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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村薰《盘上之敌:第四部分》全文在线阅读
http://www.360shiyong.com/      2018-12-25 21:10:25      来源:梦想还是要有的      点击:

北村薰《盘上之敌:第四部分》全文在线阅读


中场休息 旁观者的观点

    1

    “赚到了!”赚到叫道。
    他已经告诉主编甲田:“歹徒或许会有动作。”若是做好了击打的准备,却挥棒落空,他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好戏晚上九点上场。如果时值春季的话,前面的节目经常会延后,不用说,这当然是因为有夜间比赛的关系,对负责更动节目表的人来说,在这个时间段是常有的事。
    而且,东亚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十点开始,而九点的综艺节目是事先录影剪辑好的,所以更动节目并不困难。
    八点五十四分开始的是迷你新闻,这个节目连线的现场继续转播。
    目前报道部门正严正以待,这则新闻肯定能用在明天的谈话节目中。东亚电视台拍下了许多有价值的画面,令一旁的其他家电视台咬牙扼腕。
    “不过,那家伙接下来会怎么做?”
    在漆黑中行驶在四周净是田地的车子,简直就像是海上乘风破浪的船只,眼前发生的事感觉像是奇迹一样。
    然而实际上,这里是现代的日本,歹徒不可能从警方撤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一度被摆了一道的警车和机动部队,现在正陆续开走,打算绕远路,抢在歹徒前面。
    那大概是当地的警车吧,我还看到一道光线以大弧度绕过天边的道路,风驰电掣般地前进。这辆警车正铆足全力追捕歹徒。若是开在路面坑坑洼洼又窄又挤的田埂上,即使路再直,也开不快。
    “大概又有哪户人家要被歹徒强行闯入了吧。”
    然后,附近的住户当然会注意这起事件,他们大概连雨窗都会关上,不容歹徒轻易闯入。一旦情况紧急,应该也会从后门逃走,不至于变成人质。
    警方会在歹徒手忙脚乱时赶上。
    这起事件今晚应该就会落幕吧。
    “不过话说回来,真想出动直升机啊。”
    这是身为专业媒体人员的赚到唯一后悔的一点,明明可以拍到日本史无前例的警匪追逐战,却白白错失了。
    “哎,总之得救出末永。”
    他是同期的伙伴,而且是这起事件的见证人——基于这两点,赚到祈祷他的朋友平安无事。

    2

    最早逼近目标的,果然是当地警署的警察。
    这部警车盯着歹徒的车,紧迫其后。一开进大马路,警车立刻缩短了与化为小亮点的后车灯之间的距离。用来逃亡的不过是一辆小轿车,就算把油门踩到底,又能跑多快呢?
    响个不停的警笛声来自紧迫不合的警车,以及如收网般从四面八方逼近的车辆。
    但是,被追的一方彻底利用了小车的优势,半路转进令人意想不到的小路。
    除此之外,对操作刹车和方向盘更是神乎其技,明明是高速行驶,却能充分利用车道宽度,用车尾转进半夜无车的对向车道。一边的车轮几乎离地,悬在半空中。若一有闪失,大概就会失控翻车吧。
    “那个笨蛋,打算去哪儿啊?”
    伊达在离前锋车有点距离的警车上这么啐了一句。
    他的身体笨大如象,肩膀不停地的起伏。他这辈子也不曾这么大动肝火。
    白色小轿车在农合间穿梭,开进江户川河边的道路。
    接获通知的几部警车绕道堵在通往桥梁的路。然而,歹徒的车却穿过农田与草地间如曲线板般的路,爬上夜里黑漆漆的堤防。追赶的警车已经变成了四五辆之多。
    原以为逃亡的车子会在堤防上一路往前开,没想到它的车灯不久便像掉入堤防另一头般地滑下河岸。
    追赶的警车从高处看到歹徒的车灯正要冲进一片芦苇中,一旦往下开,地面便更加凹凸不平。实际上车灯确实是在剧烈地上下晃动。若是强行前进,枯萎的芦苇不免会搅进车轮,这么一来车子也就动弹不得了。
    歹徒变成了瓮中之鳖。
    几辆警车缓缓开下堤防。
    歹徒的车灯熄灭,继而消失,车子宛如沉入墨汁中,失去了踪影。不久,随着眼睛习惯黑暗,眼前隐约出现了一个小四方形。
    警车一面防范歹徒开枪一面靠近,用车灯照亮白色小轿车。
    小轿车的左边车轮碾过芦苇,车子在水面上抛锚了。
    地方上的几辆车也开始散开。

    3

    歹徒对投降的扩音喊话毫无回应。投降的喊话声响彻辽阔的天际,只引来爱凑热闹的民众。
    在那形如用尺画出来的车灯照亮下,那片芦苇看起来就像一群细长的白色,被压倒的前方是白色车子的车尾。
    前面一片黑暗,装饰在遥远彼端桥上的比圣诞节灯泡更小的灯火就像小圆球般流转不已,看起来非常可爱。
    笼罩着警方的是一股令人不悦的气氛,因为在黑暗中他们隐约看到后坐左边靠河川方向的车门开着,歹徒或许已经匍匐下车,逃往昏暗的河川。
    然而,就算石割会游泳,也难以在冬夜横渡河川。
    比较可能的是——以芦苇为掩护,沿着河川前往浅滩。
    这么一来,只好以车子为中心扩大包围。
    另一方面,一支身穿防弹背心的队伍手持盾牌靠近歹徒的车,在旁观者眼里,时间慢得令人焦急,警察终于来到车子前面。
    果然,坐后座的车门被稍稍打开了,而后座地上躺着被封箱胶带捆绑的末永友贵子。
    对于电视机前的全国观众而言,她是今晚非看不可的女主角,而摄影机不曾像现在这样靠近过她。
    一名年轻警察轻易地抱起她轻盈的身体。
    另一名警察撕下封住她嘴巴的胶带,他的动作应该很小心,但友贵子还是痛得皱起眉头,老实的警察霎那间有种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感觉。
    “末永太太,你已经没事了。”
    一拿出塞在嘴里的东西,友贵子声音嘶哑但坚定地说:“请你们,救救我的先生。”

国际象棋棋子
主教Bishop
    博弈双方各自拥有两位主教,分别占据黑格和白格,斜向行走,威力巨大。两位主教如能默契配合,则黑白世界尽在掌控之中。

第四部 终盘战

第一章 白子国王回顾战役

    1

    听友贵子说完,我想我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她——我想这么告诉友贵子,但是当时我还只能握住她的手而已,她心里对于比握手更亲密的事仍感到害怕。
    她之后说得片片断断的,就像不完整的拼图一样。
    因为隔壁邻居看到有人在大雨和泥水中呜呜咽咽地抽搐而觉得奇怪,这才发现了她。
    她对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任何记忆。
    班主任替她打点许多事,通过住在关东的朋友,帮她转到这里的高中附属学校就读。她勉强毕了业,从事现在这份工作。
    她说的仅止于此,但是还有一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官司最终如何呢,结果最后是否以互相开玩笑撤销上诉收场呢?
    或许是老师的居中协商,最后拿到了一小笔和解赔偿金,她举目无亲,经济也成了问题。然而,最重要的是,友贵子的精神状况已经无法承受那种谈话,如果再继续下去,她大概会崩溃。
    我一面看着别开视线、断断续续诉说的友贵子,心里觉得这起事件就像噩梦那么不真实。
    当然,友贵子所遭遇的不幸应该是真的,但是兵头三季这个女孩子是否从头到尾都在一旁观看呢?她说三季是先回家了一趟,半夜再跑出来的。
    这种女孩子会特地回家一趟吗?友贵子也说她自己会不会有被害妄想症,她会不会是将发生那么残酷的事全怪罪到三季这个人身上呢?
    特别是狗那件事,比如,它只是自然死亡,或是逃走了,我一直这么觉得。
    在平和的日本充满了各种“知识”,人格分裂的问题也是其中之
    一。若从人格分裂这么极端的角度来说,或许最后甚至可以说根本
    没有三季这个人,而是友贵子为了将困难的处境合理化,在心中塑造出一个憎恨的对象罢了。
    但是,我觉得探究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友贵子的主观是这么认为的。
    重点在于——友贵子说出了是什么压垮了她。
    她第一次说出以往不可能吐露的事——这不过是因为她有了能够吐露的对象罢了。
    然而,那当然不是说出来就会觉得轻松这么单纯的事。
    我真正感受到这一点,是在听完友贵子说这段往事的几天之后。
    半夜里电话出乎意料地响起。友贵子在这方面很有礼貌,她从不在我可能睡觉的时间打电话来。她声音像是从喉咙挤出般地说:“对不起,能请你过来一趟吗?”
    光是她以这种礼貌的说话方式,就足以令我大吃一惊。我急忙赶过去,从门缝里出现了一张明显失去光泽的脸,这不仅仅因为时间晚的缘故。
    友贵子让我进屋,屋里弥漫着像在煎药的独特气味。
    ……毒芹素、毒芹碱…
    桌上放着友贵子疲惫时喝的营养饮料的瓶子。她对自己的健康好像没什么自信,经常笑着说:“我真像那些工作狂或者中年人啊。”
    但是,那时候瓶子里装满的是别的东西。
    我心想着那种可能性,逼问友贵子,她承认了。
    “我在煮那种草的根。”
    不知道的人,对那种楚楚可怜的白色花朵很容易忽略,其实那种花在关东一带很常见。
    友贵子说她搬来这里之后,每个星期日都会去散步,她大概也没有其他消磨时间的方法了吧。她会避开人群,在河边走上一整天。
    她每次散步发现那种花时都会摘下它的根。
    ……毒芹素、毒芹碱…
    这些字音听起来轻轻的,但却令人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可怕。
    这种花的根一旦干燥了就会变硬,看起来像树枝。友贵子将根切薄,加水熬煮,制成毒液只要十分钟。只需极少的量就足以致死,因此是种剧毒。
    友贵子说:“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我会认真地想母亲和饼干的事,这么一想,便会觉得自己现在活在这世上是非常不合理的事。”
    “别胡说……”
    不自觉地,我像个孩子般用力摇头。
    我可能会失去友贵子,从未有过的激动撼动着我。我心想,为了让她活着,就算牺牲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这是真的,于是我淡淡地告诉她我的心情。
    营养饮料的瓶子里,装着她熬煮的毒液,真是讽刺。友贵子把它放在桌子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大概好几次都已经将瓶子握在纤细的手里吧。
    感谢上天,她最后没有喝。
    友贵子簌簌地掉下眼泪。
    “我这样做或许看起来像在演戏,但是如果没有末永先生的话,我迟早会喝了它。也正因为这样,末永先生会不会认为我煮这种东西是为了拴住你?我觉得很害怕。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真是死不瞑目。”
    友贵子宛如掉进陷阱的兔子,脚被锯齿牢牢咬住,一脸痛苦挣扎的表情。她是个聪明诚实的女孩子。
    “所以,如果你不敢喝,我会很开心。就算你是认真的,也没必要死在我面前。因为你已经受了太多的伤。”
    友贵子将瓶子放在墙边,那一晚她真的萌发轻生的念头,跨过了她不能跨越的线。
    我用面纸吸毒液,等面纸干了再烧掉,但是友贵子不肯将草根交给我。
    草根干燥之后,就成为剧毒,而且毒性能够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她想留着,但是,她发誓没有我允许,她绝不会喝。当然,我不可能允许她那么做。但是,她要我让她保有草根。
    一个人内心的状态是很微妙的,如果那能使友贵子精神稳定,我也只能同意。就算我硬抢过来,只要友贵子愿意,还是可以从野外带回家。
    以后只要她把草根藏在某个角落,藏在记忆深处,让这件事过去就好了。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活的地方也会改变。这样就够了,无需任何其他语言。
    因为我觉得一旦友贵子说出过去的事,她的身体就会随着她的声音化成水,渐渐开始融化。
    后来,我们努力成为一对普通的男女朋友,因为无聊的话题而大笑,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平凡无奇的约会。
    距离目的地只剩一道陡坡,我像是一鼓作气冲上斜坡般地在短时间内与她结为连理。
    我很开心。

    2

    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内战或虐待事件感觉就像是远方刮起的一阵风。

    友贵子告诉我的过往,可以说是她人生的第一部。但自从我们邂逅以来,就变成了封面截然不同的另一本书——我这么认为着。
    不,与其说是第一部,倒不如说是一本内容完全不同、被丢弃的书。
    但是,前一阵子休假时……
    当我将下半身钻进暖袋睡觉时,电话响了。
    “喂喂。”从走道上传来友贵子的声音。
    她拿着电话子机,一边放在耳边一边走过来,那是从二楼拿下来的。
    如果是赚到,大概会拍手打着节拍唱到“我等好久了”,然后跳起来吧。因为我不是事件组的负责人,所以只能在脑子里这么想象那个画面。
    然而,友贵子似乎直接挂上话筒,然后走去厨房。
    我用惺忪的声音问道:“谁啊?”
    友贵子微微歪着头说:“挂断了。”
    打错电话连声抱歉都没有的情形并不罕见,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直接将头靠在对折当做枕头的坐垫上。
    “我去买东西。”
    友贵子说要去大型超市,因为冰箱没有存粮了。
    我们也可以像一对感情融洽的夫妻成双人对的出门购物,但是当时我很困,于是随口应了一声“好”,友贵子将毛巾被盖在我胸前出去了。
    耳边传来车子开走的声音。
    没想到,这么一来我反倒睡意全消。我没有起来,仍旧闭上眼睛。一样的坐垫,一样的空气,但是,一旦屋子里少了友贵子,便顿时变得冷冷清清,刚才那股强烈的睡意仿佛是骗人的。
    我睁开眼睛。
    干脆喝杯咖啡吧。
    当我这么想时,电话再度响起。没有其他人接,我只好从暖袋里爬出来。两通电话接连响起,我心想大概又是打错的,但是又不能不接。
    我将话筒抵住耳朵:“哪位?”
    对方隔了一会儿,好像在思索我话里的含义,然后说:“末永先生吗?”
    “我是。”
    “你是友贵子的先生吗?”
    说话的是嗓音稍低的年轻女子,这个比喻很奇怪,但她的声音就像是从悬崖底传上来的回声。
    “是。”
    我回答的那一霎那,背脊因为某种预感而颤抖。或者,是因为心中霎时涌起那种想法的缘故,才会觉得对方的声音透着不祥。
    “我有东西想寄给你。”
    这句话很诡异。我将话筒贴在脸颊上,想了一下说:“你是兵头小姐吗?”

    3

    “是的。”
    隔了半晌,耳边传来她肯定的回应。
    她的语调并没有因为我叫出她的姓氏而显得惊慌。
    给人的感觉像是:“这样啊,友贵子全都告诉你啦?这样的话,她应该好很多了吧?”换句话说,她的沉默是在推测友贵子疯狂的程度。
    “刚才的电话,也是你打的吗?”
    “对。”
    “你没有出声,是吗?”
    “嗯。”
    所以友贵子才会面不改色。我心想,至少暂时得救了。光是听到兵头三季知道家里的电话,就不晓得她会有多害怕。
    我只好说服兵头三季。
    “我不清楚事实如何,但是,友贵子……怕你,非常怕你。”
    “你是要我别再打电话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感情:“如果我说我想道歉呢?”
    寒气从地板慢慢传了上来,我急着接电话,连拖鞋也没有穿。
    “我这样说也许很失礼,但是如果你有心道歉,我希望你别打扰她。”
    “我暂时不会打扰她。”
    “呃?”
    “就像我刚才说的,不是给友贵子,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
    “我会寄过去,请你注意接收。如果你担心友贵子的话,记得别让她看到哦。”
    她连再见也没说就挂上电话。
    我觉得没有真实感,但她的声音确实在耳畔回响。
    几天后,我收到三季寄来的信。当我下班回家时,看见一封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信封上的收件人是用打字机打的,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但是我直觉是三季寄来的,上面盖的是静冈的邮戳。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看那个,任凭它就那么放在那边。但是,我和友贵子聊天时却总是心不在焉。
    当我去厕所时,一把拿起信封,在厕所里拆开来看。从手上的触感便能猜到里面的东西,果然是照片。当我看了第一张照片,便明白友贵子身上曾发生过何等残酷的事。
    三季没有把照片寄给友贵子,她如果寄给友贵子逼她付钱,那就是恐吓。但是,三季不但在给友贵子的电话中没有出声,连信封上的字都特别小心。
    三季说:“别让她看见。”
    当然,这并非出于善意,她是为了避免寄来的包裹被友贵子拆开。三季想要寄到友贵子丈夫手中——她想玷污、切断友贵子好不容易抓住的感情。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听到住址的,能想到的就是友贵子的老师。
    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是,三季可能会说无论如何都想向友贵子道歉,于是拿到她的联系方式。再极端一点儿,三季说不定翻找老师的信箱,偷偷拿走友贵子寄去的通知近况的明信片,或者也有可能调查友贵子结婚后迁移的居民户籍。
    不会吧?
    对了,当我听友贵子谈起她的过去时,也是不敢置信,就好像是身处在和平的世界里,昨天还是邻居今天竟然互相残杀一样。
    若是三季就有可能这么做,不,她肯定会这么做。这种内心的景象具体地化为人形,而且可怕的是,它存在于过去,现在与未来。
    上天为何容许它横行霸道呢?
    人们陷入屈辱与痛苦的深渊,甚至无可取代的性命——对当事人而言,等于整个宇宙、独一无二的生命——被夺走时,无数人曾经如此呐喊过。
    原来兵头三季是真有其人。
    她为何想逼疯友贵子呢?
    非洲国家有许多人因为种族对立而惨遭虐杀,据说在那些国家,流传着将民族分成优等与劣等两类的神话。神明制定出这种权力结构,换句话说,有—方可以任意杀人,而另—方即使被杀也无可奈何。
    即使要极力消除这种神话,似乎也很困难。因为人们愿意相信神话。
    三季心中应该也有这种神话,若是相信这种神话,就算是普通人也可能变成三季。

    4

    下一次电话不知道何时会打来,三季成功地将那一晚的照片寄到友贵子丈夫的手上,下次她应该会直接找上友贵子吧。
    我首先能做的是换电话号码。我前往附近的电信电话公司,手续出乎意料地简单。一名脸颊丰满的大婶客气地招呼我,我注销了旧号码,从她给我的三组号码中选出一组,当然,我拜托她往后即使有人查我家号码也别告诉对方。
    接着,我考虑前往友贵子生长的城镇去见三季,但是,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我不能报警,三季只是寄出照片,并没有出言恐吓。那件事应该已经以某种形式落幕了,旧事重提才是友贵子最害怕的。
    三季会不会以寄送照片的形式来结束这一连串的事情呢?这也不是不可能。
    “搬家吧。”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就是在几天前。如果就在那天搬家的话,事情就会截然不同了。
    “啊?”友贵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呃,因为住在乡下还是有很多不便,我想咱们要不在东京租个公寓吧。”
    “因为工作的关系?”
    “嗯,是啊。”
    “可是我喜欢乡下。”
    “嗯。”
    “这里是纯君从小生长的地方吧。”
    友贵子结婚之后就叫我纯君,有时叫我阿纯。
    “嗯,算是吧。”
    “这样的回答真奇怪。”
    确实,当被问到这里是你的故乡吧,哪有人会回答“嗯,算是吧”。
    于是,搬家一事就不了了之。我工作也忙,一转眼又过去两三天。
    我从昨天开始忙着节目的剪辑,一直到凌晨两点多。完成之后和编辑们到电视台附近的小店里喝上一杯。这正是都市与乡下的不同之处,即使到了三更半夜,东京依然有店家营业。
    喝了酒没办法开车回家,所以在休息室小睡了一下。
    之后又因为这个那个的,等回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
    天气虽然晴朗,整个上午风还是挺大的。回家的路上看见家家户户阳台上洗好的衣服,仿佛在跳舞般随风飘荡。

    5

    友贵子平常若是听到车子开进车库的声音,都会出来迎接,但是,今天却没有任何动静。
    她出去买东西了吗?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朝玄关走去。
    天空经常发出大海轰鸣般的声音,我站在玄关前,转过头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是一间老房子,所以房子外面有走廊和摆放鞋子的石板。那里有房子挡住风,适合晒太阳,令人怀念的阳光洒落一地。
    友贵子就在那里。
    然而,她并不是在那里坐着休息,她看起来很不寻常,头无力地低垂,脚尖勉强踩在拖鞋上,直接坐在石板上。
    一股淡淡的香味从敞开的玻璃门飘散出来,这是我曾在友贵子住处闻过的某种药味——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在友贵子穿着厚袜子的脚边地板上,那放倒的营养饮料的细长瓶子,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东西罢了。
    我顿时闭上双眼,然后缓缓睁开。
    走廊的玻璃门半开着,一只冬天的拖足蜂像模型般静静地趴在那片透明的玻璃上。
    “友贵子。”
    我试着喊她的名字,但是友贵子一动也不动。我像是站在一副与她一样大小的画前,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如同平面图片一般。
    我差点儿失声尖叫。我走近友贵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那个饮料瓶。透着阳光一看,里面装满至瓶口,瓶身摸起来还是热的,里面的东西似乎是刚从锅里倒进去的。盖子也拧得紧紧的。
    “我说,友贵子,我没有允许你这么做哦,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我将瓶子放进口袋,手搭在友贵子身上使劲摇晃她。她这次立刻有了反应,感觉像是从睡眠中被别人吵醒。她像是突然把脑袋探出水面来一样,诧异地看着我。
    “怎么了?”
    “啊?”她反问我。
    “你不知道吗?”
    “嗯,”友贵子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环顾四周,“我……一直坐在这里吗?”
    她说到一半,我猛然注意到,我仿佛看见了一团炽热的火焰,友贵子的右手指尖微微染红。
    “你大概是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吧。”
    我隐约明白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友贵子若是丧失了那段记忆,反倒对她来说是件幸运的事。
    我不动声色,拿出手帕和面纸,打开屋外的水龙头,将手帕沾湿打开,然后迅速地擦拭她手指尖上的红色液体。液体的量不算多,再用面纸擦干后,几乎就看不出来了。
    友贵子就像玩泥巴弄脏手的小孩般乖乖地任我替她擦手。
    “来,站起来。”
    友贵子听我的话站起来,我替她拍掉坐在石板上沾上的沙子。
    当我的手一碰到她的身体,她立刻抿紧唇形优美的樱桃小嘴,露出羞赧的神色。友贵子弯腰,双手绕到背后,一面拍着沙子,一面稍稍抬头看我。
    我拿她没辙,只好抱紧她,友贵子的身体就像特意为我的手臂定做般,大小刚好容我一抱。我将脸靠近她抬起的脸,吻她的唇。
    我一面用右手掌心托住友贵子的后脑勺,原本无力的那里迅速充满生命力。友贵子稍稍离开我的嘴呼吸,不像以前那样叫我纯君或阿纯,而是声音嘶哑地喊着“老公,老公”。友贵子用一股惊人的力量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我来回抚摸她的手臂、肩膀和背部,就像要确认友贵子是否在眼前一样。

    6

    我把几乎恢复正常的友贵子带上车,她虽然一脸狐疑,但还是乖乖顺从,因为她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我让她坐在后座,然后从摆放鞋子的石板处进屋。右手边的一叠报纸倒了,平常累积到一定的量就会用绳索绑着,那些报纸还没有达到那个数量,因此还散放着。鱼、肉特价的广告在铅字间格外显眼。
    走廊没有异样情况。我走去厨房,将手提锅放在炉子上,锅里残留着像是变黄的木屑和浓郁红茶的汁液,我用餐巾纸吸干,放进塑胶袋里,这些必须尽早销毁。
    我到房间检查,最后以U形绕到玄关。
    正是在那里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如果是从玄关的地方进来,她正好就在眼前。我自己也无法想象,若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这个景象会有何反应。
    一名年轻女子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卧倒在楼梯口。她身穿灰色衬衫、长裤,两条腿各向外弯曲成八字形,看起来像是在原地跳跃。那个样子很滑稽,但是这样反而更加令人害怕。
    她的脸趴在踏垫上,看不清楚,短发披散开来,头顶有明显的重伤。
    一只玻璃花瓶倒在她身旁,那是梶原送的结婚贺礼。
    那只玻璃花瓶非常沉重,不是可以轻松拿起来把玩的,梶原说这是意大利玻璃艺术品产地的作品。
    瓶身是深青绿色,质地并不像玻璃这两个字给人的印象那样脆弱,若是砸在脚上,大概会被砸成重伤。
    现在正值百花凋零的冬天,所以花瓶是空的。因为花瓶外观漂亮,所以摆在玄关当装饰。
    花瓶的另一侧,一名年轻女子——她是谁不言而喻——三季垂下的右手指尖,就像魔术师撒下扑克牌般,不祥的照片散落一地。
    我想过她或许会来,果然应该立刻搬家才对。我后悔没有带友贵子到别处去,但是,这时再想这些也都没用了。
    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三季现身拿出照片,告诉友贵子:“你丈夫看过这些照片了。”她是无论友贵子逃到哪里也会追踪而来的“魔鬼”。
    坐在楼梯口的魔鬼——她的头正在茫然伫立的友贵子的视线下方,友贵子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起花瓶往三季的头砸下。
    杀意,不,一半应该是出于反射动作。友贵子应该已经无法思考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友贵子那一瞬间的行为正中了三季的下怀——友贵子疯了。她被激动的情绪所左右,成了机器人。
    也许只是一两秒钟的事吧,让低头摆放照片的三季躲避不及。
    举起质地坚硬的玻璃容器用力砸下,其杀伤力不亚于一把铁锤。三季似乎被四角形底部的角击中,当场头骨碎裂,失去意识。
    接着,友贵子想要惩罚自己,于是走到厨房重复以前做过的事。
    她熬煮同样的根,将毒液装进同样的瓶子里,然后走到外面,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因为无法负荷巨大的压力而精神恍惚着。
    花瓶大致上没有什么损坏,只是倒在地上,有好几处贝壳状的缺口。三季流血不多,只有玄关踏垫上只是沾上一些。
    “那么……”
    我嘴里下意识地嘟哝着。
    我不想报警,虽然友贵子不会被判重刑——这是肯定的——但是光要带友贵子去审讯,就令我不寒而栗。不晓得她的心理状况会变成怎样。
    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笼罩上了一层白色床单,友贵子完全忘了。这大概只能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想让她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样有什么不对呢?
    打个比方,我觉得友贵子就像在战场上失去所有、哭天喊地的孩子一样。
    所以我要让她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因为那是不能发生的事。

    7

    我在里面用报纸铺了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地方,然后将三季搬到上面。
    她和友贵子同年,体型也相仿。但是,坦白说,抱她的时候,感觉恐惧大于同情。
    我觉得自己似乎在从近处盯着从这个身体里挖出来的心,想着三季或许随时都会站起来,口吐污泥般的污言秽语。
    我将玄关踏垫揉成一团,捡起地上的几片玻璃碎片,装进小塑料袋,将照片收进口袋,锁上门回到车上。
    友贵子老老实实地等着我。
    我将藏在背后的踏垫和塑胶袋放进后车厢。
    “让你久等了。”我上了车尽量以平常的语调说道。
    “你怎么了?”
    我一面发动汽车一面说:“等一下再告诉你,我希望你现在配合我。”
    我直接带着友贵子到了邻镇的旅馆。
    我需要时间处理三季,至少我希望友贵子能在旅馆待一晚。
    我不能放下手机,因为不晓得电话何时会响起,我希望友贵子待在我能联络上她的地方。
    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回程的路上,我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思索,对任何事情的操作执行,我都不讨厌思考。
    两点左右,我原本是打算和友贵子一起在家吃午饭,但是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况且我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还能吃得下东西。
    我疲惫不堪,只有脑子十分清醒。母亲的老家是在厉木山区边的一个村庄。我小时候经常去,最近因为陪客户打高尔夫球意外地又去了那一带。在回来的路上,我心生怀念进入了山区,那里有几个埋藏三季尸体暂时不会被发现的地方。那里不同于北海道或者东北地区,应该不会有因为积雪而汽车开不进去的问题。
    我思考着执行的步骤。
    快到家时,我的心脏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
    似乎在叫着不安、不安、不安。
    岂有此理,警车竟然包围我家。我的身体变得僵硬,心想难不成万事休矣?
    这会成为一起大事件吗?
    如果上报的话,友贵子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过,我仔细一看,发现情况有异。好几辆车子远远围住我家,这很奇怪。首先,我明明上了锁,谁会发现尸体昵。
    于是,我打手机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当时的石割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夫人,看起来才二十岁左右吧。”
    他没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若是说到小俩口自己住,很自然会认为家中这个年纪的女人是“夫人”,石割害怕警方冲进来,于是立刻利用了那个女人的身体。他抱住她,从窗口让警方隐约看见,让警方认为他手上有人质。
    这时,我脑中浮现惊天动地的“计划”。
    ——也许能够做到,让兵头三季彻底消失。
    假如这是一场“我们”与“轻蔑我们、想要夺走我们性命的人”
    之间的二对二战役,棋盘上的黑子皇后正是兵头三季。
    如何解决最可怕的棋子,如何消除必须除掉的东西——这便是这场战役的决胜关键。

第二章 白子国王的杀手锏

    1

    我的右手边可以看到绕了一大圈追上来的警车车灯。天气从下午开始转阴,这对我来说很有利。天色阴暗,地面也跟着陷入混沌的黑暗中,水田边的马路连路灯都没有。
    我脑子里清楚记得神社那一带的地形。
    道路弯曲成弓形,有一条算不上参拜路线的小路。还有看起来像是猫的石狮子蹲坐一旁,另一旁是杉树林。
    石狮子对面还有一条通往后方的小路,并不显眼。
    这时,石割停止了他的笑声。
    “喂、喂,等一下、要撞上了。”
    从一旁的小路里,有一辆小轿车拨开细竹冲了出来。
    对方没有开灯,就像什么东西从黑色袋子里爬出来一样。若无心理准备,大概会被吓一跳。
    出来的是一辆和我们犹如双胞胎的白色小型轿车,那辆车加速驶近,在与我们擦肩而过时同时开灯。
    我们则相反在那一瞬间熄灯,滑进小路。
    是个急转弯,在这一霎那,连光速都会自然减速吧。远方的警车看到的,是几棵树形成的树荫,要察觉两辆同款的车调了包应该很困难。
    我们的车子在小路上行驶一阵后停下来,眼前这一带很有日本神道教、佛教合一的味道,在水田上高高隆起的正是基地。
    我们没开车灯,不过,正前方没有建筑物,一片空旷,虽说是黑夜,但是天地的亮度不同。看得出模糊的V字形剪影底部是一条小径。然而,最好还是小心驾驶,要是冲过了头剐伤轮胎或抛锚,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从驾驶座回头看后面的路,石割也将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头,两辆警车鸣着警笛,像愤怒发狂的野兽般驶过。
    接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只剩下黑夜。
    石割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从喉咙中挤出一句含糊的话:“……跑掉了。”
    “应该是吧。”
    四周充斥着警笛声,但声音确实渐渐远去,石割转头看着我。
    我感觉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接着他问:“那家伙是谁?”
    他指的是突然蹿出来替换我们的那辆车。如果他不问反而才会奇怪。开车的人当然是友贵子。
    “我的伙伴。”
    石割的头在黑暗中微微晁动着:“你的女人吗?”
    “嗯……算是吧。”
    “你为了她,杀了自己的太太?”
    我必须让石割认为我也是杀人犯。
    “我们是伙伴。”我只能这么回答。
    石割点点头:“那家伙逃得掉吗?”
    “应该逃不掉吧,如果出了大马路被警车追上,这场比赛就结束了。”
    “那怎么办?”
    “这附近有一条江户川,她很熟悉那里的路况,穿过小路就是堤坝,到了堤坝应该就安全了。”
    我和友贵子去过江户川好几次,常常由她来开车,所以她很熟悉那里的路况。
    就像接龙般,接替我们的友贵子的车一路循着水源朝河边开去。
    “她一到河边大概就会被逮捕,至少在那之前要把握住时间。”
    我准备开门,石割把枪口对着我问:“你要干吗?”
    “我贴了胶带,要先撕下来。要是这样一直开下去,半路上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的。”
    “什么……你说什么?”
    光是这么说,没人听得懂,但是我没时间慢慢解释。
    “待会儿再跟你解释,现在是和时间赛跑,不能拖拖拉拉。”
    寒冷空气袭来。
    现在是冬天,所以不必担心有杂草和虫子,但是两边的植物异常茂密,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颜色,说不定有许多叶子就像枯草色的薄纸。
    我绕到车头,用手摸索着撕掉胶带,指尖冻得发疼。
    我回到驾驶座发动汽车,打开暖气,因为是小轿车,我想尽量减少引擎的负担,所以刚才一直没开暖气。
    眼看着就要逃脱了,石割反而变得慎重,他问:“已经安全了吗?”
    “还不能掉以轻心,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如果友贵子按照预定的路线前进的话,应该就不会有追兵追到这里。大家大概都往江户川那边去了吧。
    我依旧没有开灯,慢慢地滑下坡。石割留意后面,我确认后面没有追车才打开车灯。
    车子从原路开上柏油路,朝着与友贵子相反的方向开去。没多久便开上国道。卡车、厢型车、年轻人、携家带眷——普通的车辆普通地行驶着。石割似乎这时才真正感到自由,原本狂躁症病人似的说话方式,此刻也平静了下来。
    “真巧,你们有两辆同样的车。怎么弄来的?租的吗?”
    “向朋友借的。”
    正确地说,现在开的这辆才是朋友的车。
    石割认为这是为了逃脱的计策,这很伤脑筋,因为我想让警方认为车就只有一辆。所以被警方追捕的车必须是我家的车。当然,沾有血迹的踏垫和花瓶碎片我已经移到这辆车上了。
    梶原介绍给我附近的便宜商店,有卖园艺用品的,还有卖酒的。
    另外,还有车——在他换新车时,我也买了同款的车,老板以非常便宜的价钱卖给我。
    我之所以想到这个战略,也是因为有这个因素的。而我之所以前往梶原家,也是因为我想向他借这个。但我仍是直到最后一刻才记得开口跟他借。如果等他们走了,我才开始找车钥匙的话,那就麻烦了。不仅会浪费时间,要是最后没找到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你朋友人真好。”石割讽刺地慢慢说道。
    我渐渐感到疲惫,将头和背部靠在椅背上。
    “你可以睡一会儿。”
    “说什么蠢话。”
    “你还不相信我吗?你认为我现在还会跑去报警吗?”
    “啊,你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石割转而看着膝盖上的三季,他的眼神变得迷蒙。
    “不过,开了一段路之后,我就会停车。你可别跳起来偷袭我啊。”
    “停车?”
    “嗯,我有事要办。这辆车我动了手脚,非得复原不可。”
    “什么意思啊?”
    “是车牌号码。”
    “……”
    “虽然是同款车,但是还是可以从车牌号码区分出来。如果在追缉的途中,被警方发现的话就完了。”
    “你换上假牌照了吗?”
    “我没时间做那种东西,又不能用萤光笔写在纸上。”
    石割一脸疑惑,似乎想将头探出行驶中的车外一探究竟。
    “那你到底做了什么?”
    “小轿车的车牌号码和一般车不同,能够轻易更换,警方追缉时看到的是车尾的号码。”
    “原来如此,你拆下车头的车牌,装在第二辆车的车尾,对吧?”
    “没错。”
    这就是梶原出门后,我用螺丝起子做的手脚。我将自家的前车牌,装在梶原的车后面,然后开他的车。
    也就是说,这辆车前后的车牌号码不一样。
    我原先还在担心半路上被封锁线的警察察觉,但是,在这种慌乱的时刻,警方会去注意不是歹徒的车才怪。
    “你真聪明。”石割话说到一半,偏着头问,“那车头怎么办?”
    “用胶带遮住。”
    “啊,刚才撕掉的那个。”
    “没错,九点开始行动时,我用宽胶带遮住这辆车前面的车牌号码,另一辆车则是在拆掉车牌的地方贴上胶带。”
    两辆车的外观相同,事后就算比对电视画面,大概也看不出两辆车调过包。
    为了逃脱,车牌拆到一半时由于时间紧迫,所以用胶带遮住,我想这样来解释。虽然这种解释有点儿牵强,但其实并不重要。
    车前贴着胶带,车后的车牌号码一样,而且两辆车的后车窗全部以报纸遮住。这是为了不让警方看见车内的情形——最重要的,是让警方认为是同一辆车。

    2

    我从梶原家打的电话当然是给人在饭店的友贵子。
    她也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那件所谓的“大事”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变了样。
    “你听好了,现在没有时间,我长话短说。”我劈头盖脸就这么说。
    事情顺利的话,车在九点多会到达神社。我们家的车在梶原家,车钥匙就在车上。友贵子要开那辆车来掉包,有警察会在后面追赶,但是要设法逃到河岸边才行。
    我快速的尽量详细说明了这一切。
    “警察?”
    “没错,事实上,我们家有杀人犯闯了进来。”
    友贵子一时语塞,这也难怪。但是,我进一步说明。
    “还有,警方认为你被杀人犯劫持了。”
    “我?”
    友贵子大惑不解地说。
    “嗯,要逃走的是我和闯进我们家的杀人犯,警方在追我们。当你开车到河岸时,应该会被警察包围,我和杀人犯逃往河边或河里。”
    “那我呢?”
    “你绕到后座,假装昏迷。我在车上备了宽胶带,你用胶带缠住嘴巴和双脚,最后缠住双手。警方如果问你的话,你就说自己一直被当成人质,其他不用多说什么。你只要表现得十分害怕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为了避免方向盘上被验出指纹,我还准备了手套。”
    友贵子用力咽下口水。
    “老公,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现在说不清楚,反正你假装被当成人质就是了。”
    友贵子打断我的话,激动地说:“什么都不用解释,只要你没做坏事就够了。我从你的声音听得出你的心声,非这么做不可,对吧。
    对你而言,这件事很重要。”
    是让友贵子替我帮忙,没想到她竟然主动要做这件事,她变得比平常坚强好几倍。
    “非常重要。”
    “既然这样,什么事我都肯为你做。不过,让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会有危险吧。”
    “这个嘛,多少会有点儿吧。”
    “可是还要做,是吗?”
    “嗯。”
    友贵子坚定地说:“千万不要死!”
    她的语气并不哀伤,就算这一瞬间结束生命,她也毫不畏惧。
    但是,我想我不会死。
    “嗯。”
    我握着话筒,点了点头。如果我死了,友贵子也会主动陪我的。

    3

    我对石割说:“总之,我把你救出来了,所以你得帮我解决那家伙。”
    石割像是孩子拿着玩具般,将三季的头放在膝盖上。
    “你打算怎么做?”
    “我大致想好了掩埋的地点,后车厢还准备了单轮车和铲子。”
    “你倒是想得清楚。”
    “不到车子进不去的地方,掩埋尸体就没有意义了。不管是搬运或挖洞,一个人都会很麻烦。”
    石割仿佛光听都嫌烦地说:“那种东西,随便找个地方扔出去就好了。”
    我不理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干了那么多坏事,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我要找个地方,轰轰烈烈再干一场。”
    “你这次真的会被逮捕的。”
    “在那之前,我会解决掉我自己,我会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石割想一死了之,而且还是再干一场之后。
    我见过被石割夺枪杀害的人的妻子,与她聊到了花。当我看到她的脸时,便下定了决心。现在,我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毒芹素、毒芹碱……
    虽然我认为警方应该不会检查他的身体,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捡起了事先放在脚边的营养饮料的瓶子。
    现在瓶子就在我的口袋里。

    4

    天快亮时,我看到一家便利商店,停车场里有空位,我用力转动方向盘。
    “要买东西吗?”
    “嗯,我从一早就没吃什么东西。”
    石割没有催我快点儿。我拿了两个鲑鱼便当,走到收银台前的柜子前。东挑挑西看看地从并排摆放着的营养饮料中,尽可能挑了两瓶人们不怎么知道的。换句话说,饮料的味道是一般人不知道的。
    我在收银台边喝下一瓶半,店员和两三个客人对我的举动完全不感兴趣。我将友贵子的那瓶东西倒进剩下的半瓶里,用力摇晃后走出店外。
    “你很慢哦。”
    “抱歉,因为我在喝这个。”
    驾驶座的正前方有饮料架,我将空瓶子“砰”的一声放在架上,接着用力拧着瓶盖就像是刚打开似的,然后也放在空瓶旁。
    “我特别口渴。”
    说完,我将鲑鱼便当递给石割。
    “这是什么?”
    “饭,便利商店还好,我没勇气走进美式餐厅。”
    “没有好吃一点儿的东西吗?”
    “现在别说那种奢侈的话了。”
    我将手伸进副驾驶座的下面,拿出螺丝起子和车牌。
    石割愣愣地问:“喂,你打算在这里换吗?”
    “嗯。”
    “别闹了,会被人看见的。”
    “我看起来应该像在检查车况。”
    “可是……”
    “吃你的饭,我一分钟就好。啊啊,好渴啊。”
    我故意不催着石割喝饮料。
    我绕到车尾,车子停在以L形环绕便利商店的停车场最内侧,所以不至于会被人看见。
    虽然天色昏暗,但这并不是什么细活,只是拆下自家车的车牌。
    螺丝头有一字型和十字形螺丝刀兼用的刻痕,但是相较之下,还是大型的一字螺丝刀比较顺手。拆起来很简单。有些类型的车,比如一般轿车可没那么简单,因为通常都有防盗装置。就这点而言,小轿车就没有这个麻烦。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原来的车牌靠在上面,用螺丝固定住。说一分钟就好可能太夸张了,但是不超过两三分钟就弄完了。
    我回到车上,发现石割并没有吃鲑鱼便当,但是握着饮料皱着眉头。
    “真难喝。”
    我打开便当薄薄的塑料盒,掰开一次性筷子说:“好喝的话就不会觉得有效了吧,毕竟那是药。”
    “真的有一股药味。”
    “真奇怪,难喝的或贵的反而卖得好。”
    石割可能是十分口渴,或是想提神,喝光了一瓶难喝的饮料。
    他像个有礼貌的孩子,将瓶子拿过来递给我,他说:“你要吃那个啊?”
    “嗯。”
    “趁你吃饭的时候,我去买东西冲冲嘴里的味道。”
    “买什么啊?”
    “热咖啡什么的吧。”
    “说不定你的照片已经在电视上曝光了,最好别出去。”
    “那里不是有自动贩卖机吗?”
    “等一下,我去替你买。”
    “好吧。”
    石割缓缓地回答,有点口齿不清,我觉得时间的流淌也变得缓慢起来。
    我将薄薄的鲑鱼片放在嘴里咀嚼,完全没有味道,我还是勉强吞了下去。
    石割的双手像是在拿抱枕一样将膝上的三季拉向自己,然后筋疲力尽地闭上双眼,轻轻地将脸靠在她的头上。
    他们就像一对前世注定的情侣,石割在三季耳边轻声细语,只是他放在三季背上的手指微微痉挛着。
    之后,两人就像是在油中移动般,缓缓地瘫在椅子上。
    不久,我清楚地听到他睡着的呼吸声。
    毒芹素、毒芹碱。
    一想到因为石割而丧命的受害人的悔恨与苦闷,我终究没有说出口让石割安详入睡。我觉得那样做是对遇难者的一种亵渎和背叛。
    不过,石割若有来生,我祈祷他下辈子要成为拯救相同人数的圣人,为这辈子赎罪。
    我走出车外,仍旧买了热咖啡,手中的热咖啡非常烫手。我只能供上咖啡作为祭品。
    我必须动作快一点儿。我要埋葬三季和石割,将车子还给梶原,然后去找警方,告诉他们石割被河水冲走了,不知所踪。
    我只好声称,我救不了他。我只想像录音机般,反复这样简单的回答。
    有些事必须受到制裁,有些人必须受到惩罚。可是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认为自己有权利这么做。但是我还是动手了,或许这证明了我的心中也存在着与三季和石割一样的邪恶。一想到这一点,我就难以承受。
    不过,友贵子应该会获得每一位神明的原谅,否则就是神明的错。我和她一起行动,就这一点而言,我们以任何人都办不到的形式心灵相通。
    即使这是自欺欺人,我也愿意这么相信——只要相信,我就能活下去。
    我仰望天际,天色无比昏暗。
    但是到了明天,猎户星座在繁星也为之冻结的夜空中,也会射出格外鲜明耀眼的光芒吧。

国际象棋棋子
皇后Queen
    棋盘上的女主人,威力最大的棋子,可横向、纵向或斜向任意行棋,变化无穷,唯有高手才可掌控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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