房间,出来迎接他们的鲇田笑得有点别扭。
  “初次见面,我是鹿谷门实。”鹿谷与人见面时,都是这样打招呼的,随后弯下细高的身躯,鞠躬致意。他丝毫没有被老人的容貌吓着,指指呆立在旁边的江南,“这位是稀谭社的江南孝明。”
  “让你们特地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请坐,请坐。”
  等两人坐到沙发上后,老人放下右手握着的拐杖,将桌上的电话拖了过来。
  “叫他们送些饮料过来。”
  星期一晚上,接到江南的电话后,鹿谷熬了两个通宵,赶完稿件,昨天下午,顺利地将磁盘交给了编辑,然后一口气睡了15个小时,一直睡到今天下午。昨晚他肯定像个重病之人,奄奄一息,但现在已经恢复了精力,容光焕发。
  “我这个样子,一定吓着你们了吧?”鲇田冬马坐在他们对面,用右手摸摸黑乎乎的脸颊,“医生让我继续治疗,说这样,烧伤留下的疤痕会小一点,但是我太想出院,便拒绝了。”
  鹿谷直勾勾地看着他,点点头,应和着。
  鲇田继续说下去:“曾经因为脑出血,动过几次手术,这个左眼就是后遗症。医生说如果不当心,很有可能连话都说不了。”
  “真是太痛苦了。”
  听完鹿谷的话,老人紧锁的眉头上又平添了些许褶子,缓缓地摇摇头。
  “让我感到难过的就是自己竟一点也没有觉得痛苦。”
  “这话怎么讲?”
  “因为我根本想不起来火灾现场的情景了。连自己以前的模样也记不得了。因此,怎么说呢?我并没有一种‘失却’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心境,反正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同时,我又感到自己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一天比一天焦急。”
  鲇田拿起桌上的香烟,点上火。刚吸了一口,便被呛住,不停地咳嗽起来:“对不起。”他将痰吐在纸巾上,随后又抽了一口,闭眼片刻。
  “你们看,我已经不年轻了。”稍停片刻,他又开口说起来,“我身体不好,估计活不了多久了。现在,我根本就不想长生不老,但同样是死,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过去了,总是让人有点遗憾呀。”
  “那是当然。”鹿谷的表情有点奇怪,他两肘抵在膝盖上,拱着背,“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的确是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去了。至于语言、文字、生活常识等,还没有忘记。”
  “医生怎么说?”
  “说像我这样的情况很少见。可能是脑损伤造成的记忆内容受损,也可能是记忆再生方面出了问题;可能是外伤疾病,但也可能属于精神疾病。总之,不花一定的时间,是查不清病因的。”
  “那你就继续接受治疗喽。”
  “大致治疗了一下,反正我也没指望能完全康复。”
  “那是为什么呀?”
  “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不太相信主治医生吧。”老人眯缝着右眼。
  “警方没有调查一下你的身世吗?”
  “算是调查了。他们查对了离家出走人员以及失踪人员的名单,还比对了我的指纹。”
  “没有任何结果吗?”
  “是的,听说他们还在继续查对有关资料……”
  侍应生将咖啡送了过来。鲇田冬马既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杯。随后,又倒了第二杯。在这一过程中,他始终翻眼注视着对面两人的表情。
  “接下来,我就讲一下自己冒昧要求会见鹿谷先生的原因。”
  “这个,我已经听江南君说过了。”鹿谷眯缝着眼睛。他的眼窝有些凹陷,眼皮朝下耷拉着,“江南君说这件事同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有些关联。”
  鲇田默默地点头回应。他的视线转移到了旁边的空沙发上,那里很随意地放着一个本子。
  “那就是你在电话里提到的手记?”鹿谷问道。鲇田又默默地点点头,用右手拿起本子,放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翻起来。
  “里面讲述的是去年9月的事情。这个对我好像挺重要。因为我听说当消防队员将我从大火中救出来的时候,自己死死地抱着这个本子,倒在地上。逃离房间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拿,包括包和钱,但却没有忘记这玩意。说不定,那天,我曾一度安然无恙地逃离房间,后来为了取这个本子又冲进去了。”
  “原来如此。”鹿谷直勾勾地看着他手上的那个本子,“听说你是看见这个手记后才知道自己叫鲇田冬马的……”
  “是的。听说警方也曾比对过指纹,发现那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指纹。”
  “里面的笔迹也是你的吗?”
  “现在即便他们比对笔迹,也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左撇子……”
  “那又有什么影响?”
  “难道两位没有注意到吗?”说着,老人用右手指指左腕,“现在,我的左手残废了,即便想握笔也握不住了。”
  “是这样——那也是火灾造成的?”
  “不是。在那之前,我的左手好像就残疾了。医生说在我的大脑右侧,有因脑溢血而动过手术的痕迹。估计是因为那个原因,我的左手残疾了。”
  “这么说来,去年,在那本手记完稿后,你就因脑溢血病倒过一次了?”
  “应该是这样——前几天,江南君收到我的信件时,是不是读起来挺费劲?那是我用右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写完的。”鲇田合上手记,喝了一口咖啡,重新打量着鹿谷,“我是偶然中看见鹿谷老师的……”
  “对不起,打断一下,请你不要喊我‘老师’,叫我鹿谷就可以了。”
  鲇田则尴尬地笑笑;鹿谷挠挠头。
  “那我就喊鹿谷君了。”老人换了一个叫法,“你听说过天羽辰也这个名字吗?”
  “天羽?”
  “天地的天,羽毛的羽。”
  “别急,让我想想。”鹿谷歪着头,看看江南,“江南君!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都不知道吗?”鲇田叹口气,“等你们读完这篇手记,就会明白了。以前,我是个管理员,负责看护一个老宅子。而那个宅子以前的主人好像就叫天羽辰也。”            
  “是吗?你的意思就是说,天羽辰也委托中村青司设计建造了那个老宅。好像叫黑猫馆吧?”
  “手记中是这么写的。”
  “是吗——那么这个天羽辰也到底是何等人物呢?”
  “好像是个学者。曾经是札幌H大学的副教授。”
  “是札幌吗?”
  “本来,他是作为别墅修建的,后来转卖给他人后,我才成为那里的管理员……真是的,我觉得与其这样唠叨,还不如你们自己看看这本手记。”说完,鲇田将手记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鹿谷又提出一个问题:“警方和医生知道这本手记吗?”
  “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们好像看过。因为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喊我鲇田冬马。”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弄清你的身世吗?”
  “是的。”老人用满是皱纹的双手捂住脸,“他们老是缠着我问手记中的内容是否是事实,当时弄得我莫名其妙。即便后来我读了一遍后,也依然没有缓过神来。我越读越觉得那里面的内容不是真实的记录,而是自己的创作。”
  “创作?”
  “说不定那是我用鲇田冬马这个第一人称,写的一部小说。听完我的意见后,警方和医生们似乎也认同了。连我自己也一个劲地希望那就是虚构的创作,因为那里面的内容,该怎么说呢?太恐怖了。我希望并没有那种事情发生……”
  “原来是这样。”鹿谷抄着手,靠在沙发背上,“可是等你看完我的小说后——你也知道,我的小说是以事实为素材的——就不得不否认自己的想法了。因为在我的小说里也出现了‘中村青司’这个人名……我的推测没有错吧?”
  “是的。”
  “那么,鲇田先生,那本手记中到底记录了什么内容呀?”
  “这个……”老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用右手将桌子上的手记推到鹿谷面前,“不管怎样,你能否先看一遍?然后,我想听听高见。这个手记写得比较长,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鹿谷默默地点点头,伸手拿起手记。那是大学里常见的厚笔记本,B5纸大小,封皮上到处都是焦黑焦黑的。
  “那里面记录的是去年8月1日到4日,发生在黑猫馆的事件。”鲇田喝着咖啡,说道,“你们大致也能猜出个一二吧?”
  “难道是凶杀案?”鹿谷脱口而出。
  鲇田老人无力地垂下眼皮:“是的。” 
 
第三章 鲇田冬马的手记·其二
 

  6

  8月2日,星期三


  和往常一样,上午8点前,我从熟睡中醒来。
  不知道那帮年轻人昨天晚上,折腾到几点。一夜过来,早晨的老宅依然和平素一样,显得宁静祥和。
  我睡得不错,昨天的疲惫基本上一扫而光。我坐在厨房的饭桌前,喝完一杯咖啡,朝沙龙室走去。
  电灯和空调都大开着,房间里一派狼藉。空气中满是烟酒味,呛得我差点咳出来。走廊上的门大开着,窗帘也没拉。外面的光线透过红、黄玻璃,照射进来,将室内映衬得光怪陆离。
  北面和东面两堵墙上的窗户都被镶嵌死了,但上方有个小滑窗,用来换气的。那个小窗的位置挺高,快靠近天花板了,所以只能在下方拉着绳子,控制开关。即便全部打开,最多也只有10个厘米的空隙,但作为换气窗,那已经绰绰有余了。我将桌子上散乱的酒杯和空酒瓶收拾好,拖了一遍地。再看看垃圾桶,纸屑、烟灰之中,还夹杂着两个碎玻璃杯——当时的情形,可想而知。沙发上有他们落下的东西,是小型摄像机。我想起来昨天,吃晚饭前,麻生谦二郎就是举着这个玩意,到处乱拍。难道昨天我休息后,他们又把这玩意扒拉出来,拍下自己酒醉后的丑态?
  我来了一点兴趣,拿起摄像机。
  那是8毫米带的摄像机。我在电视广告里看过几次,今天才算看到实物。很轻,用单手就可以毫不费力地举起来。如果在十年前,谁都不会料到这么小而轻的玩意会普及。我不禁为近年来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咋舌。
  我拿好摄像机,正准备仔细看看,手指碰到了某个开关,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达声,摄像带的仓盒打开了。我大吃一惊,赶忙将盒盖原样关上,无意中看到摄像带上的标签:

  赛壬 最后的爱 89年6月25日

  标签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中规中矩,让人以为是打印上去的。这是麻生写的字吗?那家伙做事情谨小慎微,倒也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赛壬”也许就是他们六月份解散的乐队的名字。
  赛壬是(奥德赛)中女妖的名字。关于她的形态,说法不一。有人说她有红翅膀,长着少女的脸;也有人说她是条美人鱼,用歌声迷惑航海者。也许昨晚冰川提到的那个叫丽子的女歌手,对于这帮乐队成员而言,就是他们的赛壬吧?
  我将摄像机放回桌上,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支烟。
  打开电视,里面正播放着天气预报,一股强低气压正缓慢靠近本地。今天还依然是以晴朗天气为主,但从明天下午起,可能有较大的降雨过程。
  年轻人们很晚才起床。
  最先从二楼下来的是冰川隼人,时间已经快11点了。他坐在沙龙室的沙发上,一边有滋有味地品着我给他沏好的黑咖啡,一边为昨晚的喧嚣向我道歉。
  “那帮家伙折腾得太晚了。”
  “还好,我睡得不错。”说完,我反过来问了一句,“你呢?睡得早吗?”
  “我12点左右进了房间,然后在床上看了一会书,今天早晨就起晚了。”
  “感冒好一点没有?”
  “差不多好了。”
  “其他几位是不是还要再睡一会呀?这饭菜该怎么准备?”
  “是呀……”冰川看看墙上的挂钟,“那帮小子也都醒了。你就直接准备中饭吧。”    
  冰川说的果然没错。一会,木之内晋便下来了,又过了一会,风间裕己也下了楼。两人眼泡肿肿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是昨天的酒到今天还没有醒。他们脸色苍白,看起来并不像是睡眠不够,倒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二楼洗漱室的热水出不来。”风间满脸不悦地冲我说道。
  “这关我屁事。”我心里骂道。但表面上还是鞠躬道歉了,“对不起。回去后,请代为转告老爷,请再多铺几条供水管。”我话中有话,带着些许嘲讽。
  过了晌午,麻生谦二郎还没有下来。当饭菜准备停当后,冰川立起身:“我喊他下来。”
  “算了,算了,那家伙肯定……”风间拦住他,“那家伙肯定还在晕乎呢。他享受了那么多的L和香草,又灌了不少酒,现在肯定还在飘了。他现在就像一个飞到火星,又被扔回地球的人一样。”
  “真受不了他。”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正往杯子里倒果汁,冰川斜眼看看我的表情后,瞪着表弟。
  “做事要有分寸。你们那样胡来……”
  “明白,明白,隼人老师。”揶揄了冰川一句后,风间向上拢拢自己的长发,“昨晚,谦二郎那小子说巴得也是个不错的地方,真服他了。”
  “好像他家里出了不少事。”
  “是的。他常独自在那里嘟嘟囔囔,说自己活着没有价值,不如死了拉倒之类的。说完,还会趴在地上,用头撞地。”
  “是吗?”
  “最后弄得血都出来了。他那样子,我可不敢与他交往了。”风间苦着脸,冲对面的木之内晋说道,“是吧?”想以此来寻求他的认同。紧接着,他又转向我,“大叔,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哦,还有,今天,把你的车子借我用用,我想到城里兜一圈。烟也抽完了。”
  “逛街吗?”我估计他开起车来,肯定粗暴得很,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又不能拒绝,“当然可以……过一会,我把行车路线告诉你。”
  “没有地图吗?”
  “仪表板上有。”
  “那你就不用告诉我了。”风间扫了木之内晋一眼,笑嘻嘻地露出大门牙,“反正晋要和我一起去的,他可以帮我找路。”

  7

  “哎呀!真是个漂亮的大厅呀。”冰川隼人扶着金边眼镜,在大房间里环视一圈,“当年,天羽博士肯定喜欢这里。”

  下午2点多。玄关大厅西侧的大房间。
  风间和木之内晋驾车出门后,应冰川的要求,我打开了这间屋子的大门。
  如果铺榻榻米的话,这间屋子能铺二十几张。和其他房间一样,这里的地面上也贴着红白相间的地砖。墙壁涂得黑乎乎的。正对入口的内里,有一个梯子状的楼梯,一直通到二楼,与回廊相连,那个回廊延伸出去,像是从三面围绕着房间。回廊上有许多书架,里面摆放着天羽博士的藏书。
  冰川径直走到楼梯前,掉转身,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那是什么?”他用手指着入口右侧的墙壁,“那幅画有什么说法吧?”
  那里挂着一幅油画,镶在银白色的画框中。
  在那个20号大小的画布上,画着一个盘腿坐在藤条摇椅上的少女。她穿着浅蓝色的罩衫以及牛仔背带裤,蓬松的茶色长发垂在胸前,头上戴着个红色贝雷帽……
  “这画原来就挂在这里。”
  少女的大眼睛看着斜上方,柔软的白脸蛋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只黑猫趴在她的膝盖上,眯缝着眼睛,显得很惬意。
  “这好像是天羽博士自己画的画。你看,这里有他的签名。”
  在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他的签名。是用罗马字母写着的“AMO”。
  “真的!”冰川凑近去确认后,又掉过脸,问道,“博士喜欢画油画吗?”
  “在地下室的架子上,还留着油画用具。”
  “这个房子里有地下室?楼梯在什么地方呀?”
  “在储藏室里面。”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冰川欲言又止,再次抬起头看看油画,“黑猫和少女——这个少女说不定是博士的女儿。你听说过博士有女儿吗?”
  “这……”我歪着脖子,视线转移开来,“你这么一讲,我倒觉得自己好像是听说过什么。”
  冰川从画像前离开,登上回廊,朝墙边的书架走去。我也搞不清那里有多少书,但粗略地扫一眼,就知道不下千本。英文原版书占了半数以上,从生物学方面的专业书籍到大众文学,种类繁多。
  回廊将墙壁分成上下两层,墙壁上有好几个长方形的窗户。那些窗户上则镶嵌着彩色玻璃,上面画着“王”、“王后”和“骑士”等,因此,白天的时候,与沙龙室等其他房间相比,这个房间里更是色彩斑驳,光怪陆离。
  冰川看了一会书架,然后抽出几本书,坐到北侧墙角的椅子上。在回廊的一端,有个大书桌。过去,这里也许就是当做书房使用的。
  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本正经地看着书,我不由微笑起来。
  “要不要来杯咖啡?”
  他摆摆手:“不用了。能抽烟吗?”
  “当然可以。烟灰缸在那边。”
  我指指他椅子边的小茶几,然后便准备离开。但从刚才开始,我就放心不下一件事。
  “冰川君。”我还是决定问问他,“刚才你表弟一直在说什么‘L’呀,‘香草’呀,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冰川猛地抬起头。他避开我的视线,欲言又止。看着他这副神情,我心里断定自己的猜测肯定没错:“难道是毒品吗?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因为是毒品就自找麻烦的。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老师。我只不过是风间老爷手下的一个管理员罢了。我不会多嘴的。”
  “对不起。”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我则回以微笑,略带几分自嘲。
  “真是毒品吗?”
  “是的——他们就喜欢吸毒。在东京的时候,他们便弄来了那些东西,沉迷其中,不能自拔。我也总是规劝他们,但收效甚微。”
  “是什么毒品了?”
  “LSD和大麻。”
  “‘L’和‘香草’……原来如此。”
  “对毒品,我可是深恶痛绝的。”冰川加重了语气,他抬起头,“我绝不能容忍一个人无法用理性来控制自己的行为。吸毒到底有什么乐趣呀?”
  “你好像挺喜欢用‘理性’这个词嘛。”
  “是的。”冰川微微一笑,“至少目前,我将‘理性’崇拜如神灵。”
  “你不会做冒险的事吗?”
  “我也非常讨厌被那些陈规陋俗所羁绊,从来没有全盘否定过所谓的犯罪行为,因此我才没有正八经地说教过那帮小子。”便去犯罪,也必须处在理性的控制之下——他话里的深层意思是这个吗?
  “说的有道理。”
  我点头表示认同,但心情却觉得有点不好,便没有和他继续聊下去,告别离开了。

  8

  下午3点半。

  我独自走出门外,在院子里散步,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
  院子里,随处可见矮树丛。正如昨晚向冰川解释的那样,这些矮树丛过去都被精心修剪成各种形状,有猫形,有兔状,还有鸟形的,等等。然而现在,由于疏于照料,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形态了。
  我将双手深深地插入裤子口袋,耸着肩膀(这几年,肩部明显地消瘦了),在矮树丛中兜来转去。今天,晴空万里,天边偶有薄薄的细云飘逝而去,虽然天气预报说低气压正在接近本地,但我丝毫没有感到有什么变化。屋顶的风向猫被大风刮得哗哗作响,与森林里动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让人产生一种寂寥的心境。
  抽了几支烟,正准备进去的时候,我看见玄关一侧,有个人,顿时停下脚。一瞬间,我感到那个人仿佛漂浮在空中。我不由得擦擦眼睛。原来是麻生谦二郎。他总算起床了。      
  看到我,他难为情地低下头,眼神恍惚。他慢腾腾地朝我走来。问其他人去哪了,我便如实相告。听完,他深叹一口气,无力地垂下肩膀,掉转身,朝玄关走去。
  “吃点饭吗?”
  他头也不回,晃晃胖乎乎的脖子:“不想吃。”
  “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的,没事。”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要不要来杯咖啡?”
  “算了——哎……好吧。就给我来杯茶吧。”
  “好的。红茶怎么样?”
  “可以。”
  “那我给你送到沙龙室去。”
  当我将红茶端到沙龙室的时候,他穿着黑上衣,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卡罗在房间正中,看见我进来,轻轻地喵唔一声,蹭过来。
  “那个8毫米带的摄像机是你的吗?”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指指桌子上的摄像机。
  麻生猛地抬起头,轻轻地回答道:“是的。”
  “一定拍了不少旅途风光吧?”
  “哎,是的。”
  “昨天,在这里摄像了?”
  “没有。”
  麻生用双手遮住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摇摇头。
  “想看看以前拍的带子。”
  “能在这个机子上直接看吗?”
  “可以接到电视机上。即便没有电视机,也可以通过取景器看的……”
  “是吗?”我再次打量了那个只有手掌大小的摄像机,“如今真是个便利的时代。我一直闷在这里,对于外面的事情已经疏远了许多。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落伍了。哎,就这样混下去吧……”
  麻生将茶杯端到嘴边,手直抖。他的脸色比风间、木之内刚起床时的气色还要差。窄额头的中央,贴着块小创口贴。也许那就是风间所说的,他头撞地弄出的伤口。
  我再没有找到话题,便抱起卡罗,正准备离开。
  “管理员大叔!”麻生突然抬起头,盯着我,“哎……你看见过UFO吗?”
  “什么?”我愣住了,再度看看他那黑脸,“你说的是UFO吗?”
  “是的。是UFO。U——F——O。好像最近这里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UFO了。”
  他的话把我弄得一头雾水。他究竟是从何处得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报的?至少我是没看到过UFO:“对不起……”
  没想到,他又换了一个问题:“那你看过那种狼没有?”
  “狼?不是和日本狼一样,早就灭绝了吗?”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听说还有活下来的。”
  “有些异想天开的人是这么说的,但是理论上应该没有了。就算有,恐怕也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是吗?”听声音,他好像蛮失望的,低下头。
  “你对那些传闻感兴趣?”
  “有点兴趣——对了,这个房子既然叫‘黑猫馆’,是不是有什么相关的说法?比如有幽灵出没呀。”他看起来像是个捕风捉影的爱好者。我觉得这家伙肯定是庸俗电影看多了,觉得有点讨厌他,但又尽量不表现在脸上,随口说道:“没有这一类的传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麻生又一点一点地问了许多问题。问这里的湖泊里是否有所谓的尼斯湖怪兽,还问我是否知道这里土著居民的圣地之谜和消失大陆之间的联系,等等。
  临了,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见过UFO。那时,我算彻底服他了,于是便适时地敷衍几句,讲一些“你真了不起”之类的赞美之辞,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管理员大叔!”当我和卡罗快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在后面又嚷起来,“这附近有熊吗?”
  “熊?”
  “我想到附近的林子里走走看看。”
  “附近没有熊。”
  “是吗?那太好了。”
  “你可注意,不要迷路。”
  听完我的提醒,麻生点点头,脸上的表情透出一丝不安。
  他拿起摄像机,站了起来。

  9

  天都黑了,风间和木之内还没有回来。晚上7点多,当我正为准备晚饭而犯愁的时候,大门外总算传来汽车的马达声。我走到大厅,想等他们一进屋子,就问问是否马上开饭。

  “真是太美了!满天的星星。”
  传来一个非常尖利的叫声,我大吃一惊,愣在那里了。那既不是风间的声音,也不是木之内的声音,而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女人的媚叫声。
  门被打开了,风间走了进来。紧跟着,一个穿着牛仔裤的矮个女子挽着戴着黑墨镜的木之内的手臂,走了进来。
  “是大叔你呀。”风间冷淡地瞥了手足无措的我一眼,“这个女孩叫雷纳。从今晚开始,就住在这里,麻烦你安排一下。”
  她自称椿本雷纳。看上去二十四五岁,和那帮年轻人同龄或是年长一些,听说她独自一人来此旅游。
  至于她和风间、木之内是怎样相识的,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后来倒是听风间、木之内说起过)。总之,风间和木之内去兜风的时候,碰见了这个独自旅行的女子,三人意气相投,便一起回来了。
  她个头不高,但非常肉感。脸盘子显得很大,但丝毫不能否认她是个美女。双眼皮、丹凤眼,尖而翘的鼻子,性感厚实的嘴唇。皮肤很白,不像一般的日本人,头发卷,发色较浅,浓妆艳抹,尤其是嘴唇涂得猩红,非常惹眼。无论是打扮,还是讲话和表情……她非常明白该如何给男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一看到她,就有这样的感觉,没想到我的直觉竟然会那么准。
  风间和木之内显得兴高采烈,与早晨出门时相比,判若两人。为了赢得雷纳的欢心,两个人争先恐后地表演着小丑动作(我觉得是那样)。而麻生从林子里散步回来以后,就一直躺在沙发上,蜷缩在阴暗角落里,但当他看见雷纳时,浅黑的脸上泛起红潮,一下子跳了起来。打个陈旧的比喻,那帮年轻人就像是闻着鱼腥的猫。冰川也不例外。当他听到女人的叫声,从大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显得更加一本正经的,看见那副表情,我暗自苦笑起来。因为谁都能看出他是因为过分在意那女人的目光而过于拘谨严肃了。
  那我自己又有什么反应呢?很遗憾,我觉得她作为一个女人,并没有什么魅力。与其说我年老了,倒不如说是个人兴趣问题。如果说我对她还有一点兴趣的话,那就是她的面容(尤其是眼睛)和我已故的亲人有点相像。即便这样,如果她一个人前来借宿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之门外的。但是,既然风间已经让她住在这里了,我只能服从。内心尽管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但表面上只能鞠躬致意,“欢迎小姐”。
  预先买了许多食物,即便多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影响,但是我不得不考虑她的房间该如何安排。因为没有多余的床铺了。听完我的担心后,风间嘻嘻哈哈地说出自己的解决方案:“那就让谦二郎那小子把房间腾出来。那小子可以睡在沙龙室的沙发上。或者——雷纳,你就睡在我房间。”他的意思是让雷纳和他睡一张床。
  “裕己,你小子可不能独享尤物呀!”
  木之内提出反对意见,而雷纳则来回看着这两个人,嫣然一笑。
  “我反正怎么样都行。”

  10

  “这个宅子叫黑猫馆。”吃晚饭的时候,木之内依然戴着墨镜,冲着坐在对面、风间身边的雷纳说着,“你知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吗?”

  “让我想想。”雷纳将红酒杯端到猩红的嘴边,歪着脑袋,“是不是这里养了许多黑猫?”
  “我就在这里说说,事实上,从前,在这个宅子里发生过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当时我收拾停当,正准备回厨房。走到走廊边,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想听听他怎么说。
  “从前——大概是20年前——这个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叫天羽的博士。”木之内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起来。打他们来了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饶舌,“他是生物学博士,在这个宅子里偷偷地进行一项研究。”
  “研究?”
  “是的。该怎么说呢?那是个惊人的研究。你们知道‘妖怪人’吗?”
  “我在电影里看到过。”
  “他的研究和那个差不多,就是造人计划。”
  “是吗?”
  “那个博士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她养了一只黑猫。那个猫有这么大,博士的妻子非常喜欢它,但博士自己却不喜欢猫。”木之内讲得得意洋洋。
  “20年前的一天,博士的妻子对他的研究表示了不满,希望他不要再继续那么恐怖的研究了。博士勃然大怒,将妻子暴打一顿,后来,竟然将她杀死了。当时那只黑猫也在现场。”
  “真的?”
  “是的。后来博士决定把妻子的尸体藏匿在这个宅子的地下室里。他把尸体埋在了墙壁中。黑猫也被活埋进去。听说至今,到了晚上,这个宅子里还会传出猫叫声。”他编的这些话,根本没有新意。无非是艾伦坡的小说《黑猫》的翻版而已。
  “那个造人计划,结果如何呀?”麻生一本正经地问道。
  “那个,我不知道。”木之内粗暴地顶了一句。
  “难道那个尸体至今还没被发现,埋在墙壁里吗?”
  “恐怕是这样的。”
  “后来,那个博士呢?”
  “去向不明。他好像害怕黑猫阴魂不散,就将这个宅子转卖了。后来,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都干些什么了。”
  “行了,行了。”风间插嘴了,“你怎么会知道这档子事的?”
  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我仿佛看到冰川胆战心惊的样子了。
  我轻叹一口气,朝厨房走去。

  11

  此后,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我就没看见了。和昨天一样,吃完晚饭,这帮年轻人就去了沙龙室,当时他们已经喝了不少酒,显得很兴奋。

  我麻利地将饭桌打扫完,便早早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冰川也没有像昨晚那样把我叫过去。
  黑猫卡罗也躲在房间里。门外的嬉闹声震天动地的,和昨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实在忍受不了,便一个人钻进浴室洗澡了。
  这次淋浴的时间是平常的好几倍。洗完澡,我换上睡衣,抱着卡罗,坐在床边。突然我意识到,沙龙室那边竟然变得静悄悄的了。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我侧耳倾听了一阵子,觉得现在和刚才犹如两个天地,黑夜中,一切都是那么寂静而无声。怎么回事?难道那帮家伙都上二楼房间去了?
  我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往沙龙室里看看,发现只有冰川一个人在。他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看着书。
  “其他的人呢?”
  听到我的询问,他抬起头,耸耸肩。
  “他们……”他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们去那边的大厅了。”
  “那个大房间?”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哭笑不得,“干吗又要去那边?”
  “那儿不是有音响吗?他们说没有音乐就兴奋不起来,于是就去了。给你添麻烦了,鲇田先生。”冰川满脸愧疚,“裕己和木之内就是那么好色。而且,那个女人……”他稍稍有点支吾。看见我满脸不解,叹口气,又说了下去,“她非常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
  “昨天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原来我们乐队里,有个叫丽子的女歌手,那个雷纳和她非常相像。因此,那帮小子……”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我明白了来龙去脉,但心情依然没有好转。他们跑到大房间里,说不准今晚又会聚在一起吸毒。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心情烦闷。
  “吵吵闹闹倒没什么,可千万别干出格的事情。”我随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冰川哼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脚一蹬地,晃着摇椅,又看起书来。那架势,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干吗教训我呀”。
  我合好睡衣前襟,没有再说什么,掉头走了。
  那晚,我怎么都睡不着。
  其实我很疲倦,非常想睡觉,但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关上灯,钻进被窝里,有意识地紧闭双眼。但是好几次,眼看就快要睡着了,突然全身一抖,又醒过来。年轻的时候,我常常被失眠困扰,好像现在又像当时一样了。可以不想的事情,不愿想起的事情……各种各样的记忆在脑海中闪来闪去。我尽量不去想,但这样一来,反而更加睡不着了。
  我还是担心那些跑到大房间里的年轻人。
  如果长期住在一个地方,即便那并不是自己的家,哪怕是工作场所,也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眷恋之情。在这个大宅子里,我尤为喜欢那个大房间。现在,他们在那里到底干着什么寡廉鲜耻的事情——我担心得不得了。
  我趴在床上,抬起头,看看钟——已经是凌晨1点半了。
  我侧耳倾听,但由于我的房间和大客厅位于房子两端,根本不可能听见他们的动静。      
  黑暗中,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最后,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12

  在长方形大厅的中央,一张放在墙边的睡椅被拖了出来。

  椿本雷纳躺在上面。从音箱里传出刺耳的摇滚乐,她合着节奏,前后左右地摆动着身体。
  三个男人围绕在她身旁。
  一个男人呈大字形,躺在红白相间的瓷砖上——那大概是木之内晋。他没有戴墨镜,睡眼惺松地看着空中。
  麻生谦二郎盘腿坐在那里,好像练瑜珈功一般,将手放在腹部。
  还有一个人——风间裕己,趴在雷纳的脚下,靠在雷纳的膝盖上,像一条饿狗,用鼻尖来回蹭着。这么一幅场景展现在我的眼前。
  当时我呆在阁楼上。我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后,走到大厅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的音乐声和他们的嬉笑声,便上了楼,然后钻到阁楼上。
  在二楼走廊上,有通向阁楼的入口。顶棚的一部分可以朝下打开,那里有个可折叠的梯子。爬上梯子,来到阁楼上。这个阁楼很宽敞,但是不像房间那样方方正正,头顶上方是屋顶的斜坡面,脚下就是二楼的天花板,梁与梁之间,搭着好几块细长的木板,防止人在上面踩出个窟窿。当然,平时也很少有人爬到这个阁楼上来。
  我以前就知道:在这个阁楼的地板上(也就是楼下的天花板),在那个大房间的正上方,有些小孔。那些小孔可能是安装吊灯时打错的孔洞,也可能是那个中村青司设计房屋时故意留下的偷窥孔。
  我打开电筒,照着脚下,蹑手蹑脚地踩着木板,走到了那些小孔处。蜘蛛丝缠绕在脸上,扬起的灰尘弄得喉咙和鼻腔很疼。我拼命忍住不咳嗽,趴在木板上,将眼睛凑到小孔处……
  淡淡的烟雾从他们的头顶上升过来。那大概是大麻的烟雾吧?激烈的大鼓节奏、断断续续的电吉他声、声嘶力竭的歌声……深夜中,这些声响对我而言,不是音乐,而是让我恼火的噪音。
  雷纳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妖媚地扭动着身躯,挑逗着那些男人们。她双手撩起长发,昂起头,妖媚撩人的双眼、半张半闭的猩红小嘴……连我都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她召唤下去了(底下的人不可能注意到我的),我吓了一跳,将眼睛从小孔处移开。
  风间两手抱住她的双腿。她脸上洋溢着微笑,很陶醉,将他的头一把搂到自己丰满的胸部上。木之内站起来,从后面扑了过来。随着一声尖叫,她和风间倒在地上,像摞起来一样。
  麻生看着他们,则怪异得放声大笑起来……
  但是在我看来,这种场景与其说是淫荡,倒不如说有点异样。我觉得自己正在偷窥一群未知生物在那里蠕动,无意识地将左手放在胸前——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性兴奋,而是因为一种别扭感(或是厌恶感)以及莫名的恐惧感。
  此后不久,冰川隼人出现在我的视角里。
  小孔下方,视角的边缘处,房门被推开了。冰川刚跨进来,便看到眼前那帮年轻人的丑态,不禁呆立在那里。他快步穿过房间,直到此时,那四个人才注意到他的出现。
  雷纳冲擦肩而过的冰川喊着。虽然磁带到头了,音乐声停止了,但我还是听不到她在喊什么。冰川毫不理睬她,加快脚步,朝回廊楼梯走去。看上去,他到这个房间来是为了找书架上的书。
  雷纳站了起来。风间拉住她的胳膊,想阻止她,但是她轻轻地推开,和那三个男人窃窃私语起来。然后用娇媚的声音,冲着已经登上回廊的冰川喊道:“知识分子!不和我们一起玩玩?”
  冰川没有搭腔,夹着几本书,走了下来。雷纳便提着裤子,衣服也大敞着,乳房半隐半现,晃晃悠悠地跑到他的面前。
  冰川大惊失色,站在那里。雷纳趁机抱住他,两手缠绕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将自己的嘴唇贴到冰川的嘴唇上。书本乱七八糟地掉在地上。
  而风间、木之内和麻生则离开了房屋正中的睡椅,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这帮家伙去干吗了?刚想着,就看到他们将放在南面墙边(回廊的正下方)的大装饰架子拖了过来,放在房屋入口,将房门堵住了。
  看来雷纳的想法就是把冰川也拖下水。
  冰川总算掰开了女人的手臂,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拾起来,朝房门走去,但很快就站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冰川瞪着那三个小子,“让开!”
  三人一声不吭,退到睡椅边上,而雷纳已经躺在上面了。
  冰川想独自移开那个大架子,但是不管他怎样用劲,那个大架子都纹丝不动。
  “不行的。知识分子!”雷纳开心地笑着,“就和我们在这里一起快乐快乐吧。反正书迟早都可以看的。”
  冰川转过脸,表情有点异样。他用手扶着额头,像被人踹了膝盖一脚,猛地跪在地上,手耷拉在架子上,慢慢地晃着脑袋。
  “你,到底让我……”他喘息着。
  “你……”
    “你第一次吃这玩意吗?”雷纳开口了,“不要害怕,很快就会腾云驾雾了。”
     我想到他们刚才的接吻。刚才雷纳抱着冰川接吻的时候,趁机口对口的将LSD塞到他嘴里了。因此,他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我叹着气,浑身一阵发抖,将视线从小孔处移开。我不想再看那帮年轻人的丑态了。但当时,我也没有下去责备他们的勇气和体力。当我从阁楼下来,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半了。
     卡罗也不知道主人的心绪,趴在床角,安详的睡者。我满身都是灰尘,又去冲了个澡,然后便钻到被窝里,朦朦胧胧的睡着了。此后,在那个大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当然是一无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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