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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圭吾《谁杀了她(第五章)》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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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圭吾《谁杀了她(第五章)》全文在线阅读


佃润一在中目黑的高级公寓,与上次前来时一样,居高临下地以漠然的表情俯视康正。他心想,简直是看穿了我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警察。
迈步走向亮丽的正面玄关前,他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出头。他本想早点来,但今天值大夜班,体力有点吃不消。他工作到今天早上,睡了四个小时,就立刻搭新干线来东京。
康正想过了,由于是星期六,一般上班族应该不必上班,但他不知道出版社算不算一般公司。他没有事先联络,因此佃不见得在家。
他在那个保全设备周全的入口按了佃的房间号码,左等右等都没有反应。
康正眺望信箱。七○二号室的信箱上写着佐藤幸广这个名字。他再次面向键盘,按了七○二。
对讲机传来一声爱理不理的“喂”。
“请问是佐藤先生吗?我是上次在佃先生那里和您见过面的警察,有点事想向您确认,方便说个话吗?”
“哦,是那时候的刑警先生。我现在就开门,需要我下去吗?”
“不了,我上去找您。”
“好,那请上来吧。”话声一落,门锁同时开了。
在七○二号室迎接康正的佐藤幸广穿着一身黄色的运动装,上衣是连帽的。胡子没刮,房间也凌乱不堪,里面的电视正播着烹饪节目。
“今天休假吗?”康正站在玄关问。就算脱鞋进屋,看来也没有地方可坐。
“我们周六、周日选一天休,我是明天上班。”佐藤一边说,一边在满地杂志堆中找寻空隙落脚。那些杂志全与烹饪有关。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也许他是个很用功的人。“呃,您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不用了,我不会待太久。”
“是吗?那不好意思,我就弄我自己的。”佐藤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瓶,用热水器煮水。“吶,结果这真的是在办杀人案吗?后来佃也不肯说清楚。”
“的确是死了人,但是还没办法说是甚么状况。”
“哦。佃跟这件事有关?”
“这个就还不清楚了。”康正做出偏头不解的样子。
“我知道啦。就算那个人看起来和案子根本没甚么关系,刑警还是得跑去问话对不对?像我朋友,只是不巧在有人交易毒品的店里喝杯冰咖啡,就被警察纠缠了好几天,还梦到那个刑警咧。不过想一想,警察也是很累。我觉得要死缠着一个人是很耗体力和精神的,而且还会被人讨厌,被人在背后骂王八蛋、秃子甚么的,真可怜。”
“感谢您的体谅。我可以开始问问题了吗?”
“啊,请说。我话太多了。”佐藤开始准备泡红茶。
“想再请问一下当晚的事。您说当晚一点钟到佃先生那里去,时间是正确的吗?”
“如果你是要问是不是一点整,我很难保证,不过我想大概是一点左右,因为我下班回来差不多都是那个时间。”
“这是您平常的习惯吗?也就是说,不会早很多或是晚很多?”
“早是绝对没有的事,因为我们打烊的时间是固定的。晚也不会太晚,因为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就惨了。”
所以他是为佃润一做不在场证明的最佳人选?
“您说您送披萨到佃先生那里,然后你们聊了一下。”
“是啊,他拿啤酒出来,我们就边喝边聊。”
“也聊到了画?”
“哦,你是说那幅画吧,很漂亮。”
“画得和实物一模一样?”
“对对对。”
“当时画放在哪里?”
“哪里啊?就平常那里啊。窗边架着一个类似三角架的东西,就放在上面。”
“您进了房间吗?”
“没有,我没进去,就坐在玄关那个阶台上。”
“就这样聊了一个小时?”
“嗯,对啊,而且他的房间铺了报纸。”
“报纸?为甚么?”
“应该是怕画画的时候颜料弄脏吧?”
“原来如此。”康正点点头。佐藤这几句话,解开了好几个疑问。
佐藤泡了自己的红茶,飘散出香料的味道。
“当时佃先生有没有甚么奇怪的地方?象是讲话心不在焉啊,特别在意时间等等。”
“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啊。平常讲话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些的。”佐藤幸广把鲜花图案的茶杯端到嘴边,啜了一口,喃喃说句“有点涩”,然后对康正说:“对了,有人打电话来。”
“电话?”
“我那时候想,都已经半夜了会有甚么事,而且他刻意压低声音讲得很小声。他没说是谁打来的,不过因为那通电话,我就走了。”
“这么说,那是将近两点的事了?”
“差不多。”
“您听得出是甚么人打来的吗?例如女人。”
“不知道耶,我没有偷听别人电话的兴趣。”佐藤站着,又喝起红茶。“刑警先生,我跟你讲的这些事,可以告诉他吗?”
“可以。”
“那,等他洗清嫌疑以后,就拿来当作话题吧。”
如果洗得清的话——康正吞下这句话,向佐藤道谢后离开。
电梯正好上楼。他站在门前等,门一开,佃润一走了出来。
康正吃了一惊,但对方更是吓了一大跳。只见他眼睛顿时瞪得好大,一脸看到鬼般,但又立刻罩上一层厌恶的神色。
“遇到你正好。”康正笑着对他说。
“你在这里做甚么?”佃润一看也不看他,举步就走。
“我是来找您的,不巧您好像不在,就先去找佐藤先生。您上哪里去了?”
“我去哪里关你甚么事?”
“可以稍微和您谈谈吗?”
“我和你无话可说。”
“但我却有。”康正快步追上佃润一说。“好比说不在场证明这类事情。”
这句话让佃停下脚步。他向康正一回头,长长的浏海掉了下来。年轻人撩起浏海,以挑衅的眼神瞪着他。
“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
“所以我才说要和您谈谈。”康正正面迎向佃的视线。
佃润一扬起一边眉毛,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插进身旁门上的钥匙孔。

※※※

房间很暗,窗外已是一片夜色。佃润一按下墙上的开关,室内被日光灯照亮。蝴蝶兰的画和上次一样放在画架上。
“可以进去打扰吗?”
“在那之前,”佃润一站在康正面前,伸出右手,“请让我看你的警察手册。”
这出乎意料的反击,让康正有些错愕。为了调整情绪,也为了寻思对方的意图,他把佃润一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一番。
“拿不出来是吗?”佃激动得鼻孔都胀大了。“你应该有的吧,警察手册。不过是爱知县而不是警视厅的,所以才不敢拿出来是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康正明白了,同时心境上也从容了。
“是听弓场佳世子说的吗?”他动了动一边的脸颊冷冷地笑了。
佃一脸自尊受创的模样。
“请不要直呼她全名。”
“要是让你不舒服,我道歉。”康正脱了鞋,进了房间。推开佃来到里面,低头看蝴蝶兰的画。“画得真好,真了不起啊。”
“你谎称是刑警,有甚么企图?”
“不行吗?”
“说谎当然不是好事。”
“哪里不好?你是想说要是知道我是园子的哥哥,你就不会见我了,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为甚么来找我问话,非谎称是刑警不可。”
“被刑警问不在场证明和被被害者的哥哥问,哪一个比较好?我可是为你着想才这么做的。”
“和泉先生。”佃润一在地毯上坐下来,又抓起头发。“我很同情园子,也非常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丢掉那些可笑的妄想,我,还有佳世子,和这次的事完全没有关系。”
“佳世子,是吗?”康正双手在胸前交叉,往窗框上一靠,“的确,大概每个男人都会选她吧。时髦,身材好,穿着打扮又有品味,而且还是个美人。园子只有身高赢过别人,但驼背,肩膀宽,不够丰满,当然也不是美人。再加上,”他以右手拇指往自己背后一指,“背上还有个星形的烫伤伤疤。”
最后一句话似乎出乎意料,佃润一大感意外般扬了扬眉。看来这个年轻人不知道那个星形的伤疤是康正弄出来的。
“我没有把她们两人拿来比。”
“谁会相信这种话。自从园子向你介绍弓场佳世子以来,你肯定就拿她们两个来比了。还是你一看到弓场佳世子,就把园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想你应该已经听佳世子说过了,我是和园子分手之后,才开始和她交往的。”佃润一说。
康正先是望着佃润一激动辩解中的嘴角,然后突然把脸凑过来,说:
“你们是这样说好的?”
“说好?”
“我是问你,你和弓场佳世子是这样套好话的,是不是?”
“没这回事,我说的是事实。”
“你就甭扯谎了。”康正站起来。“你说你和园子的死无关,那为甚么你的头发会掉在她房里?就请你解释一下吧。”
“头发?”佃的双眼不安地游移。
“我想你已经听弓场佳世子说过了,她的头发也掉在那里。她的说法是她星期三去过园子那里,头发应该是那时候掉的。现在来听听你的说法。”
“头发……”佃一脸思索的神情,接着微微摇头。“是吗?头发啊。所以你才怀疑我们。”
“让我怀疑你们最大的原因,是你们有动机。”
“我们才没有动机。我又没有和园子结婚。”
“就算没有结婚,也可能有甚么原因让你不能轻易抛弃她。好比园子曾怀过你的孩子,你对她说先拿掉,将来一定会娶她,在那之前先忍耐,而她相信了你——假如曾发生过这种事呢?”
佃从鼻子哼了一声。
“又不是洒狗血的电视剧。”
“现实比电视剧更洒狗血、更不堪。人命也比小说、电视里描写的更不如。之前发生过一起卡车司机撞死小孩的车祸,小孩子当场死亡,司机也因为撞墙重伤。那司机的老婆还抱怨,既然不能工作,何不干脆死了算了,还比较省事。”
“我没有杀人。”
“废话就不用再说了,快解释一下你的头发为甚么会掉落在现场啊。”
佃低着头,然后万般沉重地开口。
“星期一。”
“星期一怎么样?”
“我,”他吐了一口气,“去过园子那里。”
康正朝旁边张大了嘴,做出无声的笑脸。
“弓场佳世子是星期三,你是星期一吗?真妙。”
“可是这是真的。”
“你和园子不是老早就分手了吗?为甚么过了这么久才去找已经分手的女人?”
“是她叫我去的,要我把画拿走。”
“画?甚么画?”
“猫的画。以前我送她的,一共两张。”
园子邻居女子的话在康正的记忆中复甦。她说有两张画了猫的油画。
“园子为甚么到现在才突然提起这件事?”
“她说她一直很在意。她喜欢猫,可是一想到那是前男友的画就觉得不舒服,但又不想象海报一样随手丢掉,所以想还给我。”
“亏你想得出这种借口,我真是服了你。”
“你不肯相信就算了。想跟警察说就尽管去吧。”佃润一闹脾气地说,同时将双手背在背后。他会把警察这两个字搬出来,大概是料定了康正无意报警。
“园子隔壁住了一个女人,是个自由作家,你知道吗?”
“不知道。”
“据她说,园子推定死亡的当晚十二点前,她听到男女的对话声。女方大概是园子吧。依时间来推算,她应该已经被下了安眠药,就快睡着了。那么,男方是谁呢?如果接下来动作快一点,要在半夜一点回到这里也是可能的。”
“十二点前,”佃润一摩娑脖子,“我在画画,就像我上次说的一样。”
“画这幅画?”康正指着蝴蝶兰的画。
“是的。”
“不对。”
“有甚么不对?”
“你是后来才画这幅画的。那天晚上你没有画。”
“佐藤是证人,难道他也说谎吗?”
“不,他没有说谎。他是个好青年,”康正点头说道,“只不过观察力有点差。”
“真不知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康正站起来,做一个扫过整片地板的动作。
“听说那天晚上,你在这里铺了报纸,说是为了避免颜料弄脏地板,但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你是为了不让佐藤进房间。”康正眼看着佃润一别过视线,继续说:“为甚么不能让他进来呢?其实让他进来也无所谓,但你怕的是他会靠过来看画。要是靠近一看,”他站在书桌前,“就会发现画那幅画的不是你,是这东西。”
康正的手就放在计算机荧幕上。
佃润一的嘴角扭曲了。“你是说叫计算机画油画吗?”
“画看起来像油画的东西。”康正环视室内。“你有数位相机吧?或者摄影机也可以。”
佃不作声了。
康正再度来到画前。
“那天晚上,你就是用那种相机或摄影机,拍了带回来的蝴蝶兰。大概就是用这幅画的角度拍的,然后你再用电脑读取,加工。我打电话到你以前工作的设计事务所﹃计划美术﹄去问过了,请教他们是否能用电脑把照片加工得像油画一样。答案当然是可以。那家事务所说,他们从十年前就这么做了。我又问了,以前在贵事务所服务的佃先生,有没有这方面的技术。事务所的人说﹃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换句话说,你把材料给了计算机,叫计算机做事之后,就离开这里去找园子。当你忙完一阵回来的时候,一幅假油画已经打印出来了。再来你只要把印出来的东西贴在画布上,等好心的佐藤送披萨来就行了。顺利骗过他之后,再花时间慢慢临摹计算机做出来的假油画,画出一幅真油画。”康正往佃面前一站,俯视着他。“怎么样?我的推理能力不错吧?”
“证据呢?”佃润一问。“你有证据证明我用了这种伎俩吗?”
“你刚才不是看出我是个假刑警吗?假刑警是不需要证据的。”
“也就是说,我说再多也是白说。”佃润一也站起来。“你脑海里已经编出我杀害园子小姐的故事,无论甚么事实,你都会加以扭曲好套进你的故事。既然这样,我只能说,你爱怎么编就怎么编吧。爱怎么想是你的事。你要因为想象而恨我也无妨。但是我告诉你,”他瞪着康正说,“你的想象是错的。事实是很单纯的,就是你的妹妹是自己选择死亡的。”
康正做出笑脸,但立刻恢复正色,然后右手一把抓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领口。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我百分之九十九认为是你杀了园子。就因为缺那百分之一,所以我只能这样安分地跟你说人话。等我掌握到那百分之一,你就等着瞧吧!”
“你弄错的机率是百分之百。”佃润一挥开康正的手。“请你出去。”
“好期待下次见面啊!当然,不会等太久的。”
康正穿了鞋,离开房门。只听佃润一粗暴地关上了门,连上锁的声音也特别响。

康正来到涩谷,拿了存在寄物柜里的行李,搭上山手线。由于是星期六,年轻人特别多,但上班族也不少,看来是被迫在假日上班。康正身旁就有个戴眼镜的男子拿着手机小声说话。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在赶时间,不知是这里的特性,还是因为现在是年底,或者纯粹是自己的心理因素,康正无从判断。
他回想与佃润一的对话。从佃没有反驳这一点,显然不在场证明的诡计被他说中了。就像康正当场说的,他不需要证据。
但至于是否掌握了真相,康正就不能不踌躇了。还有好几个待解决的疑问。只要逼佃招供就行了,但要这么做,他手上的材料太少了。
还是应该从弓场佳世子下手吗——?
康正想起她那张端正的小脸。就算是佃单独犯下的命案,佳世子也不可能甚么都不知道。证据就是,他们俩很显然对康正私底下办案这件事讨论过。
该从那女人着手吗?正当康正如此思索的时候,感觉到右方有视线。康正保持手拉吊环的动作,直接转头去看。
加贺就站在车门边。他手上拿着周刊杂志,但没有拿来遮脸的意思。不仅不遮,视线一和康正对上,还露出笑容。那笑容灿烂得恐怕会迷倒一大票女子。
电车正好抵达池袋,康正要下车。加贺当然也下车了。
“你从甚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康正一面下月台的楼梯一面问。
“我没有跟踪您的意思,只是刚好看见,回去的方向又相同。”
“我就是在问你,你甚么时候看到我的。”
“这个嘛,您说呢?”
康正是从东京车站直接到佃的公寓的。加贺不太可能在这段期间看到他。
康正在柱子旁停下来。“从中目黑吗?”
“答对了。”加贺竖起大拇指。“我跟踪一个男子到某栋公寓,过了一会儿您就出来了。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我一问管理员,那个男子名叫佃润一,在出版社工作。佃润一——好耳熟的名字。”
康正望着刑警那张晒黑的脸上得意的笑容。听他的说法,在他到那栋公寓之前,连佃叫甚么名字都不知道。那么,他是从哪里开始跟踪佃的?
“我懂了,”康正点点头,“他跟弓场佳世子在一起吧。”
“在弓场位于高圆寺的公寓,整整待了两小时。”
加贺今天从早就盯住弓场佳世子的公寓,看准了当天星期六,她一定会有所行动。换句话说,加贺确信佳世子与命案有密切关系。这是为甚么?
“练马署答应让你单独行动吗?”康正朝自动验票机走去。“另一件命案连调查小组都成立了。”
“我已经得到上司的许可了,是我据理力争得来的。只不过有附加条件就是了。”
“甚么条件?”
“取得你的证词。”说完,加贺把票放进机器,出了验票口。
康正停住正要把车票放进机器的手,看了先出去的加贺一眼,才出去。
“我的证词?”
“就是链条锁的事。”加贺说。“如果这几天无法征求到您的证词,证明门没有上链条锁的话……”他把拳头举到面前,五指齐张,表示一切泡汤。
“那真是遗憾啊,你没有胜算。”康正开始朝西武池袋线的乘车处走。
“要不要去喝一杯?”加贺做出手握酒杯的姿势。“我知道一家便宜的串烧店。”
康正看看对方的脸。他的神情中虽看不出别有居心,但实际上当然不可能没有,至少与目前为止的那些刑警神情不同。
也许喝酒能问出一些情报——康正有了这样的念头。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和这个人喝酒也不错。
“我请客。”
“不了,各付各的吧。”康正说。

※※※

串烧店很小,坐个十个人就客满了。康正和加贺在后面唯一一张双人座位坐下。加贺的位子后面就是上楼的楼梯。
“我知道名古屋土鸡很好吃,但这个也挺不错的。”喝了一口啤酒后,加贺从综合串烤中拿了一串。
“我跟你来,是因为有很多事要问你。”
“别急,慢慢来吧!”加贺在康正的杯里倒了啤酒。“很少有机会和其他单位的人好好聊。虽然认识的机缘对您来说实在不算愉快。”
“说到这个,我们组里还有你的粉丝呢。”
“粉丝?”
“一听到加贺恭一郎,立刻就回答是那个前日本剑道冠军。”
“哎呀呀,”加贺似乎害臊了,“请代我问好。”
“我也看过你的报导。看到名字的时候总觉得有印象,因为有阵子也花了不少心思在剑道上。当然,不能跟你比就是了。”
“真是光荣,但那都是往事了。”
“最近没练吗?”康正把串烤拿在左手,纵向轻轻挥动。
“没甚么时间。前阵子稍微练了一下,但练到一半就喘不过气来,年纪大了。”他皱起眉头,喝了啤酒。
康正吃了鸡皮串,称赞好吃,加贺立刻笑说:“可不是吗?”
“你为甚么要当警察?”康正问。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加贺苦笑。“勉强说的话,算是命中注定吧!”
“太夸张了。”
“就是认为到头来,这里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吧。虽然之前反抗过好多次。”
“你说令尊也是警察?”
“所以才更讨厌啊。”加贺咬了一口鸡胗,反问:“和泉先生呢?为甚么要当警察?”
“我也不知道。最接近的理由大概是考上了吧。”
“不会吧!”
“是真的啊。我参加了不少考试,也参加了其他的公务员考试。总之,我就是想尽快找一份安定的工作。”
“为甚么?”
“因为我没有父亲。”
“原来如此……所以是为了要照顾令堂。”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我最担心的还是妹妹。到了青春年华却一脸穷酸相,那就太可怜了。就算当不了美人,至少希望她能当个有尊严的女人。我不希望她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
因为想起园子,康正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惊觉加贺以真挚的眼神望着自己,他垂下眼喝了啤酒。
“我能了解,”加贺说,“和泉园子小姐有一个很好的哥哥。”
“天晓得,现在我就不敢说了。”康正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光。
加贺帮他倒啤酒。“据说弓场佳世子不会喝酒。”
康正抬起眼睛。“真的吗?”
“不会错的。我向她公司的同事、学生时代的朋友确认过了,她几乎是滴酒不沾。”
这么一来,她是凶手的可能性就更低了,因为她不可能与园子一起喝葡萄酒。
“有件事我想问你。你是怎么盯上那个女人的?”这个问题让加贺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发亮。康正迎着他的眼光,继续说:“我知道你拿着弓场佳世子的照片去找她学生时代的朋友。那是甚么照片?从哪里弄到的?你怎么知道照片里拍的女人和这次的案子有关?”
加贺浅浅一笑,但这笑容和他过去所展现的笑容意义不同。
“您说要问一件事,却有好多项目。”
“基本上是一件吧!告诉我吧。”
“我会的,但是您要先答应我提出的条件。”
康正立刻明白加贺的意图。
“链条锁吗?”
“正是。如果链条锁的事您愿意坦白,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告诉您。”
“要是为这件事作证,就等于是亮出我手上所有的牌了。”
“那不是很好吗?只是由警方来代替您办案而已。”
“没有人能代替我。”康正拿竹签沾了酱汁,在盘子上写了园子两个字。
“我为甚么会盯上弓场佳世子——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可以说是我最有力的王牌,所以我不能无条件地向您摊牌。”
“我听说照片和一般的不同,是从录像带印出来的。”
“诱导诘问是拐不到我的。”加贺得意地笑了笑,在康正的玻璃杯里倒啤酒。啤酒瓶空了,他又叫了一瓶。
“你和弓场佳世子谈过了吗?”康正决定换一个角度进攻。
“没有。”
“没谈过就先监视吗?简直就像早就知道她有男人似的。”
“虽然我事先并不知情,但我想应该还有另一个人牵涉在内。”
“为甚么?”
“因为弓场不是凶手,至少她不是单独犯案。”
加贺笃定的语气让康正上身略为后退。
“是因为弓场不会喝酒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怎么说?”
“她虽然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但有个唯一的缺点。说缺点好像有点可怜。”
“太矮?”
“对。”
“你是指OK绷,是吧。”
康正一说完,加贺拿着玻璃杯的手便直接伸出食指指向他。“厉害,您果然已经注意到了?”
“你也是啊。”康正突然有种想拿酒杯碰杯的心情,却因为觉得太做作而作罢。
加贺以烤鸡肉串下酒,又默默喝了啤酒之后,以一副信口说来的语气问:“结果凶手还是佃?”听起来就像这根本不是甚么大问题般。
“你说呢?”康正规避问题。
“看来您还没有决定性的根据。”
“你呢?”
“我还落后和泉先生好几圈呢。”加贺缩起脖子。“刚才您和佃谈了些甚么?”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你都不肯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了。”
一听这话,加贺笑得抖动了肩膀,在自己的玻璃杯里倒了啤酒。至少在外人看来,与康正谈话似乎让他乐在其中。康正因此感到像在被捉弄着。
“告诉你一件好事。他有不在场证明。”
“哦?”加贺睁大了眼睛。“甚么样的证明?”
康正简单地将佃主张的不在场证明说明一遍。即他九点多从公司回来,九点半到半夜一点之间,替暂时借放在家的花画了一幅画,一点到两点与同栋公寓的朋友闲聊。也不忘附带说明,那位朋友亲眼看见那幅几近完成的画作。
“你也知道吧?住园子隔壁那位女子说,不到十二点时听到男女的说话声。但如果不设法破解这个不在场证明,就得不到男子就是佃的结论。”
“这真是个棘手的障碍。”加贺说。但是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其实对描述这个不在场证明的康正,远较不在场证明本身更感兴趣。“而您已经突破了这个障碍,所以您刚才是为了向佃宣告这件事,才到佃的公寓去的吧?”
“你说呢?”
“很遗憾,佃变了甚么戏法,此刻我破解不了,我想手法一定很高明。不过听了您刚才的话,我注意到的反而是他没有两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推定和泉小姐的死亡时刻范围相当大,所以行凶时间也可能是两点以后。只是刚好有隔壁邻居作证,他拿作画时间当作不在场证明才有用,否则就派不上甚么用场了。”
“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佃说他不会开车,因此主张他在深夜出门不方便……”
“搭出租车对凶手而言虽然危险,但刑警并没有傻到因为这样就认为凶手不会搭出租车了。”
“我也这么想。而这一点佃应该也想得到吧,所以也许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一般人没有半夜两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是当然的,有反而不自然。这是常识,也许他也想到了。”
原来如此——刑警说着点点头。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不知不觉间店里的客人多了起来。
“和泉先生,”加贺的语气变得有些郑重,“您很了不起。您瞬间判断、推理的能力,以及决心和毅力,都令我由衷敬佩。”
“你是怎么了?突然说起这种话。”
“您将这些能力用来追求真相,对此我无话可说。但您不应该用在报仇上。”
“我不想谈这些。”康正将玻璃杯放在桌上,发出了声响。
“这很重要。您应该不是会流于感情用事而迷失自己的人。至少您不适合这么做。”
“别说了,你又了解我多少?”
“几乎甚么都不了解。但有件事我倒是知道。三年前,您负责处理的车祸当中,有一件是一个当过暴走族的年轻人开车,在红灯时高速冲进十字路口,撞上一名上班族开的车,上班族因此身亡。每个人都深信车祸的原因是年轻人闯红灯,但您却仔细调查目击者的证词和红绿灯的间隔,查出车祸发生在双方的灯号都显示为红灯的那一瞬间。换句话说,上班族也有错,他在灯号还没变绿之前就启动了。这件事听说也遭到死者家人抗议,质问难道警方是站在暴走族那一边吗?对于这些抗议,您说您的工作并不是决定该处罚谁,而是调查为甚么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事实上,那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后来便改良了。”
“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康正把玩着手里的空玻璃杯。
“这件事可以看出您真正的为人。无论是车祸还是命案,本质是不变的。我不会叫您不要恨凶手,我也知道有时候这会成为一种动力,但是这样的动力应该投注在查明真相上。”
“我叫你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
“那么我这么说好了。您计划报仇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相信您一定会回心转意。但如果我判断事情将会无可挽回,那么我会不惜一切地阻止您报仇。”
“我记住了。”
两人对看了好几秒。也许是因为喝了酒,加贺的眼睛有点充血。
店门开了,两个看似上班族的人探头进来。此时店里已经客满了。
“差不多该走了!”说完,笑容又回到加贺脸上。“这家店不错吧!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一起来。”
这句话背后似乎托付了这样的恳求:请你不要明知故犯。

康正先去采购了一些东西,才到园子的住处。他买了十公尺的电线、两个电插头、两个台灯用的中间开关,还有一组螺丝起子和一把钳子,以及一瓶阿摩尼亚。
康正一进屋,因为没有任何声音太安静,便打开电视机。他操作着遥控器,费了点力才弄清楚哪个代码能看到甚么节目,因为爱知县和东京的频道完全不同。后来搞清楚1是NHK,便停在那一台。
康正在寝室盘腿坐下,开始作业。首先把电线剪成两段,分成两条五公尺的电线,然后分别将其中一头接上插头。接着又在距离插头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把电线剪断,再用中间开关将两段连接起来。
装这个开关时,电视新闻正报导一桩命案。案件发生在杉并区,凶手疑似与上个月在练马发生的粉领族命案是同一人。凶手从阳台入侵,以绳索勒毙睡梦中的女子,偷走值钱的物品逃走。报导中并未提及被害人是否遭到性侵。
康正心想,这下练马警察署又有得忙了。加贺能单独行动的时间应该也不多了。
方才与加贺的对话在脑海中响起。
我相信您——他这句话并非只是场面话。就像他所说的,若他真的有心要阻止康正报仇,这个时候应该就会采取对策。他没有这么做,无非是赌康正还有理性。
但是——康正心想——他还年轻,还不够了解人类这种生物。人类是更丑陋、更卑鄙,而且更软弱的。
康正决定把加贺恳切的话语从脑中驱逐,甚么都不想,专心作业。
事实上,时间所剩无几。加贺已查出有弓场佳世子这个人,而且也追溯到佃润一了。想必他轻易便会发现佃是园子的前男友。不,他很可能已经察觉了。园子的通讯录里的“计划美术”设计事务所,曾雇用一个名叫佃润一的人,这件事他相信加贺不会忘记。目前因为有链条锁这个问题,加贺无法任意采取行动,一旦他掌握到迫使佃承认行凶的证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呈报为杀人案。现在那个刑警手里一定掌握了些甚么。
康正判断今、明两天就是关键。此刻他之所以会进行这特殊的作业,也是基于这样的判断。
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电视新闻结束,即将播放的是戏剧节目。康正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过了一阵子,背后传来叩咚的声响,是玄关大门那里传来的。他回头去看。
好像有个东西被丢进了信箱。不一会儿,便听到关门声。应该是从隔壁那位自由女作家房间传来的。
康正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信箱。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一看,是录音带,似乎录了好几首曲子。光看上面写的英文曲名,看不出音乐的类型。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这是以前向令妹借的,一直忘了还”。
康正推测对方大概以为他不在。一般人当然会认为住在爱知县的哥哥不会经常往东京跑。
看着这卷录音带,康正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他一面写一面想,花了大约十分钟左右,推敲这个临时起意有没有甚么严重的缺陷。通盘思量后,他认为即使不顺利,也不至于对今后的行动造成甚么后遗症。
他走出房间,按了邻居的门铃。
“哪位?”由于时间有点晚了,对方的声音很生硬。想必是因为外面很暗,透过防盗眼也看不清楚吧。
他说他是隔壁的和泉。对方“哦”了一声,声音听来安心了些。
“原来您在啊。”门开了,自由女作家露出开朗的脸。
“我在打盹,刚才才发现您把这个放在信箱里。”他出示了录音带。
“真对不起,应该要早点归还的。”她低头行了一礼。
“哪里,没关系。”康正略为踌躇后,说:“其实是有件事想麻烦您。”
“噢,”她略显困惑,“是甚么事?但愿我帮得上忙。”
“当然没问题,很简单的,是想请您帮忙打一通电话。”
“打电话……到哪里?”
“电话写在这里。还有,可以请您照上面写的说吗?”说完,他拿出刚才写好的纸条。
自由女作家看了纸条,尽管讶异,眼神却也带着几分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对不起,现在还不能告诉您详情。”
“这样啊,不过还真令人好奇。”
“如果您不愿意,不用勉强的。”康正伸出右手想取回纸条。
“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吧?”
“不会的。”康正说得斩钉截铁。他认为那不叫做困扰。
她偏着头,又看了一次纸条,向康正露出淘气的神情。
“事后可以把整件事告诉我吗?”
“可以呀。”康正堆出笑容说。反正等一切结束,她自然会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好的,那我打打看。现在就打吗?”
“您愿意现在打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那您稍等一下哦。”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康正紧张地目送她消失在室内深处。

※※※

这天晚上康正几乎没有睡熟。一想到猎物不知何时会落入自己布下的陷阱,心情就七上八下。这幢公寓即使是半夜也偶尔会传来脚步声。每次听到,康正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紧绷。
然而,当窗外天色开始变亮,康正也开始觉得自己的想法也许有错。因为这个策略虽不是毫无根据,但猜错的可能性也不低。
六点多,外面也开始有人声车声,他已经认为最好开始构思下一步了。但他想不出妙计,只觉得头和眼皮愈来愈沉重。
正当他昏昏沉沉、似睡非睡时,听到咔喳一声。
在寝室里坐着睡的康正本能地朝声音的来向看去。
在他眼前,门正要缓缓打开。他立刻隐身在寝室门后。
感觉到有人进来,门关上了。听到开信箱声音。
康正算准时间,走出去说:“嗨,欢迎光临。”
穿着连帽白大衣的弓场佳世子,背向着他整个人僵住。 

康正请自由女作家在电话里说的,是以下这番话:
我是和泉园子的邻居。是这样的,她过世之前向我借了摄影机,她过世之后,摄影机回到我手上,但里面却还放着她的录像带。由于怕侵犯她的隐私,我没有看她拍了甚么,也许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想立刻还给她的家人。然而,和泉小姐的哥哥刚才已经回爱知县了,而我明天又必须暂时出国,因此我决定把录像带放进和泉小姐门上的信箱。不好意思,可以请妳和她的家人联络,告诉他们这件事吗?妳的电话是以前和泉园子小姐单独出门旅行时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最信赖的人,叫我如果有甚么事,可以跟妳联络——。
康正最在意的是,弓场佳世子会不会亲自来到这里?这是打这通电话最终的目的——诱拐她来这里开门。
为此,康正决定以八厘米摄影机的录像带做为诱饵,对他而言,这是一个赌注。他推测园子死前想借摄影机与命案有关,但这两件事也可能完全无关。万一猎物不吃这个诱饵,接下来无论准备甚么诱饵,再请隔壁的女子帮忙一定会引起她的戒心。
“看来运气站在我这边。”康正心中出现了这个结论。

※※※

“好了。”他说,俯视弓场佳世子。她面向餐桌而坐,缩着肩,垂着头。康正则站着。他心想,简直就像在侦讯室里。而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其实就象是侦讯。
“从录像带说起吧。妳以为里面拍了甚么?”
“……我不知道。”她细声答道。
“妳怎么可能不知道?妳都特地来拿了。不,”他看着她的脸说,“可以说是特地来偷的。”
佳世子眨了眨眼。睫毛还是一样卷翘。
“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很想知道园子拍了些甚么……我愿意为擅自开门进来道歉。”
“好吧,录像带的事晚点再说,就先来问妳现在道歉的事。这钥匙是哪来的?”康正把一把钥匙放在餐桌上。佳世子刚才就是用这把钥匙开门的。
“我之前就有了。”
“之前?为甚么?”
“很久以前,润一先生就寄放在我这里。他说是园子给他的,可是他们已经分手了,所以用不到了。可是由我来还给园子也很怪,所以一直找不到机会给她……”她的语气实在说不上口齿清晰。
“妳这些话只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谎话。”康正指着佳世子的脸下断语。“钥匙是从佃那里来的,这大概是真的,但很久以前就给妳这是骗人的。是最近的事吧,搞不好是刚刚才去拿的?”
“不是的,我真的……”
“妳编再多的谎话也没用。”康正左手往旁边一挥。“如果妳很久以前就有这把钥匙,那杀害园子的人就是妳了,这样妳还要坚持吗?”
“……为甚么?”
“园子很显然不是自杀的,我已经找到很多证据可证明。但问题是,凶手是谁?我发现遗体时,这间公寓是上了锁的。公寓本来有两把钥匙,一把已经从园子的包包里找到,另一把在我那里。换句话说,凶手有备份钥匙。事情很简单,”康正把脸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继续说,“我知道妳在袒护佃。为了妳自己着想,妳最好还是说实话。再这样耗下去,我就把妳当成共犯。”
佳世子脸上出现怯色。即使如此,她还是抬头看着康正反驳:
“备份钥匙又不见得只有这一把。”
“哦,妳说还有别的?”
“还有另一把,园子打了两把备份钥匙。”
“哦,”康正竖起指头敲了敲餐桌,“那么剩下那一把在哪里?”
“园子平常都是放在鞋柜最上面那一层。”
康正走到玄关,打开鞋柜。里面当然没有钥匙。
“没有。”
“所以呀,”她说,“一定是有人拿走了。”
“那妳说是谁拿走的?和园子熟到知道钥匙放在这里的人,不是佃就是妳。既然这把钥匙很久以前就在妳手上,那么拿走那把钥匙的就是佃了。也就是说,凶手果然就是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哪里不是了?”
“他不是凶手。”
“妳怎么能这么肯定?因为妳喜欢他吗?可是他很可能骗了妳,就像他骗了园子那样。”
“不会的。”
“我就是在问妳,妳怎么能有这种把握。妳说备份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妳那里,而剩下的那一把既然消失了,认为是佃拿走了不是很合理吗?”
“不是的,不是他。”
“那妳说是谁?”
“是我。”
“甚么?”康正睁大了眼睛。
“是我拿走的,另一把钥匙也是我拿走的。”
“妳不要随口胡扯,谎话很快就会被拆穿的。”
“是真的。星期三我来这里时,趁她不注意时拿走的。”
“为甚么要这么做?”
弓场佳世子垂下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我在问妳为甚么。”康正再次问道。
她抬起头来。一看她的表情,康正心头一凛。因为她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
“为了杀死她。”她以真挚的眼神告白。

感觉象是沉默了很久,但实际上只过了一分钟。
“妳知道妳在说甚么吗?”康正问。
“知道。其实昨晚接到邻居打来的电话时,我就想到这或许是陷阱,可是又觉得如果真的是也没办法了……到时就把实情讲出来吧。”
“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是的。”
“那妳等一下。”
康正从自己的包包取出一台录音机,按下录音键后,放在餐桌上。老实说,这样的转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全都是我不好。”佳世子平静地开始叙述。“是我害死了园子,对不起。”
说完,她低着头,睫毛根部开始涌出泪水。简直就像本来被封印的东西获得解放般。不一会儿泪水滚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星形水渍。一幕遥远的过去自康正的记忆深处浮现——他把热水溅到园子背上的情景。
“妳是说人是妳杀的?”康正问。
“等于是我杀的。”佳世子回答。
“甚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为了杀死园子,来到这里。”
“妳为甚么要杀她?”
“就像上次和泉先生说的那样。我认为只要有她在,我和润一先生就没有幸福的一天。”
“妳把园子说得像坏女人一样。”
听到康正这句话,她猛然抬头想说甚么,但最后又低下头。
“好吧,妳继续说。星期五妳是几点来的?”
“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我想是十点半左右。”
“妳是以甚么理由上门的?”
“我说我有重要的话要说。园子说她不想跟我说话,所以我就说我想道歉。”
“道歉?”
“我说我想为润一先生的事道歉。”
“我不相信园子听了这种说词会让妳进屋。”
“一开始她很生气,说不要听我道歉,所以我就说我准备放弃润一先生。”
“哦?”康正凝视佳世子的脸。“不过,妳当然不是真心的。”
“我的确是为了要进去而说了谎。可是,因为这样园子总算让我进去了。”
“原来如此。当时园子穿甚么衣服?”
康正的问题让佳世子停了一下,回答:“她穿着睡衣,我想是洗完澡了。”
“好。继续说。”
“我说我带了葡萄酒,提议一起喝酒。还说希望她一面喝一面听我说……”
“可是妳应该不会喝酒。”康正想起从加贺那里听来的情报。
“我虽然不会喝,但是我说今晚我也陪妳喝一口。园子还讽刺我,说真难得,妳和润一在一起也学会喝酒了吗?当然,被说上这么一两句也是应该的。”说到后面那一句话时,她的语气象是在喃喃自语。
“园子没有提防?”
“我不知道,也许没有吧。不过她应该也不会想到……”佳世子舔了舔嘴唇才继续,“我是来杀她的。”
康正摇摇头。
“然后呢?”
“园子拿出两个葡萄酒杯,在里面倒了酒,两个人开始喝。话是这么说,我几乎只是抿一下而已。”
“那,莫非妳们谈得很融洽?不可能吧。”
“对于我是否真的准备放弃他,园子似乎十分怀疑。这也是当然的,抢了好友的男朋友,突然又说要放弃,这种话难怪她不相信。不过我们谈着谈着,她好像渐渐相信我的话了。然后,这时她正好去上厕所,我就趁机把安眠药放进她的酒杯里。”
“妳是甚么时候弄到安眠药的?”
“很久以前。我和园子两人一起去国外旅行时,因为时差睡不着,她就分了一点给我。那时候的药后来剩下一包。”
“一包?”康正皱起眉头确认。
“一包。”她说得非常肯定。
“那好吧。然后呢?”
“她上完厕所回来,毫不怀疑地喝了葡萄酒。不到十分钟她开始打盹,很快就进入熟睡了。于是我开始忘我地做了很多事……”说到这里,佳世子便垂下了头。
“很多事是指甚么?”康正问。“这里开始才是重点。妳做了甚么?”
“我真的很忘我,所以细节记不太清楚了。”
“只说妳记得的就好。”
“我想,我先切断了电线,把电线贴在园子的背后和胸前。”
“妳是怎么贴的?”
“我想是用胶带之类的。因为用的是当场看到的东西,所以我不记得了。”
“……好。然后呢?”
“为了要布置成自杀,我把安眠药包放在餐桌上,把一个酒杯拿到水槽,准备待会儿洗掉。之后,我准备让连在园子身上的那条电线通电。园子以前就说如果要自杀,最好是触电而死,所以我想用这个办法才不会有人怀疑。”
“所以妳就通电了?”
“没有。”说着,佳世子缓缓摇头。“我下不了手,我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怎么说?”
佳世子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充血,眼周也又红又肿,而下眼睑和脸颊都因为泪水而泛着光。
“因为我想起在那天她说的话。她准备再次相信我,甚至还对我露出笑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她还……。想到这件事,我实在没办法下手杀害她。”
“那么,妳是说妳没杀人了?”
“是的。”声音虽然颤抖,但她答得很确实。“我把电线从园子身上拆下来,丢进垃圾筒。然后留了一张字条给她……”
“字条?”
“我翻过一页小猫周历,在后面写了﹃对不起﹄,然后就走了。”
“在周历后面留言……是吗?”这符合康正的推理,但写在上面的内容却完全不在他的预期中。“然后妳就离开公寓,上了锁?”
“是的。当时我用的就是刚才说的那把星期三先偷走的备份钥匙。就像和泉先生说的,园子给润一先生的那把钥匙,当时还在他手上。”
“偷来的那一把呢?”
“我到了门外,就丢进门上的信箱了。”
这与事实吻合。
“然后妳就直接回家了?”
“是的。”
说完后,佳世子呼地吐了长长的一口气。那口气彷彿是结束一件重大工作后的叹息。

※※※

“如果妳的话是真的,”康正说,“园子就不会死,但事实上她却死了。妳要怎么解释?”
“所以,”佳世子闭上眼睛,“她是在我走之后才自杀的。”
“妳说甚么?”
“这是唯一的可能呀!因为她是死在床上的吧?我走的时候,园子是靠床坐着睡的。我在接到她的死讯后,才发现自己铸成大错了,我竟然把她自杀的工具都留在她身边。我没办法不去想那条电线,绝望透顶的园子肯定是看到那条电线才一时冲动自杀的。我真的……我怎么会这么大意?”佳世子似乎对自己的话感到十分激动。她语中带有哭腔且愈来愈高,啜泣也变成大哭。
“园子等于是被我杀死的。对不起,你就恨我吧!对不起。”然后她趴在餐桌上。
康正没说话,走到水槽前,打开水龙头,装了一杯水。佳世子仍继续哭,纤细的肩膀微微晃动。
接着,他抽出菜刀,就是凶手用来削电线外皮的那把菜刀。他右手拿着刀,直接绕到佳世子背后,然后把装了水的玻璃杯放在餐桌上。
康正抓住佳世子的左肩,当下她停止哭泣,彷彿受到惊吓般身体颤了一下。
“不要动,把头慢慢抬起来。”他说。
佳世子一抬头,康正便将菜刀刀刃轻轻抵住她的脖子。感觉得出她憋住气。
“不要乱动,妳一动,我就割断妳的颈动脉。”
“……你要杀我?”沙哑的声音震动了。
“妳说呢?再怎么说,都是妳逼园子自杀的,妳自己都叫我很妳了。”
佳世子全身都僵住了。即使如此,和菜刀比起来,她的脖子抖动幅度更大。因为她不但呼吸变得急促,血管的脉动也彷彿失去控制。
康正左手伸进口袋,取出一小包安眠药,拿到佳世子面前。
“把这包药吃下去。妳知道这是甚么药吧?”
“你让我睡着要做甚么?”
“妳用不着担心,我还没有落魄到对睡着的女人上下其手。或者妳宁愿在脸上添几个伤口,也不愿意在我面前睡着?”说完,他把菜刀稍微往上移,将刀刃抵在她的脸颊上。
佳世子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下了决心。她撕破药包,把里面的粉末倒进嘴里,喝了杯子里的水,然后把空袋子丢进旁边的垃圾筒。那是一个有玫瑰图案的漂亮垃圾筒。
康正拿起挂在冰箱把手上的毛巾。
“很好,用这个把妳的双脚绑起来。妳动作最好快一点,我菜刀就要拿不稳了。”
佳世子照着他的吩咐,弯下腰用毛巾绑住了自己的双脚。确认她绑好后,康正把电话放在佳世子面前。
“打电话给佃。”
“和他无关,全都是我做的。”
“我不管,妳打就是了。妳不打,就只是换我打而已。”
佳世子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拿起话筒。佃的电话她大概打过很多次了,只见她熟练地按了号码。
“喂,润一先生吗?是我……那个,我现在和园子的哥哥在一起。”
康正把话筒从她手里抢过来。“我是和泉。”
“和泉先生……你这是做甚么?”佃的声音听起来很惊慌。
“我在揪出杀害园子的凶手。”
“你还没死心?”
“我要你也过来,现在马上。”
“等等,请让我和她说话。”
康正把话筒拿到佳世子嘴边,说:“他说要听妳的声音。”
“润一先生,我……我把我企图杀害园子的事都说了。虽然我半途中断了,但结果还是把她逼到自杀,这些我都说了,所以你甚么都不用担心。”
佳世子说到这里,康正就把话筒拿走。
“听到了吗?”他问佃润一。
“听到了。”
“你肯来了吗?”
“……你们在哪里?”
“命案现场。我劝你最好赶快来,我已经让你女朋友吃了安眠药,她很快就会睡着了。就这样。”
康正不理话筒里“不要伤害她”的声音,挂断了电话。

二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看样子他是搭出租车赶来的。康正还是先问一句:“谁?”
“佃。”
“进来,门没锁。”
门开了,穿着西装外套的佃现身。手上拿着揉成一团的米色大衣,胡子没刮,头发也很乱。
“关门,上锁。”
佃依命令照做,然后以挑衅的眼神瞪着康正,但那双眼里立刻出现惊讶之色。
“你想怎么样?”他看着在寝室里挨着床睡着的佳世子问。她的手脚被封箱胶捆住了。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要你说实话。”康正回答。
他手里握着电线的中间开关。电线的一端接在插座上,而另一端则延伸至弓场佳世子的上衣里。
“你疯了。”
“我正常得很。不过,就算我真的疯了,也是被你们逼的。”
“你要我怎么做?”
“这个嘛,请你先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吧。然后把上衣脱掉。”康正指着餐桌旁的椅子。
润一把上衣和大衣放在地上,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呢?”
“餐桌上有封箱胶,拿那个把你的脚踝捆在一起,要捆好几层,把脚紧紧并在一起。”
确定润一完成这项作业后,康正绕到他身后,把润一的双手背在椅背后,再一圈圈地将他的两只手腕捆起来。
“好了,这样要说话也比较方便了吧。”
“我无话可说。”
“那我问你,为甚么你没向警方检举我?怎么不带警察一起过来呢?”
润一不答。
“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吧。你先听听这个。”
康正按下录音机的开关。录音机里播出来的,是弓场佳世子刚才的那番告白。康正眼看着润一的表情扭曲。
关掉录音机后,康正问:“你觉得呢?”
“太可笑了。”润一说。“她没做那些事。”
“那就是她说谎了?”
“……是的。”
“她为甚么要说谎?”
润一没回答康正的话,把头撇过去。
“我也觉得这是谎话。”康正说。“编得很好,但是有矛盾。”
接着,他从包包里取出另一条接了插头的电线,上面也接了开关。他拿着电线走近润一。
“我没有怪癖,你用不着担心。”
康正解开润一的格子衬衫的钮釦,然后撕了一小段封箱胶,把分成两叉的电线一头贴在润一胸前,另一头贴在背后。“你瞧,用封箱胶也可以贴得很紧密呢。”说完,康正指指寝室。“我一听说把电线贴在园子胸前和背后的是OK绷,就觉得那不是弓场干的。因为如果只是要固定的话,用透明胶带或封箱胶就可以了,而这些东西就放在书架很显眼的地方。但是听说凶手用了OK绷。OK绷放在哪里呢?在书架上的急救箱里。当然用OK绷也无妨,但她用的话就令人费解了。其中原因我想你也明白,因为要拿急救箱,就连我也要伸长了双手才行。园子个子高拿得到,她个子矮,连要拿急救箱都有困难。但她却说她太忘我,所以不记得是用甚么胶带贴电线的。要拿急救箱就得费一番力气,怎可能不记得?怎么样,这番推理如何?”
“很好啊。”润一像戴了面具般面无表情地说。“我认为这是一段很精采的推理。既然你都做出这番推理了,不如就放了她吧!反正已经证明她不是凶手了。”
康正拿着连接到润一身上的电线回到他原本站的地方,确定开关停留在OFF的地方后,把插头往旁边的插座靠近。插进去那刻,他发现润一闭上眼睛。
“弓场佳世子说谎这是可以肯定的,但她这番话显然不全是编出来的。比如说把钥匙丢进信箱这一点,钥匙的确是在信箱里,不过这件事应该只有凶手知道,连警方都不知道,因为钥匙被我回收了。那么,弓场又不是凶手,她怎么知道这件事呢?原因只有一个,弓场是听凶手说的。连这么重大的事都能说,可见凶手与弓场的关系非比寻常。”
润一仍旧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脸颊上的抽搐情形显示他已经达到极限。
“请让我和她谈。”他终于回答了。
“这可不行。你以为我为甚么要让她睡着?就是不给你们套话的余地,不能保证弓场佳世子听了你的话后不会翻供。”
从润一喉咙的动作,看得出他吞了一口唾沫。
“好吧,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算了。我并不是以警察的身分来追查真相,我只是想以园子哥哥的身分揪出凶手而已,所以我不需要自白,也不需要证据或证词。我只需要确信。而我几乎已经可以确信了。”康正把手指放在开关上,是连到润一身上的那个开关。“我不知道被电死会不会痛苦。一想到园子,我祈祷不会,但现在倒是希望可以带来一点痛苦。”
“等一下。”
“时间已经到了。”
“你还甚么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是你杀了园子。”
“不是的。”
“不是甚么?”
润一欲言又止。看到他这样,康正再次把手放在开关上。
“我知道了。”润一说,彷彿死了心。“我说,我要把真相说出来。”
“编的就不必了。”
“我知道。”润一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康正都听得到他的呼吸声。“的确,”润一说,“那天晚上我是为了杀害园子才来的。佳世子说的内容全是我做的。”
“这我已经知道了。我可不想听你忏悔。”
“不是这样的,你还甚么都不知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做的是和佳世子小姐所说的内容相同。也就是说,无论凶手是谁,行凶在中途取消是事实。”
“不要给我胡扯,园子可是死了。”
“所以佳世子不也说了吗?园子是自杀的。”
“别闹了,园子没有那么软弱。”
“你又了解她多少?你们明明一直没生活在一起。”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康正把开关猛地拿到前面。
“请看信!”润一急得大声说。
“信?”
润一呼地吐了一口气,朝自己的西装上衣扬了扬下巴。
“我的上衣内口袋里有摺起来的信纸,是园子写的,请你看看那封信。”
康正把开关放在地上,伸手去拿润一的上衣。一掏内口袋,果然有信纸。信纸很皱,象是曾被揉成一团。
“信纸那时掉在垃圾筒旁,我碰巧看到的。看过之后,我才惊觉自己差点铸下大错。请你相信我。”润一以恳求的语气说。
康正摊开信纸。信纸一共有两张,上面的确是园子的笔迹,内容如下:
“这封信是我写给你们两人的,所以希望佳世子也能看到。我想这样对你们来说也比较好。
其实我心里还是一团乱,既难过又痛恨你们。当然,心头的伤也还没有好。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能抢回你的心。如果抢不回来,至少要拆散你们。为此我打算不择手段,还想了一些很邪恶的办法。而且实际上我连准备都做好了。
但是,今天忽然间我觉得一切都好空虚。
就算把灵魂出卖给恶魔,毁了你们的幸福,到头来我还是一无所有,只是徒留一具抛弃人类尊严的可悲空壳吧。
请你们不要误会,我完全没有要原谅你们的意思。我想这辈子你们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叛徒。
我决定再也不要和你们有任何瓜葛。破坏你们的幸福这件事,我会当作是浪费我宝贵时间和心力的傻事。
所以你们也”
写到这里可能是写了错字,有黑墨水涂改的痕迹,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如何?”大概是知道康正看完信了,润一说,“既然看到这封信,我就没有非杀她不可的理由了吧?”
康正想不出反驳的话,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润一说得没错,但是他不愿意去想园子是自己结束性命的。
康正把两张信纸叠在一起撕成两半扔掉。四张纸在空中飞舞,然后一片片掉在地上。
“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这是事实。”
康正瞪着润一。这时餐桌上的电话响了。

望着电话响了两次、三次,康正才拿起话筒。“……喂。”
“和泉先生,是您吧。”
“是你啊。”康正叹了一口气。是加贺。
“佃润一和弓场佳世子都在那里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装傻是没有用的,我正准备过去。”
“慢着,你不要来。”
“我要去,然后和您好好谈谈。”
“没甚么好谈的。”
康正说这句话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他摔了电话,然后双手拿着两条电线的开关,瞪着门。
几分钟后,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康正心想八成是加贺。依那个刑警的习惯,他打那通电话时人八成已经在附近了。
果不其然,脚步声在门前停住,接着是敲门声,有人转动门把。由于上了锁,门打不开。
“请开门。”是加贺的声音。
“你走吧。”康正朝着门说。“这是我的问题。”
“请开门。您现在不开,我就找同事来。您也不希望如此吧。”
“无所谓,我只要在那之前达成我的目的就好。”康正再次握紧开关,手心在出汗。
“您不会这么做的,您应该还没有找到答案。”
“少乱猜了,你懂甚么。”
“我懂的。和泉先生,请让我进去,我一定可以助您一臂之力。”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那么我问您,您对令妹了解多少?您甚么都不知道。您不知道园子小姐在死去的前一天在想些甚么。关于这件事,我握有重大的王牌。拜托,请您开门。”
加贺热切的口吻动摇了康正。这个刑警一语中的。康正变得不了解园子了。他无法否认看了那封信之后,心中产生了疑惑。
“你有话就在那里说吧。”
“请让我进去。”加贺似乎没有让步的意思。
康正放下开关,站在门边。将眼睛凑到防盗眼上,可以看到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加贺,以一脸精悍的表情朝康正这边看。气势之锐利,令人联想他手握竹刀时,面具之下大概就是这种表情吧。
“往后退个五公尺。”康正说。“开了锁之后也不许用冲的进来,门要慢慢开。这做得到吧。”
“没问题。”
加贺大衣一翻,从门口退开。康正确定脚步声停了后,才开锁,然后迅速回到原地,把两个开关握在手中。
加贺依照约定慢慢靠近门,转动门把开了门。冷空气从门缝流入室内。
刑警似乎一眼就掌握了目前的状况,一连点了几次头,但仍旧惊讶地睁大了眼。
“把门锁上。”康正下令,手上仍握着开关。
但加贺却没有立刻照做,而是先往寝室内部看。“弓场佳世子呢?”
“不必担心,只是睡着了而已。快锁门。”
加贺锁了门之后问:“您是把安眠药混在甚么东西里让她喝下的?”
“是我叫她吃药的,不过药是她自己动手吃的。我可不耍骗人的把戏。”
“和泉先生,这种作法很不好。”
“不用你多管闲事。你说你有王牌,那就亮出来吧。”
“在那之前,我想请教一下状况。他们甚么都还没说吗?”加贺指着润一和佳世子问。
“我甚么都说了,”润一说,“就看和泉先生信不信了。”
“甚么内容?”
“我企图杀害园子。”
“企图杀害?”加贺双眉之间的皱纹加深了。他朝康正看了一眼。“这么说,你最后没有下手?”
“是的,中途作罢了。可是结果这件事却成为导火线,她自杀了。”
“胡说八道。园子不可能会这么做。”
“这是?”加贺指着放在地上的录音机。
“是佳世子刚刚录下的话。”润一告诉他。“她也主张和我做了同样的事……,但她这么做是为了袒护我。”
“恕我失礼。”加贺准备脱鞋。
“不许过来!”康正叫道,然后把录音机往加贺踢。
又把鞋穿上的加贺操作录音机,将弓场佳世子的录音播放出来。然后他注意到散落在四周的信纸,捡起四张纸后,一面听佳世子的告白,一面看园子没写完的信。
“这封信是?”
“是我捡到的。看过之后,我就停止杀害园子的计划了。”
“原来如此。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寝室的垃圾筒旁边。”
“你是在杀害园子后才看到这个的吧?”康正说。
“不是!”
“好,先等一下。”加贺伸出右掌安抚两人。然后再度操作录音带,重听弓场佳世子的告白。
加贺问润一:“弓场佳世子小姐会袒护你,是因为你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告诉了她?”
“嗯……”
“你为甚么要说出来?园子小姐为了你自杀——对一般人而言,这种事情应该会在两人心里产生疙瘩才对。”
“因为我瞒不住了,我觉得自己很卑鄙。”
“你没想到说出这些会让佳世子小姐痛苦吗?”
“园子的自杀已经让她心灵受伤,而且她也隐约感觉到些甚么,所以我才鼓起勇气把真相告诉她。”
“然后叫她不许透露真相吗?”
“不是这样的……”润一含糊地说。
“好吧。下一个问题。佳世子小姐的录音带中,说她在离开之前,在周历后面留话给园子小姐。这一点呢?”
“就像她所说的,只不过写的人其实是我。”润一答道。“我想留句话向园子道歉,便撕下小猫周历,写在后面。内容是希望她早日忘记我这个卑鄙的男人。”
“用甚么写的?钢笔?原子笔?”
“因为没看到笔,所以我就翻了她的包包,抽出记事本的铅笔来写。”
“答对了。我也记得桌上有记事本的铅笔,但是没有字条。这是为甚么?”
“不可能的,请你查清楚。也许是园子在自杀之前丢去哪了。”
“垃圾筒里的东西我们都仔细查过了,没找到类似的东西。只不过,”说着,加贺转向康正,“也可能是比我们早进屋的人偷偷处理掉了。”
康正左手放开开关,伸进身旁的包包里,很快抓出一个塑料袋,朝加贺丢过去。然后又握住开关。
“东西就放在这个餐桌上,用一个小碟子装着。”
“烧掉了是吗?”加贺看了塑料袋里的东西说。“这两片看来象是彩色照片,然后这片黑白印刷的纸就是周历了。”
“应该是园子烧的。”润一说。“彩色照片拍的会不会就是我送她的画?”
“在自杀之前处理掉这类充满回忆的东西是吗?”
“我认为应该是。”
“这倒是说得通。”加贺拿园子被揉烂的信纸搧着。
“开甚么玩笑,这种鬼话谁相信!”康正大叫。“谁能保证烧掉这些东西不是这家伙故布疑阵!”
“可是这故布疑阵却是没有意义的。”加贺与他形成对照,以冷冷的语气说。“如果这是故布疑阵,能够对自杀这个说法有甚么帮助吗?不知道烧了些甚么,只会造成警方判断上的困难。”
康正无法反驳。加贺说得一点也没错。眼前康正就无法针对这些烧剩的碎片做出任何推理。
“还有一个问题。”加贺对润一说。“你说你在园子小姐的酒杯里加了安眠药,加了多少量?”
“量……”
“我问的是一包、两包,或者更多。”
“哦……当然是一包。佳世子在录音带里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一包啊。”加贺与康正对望一眼,似乎有话想说,但又再次面向润一。“但是桌上有两个空药包。”
“如果是这样,那不正是告诉我们园子小姐是自杀的吗?”
“怎么说?”
“就是园子醒了后,为了自杀,必须再吃一次安眠药。在那之前我已经在桌上放了一个空药包了,加上她自己吃的,当然就会有两个药包。”
“确实是理所当然。”加贺略略耸肩。
“还有,”润一说,“发现遗体的时候,外面有两个酒杯吧?”
“好像是,虽然不是我亲眼看到的。”
“如果我要把事情布置成自杀,才不会这么乌龙,一定会把自己用过的酒杯收起来。”
“原来如此,这也很合理。”说完,加贺朝康正瞥了一眼。
康正不断摇头。到头来园子是自杀?这怎么可能!一定是遗漏了甚么线索——
正当康正的信心开始动摇时——
“但是,”加贺平静地说,“即使如此,园子小姐仍是他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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