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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辻行人《黑猫馆手记:中》全文在线阅读
http://www.360shiyong.com/      2018-10-29 19:39:42      来源:梦想还是要有的      点击:

第四章 一九九○年六月·东京~横滨


  1

  “你怎么认为?江南君!”
  鹿谷门实趴在桌子上,折着一张黑纸。江南读完“手记”,抬起头,一根香烟叼在嘴角上很长时间了,连过滤嘴都被咬得变形了,他点上火。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作为一个编辑,我希望他不要写那么多生僻的汉字。”
  鹿谷苦笑一下:“是呀。讲正经的。你觉得那本手记中的内容到底是真实的记录呢,还是鲇田虚构的小说?”
  “是呀。”江南看看打开着的手记。上面的字是用蓝墨水竖着写的。稍向右偏,不是很漂亮。
  “我觉得不是他虚构的内容。”
  “是吗?你的意思是说去年夏天,的确发生了那本手记中记录下来的事情?”
  “我觉得是这样。鹿谷君呢?你觉得不对吗?”
  “不是的。我的意见和你基本相同。”鹿谷不再折纸,用手蹭蹭大鹰钩鼻子,“虽然还没有根据可以证明手记中的内容是事实,但我觉得并不完全是虚构的。”
  “那个手记里不是也出现了中村青司那个人名吗?”
  “有是有。但是,我们可以这么考虑:在鲇田遭遇火灾,住院之前,就已经看过我写的《迷宫馆的诱惑》,那他当然知道中村青司这个名字和特征,从而将其融入到自己的创作中。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鲇田冬马’就可能不是他的真名。”
  “说得有道理。”
  “但是,江南君,我不那么认为。准确地说,我不想那么认为。”
  “为什么?”
  听到江南的发问,鹿谷浅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因为那样,我们就见不到‘中村青司’的黑猫馆了。”他半开玩笑地说着,将自己的折纸作品扔到了桌子中央——那是用黑纸折出来的“猫”。
  现在是6月28日,星期四的深夜。地点是世谷区上野毛的一个叫“绿色高地”的公寓的409号房间。从前年开始,鹿谷就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寝室兼办公室。
  这天下午3点半,他们去新宿的公园之畔酒店拜访了鲇田冬马。聊了一会后,鲇田老人显出疲惫之色,两人赶忙告辞。鹿谷将那本手记借了回来。当然他也和老人约定,一旦读完手记,自己有了比较完整的想法后,会马上联系他的。
  江南还有必须完成的工作,因此和鹿谷暂时分手,上班去了。一个半小时前,他离开出版社,直接奔到鹿谷这里。现在已经是深夜11点了。
  “难道警方看完这个手记后,没有进行深入的调查吗?”江南掐灭了烟头。
  “要想调查这个手记的内容是否为事实,有好几个办法。例如可以查访一下宅子的主人——那个住在崎玉县的不动产业主;或者看看去年8月份非自然死亡事件的记录等等。”
  “他们可能也调查了一下,但是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鹿谷像吹口哨一样,撅起有点向上翻的嘴唇,用手纸轻弹一下“黑猫”。
  “再说警察,也是什么人都有。有许多拿着工资混日子的家伙,他们尽可能不去自找麻烦。还有许多蠢货,只会教条地按照手册办事。”
  “不会吧?”
  “往往那才是‘现实’呀。”鹿谷若无其事地下结论,“另外,鲇田老人肯定也不会主动要求警方做彻底的调查。我觉得他是个处事精明的人。当他恢复意识,看完手记后,恐怕也明白:如果那些都是事实,自己也将陷入相当不利的境地。因此,他才有意识地认为那是自己虚构的创作,对医生、警察,也是这么说的。而在手记的开头,也的确有一段微妙的话——‘这也可以称做是小说’,这就大大增强了鲇田的主张的说服力。”
  “你说的有道理。”
  “今天,和我们告别的时候,他还郑重其事地要求我们不要和别人谈及这本手记。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不希望警方介入。”鹿谷看着一个劲点头的江南,“好了,现在……”鹿谷继续说下去,“现在的关键就是我们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应该首先弄清那个手记中的内容到底是不是事实。对吗?”
  “是的。最终目的就是让鲇田老人恢复记忆,反正我们先抱着这样的想法去行动。”他的话似乎别有意味,鹿谷将手记拿到自己面前,“要想弄清手记中的内容是否为事实,有好几个办法,我们两个人能做的就是……首先,就像你刚才说的,找到那个叫风间的宅子主人。也不知道是否有这个人。如果有,我们就单刀直入,问他是否有一个叫黑猫馆的宅子。”
  “要不要把崎玉县地区的电话簿弄来?”
  “光凭那个,可能会找得到,也可能不行。崎玉县可大得很,况且我们也不知道他公司的名称。倒不如去找有关他儿子风间裕己的线索,更为有效。他不是M大学的学生吗,我们可以很容易就查到是否有同名同姓的人在校。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找到冰川隼人。只要我们去问问T大学的研究生院就可以了。至于木之内晋和麻生谦二郎,手记上没有提及他们的学校。而那个叫椿本雷纳的,好像用的不是真名,凭我们的力量很难查出什么结果。”
  “那么……”
  “但是,就算我们找到,并且和那帮年轻人见面了,也不要指望他们会轻易地说实话。恐怕他们会一味地否认事实的。说什么没有这回事啦,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啦之类的话。即便他们承认有‘黑猫馆’和鲇田冬马这个管理员的存在,但对于手记中的内容,则会一口咬死,说那是胡编乱造的。”
  “也许吧。”
  “正因为如此,江南君,我觉得从另一个方向发起攻击,会更为有效。”
  “另一个方向?”     
  “是这样的。”鹿谷顿了一下,拿起手记,随便翻着,“我想直接接近黑猫馆这个建筑。”
  “什么意思?”
  “就是弄清这个黑猫馆到底在哪里。”鹿谷不再翻弄手记,“手记中没有一处提及黑猫馆的位置。这对于常年居住在那里的鲇田老人来讲,是不言自明的,没有必要写。况且在去年9月,写这本手记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会丧失记忆。”
  “离港口城市有小时半的车程。周围是毫无人烟的森林。在手记中像这样可作为查找线索的叙述,还有一些。但是光凭这些,是很难推断出地名的。在这篇手记中,至少对我而言,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江南觉得那倒也是。因为自始至终,鹿谷最感兴趣的不是别的,而是中村青司设计的黑猫馆本身。我觉得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大捷径就是先找到黑猫馆的地点,然后把鲇田老人带到那里去看看。你觉得这个思路怎么样?江南君。”
  “我同意你的想法。但是即便那样,不还是要先找到崎玉县的不动产业主或者那帮年轻人吗?”
  “不,未必要那样了。”鹿谷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调皮地笑着,“黑猫馆是1970年札幌H大学的副教授天羽辰也委托中村青司设计建造的。如果能找到相关的资料就好了。或者……”
  “中村青司的设计记录会保留下来吗?”
  “那些记录都没有了。在五年前,角岛蓝屋的那场大火中,青司自己保存的那些资料和他本人一起化作了灰烬。”
  “在相关的政府机构中,会不会有存档呢?”
  “那也不会有。”
  “建造房屋的时候,不是要提交申请报告的吗?”
  “我也这么考虑过,所以事先调查了一下。建造房屋的时候,必须提交两类文件,即确认申请书和计划概要书。大城市里是这样要求的,而在农村,只要有一份建筑工程申请就可以了。另外,建筑工程申请和确认申请书在相关政府机构的保存年限是五年,计划概要书则为十年。但是黑猫馆是20年前修建的房屋,所以有关资料恐怕早就销毁了。”
  “……”
  “剩下来,只能查对一下法务局的房屋登记书了,但是那上面是不会记载设计人员名字的。因此通过政府文件,我们是不可能找到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物的地点。”
  “是呀。那我们该怎么做……难道去札幌,寻找一下天羽博士的朋友?”
  “那也是一个办法。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一个人。”
  “找谁呀?”
  “神代舜之介。”
  江南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歪头纳闷着,鹿谷看看他,调皮地笑笑。
  “你当然不知道这个人。我也是最近才获得这个情报的。”
  “是吗?”
  “你还记得红次郎吗?”
  “红次郎……你说的是中村红次郎吗?当然记得。”
  正如鹿谷刚才所言,五年前,也就是1985年的秋天,中村青司在被叫做“蓝屋”的自家房子里,被大火烧死了。中村红次郎就是他的亲弟弟,是鹿谷在大学里的前辈。正因为鹿谷和他认识,才会对中村青司产生浓厚的兴趣。而且,四年前,江南也是在别府的中村红次郎的家中,与鹿谷相识的……
  “今年春天,我回九州,见到红次郎了,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自从那个事件【注】后,一直没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地聊过天。”

  【注】参照《十角馆杀人预告》

  “他身体还好吗?”
  “还可以。他还在研究佛学,房间里到处都是梵语和巴利语的文献。他已经从悲痛中恢复过来,盛情地接待了我。我就是大学建筑系学习的时候,非常从他那里知道,中村青司在仰慕神代舜之介教授。”
  “教授……原来是这样。”
  难道神代教授是中村青司的恩师?
  “1970年的时候,中村31岁。当时他已经隐居在角岛了,但和这个神代教授好像还保持着联系。因此,说不定他能对中村当时设计的建筑物,知晓一二。而且委托中村设计建造房屋的天羽辰也也是毕业于T大学的生物学家,由此推测,当时中村和神代之间,可能会谈及天羽辰也以及那房子的有关情况。”
  “有道理,应该会的。”江南又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你知道那个神代教授住在哪里吗?”
  “就算没有鲇田老人的事情,我也想找个机会拜访神代教授,因此事先调查过了。他已经退休,目前住在横滨。”
  “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我想明天打个电话问问。你也一起去吗?”
  “我只能奉陪到底了。”
  “那好。我们争取周末和他见面——喝杯咖啡吧。”
  “我来,我来弄。”
  江南走到厨房,准备咖啡的时候,鹿谷又打开那本手记,默默地看着。很快,咖啡机的转动声停止了,鹿谷稍稍扭了下脖子,看着比自己年轻的江南。
  “江南君!”鹿谷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你刚才看完手记,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江南歪歪脖子,鹿谷的视线又转移到手记上。
  “应该说是一种别扭感。在这个手记里,有许多叙述就是让我感到纳闷。”
  “是吗?我倒没有。”
  “那你对于手记中记载的事件,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我当然也有不太理解的地方,尤其是最后的密室事件。”
  “是吧,我也非常不解。鲇田老人为什么要写这个手记呢?”
  “手记开头不是说‘为自己写的’吗?大概和日记是一回事吧?”
  “对,你讲的我明白。‘也算是为自己写的一本小说’这句话的意思, 我也理解……但是让我纳闷的是:今年2月,鲇田老人为什么要拿着这本手记到东京来?而且鲇田老人也说了,在火灾发生,逃命的时候,他只拿了这本手记。他为什么会如此珍惜这本手记呢……”
  “请喝咖啡。”
  “啊,谢谢。这些事情要慢慢地想一想。”
  鹿谷抿了一口咖啡,缓缓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个黑色印章盒一样的东西。这是他心爱的烟盒,为了少抽烟,里面一般只放一根烟。去年,钟表馆事件发生后,一直奉行“一天一根烟”的鹿谷破戒了,但是从今年开始,他又立了同样的誓言。
  他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根,也是最后一根”的香烟,美滋滋地抽了一口。
  “哎呀!都这么晚了。”鹿谷看看墙上的挂钟,“明天你还要上班吧?江南君!干脆就住在我这里吧。”

  2

  6月30日,星期六下午。鹿谷门实和江南孝明来到了中村青司的恩师——神代舜之介教授的家。从早晨开始,天就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还很闷热,衣服被汗浸湿了,黏在身体上。他们在自由之丘站碰面,然后一起乘东横线,到达横滨。接着换乘JR根岸线,到第四站——山手站下车。前几天,鹿谷在电话里,大致问了一下路线,他们登上一条很陡的坡道,周围都是住宅楼。

  从车站走了大约有20分钟,出现了一个视野良好的高地,神代教授的家便在其一角。他家看上去有点旧,但很小巧,和周围鳞次栉比的住宅楼不同,那是一个雅致的两层洋楼。乳白色的墙壁上,有一些暗茶色的木架,构成几何学图案。这恐怕就是“露明木骨架”(17世纪,英国建筑风格——注)样式吧。大门内里,玄关两侧,种着两棵喜玛拉雅杉树,在大雨中摇曳着。院门是开着的,他们一直来到玄关处,按下门铃,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来了。”好像是个年轻女子。
  很快门打开了,有人迎了出来。果然是个年轻女子——应该说是个少女——穿着柠檬黄的裙子,与纤细的身材非常相配。脸很白净,带有几分稚气,美丽的长发在眼眉处,剪得整整齐齐。如果让她穿上和服,再缩小几倍,就很像那可爱的日本木偶了。
  “原来您就是昨天打电话来的作家先生。”鹿谷自报家门后,少女微笑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请进,爷爷早就在等你们了。”
  江南琢磨着:她是神代教授的孙女?虽然只有十几岁,但待人接物,真的非常老练。
  “这个房子是神代教授设计的吗?”鹿谷跟在少女后头,走在有点暗的走廊上。
  听到他的发问,少女稍微歪了下脑袋:“我想不是吧。因为我听爷爷讲,他的专业是建筑史。”
  两人被带到一个宽敞的房间。
  房间的内里,有片细长的空间,放着一张大安乐椅,像是日光浴室。神代舜之介就坐在那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大雨。
  “爷爷!”少女走到他身边,喊了一声,“有客人来了,就是昨天打电话来的那位。”
  神代“嗯”了一声,回过头。刚才,他们两人走进来的时候,他好像没有觉察到。
  “欢迎,欢迎。”
  他利索地站起来,坐到房间中央的沙发上。他穿着和服便装,个头很高。头发都白了,但还没有秃顶。脸部棱角分明。虽说已经70多岁了,但看起来,比前两天见到的鲇田要年轻得多。
  “初次见面。”鹿谷低下头,递上名片,“我叫鹿谷,喜欢写点东西。这位是我的朋友,稀谭社的编辑,叫江南——您这个屋子可真 漂亮。刚才我还问她了,这个屋子是……”
  “浩世!把咖啡端来。浓一点。”老人冲少女说着,好像根本没有在听鹿谷讲话。
  “好的。”
  “这是我孙女,叫浩世。蛮漂亮的吧,而且和我很像,很聪明。她还没有男朋友,你的那位朋友还有机会。但是想和她交往,必须得到我的同意。”神代拉开嗓门说着,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不好意思。”少女小声说道,“爷爷的耳朵有点背。请你们和他说话的时候,嗓门高一点。”
  “啊,明白。”鹿谷显得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爷爷的神志还是很清楚的。”
  女孩顽皮地笑笑,又说了一句,然后就急匆匆地跑到走廊上去了。

  3

  “中村青司……我当然记得。在我的朋友中,他是屈指可数的怪人。”神代舜之介大声地说着,眯缝起眼睛,沉浸在回忆之中,“当我是副教授的时候,曾经教过中村君。是个优秀的学生。专业教授极力推荐他上研究生,他本人也有这样的愿望——但是在四年级的时候,他父亲突然死了,无奈之下,他回故乡去了。”

  江南放心了,看来这个老人的记忆力的确超群。鹿谷坐在他旁边,继续发问:“当时,您教什么课呀?”
  “近代建筑史。这不是他的专业,但是我们性情相投,他经常跑到我的研究室来玩。他还来过我家几次。”
  “青司——中村君还到过这里?原来如此。”鹿谷感慨万千地环视着房间。
  “你知道一个叫朱利安·尼克罗地的建筑家吗?”神代老人将烟草塞进白色海泡石的烟斗里,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鹿谷歪着头:“这个……”
  “他是本世纪前半叶的意大利建筑家,在日本,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我以前就对他感兴趣,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写了一些论文。不知道是不是受我的影响,中村君对他也相当感兴趣。”
  “那尼克罗地是一个什么样的建筑家?”
  “要是说起来,话可就长了……简单地说,他是一个非常愤世嫉俗的人。”
  “愤世嫉俗?”
  “我说得可能夸张了点。”神代教授顿了一下,慢慢地,给烟斗点上火,“至少他非常讨厌当时正在兴起的近代主义建筑,这是没错的。近代主义建筑是以所谓的合理主义为基础的,是当时建筑界的主流。尼克罗地就非常讨厌这个主流。不光是建筑,他还讨厌不断现代化的社会——进而,他还厌恶起自己,觉得自己也卷入到那样的社会里。”
  “是这么个人。”
  “这些只不过是像我这样的研究者主观解释出来的,说不定他本人并没有那样想过。在我看来,他的工作也许就是孩童年代的搭积木游戏的延长。”说完,老人独自窃笑。而鹿谷却满脸严肃地探出身。
  “他建造了什么样的建筑呢?”
  “全都是些没有实用价值的建筑。”神代老人冷淡地说着,“没有入口的房间,上不去的楼梯,毫无意义、七绕八拐的走廊等等。正因为如此,没有几个建筑能保留到现在。”
  “原来如此。”
  鹿谷独自一个劲地点头。江南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想起有名的“二笑亭”【注】。

  【注】据传60多年前的昭和年间,一个叫赤木成吉的人 在东京的深川门前仲町修建了一栋房屋。那栋房屋和普通的住家完全不同——楼梯是个摆设,无法上人;房间无法使用;厕所离房间很远;房间里有镶嵌着玻璃的窥视孔。

  那个叫浩世的女孩端着咖啡,进来了。她把咖啡放在三人面前,正准备出去,被神代老人叫住了:“你就呆在这里。”女孩一点也没生气(看起来倒很开心),笑笑,拉出墙边钢琴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听说中村大学毕业后,还和您有来往。”鹿谷继续问着。
  “是的。偶尔通通信……也就是这个程度。”
  “您去过他在九州的家吗?”
  “只去过一次。那是个小岛,叫角岛。他在那里建了一个怪异的房子,自己住。”神代美滋滋地喝着孙女为他沏好的咖啡,突然很敏锐地看看鹿谷和江南,“你是叫鹿谷吧?你说自己是个作家。那你为什么特地跑到我这里来,打听他的事情呢?”
  “是作家的兴趣。这样回答行吗?”
  “可以。这样回答可够方便的。”老人大声笑起来,满脸都是褶子。他看看坐在钢琴椅上的孙女,“浩世早就盼着今天了。连高中俱乐部的活动也不参加了,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爷爷!”女孩难为情地将手放在脸颊上。
  老人又大笑起来:“她就喜欢看侦探小说。你的书,她好像都看过了。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后,她开心死了。过一会儿,请你给她签个字留念。”
  “那……那,我可深感荣幸。”
  鹿谷也像女孩一样,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看他那副模样,江南差点要笑出来。              
  “昨天晚上,我也看了你写的小说,叫什么《迷宫馆的诱惑》的。那里面一个叫岛田洁的人恐怕就是你自己吧?”
  鹿谷连忙点头称是。神代从烟斗架上拿起烟斗,抽了一口,乳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打那以后,你就一直寻找中村设计的房子?”
  “是的,是这样。”鹿谷坐正了,从自己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那么,教授,现在我们就进入正题。”
  “我尽量回答你的问题,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20年前,也就是1970年左右,您还和中村青司保持着联系吧?”
  “是的。”
  “您知道他当时正在设计的建筑吗?一个叫黑猫馆的房子。”
  “这个……”老人第一次无话可说。
  鹿谷继续问下去:“那好像是当时H大学的副教授,一个叫天羽辰也的人委托中村设计的,您知道这些情况吗?”
  “哈哈。”老人放下烟斗,正准备拿咖啡杯,听到鹿谷的问题后,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太让人高兴了。今天不仅有年轻人来,老相识的名字也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哎?这么说……”
  “天羽辰也是我的朋友。”神代舜之介说道,“他比我小九岁——战后,大学采用了新学制,他是第一批入校的学生。当时,我还是旁听生,在完成学业的同时,还参加同人杂志社的活动。”
  “同人杂志社?”
  “在你这个作家面前说,有点不好意思。我对文学蛮有兴趣的。”
  “爷爷好像只写那种非常罗曼蒂克的爱情小说。”浩世在一旁插嘴。
  “哎呀,哎呀。”这回轮到神代老人难为情地笑笑了,“我和天羽辰也就是在那个同人杂志社中认识的。”
  “天羽辰也也写小说吗?”
  “他呀,怎么说呢?喜欢写童话之类的东西。和我写的小说之间,完全没有共鸣,我们常常发生争吵。”
  “哦,是童话吗?”
  “而且,他还非常喜欢看侦探小说,就像你写的那些作品。喜欢看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的作品。不知道他自己写不写。”
  “原来如此——听说他是一个优秀的学者。”
  “他经常会谈到进化论。我们也帮着敲边鼓,说那是天羽进化论。最后,学术界都没有人搭理他。即便这样,留学两年后,他就被H大学聘为副教授,很了不起。”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可是仪表堂堂呀。个头比我稍矮一点,但给人感觉是个细高个。留学回来的时候,鼻子下面和下颚蓄着胡须。”
  “结婚了吗?”
  “就我所知,虽然迷恋他的女人不少,但他好像一直独身。”
  “原来是这样。”鹿谷给烟点上火,“这么说,您知道是天羽辰也委托中村青司设计那个别墅的喽。”
  “是的。天羽辰也是我介绍给中村青司的。”
  “是您?这……”
  “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好。”老人闭上眼睛,呼口气,一下子压低嗓音,说了起来。
  “他被聘为H大学的副教授后,同在札幌的妹妹也怀孕了。不幸的是,她生完孩子就死了,天羽辰也便将那个孩子收为养女。当时,我在东京,他在札幌,两地分隔,交往自然少多了,很少见面。过了一段时间,天羽正好来东京开学术会,便和我联系上了,说他想盖个别墅,问我认不认识好的建筑家。”
  “于是,您就介绍了中村青司?”
  “是的。当时我半开玩笑地说有这么一个怪人,便谈到了中村青司。没想到,天羽那家伙似乎很中意,特地跑到九州去找中村。”
  “是这样。”
  “那个别墅完成的时候,大约是20年前——是那个时候,来了一封邀请我去参观的明信片。”
  “什么地方?”鹿谷敏锐地提出问题,“那个别墅建在什么地方?”
  “在阿寒。”神代回答道。
  顿时鹿谷眼睛一亮:“阿寒?是阿寒湖的阿寒吗?”
  “听说天羽本来就出生在钏路一带。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如此迷恋那块土地。”
  上大学的时候,江南曾去过阿寒和钏路。钏路是个港口城市。从那里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就可以到达阿寒湖。那附近到处都是没有人烟的森林。
  “是阿寒吗?原来是那儿。”鹿谷摸着尖下巴,嘴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地名,“您去过那个别墅吗?”
  “别墅建成的那一年或者是再后一年,我受到邀请,去过一次。那个别墅位于钏路和阿寒湖之间的一个深山老林里。”
  “你知道准确的位置吗?”
  “那我可想不起来了。”
  “您还记得那是个什么样的房子吗?”
  “相当漂亮、雅致。”
  “当时那个别墅还不叫黑猫馆吧?”
  “这个馆名,我没有听说过。”
  “屋顶上是不是有一个猫形的风标鸡呀?”
  “猫形?那就不能说是风标鸡。”
  “对,对,应该说是风标猫。”
  听着鹿谷一本正经地说话,浩世咯咯地笑起来。神代瞥孙女一眼,眯起眼睛。
  “你一提醒,我也觉得好像有那么个玩意……”
  “您看了地下室吗?”
  “没有,我没看。”
  “是吗?——当时您碰见天羽辰也的养女了吗?”
  “那时,她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叫理沙子,对,就叫理沙子。”
  鹿谷将烟屁股扔到烟灰缸里,半天没有说话。老人正在塞烟叶,越过他的肩头,鹿谷看着日光浴室的大窗户。外面好像是后花园,盛开着的淡紫色紫阳花在雨中摇摆着。
  “您最后见到天羽辰也,是什么时候?”
  过了一会,鹿谷又轻声问起来。声音太小了,神代老人叼着烟斗,大声地嚷着:“你说什么?”
  鹿谷又问了一遍,老人点点头,回答道:“去过那个别墅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您知道天羽辰也和他的养女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是很清楚。有时过好几年,我们才偶尔联系一下。听说他出了些问题,从大学辞职了,后来他做什么……听说破产了,音讯全无。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破产?”鹿谷嘟囔着,看看坐在旁边的江南孝明,“江南君,你没有想问的事 
    “这个,哎……”江南有点紧张,有意识地提高嗓门,“关于天羽辰也委托设计的那个别墅,中村青司有没有和您聊起过什么?”
     “我不记得了。”神代摇了摇头,“对于自己接手的工作,中村君是相当保密的。而且平时,我们也不是经常联系。但是他倒和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关于房子的,而是关于天羽辰也本人的。”
     “关于天羽辰也本人的?”
     “是的。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用嘲弄的口吻,说这句话的。‘你的朋友天羽博士——他有特殊的嗜好’。”
 
第五章 鲇田冬马的手记·其三
 

  13

  8月3日的早晨,我醒过来,觉得头脑晕乎乎的。

  我觉得自己整个晚上都在做梦。但是什么梦,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平素也经常是这样)。做梦的时候,自己下意识也知道那是在做梦;当自己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也能依稀记得梦中的场景和讲话。但是一旦完全清醒过来,那些梦中的情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都想不起来。这仿佛在暗示我:黑夜与白昼,黑暗与光明的世界是无法融合的。
  因此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噩梦。我好像天生就记不住梦里的内容,不管是好梦,还是噩梦。正因为如此,过去,我对梦中的世界抱有极大的憧憬。现在已经好多了,但在从前,我是非常渴望成为那个梦中世界的一员的。
  那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觉得从未有过的不舒服,那和做梦没有什么关联。但是昨晚在阁楼上看见的场景,的确对我的睡眠质量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上午10点多,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听不到一个人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响动。或许是心理作用,就连森林里小鸟的鸣叫声也比往日小多了,整个宅子里一片寂静,寂静地让人害怕,昨晚的喧闹仿佛就像是一场噩梦。
  和昨天早晨一样,我先在厨房里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将凌乱的沙龙室收拾干净。桌子上的酒杯和便携式冰箱都不见了,估计是被那帮年轻人拿到大房间去了。今天,与沙龙室相比,大房间的清扫工作量肯定更大,想到这里,我再度深深地叹了口气。
  上午11点多,我打扫完沙龙室。还没有一个年轻人起床。
  抽完一根烟,我走到大房间看看。从玄关大厅通向那个房间的大门紧闭着。犹豫片刻,我用两手抓住门把手。这个大门是朝里面,也就是大房间里面开的。由于没有上锁,所以把手可以转动,可试着推推,那大门却纹丝不动。
  我想起来昨天晚上的情景了。冰川走进这个房间后,在雷纳的授意下,风间和木之内晋便用装饰架堵住了这扇门。我想起来了。因此现在,这个门推不开。也就是说他们那帮人还在里头。那场淫荡的酒会结束后,他们就睡在这个房间了?
  我没敢喊他们。当时我的判断是反正他们迟早都要出来的,没有必要喊。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挪开了。
  过了晌午,年轻人还没有起床。
  我隐约有点不安,再次来到大房间门口。和刚才一样,不论我怎么使劲,那扇大门依然纹丝不动。我决定到二楼房间去看看。我想可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睡在大房间里,说不定有人回到自己房间睡觉了。
  二楼走廊的两侧有四扇门,当时我也不知道谁住哪个房间。
  我先敲敲左手方向,靠楼梯最近的房门,没有人应答。我又敲了几下,确信无人应答后,狠狠心,拧开把手。里面没有上锁,门轻易地就被打开了。
  床上没有一个人。这里好像是冰川的房间。放在床前地上的旅行包的颜色和形状,我依稀有点印象。     
  这是可以铺十张榻榻米的房间。正面内里有一扇窗户,构造和楼下沙龙室一模一样,镶嵌着蓝色和黄色图案的玻璃。上方有个拉窗,紧闭着。窗帘没有拉起来,光线透过玻璃射进来,将没有开灯的房间截然分成明暗两部分。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靠近一看书名,原来是P.D.JAMES的“THE SKULL BENEATH THE SKIN”。他也有这样的兴趣吗?
  右手的墙壁上,有一扇门,是通向卫生间的。两个房间是共用一套卫生间的。我敲敲门,进去一看,里面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我没有折回到走廊上,而是直接穿过卫生间,走进隔壁的房间,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我又查看了南边的两个房间,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走廊中间,考虑了一会。
  就这样什么也不做,等着他们打开大房间的门呢?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爬到阁楼上偷看一下那里的情形?
  我左右为难,决定还是先到楼下喝一杯咖啡再说。就在那个时候,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我只在电影或电视剧中,才听到过那个声音。

  14

  叫声是从楼下传来的。

  我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但至少可以肯定,那不是女人的尖叫声。
  我跑下楼梯,冲到大房间门口。我想进去,但房门依然被堵着,纹丝不动。
  “发生什么事了?”我敲着门,朝里面大声喊叫着。
  “刚才那个叫声,是怎么回事……”
  “喂,喂,裕己,听到没有?”
  里面传出声音。那好像是木之内晋的声音,微微颤抖,好像都快要哭出来了。他拼命地喊着他的朋友们。
  “裕己、谦二郎……你们快起来,快起来呀!”
  随后,传来风间的声音。我不再敲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哎,怎么了?”
  “出大事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那边!”
  “哪边?”
  “那边——是那边呀……”
  “哎?——啊!这……那是怎么回事?她,她怎么会死了?”
  “死了?到底是谁死了?”
  “把门打开!”我大喊起来,再一次用两只手敲着门,“把门打开!”
  “是管理员,你听。”传来木之内怯怯的声音,他们总算听到我的喊叫了。
  “怎么办?裕己!”
  “怎么办呀?”
  “快把门打开!”我又叫了一声,“快点!”
  过了一会,里面的两个人把堵在门口的装饰架挪开了。我总算冲进去了。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风间裕己和木之内晋的苍白如纸的脸。两人都只穿着一条小内裤。他们清一色留着女人一样的长发,抱着胸,浑身颤抖,这副样子让人看了,只会觉得滑稽。
  “发生什么事了?”我逼问着他们,“刚才我听见你们在里面喊,有人死了……”
  “她,她……”
  “啊,在那,那边……”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脸部肌肉不停抽搐着,那样子就像是受到父母训斥的孩子一般。一直到昨晚,他们还不可一世,现在那种刁蛮的态度早就不见踪影了。看着我,透着求助的眼神,他们吓得直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我也是。”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让我进去。”
  我推开二人,朝房间里走去。这个房间很宽敞,即便如此,还是充满了烟酒的臭味,空气显得很浑浊,我不禁皱皱眉头。他们肯定一晚上,将空调开到最大,而换气扇却一次都没有开过。
  铺着红白地砖的地上,到处散落着年轻人们的衣服,还有酒瓶、便携式冰箱、满是烟头的烟灰缸……
  “在那边。”
  风间指着房中央,手直抖。和我昨天在阁楼上看见的一样,那里放着张躺椅。椿本雷纳就躺在那上面,但已经物是人非了。
  我抛开胆战心惊的二人,径自走了过去。
  她浑身赤裸,仰面躺着。两条腿丑陋地张开着,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无力地垂到椅子下。她那诱人的白皙皮肤早就变成了难看的土灰色,纤细的脖颈上缠绕着一个鲜红的围巾,那围巾是那么红,仿佛将她周身的血液统统吸进去了。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站住了。我环视一下房间,看看剩下的两个人在哪里。麻生在右手内里的墙边上,他什么都没穿,赤条条地躺在那里的沙发上。冰川在回廊一端。坐在书桌前,趴在上面,呼呼大睡着。
  “把他们两个人叫起来。”我扭过身,冲着风间和木之内晋,语气严厉地命令着。
  两个人慌不迭地拣起扔在地上的衣服,而我则背过身,走到躺椅旁边,连我本人都觉得自己也太镇静了。其实,当时我内心也不是一点都不害怕和动摇的。但是周围都是比我小得多的年轻人,而且他们都已经失了方寸,我自然(相对的)就冷静下来了。
  她的确已经死了,无可置疑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口红剥落的嘴唇半开着,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动不动。我跪在躺椅边,抬起她垂下的右手,试着把把脉。她果然死了。凭触觉都能感觉出来,她的手腕僵直冰冷。
  我又观察了一下她的尸体。没有大小便失禁的痕迹。脖颈上的围巾深深地勒到肉里。我再次抬起她的右手,摸摸手指关节。那里也开始一点点僵硬起来。这样看来,她死了已经有七八个小时了。
  我记得自己是凌晨1点多,从阁楼上偷看这里的。如果死了七八个小时的话,倒推一下,她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凌晨五六点。我是凌晨2点半左右回到房间的,这么说来,她是在这之后死亡的,这一点暂且可以肯定。
  当我忙碌着的时候,冰川已经被风间叫了起来,穿着一件T恤,从回廊上下来。他叫了我一声,在楼梯半截站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紧紧地盯着躺椅上的尸体,“她怎么会……”
  “正如你看到的,她死了。”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着,冰川那细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反复嘟哝着“怎么会这样”,像是在讲胡话。
  “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这是真的,不信,你自己来看看。”
  他走下楼梯,朝这边走了几步,突然,摇摇头,朝后退去。他两手放在脸颊上,继续摇着头。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狼狈。
  “怎么回事?”看到缠绕在死者脖颈上的红围巾,冰川问道,声音发颤。
  “有人把她勒死了?”我什么也没说,拣起躺椅下的衣服,盖在她的脸上。就在那时,麻生尖叫起来。他总算醒过来了,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停盘算着,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随后,我冲着呆若木鸡地站在房间各个角落的年轻人们说道:“我来的时候,这个房间的门从里面堵上了。也就是说,在刚才风间少爷和木之内晋移开装饰架之前,这个房间处在封闭状态的。外人是进不来的,这里只有你们四个人。”
  “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冰川嚷了起来,听上去悲痛欲绝的。
  “你不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因为极度的恐惧,他那端正的长脸都扭曲了,“昨天我来这个房间取书,硬是被她灌食了毒品。然后……”
  “然后就失去知觉,什么也记不得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冰川无声地点点头。我看看其他三个人,问道:“你们呢?你们都记不得了?”
  没有一个人回答。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地垂着眼睛,露出无比恐惧的表情。
  “好了,我们先出去吧。”我冲他们说道,“把衣服穿好,到沙龙室来,把事情经过给我好好说一说。”

  15

  我和那些穿好衣服的年轻人一起,走出了大房间,雷纳的尸体则放在那里。从玄关大厅朝沙龙室走的时候,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木之内晋晃晃悠悠(大概是药物作用)地跑到大厅一角的电话机旁,顺手拿起电话。

  “你往哪打?”我大吃一惊,“给谁打电话?!”
  木之内晋眨巴一下三角吊梢眼,伸手就要拨电话号码:“给,给警察。”
  “什么?!给警察?”
  冰川大叫一声,急忙跑过去。木之内晋正要摁“0”键时,冰川一把摁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不能打!”冰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劈头盖脸地教训起来,“现在把警察叫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怎么了?”
  “她是被勒死的。警察肯定要进行严密的搜查的。如果那样,你们吸毒的事情就会被发现。即便你们想隐瞒,警察只要对尸体进行详细的检查,就会发现她死前曾经吸过毒。”
  “……”
  “而且,刚才鲇田老人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昨天晚上,那个房间是密封的,除了雷纳之外,就只有我们四个人。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明白吧?”
  “那……”
  “所以不要干蠢事。”
  “那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冰川想说,又没有说出来,回头看着我,脸抽搐了一下,“鲇田先生,我这样说可能比较卑劣,但我还是要说。如果警察介入这个案子的话,你的处境也不妙……”
  “我知道。”我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回答着,“昨天,我就知道你们吸食LSD和大麻,但是默认了,所以当然要被问罪的。”
  的确是这样。即便冰川不讲,我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警察现在就来调查这起案件,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因此我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处理这个事情。
  “即便喊警察来,也要等到我们大致商量完,再喊比较好。”
  我的大脑中不时闪动着警灯那蓝、红之光。我拼命地不去想,而是催促他们去走廊上。
  在沙龙室的沙发上坐好后,我便向四人问起昨晚的情况。当时,我没有把自己躲在阁楼里偷看的事情,告诉他们。因为我想验证一下他们的交代是否和自己亲眼目睹的情景一致。
  没有一个人能简明扼要地讲述事情经过。风间的肩膀和嘴唇不停地抖动,仿佛在大冷天被扔到野外一样。木之内就像是甲状腺肥大的孩子一样,傻乎乎地,张着大口。而麻生则不管你问他什么问题,都是一个劲地摇头,什么也不说。冰川则面无表情,无精打采地说着话。各人的表情不一样,但都因为雷纳的死,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冰川君!你说她强迫你吃毒品,那是怎么回事?”
  冰川咬着薄薄的下嘴唇,显得很委屈:“她突然和我接吻。接吻的时候,口对口地把那玩意塞进我嘴巴里。”
  “是LSD吗?”
  “大概是吧。”
  “是谁把大门给堵起来的?”
  “是裕己和木之内晋。”
  “是这样的吗?二位!”
  并排坐在沙发上的风间和木之内晋相互看看对方惨白的脸。
  “是她,雷纳让我们那样做的。”风间回答道,嘴唇一个劲地颤抖,“她说把隼人也要拖下水。现在想想,那个女人有点不正常。淫荡的女人,我也见过几个,像她那样的,我还……”
  “那你们听从不正常女人的命令,将我关在房间里,你们又是什么玩意?”瞪着表弟,冰川大喊起来。风间无言以对,只能耷拉下脑袋。这时,我开口了。
  “不管怎样,昨天,在那个房间里,你们吸食完毒品后,都和她发生了性关系,是这样吧?”
  ——谁都没有否认。
  “冰川君被灌了毒品,大门也给堵起来。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还记得多少?”
  “我……”冰川先打破了沉默,他眉头紧缩,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当我被她灌进毒品后,脑袋一片空白,连站都站不稳了。因此……”
  “因此后来的事情就记不得了,包括和她胡来的事情——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我觉得一直在做梦。包括和她那样的时候……但,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而你也已经站在那里了。”
  “我可记得。”风间在一旁插嘴,皮笑肉不笑的,“隼人你和雷纳玩的时候,可开心了。和我们一样的。”
  “不要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真话。在这里撒谎,也没什么意义。”
  “那风间少爷,你呢?”我转过来问他,“她到底是被谁掐死的?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风间低下脸,像是避开我的视线,轻声地哼了一句:“我不知道……因为后来,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木之内晋和麻生呢?”
  两人也是一声不吭,摇摇头。木之内晋是轻轻地摇摇头,而麻生则很夸张地摇摇头。
  “那个红围巾是她的吗?”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我又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表情。
  “我来总结一下。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你们四个人在不同时间,吸食了不同程度的LSD,失去了正常的知觉和意识。你们处在幻觉中,无法正确判断事物。在这期间,雷纳死了,是你们四个人当中的某一个人掐死了她。连你们自己也不清楚凶手是谁,恐怕连凶手自己都不知道。在你们都丧失意识的时候,很有这种可能。”
  冰川想说什么,动动嘴唇,但是没有说出来,无力地垂下脑袋。他昨天还和我说“只有理智才是自己膜拜的神灵”,当时他一脸凛然。我想像着他的心理活动,非常同情。
  “再问一遍。你们还记得和她的死亡有关联的事情吗?不管是多么琐碎的小事,都可以说。不管是幻觉也罢,事实也罢,在这里说,不要紧。”
  四个人显得手足无措或是犹豫不决。我等了一会,看看没有人说话,便说道:“看来你们的确想不起来了,或是想起来了,不愿意说。好了,我也不再问下去了。”
  “请等一下,管理员大叔。”怯怯地开口说话的是木之内晋。
  “有什么事吗?”
  “我——我 !”他哭丧着脸说着,声音很低,好不容易才能听清楚,“好像是我掐死她的。”
  “是吗?”
  “我觉得……当我和她干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她说了什么?”
  “掐住我的脖子。”
  “是她说的?”
  “是的。她说了好几遍,我才用双手卡住她的脖子。我可没有使劲掐。她好像挺喜欢这样,要我再用劲一点……”
  “你说的是真的?”
  “记得不是很清晰。模模糊糊的是那样……”
  “这么说,你自己也无法确定。很有可能那本身就是你的幻觉?”
  木之内晋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看风间:“你说呢?裕己!我说的没错吧?你也应该记得。”
  风间垂着眼,一声不吭。看他这副德行,木之内晋一下子提高了声调。
  “你不是也卡住了她的脖子的吗?说呀!是不是?”
  “……”
  “不要装作不知道。实话实说!”
  不管木之内晋怎样追问,风间就是一声不吭,随后轻声冒出来一句:“那是你的幻觉。”木之内晋翻翻吊梢眼,一时语塞。这时,一直闷声不响的麻生开口了。
  “我……”他声音很低,“我也觉得自己是那样的。”
  “怎样的?”
  他眨巴着蜥蜴一样的眼睛:“就是雷纳曾经要我卡住她的脖子……”
  “怎么样?我没胡说吧?”木之内似乎松了一口气。
  “没错,就是那样。雷纳对所有的人都那么说,结果自己真的被掐死了。裕己和冰川也掐了……”
  性交时,要求对方掐住自己的脖子——那个叫雷纳的女人竟然有这样的变态爱好?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不难理解了。
  “看来事情是这样的。”我看着这四个年轻人,“并不是谁故意要杀死她。那一切都是她不断升级的变态要求所酿成的不幸。刚开始,是用手轻轻地掐,后来是用围巾绕住脖子勒,越来越过分,最后连小命也断送了……”
  四个“嫌疑犯”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到处乱转,相互窥视着别人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像个法官。
  “但不管怎样,毕竟还是有人间接地杀死了她,这一点没有改变。不知道是在座的哪位?你们谁都有可能。可能是木之内晋、风间少爷,可能是麻生君,也可能是被强行拖进去的冰川君。事情就是这样。”

  16

  “我想详细了解一下她——雷纳的事情。”我冲着一声不吭的四人说着,“昨天,少爷和木之内君是在什么地方,怎样和她认识的?她有什么来历呀?比如说家住何方?平素干什么?何时,出于什么目的到这里来?诸如此类。”

  “为什么要问这些呀?”风间不服气地瞪着我,反问道,“不管这些事情,不也可以吗?”
  “那可不行。懂吗?这很重要。”我有点失望,向他解释起来,“如果我们不把她死亡的事情告诉警察,那就要毁尸灭迹。把她的尸体藏起来,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但是既然有人失踪了,警方自然会有所动作。如果他们将她的失踪和绑架等重大犯罪联系在一起的话,肯定会进行大规模搜查的。如果真出现那样的情况,我们能否应付得过来还是个问题,所以现在要慎重研究一下。明白了没有?少爷!”
  看起来他是懂了,风间温顺地点点头。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发现自己无法应付那种情况,现在去通知警察也为时不晚。老老实实地交代事情经过,还可以减轻罪责。怎么样?”
  “不好。我讨厌被警察抓住。”
  “那你就好好地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继续发问,“你和她在什么地方,怎样认识的?”
  “在我回来的路上碰到的。”风间叼上一根烟。他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烟,但是手在发抖,怎么也打不开火机的盖子。
  “说得具体点。”
  “就是在路上碰到的。当时她背着双肩包,在路上胡乱走着,我打了个招呼,她就很高兴地搭上我的车了。在路上,我和她聊到这个别墅,她主动提出要到这里来看看。”
  “她没有准备住酒店吗?她没有说要取消预定之类的话吗?”
  “我没听到。”
  “你在什么地方让她上车的?是人多的地方吗?”
  “我想,当时周围没有人。”木之内似乎明白我发问的用意,在一旁插话,“当时我们在郊区,天色也暗了。”
  “有没有带她进过什么店铺?”
  风间和木之内一起摇摇头。我还是不放心。
  “就直接回来了?”
  “是的。”
  “直接回来了。”
  看来还比较幸运。听他俩这样一说,我估计她来这里的事情也就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
  “好,明白了。下一个问题。”我继续发问,“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呀?能把你们知道的统统说出来吗?”
  “她不怎么聊自己的事情。”风间总算点着了烟“我们问了许多,但她都笑着岔开了。”
  “她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吗?”
  “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到处转转,等钱用光了,再回去挣旅费。”
  “家在什么地方呀?”
  “应该是东京吧。”
  “是学生吗?”
  “应该不是。她比我们年纪大,讲话的口气也不像。估计是干风俗业的。就拿毒品来说吧,当她知道我们手头上有的时候,非常高兴,要我们让给她一点……”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风间的讲话中明显 带有这样的意思。可昨天他还为了讨她的欢心而像狗一样的摇尾乞怜。我在心里很鄙夷他。
  “她没有聊聊自己的父母、兄弟什么的?”
  “这个……”
  风间歪着脖子,坐在旁边的木之内也是同样架势,而麻生却低着头开口了:“我听到过。”
  “是吗?”
  “昨天,在这个房间——这个沙发上,她和我说过一些话。当时风间和木之内正好离开了一会。”
  “说什么了?”
  “她问我为什么愁眉苦脸的,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我说没有。她就说:‘烦恼是没有意义的,我一直一个人,但尽量不去烦恼。’”
  “一直一个人?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她没有亲人。”
  “而且……”麻生继续低头说着,“怎么说好呢?她好像喜欢胡来。我总觉得与其说她是随心所欲,倒不如说是自暴自弃。”
  “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呢?可以说是游戏人生吧?”
  “她说过这一类的话吗?”
  “是的。她曾经说人迟早都要死的,如果不能及时行乐,是一大损失。她那种说法,很有一种……”
  “自暴自弃的态度?”
  “是的。”
  我点点头,想到大房间中,那个死去女子的脸,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悯。因为我想她在20多年的岁月中,也是经历了苦恼和挫折的。她的个人经历到底是怎样的呢?现在,这不是我应该考虑的问题,我也不想去考虑。
  总之,现在可以确定两件事情了。
  第一,她是一个人来这里旅行的;
  第二,除了我们之外,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风间和木之内把她带到这里。
  还可以加上一条,就是她没有亲人(如果乐观判断的话)。
  随后,冰川又提议检查一下她的物品,说或许能知道什么。她的物品放在二楼,风间的房间里。我让风间赶快拿下来。说完,我撇开这帮年轻人,去厨房给他们冲咖啡。
  已经是下午3点了。这帮年轻人的胃里肯定是空空如也,但没有一个人喊肚子饿。透过厨房的窗户(和别处的窗户一样,都是镶死的,玻璃是透明的)往外一看,才注意到天气开始急剧变化了。看样子昨天天气预报中提到的低气压已经来临了。
  “要下雨了吧?”
  我不禁嘟哝起来。整个天空被浓厚的乌云覆盖着。森林中的树木带着潮气,在大风中摇曳,大地也早就失色动容了。整个宅子里充斥着尸体的恶臭,而外面却是另一般状况。我凝视良久。

  17

  我们检查了一下雷纳的背包,明白了两三件事情。

  首先是她的籍贯、出生年月以及身高。她的籍贯是新泻。至于出生年月,我没记住 ,但实足年龄是25岁,这点我还记得。身高是1.56米。而且我们也明白了“椿本雷纳”这个名字并非她的真名。她为什么要用这个假名——我们无从得知,只能想像了。当我们明白她的真名后,就更觉得“椿本雷纳”这个名字是胡编出来的(是不是有点像古代源氏家族的名字)。但是,这里,我就暂时不写她的真名了。
  此后,我就开始帮他们一起隐瞒这个发生在大房间的悲惨事件。我在这里故意不写雷纳的真名也是以防万一,怕外人看到这本手记(我想也不会有人看到)。这是一个预防措施。
  好了——
  当我们对事件本身进行了大致的分析、研究后,我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即除了我们五个人,永远不让外人知道雷纳被掐死的事情。接下来我们必须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雷纳的尸体。总不能把她的尸体一直放在大房间里,必须藏在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
  “埋到森林里。”风间首先发表意见,“我们开车到老林深处,然后大家一起……”
  “可以考虑,但这恐怕不是最佳方案。”我提出了异议。
  “为什么?”风间噘起嘴巴。
  “我讲给你听。如果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警方,那我们就要永远地——不,至少在法律时效到达之前——把她的尸体隐藏好,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森林里有许多动物。它们会嗅到尸体散发出的臭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挖出来了。”
  “埋得深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那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呀。”
  “那你说该怎么办?”
  “是呀……”我喝了一口咖啡,慎重考虑后,说了起来。
  “还有别的办法,比如扔到大海里,但是也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在尸体上捆上重东西,扔到海里,怎么样?”
  “这个方案比埋在森林里的想法强,但是外面的天气可不允许这样干呀。”我朝玻璃窗外扬扬下颚,“从这里看不清,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停的。从这里到空无一人的海岸,距离可不近。再考虑到路面情况,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了,后院里不是有个焚烧炉吗?”麻生悄悄地说了一句。
  “把她的尸体烧掉怎么样?”
  “那个焚烧炉不是很大,不可能把整个尸体都烧掉。除非把尸体肢解开。”
  听到我的话,麻生满脸恐惧,摇摇头,缩着身子。
  “而且如果我们不当心的话,尸体的焦臭味还会散发出去。虽说周围没有人家,但是万一有人经过,又产生怀疑,事情就不妙了。”
  “那么……”
  “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其他的好办法,也只能从刚才的方案中选择了。还有其他办法吗……我在脑中考虑着,这时冰川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埋到地下室里,怎么样?”
  “把她的尸体埋到地下室的墙壁中,这个想法行吗?”
  他的这个提议也许是受到昨天木之内向雷纳胡编的故事的启发——过去,天羽博士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将尸体埋在地下室中。正因为这个宅子叫“黑猫馆”,木之内才会仿照艾伦·坡的小说《黑猫》,胡扯乱编,而那个故事又对“黑猫馆”现在的状况产生了影响。……事情的发展真是说奇妙也奇妙,说可笑也可笑。
  冰川的提议让我很为难。这个提议也太自私了。如果把她的尸体埋在地下室的话,就意味着我这个别墅管理员今后一辈子就要呆在这里,做守墓人了。
  本来想立即反驳一下,但考虑片刻,还是作罢了。毕竟与其他方案相比,这么处理——把尸体埋藏在地下室中——有着难得的好处。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我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如果那样做的话,就不用担心尸体会被发现。当然,如果这个宅子被拆毁了,就另当别论。”我直直地看着风间,“少爷,你看呢?”
  他语无伦次地说起来:“哎?什么呀?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后就请你要特别留心,不能让老爷把这个宅子卖掉或是拆掉。怎么样?”
  “是这码子事呀。放心!老爷子对我的话是言听计从的。我就说非常喜欢这个宅子……”
  “好的。现在看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我独自点点头,看看其他三个人的表情。
  “鲇田大叔,你觉得这样行吗?”冰川歪着脖子,似乎有点纳闷,“虽然这个提议是我说的,但还是想问问,如果把尸体真的埋在宅子的地下室里,你不觉得别扭吗?”
  “当然不会舒服。”我淡淡地说道,“但是,怎么说呢?到了我这把年纪,在许多方面已经没什么讲究和拘束了。对于生和死这一类的问题,我已经很麻木了。当然,有许多人正好相反——那样的人应该更多一点。”
  “但是……”
  “怎么?你不相信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做了许多,现在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同谋犯了。”我正视着冰川的眼睛,“不用担心。我不会背叛你们的。因为我本来就想把老骨头埋在这里。为了你们这帮年轻人,我愿意做守墓人。”

  18

  于是,我们这五个“同谋犯”开始把雷纳的尸体从大房间移到地下室。

  在玄关大厅的正面内里——与厨房相邻,有个储藏室,在储藏室的内里,有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在我的带领下,几个年轻人扛着尸体,走下了楼梯。
  这个地下室相当大,呈L形,从储藏室的正下方一直延伸到玄关大厅以及大房间东侧三分之一处。这么大的房间的照明只能依靠几个天花板上垂下的裸露的灯泡,即便把灯全部打开,还有许多地方照不到,黑黢黢的。
  在我的指挥下,这帮年轻人把尸体放在L形拐角前,然后战战兢兢地环视着昏暗的房间。
  地面是混凝土毛坯,墙面上涂着灰色的沙浆。天花板很低,身材最高的木之内的头都快要碰到顶了。楼梯旁边摆放着洗衣机、干燥机以及放置物品用的大架子,除此之外就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了。但幸运的是,为了修补前院的红砖小道,那里存放着大量的红砖和水泥等。数量很多,足够我们拆毁一堵墙,再把尸体埋进去了。
  我默默地在房间里走了一会,考虑着该拆毁哪堵墙。那些年轻人屏住呼吸看着我,过了片刻,冰川喊了一声,“鲇田大叔!”当时,我正朝地下室内里走去。听见声音,回过头,冰川用手指着这边。
  “那是扇门吗?”
  他指的那扇门在这个L形地下室的最里面的顶头处。那是一扇黑色的木门,只能让一人通过。被他这么一问,一瞬间,我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很快就轻轻地摇摇头。
  “那扇门没有任何意义。”
  “要不要打开看看?”冰川依然满脸困惑。
  于是,我走到门跟前,抓住门把手。
  “你看。”
  打开一看,门的对面就是一堵暗灰色的墙壁。冰川直勾勾地看着,其他三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我向他们解释起来。
  “六年前,当我被雇为管理员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也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堵墙。”
  我离开门前,走到左侧的墙壁前,指了指。
  “就埋在这里吧。”我看看他们,“那里有铁镐,你们谁先把这面墙给扒开。”
  四个人一声不响地相互看看,很快,风间就跳了出来,“我来,我来干!”他把铁镐拿过来,脚步显得很沉重,看得出他平时不怎么干重活。
  “这一块!”
  我再次指指墙面,然后从他身边离开。“好嘞!”他低声嘟哝一下,抡起那没有用惯的工具。可是——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风间抡起铁镐后,失去平衡,脚下打滑,猛地撞在里面墙壁上。肩膀撞得不轻,他扔开铁镐,没出息地跪在地上。
  “不要紧吧?”
  我赶忙跑过去。风间揉着肩膀,轻轻地点点头。
  “腿脚不听使唤……”说着,他扶着墙壁(刚才那扇门对面的墙壁),准备站起来。就在那时,潮乎乎的地下室中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怎么了?隼人!”
  “出什么事了?”
  原来是冰川叫的,他直盯着我和风间这边。
  “那是什么?”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直直地指着正准备站起来的风间的肩膀一带。我终于注意到了,在那面墙上,出现了一块红砖大小的窟窿。
  “裕己,退开!”冰川走到墙壁边。我也靠过来。
  “是刚才撞出来的。”我说了自己的看法,但冰川还是很纳闷,歪着脖子。
  “但是,这个……”他猫着身子,窥视着窟窿里面的情形,“这里好像是砌上红砖后,再涂上砂浆的。刚才,掉了一块砖头下来……哎?鲇田大叔,你看!”
  “怎么了?”
  “里面好像有个房间。”
  “真的吗?”
  冰川没有说话,把右胳膊伸进小窟窿里。一直伸到肩部附近。说明这堵墙里面有很大的空间。
  “难道这堵墙是后来砌起来的?”
  冰川将胳膊抽了出来:“好像是这样。既然在你来之前就有了,弄不好是天羽博士本人……有电筒吗?”
  “喂,喂,隼人!”风间在一旁插嘴,“不要管那么多了,先把尸体处理掉吧。”
  “所以,要先查看里面的情况嘛。”冰川不客气地顶了表弟一句,“如果里面真的是个房间,那我们就不必重新挖墙了,只要把尸体放到里面就可以了,那效率不是高得多。”
  风间无话可讲,只能闭上嘴巴。木之内和麻生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我回头冲他们说道:“洗衣机上有电筒,你们把它拿过来。”
  “好,好的。”
  麻生结结巴巴地答应着,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一会儿,就拿着电筒,小跑回来。冰川拿过电筒,朝小窟窿里面,照起来。
  “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不是房间,而是个走廊——把这堵墙砸开吧。”说完,冰川将风间扔在地上的铁镐拣起来。他站稳脚跟,拿好铁镐,以免再像风间那样,白白吃苦。
  用砂浆涂抹住的红砖并不很结实,冰川没费什么气力,就把那个小窟窿砸大了。又花了15分钟,打出了可供一个人通过的小洞。冰川放下铁镐,再次掏出电筒,调整了一下呼吸,回头看看其他人。
  “进去吧!”说完,率先走了进去。我也下定决心,跟了进去。余下的三人也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
  冰川推测的没错,里面不是“房间”,而是“走廊”。不足一米宽的狭窄甬道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里面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不知是发霉的味道,还是馊掉的味道。脚下有点湿,可能是地下水渗出来了。靠着冰川手上的电筒的微弱灯光,我们慢慢地往前走。
  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走廊朝右边拐了个大弯。冰川正准备拐过去时,突然惊叫起来,“我的妈呀!”那声音回荡在犹如山洞的漆黑空间里。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后面的人喊了起来。我们围成一团,慢慢地靠近冰川的身后。他呆呆地站在拐角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在电筒昏黄光线的照射下,看到那里有个东西……
  和冰川一样,风间、木之内以及麻生也惊叫起来。
  “这,这……”
  风间拔腿就想跑,麻生则用两只手捂住了嘴巴。
  “那是什么东西呀?”因为恐怖,木之内连声音都变了调,反复唠叨着一句话。
  “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
  当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的白骨,身上穿着蓝色罩衫,头上戴着红色贝雷帽。白骨保持着坐姿,身体靠在墙壁上,穿着蓝色牛仔裤的两条腿则垂在地上。脚下,还有一个小型四脚动物的白骨。

  19

  没想到在这里会看见白骨,大家顿时一片混乱。我用左手紧紧地按住胸口,努力平静下来,同时还设法安慰那帮陷入恐慌的年轻人,而从最初的慌张中摆脱出来的冰川反倒显得比我更为沉着。

  “到甬道外面等着!”他冲着三人喊道,“我们还是应该查看一下这前面的情况。”他对我说着,“能和我一起去吗?”
  我无言地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我们越过白骨,朝甬道的深处走去。走了一会,前面出现一堵和周围完全一样的灰色墙壁。看来是走到头了。
  “这上面,大概是宅子的什么地方?”冰川走到墙壁边,回头问道。
  我看看低矮的天花板:“我们大概已经走到前院下面了。”
  “前院的下面?”嘟哝一下,冰川用电筒照照堵在面前的墙壁,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状,轻轻地敲击一下墙体。
  “这恐怕也和刚才那堵墙一样,是后来砌上去的。”他自言自语,这次连冰川也没有说把墙砸开,“鲇田大叔,我们回去吧。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我们按原路返回。再次走到白骨处,冰川停住脚,冲我问了起来。
  “看起来,这白骨的年代挺远了。你怎么看?”
  “你说的没错,年代的确蛮遥远的。但我一点也不知道在这里还隐藏着这些白骨……”
  “你对那白骨身上的衣服,还有印象吗?”
  “哎?”
  “想想那幅画。”冰川平静地说着,“就是那幅挂在大房间里的油画。画中的少女不就是穿着蓝色的罩衫,戴着红色的贝雷帽吗?”
  “对!你一提醒,我就想起来了。”
  “从白骨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个孩子。那个脚底下的动物白骨,恐怕就是那个画里趴在少女膝盖上的小猫。”
  “原来如此。这么说……”
  “如果是病死或者是事故死亡,是没有必要将尸体藏在这里的。一定是有人杀死了她,然后为了掩人耳目,才将尸体藏在这里,最后把入口用墙壁堵起来。”
  “杀死?难道是天羽博士……”
  “有这种可能。我觉得这么想是很自然的事情。那幅画中的女孩可能就是博士的女儿。我也弄不明白博士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冰川背对着白骨,轻叹一声。               
  “昨天晚上,木之内讲了一个故事给那个死去的雷纳听。说以前,在这个宅子里发生过可怕的事件。说发疯的天羽博士杀死了妻子以及她宠爱的黑猫,并将她们埋藏在地下室的墙壁里,因此这个宅子才被叫做‘黑猫馆’。当然,这是那小子胡编,开玩笑的。大概他小的时候,看多了艾伦·坡写的小说——《黑猫》。因此,刚才我们看见白骨的时候,属他最紧张。我想这条甬道也许就是中村青司按照自己的爱好设计出来的。这是一条秘密的逃生之路。刚才我们走到尽头的那个墙壁的对面,一定有通到前院的出口。那个出口处,肯定也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的心情难以言表,紧盯着倚靠在墙壁上的少女的白骨。那黑洞洞的眼窝冲着我,仿佛在诉说这么多年来,一直被抛弃在黑暗中的寂寞和愤懑。我不禁闭上眼睛,将左手放在胸前。
  “太可怜了,但只能把她们放在这里。”冰川避开白骨,朝外走去,嘴巴里自言自语,“过去发生什么事情,和我们无关。那种事情……”
  最后,我们就把椿本雷纳和那少女的白骨一起封在了“秘密甬道”中。正如冰川所说的,我们只能那样做,别无他法。
  把尸体放进去以后,我们五个人合力,把墙体又砌回原样。也就是扔掉破碎的红砖,重新砌上新砖头,上面再涂上砂浆。那些年轻人从来没有干过泥瓦匠活,所以事无巨细,我都要亲自指导。
  到下午6点多,经过一番折腾,我们总算干完活,离开了地下室。
  四个年轻人显得疲惫不堪。但是还不能休息,还要把现场——那个大房间收拾干净,不能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我让他们四个人把家具放回原来的位置,将房间的各个角落打扫干净,不能留下头发和大麻烟丝。为小心起见,还要把她可能摸过的东西都重新擦拭一下。不光是大房间,但凡是她进过的房间和走廊,都要这样处理。
  没有一个年轻人跳出来唱反调,都老老实实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则把散落在大房间里的酒杯、烟灰缸以及便携式冰箱都拿到厨房去清洗。
  我决定把雷纳的衣物、行李等,都放到焚烧炉里销毁。等洗完东西,我把她的那些玩意捆在一起,放进塑料袋中,独自走出了宅子。
  我一手拿着袋子,一手撑着伞,在漆黑的夜色中,穿过院子,朝焚烧炉走去。天气变得越来越坏,外面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就像是暴风雨。即便撑着伞,也没有用,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好不容易才到了焚烧炉边,我觉得似乎是走了平常两倍的距离。
  我从袋子里,掏出雷纳的东西,扔进了焚烧炉。浇上汽油,点着了火,随后我就回去了。等明天早晨再来看看,检查烧得是否彻底。
  回去的时候,我听见森林里的鸟鸣声,竟然吓了一跳。站在那里,屏息往四周一瞧,无意中,看到了前方的那个老宅。淡白色的宅子浮现在夜色里,屋顶上观测风向的白铁皮“黑猫”在那里转个不停,就像是坏掉的指南针。

  20

  我回到老宅,一个人正在玄关大厅等着我。是冰川隼人。大房间的清扫已经结束,他们正要到其他房间去擦拭指纹。

  “鲇田大叔!”冰川郑重其事地喊着我,走过来,“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掸着外套肩部和袖子上的雨滴,看看他:“什么事?”
  “刚才我在地下室,发现一个情况,想问问您。”
  “到底是什么事?”
  “在地下室那个房间的天花板一角,有个四方形的小孔。是个正方形,边长不到一米。”
  “啊……你注意到了那个?”
  “涂墙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我很清楚他当时在想什么,要说什么。他想逃避罪责。
  “在那个小孔的下方,沿着墙壁,有个梯子,正好位于大房间的下面。说不定……”
  “说不定也是那个建筑师设计的?”我抢在他前面,说了出来。
  “总之,我在想,那也许就是通到上面大房间的一条秘密甬道。”
  “你说的没错。”
  冰川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昨天晚上的罪犯就不一定是你们四个人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冰川的眼神显得很恳切。
  我心里很同情他,朝着大房间走去:“请跟我来。我让你看看是什么机关。”
  那里是大房间入口的左首一角——大概是东南角的位置。
  我把冰川带到这里,跪在地上,用手指着一块铺在地上的陶制瓷砖。那个瓷砖的边长大约是40厘米左右。这是一块贴在房屋角落里的瓷砖。大厅的地上基本上都是红白相间的瓷砖,而这却是一块黑瓷砖,正好起到点缀的作用。
  “这块瓷砖就是所谓的‘钥匙’。能给我一个硬币吗?”
  冰川从钱包里,拿出一个硬币,递过来。我把硬币塞到“钥匙”瓷砖和相邻的白瓷砖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那个黑瓷砖就松动了。
  “这块瓷砖很容易撬开。我是在清扫地面的时候发现的。”说着,我把那块瓷砖拿出来,“余下的瓷砖就撬不开了。但是,可以这样,前后左右地移动。”
  我把相邻的白色瓷砖移动到刚才黑瓷砖所在的位置。再把一块红色瓷砖移动到白色瓷砖空出来的位置……
  “你知道一个叫‘15子’的拼字游戏吗?和那个游戏一样,这个区域的16块瓷砖是可以这样自由移动的。”
  我一个接一个地移动着瓷砖。很快,我把与最初撬起的黑瓷砖成对角的一个黑瓷砖移开后,那下面有块木板,木板的中央,有个直径3厘米左右的圆形凹槽。
  “这就是开启‘大门’的开关。”
  我把食指伸进凹槽。里面有个小的金属突起。一按,咔嚓一声,开关被打开,连同刚才那个瓷砖在内的四块正方形瓷砖,像一扇门一样,缓缓地朝下开去。
  “这就是你在地下室天花板上所看到的那个小孔。”我站起来。
  “果然有机关。”冰川嘟哝一声,猫着身子,看着小孔里面。
  “看来,昨天晚上,这个房间的确不是全密封的。”
  “很遗憾,你说的不对。”我同情地看着那个一脸严肃的年轻人,摇摇头,“我早就知道这个小孔的存在,但没有说。因为我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为什么?”冰川不安地问道。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扇‘门’只能从大房间打开,从底下的地下室是打不开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爬下去检查一下。”
  “怎么会……”冰川 扶扶眼镜,眼神中透出一丝无助,看着地上开口处的黑洞,“那……”
  “什么都没有改变。昨天杀死雷纳的凶手,就在你们四个人当中。再考虑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们又不可能排查出凶手。你就不要再想了,面对现实吧。”
  “哎……”冰川叹息一声,像是在呻吟,就那么跪在地上,无力地垂下头。
  ——就在那时。
  “喂,等等!”
  从玄关大厅,传来喊叫声,好像是风间的声音。
  “喂,木之内晋,等等,你准备去哪?”
  随后,便传来异样的、语无伦次的大叫。那绝对不是正常人发出的声音。是木之内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赶忙冲出大房间。
  风间从走廊上跑过来,麻生跟在后头。木之内晋背靠在大上,恐惧地看着我们。
  “我讨厌!”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我讨厌这个宅子!讨厌!讨厌!”
  “木之内晋!”
  “木之内君!”
  “怎么了?木之内!”
  “我讨厌!讨厌!讨——厌!”他根本听不进我们的话。木之内就像是一个控制装置坏了的机器人一般,拼命地摇着头,尖声大叫着,“到处都是鬼怪。刚才我看见了。烂兮兮的,但还活着。那个烂兮兮的家伙抱着我的肩膀。真臭!帮帮我,真臭!这个臭味,烂兮兮的臭味,烂兮兮,烂兮兮的……”
  我觉得他精神失常了。他完全丧失了自我意识,语速很快地吼叫着。紧接着,他又开始拍打起自己的身体,像是要掸去一窝虫子。
  “木之内君!”我正准备靠近,他无神地看看天花板,像野兽般,悲鸣起来。他猛地打开大门,连滚带爬地冲到外面。
  “等一下!”
  “回来!木之内晋!”
  木之内拼命地挥动着双臂,穿过前院。我们也顾不得衣服被雨淋湿,跟在后面追,总算在大门口追上了。当时他匍匐在地上,两手两脚不停地挥动着。
  “你要挺住。”我把他抱起来,看看他的脸。瞳孔已经放大,虹膜也微微颤动,嘴巴里不停地流出口水。
  “吃毒品了。”冰川跪在我旁边,说道,“他什么时候吃的……裕己!”
  冰川回头看着表弟。风间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们干活的时候,他消失了一会,后来就像疯子一样,跑到沙龙室,说什么有鬼。是吧?谦二郎!”
  麻生什么也没说,低头看着木然而可怜的同伴。
  “现在,依赖毒品,可做不了好梦。”冰川随口甩出一句,抓起木之内的手腕,“先回去——鲇田大叔,能准备毛毯和热水吗?他身体冰凉的。”
  把几乎没有意识的木之内抬进房间,可比把雷纳的尸体扛到地下室要费劲得多。好不容易把他弄到沙龙室,让他坐下来,冰川先拿毛巾帮他擦拭湿乎乎的身体,再把毛毯盖在他肩膀上。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如果现在乱来的话,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泡汤。”冰川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懂吗?明白吗?”冰川反复说了几遍,木之内才安心下来,轻轻地点点头。
  看来,鬼怪袭来的幻觉消失了。
  随后冰川冲我使个眼色,走到走廊上。他为同伴的丑态道歉后,提出一个建议——把大门锁起来。
  “除了插销锁之外,这门的内侧还有一个钥匙孔。一旦上锁,如果没有钥匙,从里面休想打开。”
  “好的。”
  “厨房门呢?”
  “也是同样的构造。”
  “那把厨房门也锁起来……像刚才那样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再发生。今天晚上,最好不要让那帮小子出门。也许睡一个晚上,他们的情绪会稳定些,在这之前,我们要采取一些措施。”
  我没有理由反对。的确,如果再有谁跑出去,惹出新的麻烦,就不好办了。
  另外,几年前配的钥匙都丢了,现在手头上就剩下一套了。我把这些平时不用的钥匙都找出来,把前后门都锁上了。那时是晚上8点半左右。
  “还是由我来保管这些钥匙比较好。如果裕己冲你发脾气,你就回他一句,说是被我拿走了。”冰川从我手中拿走了两把钥匙,紧紧地握在掌心里,“放心吧!鲇田大叔,我们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他讲得很坚决,“从今往后,一直到死,我都不会丧失理性了。请相信我!”

  21

  晚上9点半多,我们在饭厅开始吃晚饭。尽管一天没有吃喝,但几个年轻人还是没有什么食欲,饭菜剩下了一大半(都是些简单的饭菜)。

  餐桌上的气氛很凝重,让人透不过气。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叹息声。                      
  吃完饭,木之内先站起来。我们警惕地看着他,但木之内只说了一声“我睡觉去”,便走出去了。他面色苍白,像个奄奄一息的危重病人,胡子长长的,本来就不宽的下巴显得更加尖了。走起路来直晃悠,像喝醉了酒。冰川立即站起来,跟在他后头。
  过了片刻,冰川回来了:“我把他扶上床了。”他向我汇报着,“我想刚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森林里动物们嘈杂的叫声传了进来。风间皱起眉头,愤恨地看着窗外。
  “这叫声真难听,烦死人了。”
  “这也没办法。”冰川夸张地耸耸肩,“那帮动物的大脑里没有脑梁,不可能体会我们现在的心情。”他本来想讲个笑话,调节一下气氛,但是风间和麻生似乎没有明白意思,没有任何反应。我不禁在心里苦笑起来。
  我站起来,说给他们倒杯咖啡,但风间却说要威士忌。麻生也说喝酒比喝咖啡过瘾。虽然我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如果喝多了,像刚才木之内那样发疯,可就不好收场了。
  “只能喝一点!”我又叮咛一次,走出房间。
  当我来到厨房后,才发现放在与储藏室相邻的墙壁边的大冰箱坏掉了。
  也不知道何时、如何坏掉的。至少昨天晚上,我为他们准备喝威士忌要加的冰块时,那个冰箱还是正常工作的。
  打开一看,昨天晚上冰箱冷冻室上冰霜都融化了,制冰器里面都是水。没办法,我把仅存的冰块捞出来,放在便携式冰箱中,和酒杯、酒瓶、水罐一起,放进托盘中。
  等我回到饭厅,发现他们三个人已经移到沙龙室的沙发上了,正在说着什么。我把咖啡和酒给他们端过去后,坐到饭厅的桌子前,听他们讲话。
  “什么样的幻觉?这,我哪能记得住。”风间一边拿起便携式冰箱,将冰块直接倒入自己的酒杯里,一边嘟哝着。是冰川提出的问题,“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尸体也被处理了。谁干的,都一样。”
  冰川平静地摇摇头:“她是不是很像丽子?”
  “丽子?——哎,有点。”
  “因此,我在想,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把她当做丽子了?”
  “哎?”
  “你每次喝醉了,不都会大喊大叫的吗?说什么‘丽子,你去死吧’。当你处在幻觉状态的时候,把想法付之行动了。”
  “你,你的意思是说我把雷纳杀了?”
  “我并没有下结论,只是在分析各个人的动机而已。”
  “当时大家都忙着和她干,有什么动机不动机的;而且,也是雷纳自己要求我们卡她的脖子的。”风间满脸涨得通红,与表哥争辩着。而冰川的语调始终很冷静。
  “你说的也是事实,但即便如此,如果不是潜在地怀有恨意,也不会下手那么重,直至把她掐死。”
  “如果你这么说,那恐怕就不止我一个人了。”风间瘦削的脸颊抽搐着,笑起来,“当年,木之内和谦二郎不是也被丽子呼来唤去,随意摆布吗?隼人,就说你吧,不也和她睡过一两次吗?”
  “但我并没有憎恨她。”
  “这谁知道。我觉得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最可疑。平时总是压抑自己,一旦吸了毒品,就会变得很可怕。”风间尖酸刻薄地讲完后,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酒喝下肚。然后又冲着始终一声不吭地听他们讲话的麻生嚷起来,“要说可疑,谦二郎你更可疑。”
  “为,为什么?”麻生吓得哆嗦一下,不敢正视风间的目光,“我……”
  “现在,我帮你说出来,怎么样?隼人,你也了解他。”风间看看便携式冰箱里面,咂咂舌头。冰块已经没有了。他把便携式冰箱拿起来,反过来,朝着杯子摇摇,同时,狠狠地瞪着麻生,“你有很强的恋母情结。”
  “谁,谁这么说的……”
  “是丽子说的。她说你在床上喊她妈妈,她都笑死了。”
  虽然我坐在这里,看不见,但能想像出麻生肯定是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
  “但是,不久前,你妈妈在医院病死了。对吧?听说她神经失常,在精神病医院呆了很长时间。其实自暴自弃的不是雷纳,而是你。前天晚上,你不是一直叫唤‘我想死,我想死’吗?”
  麻生垂下脑袋,什么也没说。
  “原来如此。”我在心里想着。昨天冰川曾说麻生的家里出了许多事情。他指的就是这些事情吧?
  “是这样吧?谦二郎!”风间不依不饶地说着,“你是一个精神病妈妈的儿子,所以你也可能精神失常,去杀人的……”
  “够了,裕己!”冰川看不下去了,责备起表弟来,“你不能说得那么过分。”
  “怎么?现在冒充好人了?这本来就是你挑起来的。哼!”风间大模大样地嗤笑起来。随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隼人,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冰川怀疑地皱皱眉头,“怎么回事?”
  “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是吧?谦二郎。那东西放哪了?”
  “到底是什么……”
  “摄像机,摄像机呀。”
  “昨天晚上,当你吃完摇头丸,云里雾中的时候,谦二郎用摄像机把你的光辉形象拍了下来。”
  “是真的吗?”
  冰川惊讶地叫起来,看着麻生。麻生默默地点点头。当时我也非常吃惊。如果真有录像带,那可不能留下来,必须马上销毁。否则,我们辛苦地在各个房间擦拭指纹的工作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们把我吃完摇头丸后的场景拍下来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也没有完全拍摄下来。”麻生低声嘟哝着,“我们只放进去一个30分钟的带子……”
  “赶快拿过来。你不是把它放在楼上的房间里吗?”
  风间大声命令着,麻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行动缓慢,重心不稳,就像是一个发条失灵的玩具一样。
  麻生终于把摄像机拿来了,风间一把夺到手中,接到电视机上。我也从饭厅的桌子前站起来,走到两个房间的交界处,静悄悄地看着沙龙室的这帮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卡罗钻到我脚下,蹭着身体,轻轻地“喵”了一声。风间看见卡罗,吓得缩成一团,他大概是想到地下室甬道里的那个白骨了。
  很快,电视机上就有画面出现了。
  那是昨天晚上大房间里的场景。房间中央有个躺椅,摄像机从躺椅的侧面捕捉镜头的。一丝不挂地雷纳睡在躺椅上,趴在她身体上面的是一个同样赤裸裸的男人。那不是别人,正是冰川隼人。淫荡不堪的喘息声与疯狂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突然画面消失了。冰川从风间的手里夺过摄像机,拔掉了连接线。
  “你干什么呀?”
  风间瞪大眼睛,冰川根本不理会他,从摄像机中取出录像带,然后将胶带拽出来,拼命的扯断了。当时在他心中翻滚着的到底是羞愧还是屈辱,抑或是其他感情?我无从知晓。
    “鲇田大叔!”
     当时我正站在饭厅和沙龙室之间,他表情冷酷而僵硬地走过来。他将那破损的8毫米录像带递给我,用平静的语调说道:“这个,交给你。这个玩意可不能留下来。请你明天一大早,就把它扔到焚烧炉里销毁掉。”
     这天晚上,午夜点前,我和卡罗回到了房间。当时那帮年轻人也已散去,各自回到二楼的房间。
 
第六章 一九九○年七月·札幌~钏路
 

  1

  20年前,生物学者天羽辰也委托中村青司设计、修建了自己的别墅——“黑猫馆”。去年,在那个宅子里发生了凶杀案。为了揭开谜团,鹿谷门实和江南孝明前往北海道。这是7月5日,星期四的事情。五天前,当他们拜访完横滨的神代教授后,鹿谷当时就想动身离开东京。之所以拖了下来,主要是考虑到江南的安排。

  和其他职业相比,编辑的工作要自由许多,但他毕竟还是上班族;况且,处理要件,调整计划等也要花费相当的时间。每到这个时候,江南就非常怀恋大学时代无所事事,靠打麻将排遣无聊日子的时光。
  7月5日下午,两人直飞札幌。他们准备去阿寒湖之前,先去H大学,找寻认识天羽博士的有关人员,听取相关的情况。
  当然,他们也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了手记的作者——鲇田冬马。本来他是要同行的,但是前天,身体突感不适,医生说要静养几天。于是鹿谷门实和江南孝明就先去札幌,如果鲇田的身体恢复了,大后天,他们三人将在钏路汇合。
  “我有几件事情必须向你汇报,江南君。这两三天,我又搜集到许多新情报。还有一些让人感兴趣的事情。”
  “我也查到了一个情况。”
  “那你先说。”
  “和我同期入社的人中,有个小子非常喜欢音乐,他在大学里也搞过摇滚乐队,工作后,还在各处的录音棚跑来跑去。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他认不认识手记中的那个‘赛壬’乐队,他竟然说在录音棚曾碰到过他们一次。”
  “这算是一个收获。”
  “他说去年春天,在吉祥寺的一个店里,看到过他们。他还记得那个女歌手的名字叫丽子。”
  “其他成员的名字呢?”
  “抱歉,他没有记住……”
  在羽田到千岁的飞机上,鹿谷和江南聊了起来。前几天,由于江南忙着处理工作,他们已经三天没有碰头了。
  “我调查了一下那个住在崎玉的、叫风间的不动产业主,发现确有其人。”
  “找到他儿子所在的大学了没有?”
  “找到了。稍微费点劲。”
  “你简明扼要地跟我讲一下。”
  “我编了个适当的理由,打电话到学校去了,但是没有人理会我。也许最近,以学生为目标的恶意推销太多了。”
  “其实被骗的学生也有责任。”
  “哎呀,说说看。”
  “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被骗过,买了本昂贵的英语会话教材。”江南如实坦白。那是他20岁 ,上大学二年级的事情。当时他被推销员的笑容和游说给蒙骗了,至今想起来,他都恨不得打自己脑袋。
  “谁都会有不愉快的回忆。”鹿谷苦笑着,眉毛皱成八字形,“后来,我没有办法,只好动用了一点人际关系。”
  “M大学里,有你认识的人?”
  “你还记得我那个在福冈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哥哥吗?”
  “是的,是叫鹿谷勉吧?”
  “对!我哥哥的朋友在那里教语言,我也见过他。”
  “你认识的人可够多的。”
  “是我哥认识的人多。”鹿谷皱皱鼻子。
  “你就拜托那个老师帮你调查了?”
  “是的。他人真不错,也没有多问什么,就爽快地答应了。
  事情终于弄明白了。去年,风间裕己是商学部二年级的学生,入学前,在社会上晃荡了一年。上大学后,又因为修养的学分不够,留了一级,又读了一年二年级。他父母家在大宫市,到去年为止,他父亲的确是做不动产生意的。”
  “到去年为止……难道现在不做不动产生意了?”
  “是的。”
  “你和他们联系了吗?”
  “没有。就算我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了。”
  江南没有明白鹿谷的意思,歪着头。鹿谷斜着眼睛看看他。
  “去年年底,风间裕己出事死了。不光是裕己,他的父母亲,还有一个妹妹,一家四口都死了。好像是交通事故。他们一家四口乘坐的轿车和翻斗车迎面相撞。”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江南半天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去胸口的口袋里掏烟,摸了一会才想起来,刚才就把最后一支烟抽完了。
  “恐怕调查鲇田身世的警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没能查下去。”
  鹿谷挠挠尖下巴。江南趁势问了起来:“那风间家的别墅怎么处理了?”
  “那好像是私人财产。按照常理,应该交给有继承权的亲属。”
  “这么说,冰川隼人的父母就有可能获得那个别墅喽……”
  “很有可能。”       
  在那本手记中,冰川称呼风间裕己的爸爸叫“舅舅”,这么说来,冰川的妈妈就可能是风间裕己的爸爸的姐姐或妹妹。
  “你调查冰川了没有?”
  “当然查了。”鹿谷回答道,“他是T大理工系的研究生,专业是形态学。我自称是他的朋友,直接把电话打到了生物系研究室。”
  “出了什么问题吗?”
  “在T大的研究生中,的确有个叫冰川隼人的。但不巧的是,他去年就到美国留学了。”
  “你这么一说,在那个手记中,冰川好像就透露出这样的想法。”
  “听说是在乔治亚大学,但具体的联系方式,那个接电话的人也不知道。后来他把冰川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那你就打到他家了?”
  “是的。但昨天晚上打了好几次,都没有人接电话。今天早晨,我又打了一次,是他们家用人接的。这次,我自称是研究室的助教,问了许多问题。”
  “你还是个百变灵童嘛。——没有和他妈妈说话吗?”
  “那个佣人说他妈妈无法来接电话,当时我想他家一定出了什么事,正忙得不亦乐乎,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
  “他妈妈的确无法接电话。她用不了电话,她好像是聋哑人。”
  “原来是这样。”
  “听那个佣人讲,冰川自从去年秋天到美国以后,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这么说,他不知道风间一家遇难的事情喽?”
  “是的。我也觉得纳闷,就问了一下,据佣人说,冰川到了美国后,先住在一个公寓里,但很快就换了地方,搬家后,他也没有把新的地址和电话告诉家人。因此,去年年底,风间一家出事的时候,冰川的家人根本无法通知到他。”
  “没有和美国的大学联系吗?”
  “因为语言不通,好像也没有联系。”
  “他们不应该那么轻易地放弃。不知道儿子的下落,他们就不担心吗?”
  “当年我家老爷子说过一句话:没有消息,就说明安然无恙。因此一年半载,没有儿子的消息,他也不会怎么担心的。冰川家的情况和我们家还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家庭的亲情关系比较淡薄。冰川的爸爸工作非常繁忙,几乎不回家,而他的妈妈又神经衰弱,非常担心自己的儿子。冰川从小就不怎么依恋父母。从小到大,他都是把父母作为反面典型的。他们家就是这样一个家庭。”
  “原来如此。”
  江南在脑子里想像着那个素未谋面,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年轻人的长相,不禁叹息起来。
  “总之,我们也要和他妈妈见个面。等我们完成这次旅行以后再说吧。”
  风间裕己出车祸死了,也无法和冰川隼人联系。剩下的两个人——麻生谦二郎和木之内晋又无从查找……看来只有直接找到那个“黑猫馆”才是揭开谜团的捷径。
  “另外,我还获得一个关于天羽博士的有趣的情报。”鹿谷继续说着,“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几天前,我们见到的那个叫浩世的女孩给我打来电话。”
  “浩世?是神代教授的孙女吧?”
  “是的。那天,我们走了以后,神代教授又想起天羽博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浩世打电话来,就是来告诉我一声。”
  鹿谷停顿了片刻,看看窗外,江南也跟随着他的视线看了出去。飞机航行在1万米高空上,舷窗上微微映衬出两人并排而坐的身影。
  “我是住在镜子世界里的人。”鹿谷直勾勾地看着舷窗,嘀咕了一声。
  “镜子世界……”
  “天羽博士曾经对神谷教授讲过这样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
  “听浩世讲,神代教授似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故意不告诉她。也许他觉得给我这个推理作家留个谜面很有意思,希望我来揭开谜底吧。”
  “那个教授倒像是会这样做的人。”
  “还有一件事。20年前,别墅竣工的时候,天羽博士不是给神代教授寄过明信片,邀请他去参观吗?那个明信片被找到了。是浩世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真的吗?那么……”
  “我让她在电话里先告诉‘黑猫馆’的地址,但那个别墅好像位于森林中,连门牌号码都没有。我很想亲眼看看那个明信片,但昨天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让她发个快件,争取在后天,把那个明信片送到我们在钏路预定的酒店。”
  “有崇拜你的读者就是好呀。”江南半开玩笑地说着,但鹿谷没有任何反应,紧锁眉头,将双手放到脑后,深深地陷进椅背里。
  “我的汇报到此为止。”

  2

  下午5点前,他们到达了千岁机场。虽说已是傍晚,但太阳还挂得老高。东京还处在梅雨期,恐怕今天也是个阴沉沉、湿乎乎的天气,而这里却是晴空万里,让人心旷神怡。

  “北海道真好呀。”鹿谷抬头看看天空,感慨万千,“小孩子的时候,这里就是我向往的土地。我好想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说。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哎,有一点。”
  “是不是因为这里没有梅雨呀?”
  其实江南也觉得北海道不错。但是在九州出生、九州长大的他感觉自己无法忍受这里的寒冬,所以从来也没有想过到北海道居住。鹿谷用鼻子“哼”了一下。
  “这里的确没有台风和梅雨。但关键不是这些,而是这里没有那些让人恶心的东西。”
  “那些让人恶心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呀?”
  “还有什么,就是蟑螂呀!”鹿谷顺口就说了出来。看他那副表情,仿佛说出“蟑螂”这两个字眼,都让他感到污秽不已。
  “怎么?鹿谷君,你也讨厌蟑螂?当然,没有人会喜欢那玩意的。”
  “没有比蟑螂更邪恶的东西了。它就像这个国度的政治家们,肮脏、傲慢、贪得无厌;就像那些中午聚集在茶馆里的老妇人们,不知廉耻,自私自利。……哎呀,我就这么想想,都觉得不舒服。而且,江南君,”鹿谷一本正经地说着,眉毛不停地抖动,“每次,那些蟑螂被逼到死角的时候,都会照着我的脸飞过来。”
  “原来如此。”
  江南从来都不知道鹿谷还有害怕蟑螂的弱点。他想到一个恶作剧——下次把乔治·A·洛美洛拍摄制作的“蠕变之虫”给他看看,江南费了半天劲,才憋住没有笑出来。乘坐高速巴士,从千岁机场到札幌市区,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在大道公园旁边的酒店办完人住手续后,就跑到酒店的咖啡座去吃晚饭。
  江南觉得难得来北海道,提议找一家正宗的地方菜馆,尝尝美味的特色菜,但鹿谷却没有任何行动,只是一味地含糊其辞:“好呀,行”。他那种样子,肯定是在专注地考虑问题。那本来就不怎么和善的面孔,现在显得更加严肃。虽然江南也比较了解他,知道他的脾性,但还是有点顾忌。如果一味地拉他出去,说不定会惹他生气——“我们又不是来旅行的!”——结果,江南终究没有把鹿谷拉出酒店。鹿谷似乎一点都没明白江南的心思,一声不吭,把“北海通心面”吃完了。
  “对了,对了,江南君!”鹿谷突然舒展开一直紧锁着的眉头,“我忘记跟你说了。昨天,那个女孩—— 浩世还和我讲了件事。”
  “是什么事?”
  “你知道中村青司设计的钟表馆吗?神代教授让浩世转告我们,如果想知道钟表馆现在的主人,他可以代为介绍。”
  “钟表馆?就是在镰仓的那个钟表馆吗?”江南下意识地将手伸入裤子口袋,摸摸心爱的怀表。而鹿谷则显得很平静。
  “当然是那个钟表馆。”
  “现在的主人……现在的主人不就是古峨伦典的妹妹嘛。现在,古峨伦典好像住在墨尔本。”
  “对了,古峨伦典的妹妹叫足立辉美。”
  鹿谷点点头,将放了许多牛奶的咖啡一饮而尽。
  “你可能记不得了。之所以古峨伦典会委托中村青司设计房屋,而后者又欣然接受,是因为足立辉美的丈夫与中村青司的恩师认识。有这么一层人际关系在里面。”
  “原来是这样。那你所说的恩师就是神代教授喽?”
  “好像是这样。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
  鹿谷眯缝着眼窝凹陷的眼睛,淡淡地笑着。他看上去很疲劳。和以前相比,最近经常看见他满脸倦容。作家这个职业可不轻松呀,还是他上了年纪的缘故?
  算起来,鹿谷今年也41岁了。但是他从来没有谈到结婚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听说他有女朋友。那些尖酸刻薄的同行甚至谣传他是一个同性恋,但江南却不这么认为(至少江南从来没有感到有什么人身危险)。
  “难道他要独身……”
  想到这,江南打住思绪,又回到当前的问题上来。听说那个天羽博士一直独身,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江南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怎么?”鹿谷扬扬眉毛。
  “你还没想像出来?”他反问了一句。
  “那天,这个问题不是你提出来的吗?你还记得当时神代教授的回答吗?”
  “哎——对 ,我记得,就是中村青司在电话里对神代教授讲的话?”
  “对。他说天羽博士有特殊嗜好,就是那么回事。”
  看见江南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鹿谷撇撇嘴,嗤笑了一下。
  “怎么?你不明白什么意思?”
  “是的。”
  “你实在弄不懂也没办法。就这几天,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我也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3

  第二天,7月6日,两个人离开酒店,直奔H大学。

  虽然事前稍微调查了一下,但是校园面积太大了,他们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要找的地方。在校园里大概晃悠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理工系生物学科的研究大楼,那是一栋古老的红砖建筑。也许冬天时,大雪覆盖在房屋上,不管是大学里面,还是街道上,所有建筑物的墙壁的颜色都发黄了。
  也许是快放暑假的缘故,校园里,学生的数量比预想的要少得多。
  在研究大楼入口处,鹿谷拦住一个学生,向他打听进化论研究室的位置。光说一个进化论研究室,对方也弄不清楚,最后告诉他们:一楼是教室,二楼以上是各个学科的研究室。         
  两个人赶忙直奔二楼,试着敲开房门,向那里的大学生以及研究生打听天羽博士的事情,但是好像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天羽博士的名字。一直到了第七间屋子,才算获得满意的答复。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还读过他的论文。”不紧不慢说着话的是一个30岁左右,头发蓬松,助教模样的男人。
  “天羽辰也……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当副教授的?”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但应该是20年前吧。后来,因为什么问题,辞职了。”听完鹿谷的话,那个男子歪着头,思索着。
  “大概多大岁数?”
  “60多吧。”
  “专业是什么呀?”
  “听说是研究进化论的。”
  “是吗?进化论?那应该是动物学方面的学者。”
  那个男子嘟哝着,又沉思起来,很快,他显得有点过意不去:“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的确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或者看过他的论文。”
  “有没有认识天羽博士的教授?”
  “这个……这几年,老教授们一个接一个地退休了……啊,对了,橘老师还在,她也许会知道。”
  “橘老师?是这里的老师吗?”
  “是的。橘老师。上面一层的顶端就是她的办公室。大概今天来上班了。”
  “突然去拜访她,不会生气吧?”
  “没关系的。在我们这个学科,她是最和蔼可亲的老师。——对了,为慎重起见,我还是打个电话,帮你们问问。”
  “那就太感谢了。”
  那个男子拿起电话,查阅了内线号码后,拨了起来。好像橘老师在研究室,并且很爽快地答应了请求。
  “她在办公室等你们。”放下电话,那个男子心满意足地笑笑,“她好像很了解天羽教授的事情。”
  鹿谷他们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温文尔雅的声音。刚开始,江南以为是研究室的办事员,后来看到了大门上的牌子,才明白那就是橘老师本人。
  橘照子教授——原来是一个女学者。
  “哎呀!您是推理作家?真是稀客。”接过鹿谷的名片,橘老师天真地笑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老教授,“快请坐,那位先生也请坐。我给你们倒杯茶。”
  她是一个白发老妇人,个头不高,身材纤细,穿着一件略为肥大的白衣服。她坐在茶色的皮椅上,微笑地看着他们。那副神情让人觉得她不是个大学老师,倒是个和蔼可亲的女医生。
  “听说你们想打听天羽老师的事情,是吗?”她麻利地倒好茶,坐在两人对面,“刚才楼下的泽田君打来电话,突然提到那个故人的名字,当时真是大吃一惊。”——泽田好像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名字——“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听到天羽老师的名字了。”
  “天羽博士在这个大学呆到什么时候呀?”鹿谷上来就发问了。
  橘老师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小眼睛不停地眨巴着:“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哎呀,趁热喝。这是前不久,出嫁到京都的女儿给我带来的礼品。”
  “谢谢。”
  “对了,你这个推理小说家为什么要打听天羽老师的事情呢?难道是搜集小说素材?”
  “哎,是的。算是那样吧。”
  “好像有什么事情吧?”橘老师端着茶杯,注视着二人。虽然她依然和蔼地笑着,但目光却显得很敏锐。
  鹿谷觉得和她打交道,不能隐瞒太多,便将自己来到这里的前后经过大致地说明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谈到那本手记中的内容。
  “……以前,我就对中村青司那个建筑师比较感兴趣,因此想尽量去看看那个别墅。因为那个别墅在阿寒,所以我们就顺道来这里,看看有没有认识天羽博士的人。就是这样。”
  “丧失记忆?那挺痛苦的。”橘老师相信了鹿谷的话,“今天,那个鲇田冬马先生来了没有?”
  “本来我们是一起来札幌的,但他突然生病了。”
  “你们还要去阿寒吧?”
  “是的。明天我们去钏路,在那里和鲇田先生会合。后天开始寻找那个别墅——对了,教授,您知道天羽博士的那个别墅吗?就是叫‘黑猫馆’的那个别墅。”
  “我不知道那个别墅叫什么名字,但是以前倒是听说他在阿寒盖了一个别墅。”
  “是20年前吗?”
  “是的,就是那个时候。当时大学里因为学生运动,被弄得一塌糊涂。”
  鹿谷将茶杯里茶喝完,坐端正了。
  “因此,我们想尽量详细地打听一下天羽博士的情况。即便我这个写东西的人,对他也很感兴趣。”
  “你说要详细了解,但那可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橘老师摇摇头,似乎对自己的记忆力没有信心,“还是你们来问吧。那样,我反而容易想起来。”
  “那我们就问了……首先是——天羽博士是什么时候到这个大学来的?”
  “这个……当时我还是助教,应该是30年前吧。”
  “那就是说1960年左右了?”鹿谷从防寒夹克服的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边做记录,一边问着,“听说他是副教授,是和您一个专业吗?”
  “不是的。我们专业不一样。但是,从学科领域来说,我们是相邻专业。”
  “他留学回国后,就直接来到这个大学了?”
  “是的。他在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大学呆了两三年。他比我还小几岁——刚刚30岁,就当上副教授了。”
  “他是个优秀的人吗?”
  “何止是优秀,简直就是个天才。但是正因为那样,反而招来恶果,在学术界很孤立。”
  “被认为是异端邪说?”
  “可以这么说吧。他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其实他不应该做学者,倒更适合做一个艺术家。他本人好像对社会上的荣誉、地位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对了,对了,他喜欢画画,经常在自己的房间里作画。”
  “是在大学的办公室里吗?”
  “是的。他可是一个怪人。看上去很有男子气的,在女学生当中好像也很有人缘。”也许是心理作用,讲到这里,橘老师的声音有点模糊。
  “教授您和博士的个人关系很好吧?”
  “因为我们是老乡,所以和别的人比起来,更容易交往些。”
  “老乡……我听说博士的老家是钏路。”
  “对呀。我的家乡也是钏路呀。——他经常会跟我讲他留学时候的事情,还会开车送我回家。他喜欢喝酒,有时也拉着我去。有些人胡乱造谣,说我们有那种关系。”老妇人闭上眼睛,显得很留恋往日的岁月。
  “听说他一直单身,是吗?”
  “是的。就我所知,他一直单身。”讲到这里,橘老师的声调又起了一点变化。她继续说下去,“怎么说呢?天羽老师好像对女性没有什么兴趣。”
  鹿谷起嘴巴,轻声哼了几下,看起来正在咀嚼橘老师说话的含义。随后他又慢条斯理地问起下一个问题。
  “您知道他曾经收养了妹妹的女儿吗?”
  “你说的是理沙子吧?”橘老师随口说出了人名。
  “您见过她?”
  “天羽老师经常把她带到大学里来。那是个可爱的孩子,不爱说话,不是活泼开朗的那种类型。天羽老师非常疼爱她。”
  “您了解她母亲的情况吗?”
  “只见过一次。”
  “在什么地方?”
  “她自己开了一个酒吧,天羽老师带我去过。”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这……记得不清楚了。很漂亮——感觉有点像小妖精,反正就是那种感觉。”
  “听说她生下理沙子后,就死了。”
  “是的。那个时候,天羽老师整天唉声叹气的。那是他惟一的亲人。”
  “后来他为什么辞职呀?听说是出了一些问题。”
  “那件事……”橘老师的表情凝重起来,欲言又止,叹口气,又说起来,“他喝多了,惹出点麻烦。天羽老师借着酒劲,顶撞了他的上司,好像还打了人家。是大白天,在学校里打的。本来在学校里,他就被看做怪人,谁都不出来庇护他,结果……”
  “原来是这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年前吧。”
  “被大学解聘后,天羽博士又干什么了,您知道吗?”
  “好像在札幌呆了一段时间。”
  “听说他破产了,是真的吗?”
  “我也是那么听说的。他偷偷地离开了札幌,像潜逃一样。”橘老师垂下眼睛,“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个单纯的人。说得难听点,就是不谙世事。对于钱,也是满不在乎……如果他真的破产了,那肯定是被人坑骗了。”
  “您对博士现在的动向是一无所知吗?”
  “是的。听说过一些传言,说他自杀什么的,那都是些不负责任的谣言。最近就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理沙子呢?您知道什么吗?”
  “她……”
  橘老师又沉默了好长时间。对她而言,关于天羽博士的事情是越来越不好开口了。
  “在天羽老师离开大学的前几年,她突然失踪了。她和天羽老师一起出去旅行,在外地失踪了……天羽老师到处寻找,结果还是没有找到。自从出了这件事情后,他很消沉,大白天就开始喝酒了。”
  “那时——就是理沙子失踪的时候,她多大岁数?”
  “很快就要上中学了。12岁左右吧。”
  这是关键性的问题。鲇田冬马手记里提到的那个白骨究竟是谁?如果橘老师所讲的没有差错的话,那就很有可能是失踪多年的理沙子的白骨……
  鹿谷合上笔记本,用细圆珠笔的前端,顶着下颚,独自在那里点头。橘老师看着他,很快,鹿谷抬起头。
  “耽误您这么久,非常不好意思。最后想再问一个问题。”
  “你看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的侦探。”橘老师觉得有趣地笑起来,“你不要客气。我很快就要退休了。偶尔能有这样刺激的对话,也可以延缓衰老嘛。”
  “您能这样说,我可就轻松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些问题太唐突了。”
  “没有,没有,我没觉得。”
  “那就好。最后一个问题——我一开始就和您提到过神代教授,就是天羽博士的大学朋友,他告诉我们,博士经常说一句话——‘我是住在镜子里的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这句话?”
  “住在镜子里的人……”橘老师压低声音,嘴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想起来了。我有好几次听他这么说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曾经问过博士好几次,但他都笑而不答,有意岔开了。但是,有一次,他稍微……”
  “告诉您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讲的是另一方面的事情,但过后我一想,觉得和那句话有些关联。”
     鹿谷不解的看着橘老师。她继续说着:“当时,天羽博士讲述了自己的身体特征。全内脏逆位症——你们听说过吗?包括心脏在内,所有的内脏器官都是左右颠倒的。天羽老师天生就是这样的身体结构。”
     ——全内脏逆位症。
     江南在心里拍手称绝——竟然是这么回事。原来他的内脏器官都是左右颠倒的,他便用“我是住在镜子里的人”这种修辞手法来形容(也可以说是告白)自己身体畸形。
     “你们还没有吃中饭吧?”橘老师站起来,“附近有一家美味的寿司店,我们一起去,怎么样?推理小说家!吃饭的时候你可要跟我讲讲你的工作啊!”

  4

  他们在橘老师推荐的寿司店里,吃了很长时间。饭后,他们在橘老师的建议下,又去拜访了另外几个研究室,向知情者打听了一下天羽博士的情况,但是没获得更多的情报,也就两点值得注意。一是作为“副教授”时,天羽博士的工作状态。

  大家都说天羽博士经常把画具拿进办公室,由此就可以想像,在这个大学里,他不是一个热心研究和教学的人。缺课很多,也不列席教授会议,对讨论会的学生也是放任自流。好像也不专注自己的科研,尤其是后几年,他的研究成果几乎为零。寒暑假前后的停课出奇得多,据说最过分的一年,他竟然从10月中旬就开始停课,过了年,一直到2月上旬都没有来学校。有人说他那种样子,即便不发生喝酒打架事件,恐怕也会受到相应的处分的。
  还有一个就是关于博士破产的相关情况。
  当他还在大学任职的时候,就向许多人借钱,等到被解聘的时候,已经是负债累累,无力偿还了。说他像潜逃一般离开这里的传言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如果这些传言是真实的话,他在阿寒的别墅自然也就卖给债主了,几经转手,去年就落到了那个不动产业主风间的手中。
  忙了半天,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回到酒店。
  鹿谷和昨天晚上判若两人,显得精力充沛,似乎很想到外面喝上几杯。但江南今天却疲惫不堪,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半天时间,和几十个素昧平生的人见面,而且都是不熟悉的研究室的学生和学者。虽然基本上都是鹿谷在说,但他也在思考推测。江南觉得肩膀和脖子酸疼无比,胃也不舒服。
  此时,他无意想到了四年前的“十角馆”事件。当时,他和鹿谷两个人像侦探一样,在各处跑来跑去。现在他还记得,那时自己被很强烈的徒劳感以及自我厌恶感折磨着……当时和现在的情况不同,但是他依然痛感自己成为不了“名侦探”。不,自己连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那样的角色也没有资格当好。
  “事情已经很有眉目了。”在昨天那个咖啡室里,鹿谷吃完“北海洛利亚”后,兴致高昂地说了起来,“能碰见橘老师,真是我们的幸运。你说呢?江南君。”
  “是的。”江南有意识地伸伸腰,想振作一下精神,“当我听说天羽博士患有内脏逆位症,真的非常吃惊。”      
  “是的。一般叫做右心症。说得通俗点就是心脏在右边,其实其他的器官也是左右颠倒的。当然也有光心脏在右边的,但这会产生许多问题。”
  “如果全部器官都颠倒了,反而对健康没有影响吗?”
  “我是这么听说的。很多人都是在学校的健康检查中才发现自己患有内脏逆位症。”鹿谷从烟盒里掏出今天的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烟,“他竟然将自己的身体畸形用‘我是生活在镜子里的人’这样的话表现出来,这说明天羽博士与学者相比,更适合做一个文学家或者画家。有空,我一定要看看他写的论文。”
  “橘老师还提到了他养女失踪的事情。”
  “是呀。可惜的就是不知道确切的年份。但我以他们的话为依据,计算了一下时间,制作出这样一个表格,你看看。”说着,鹿谷打开笔记,在其中的一页上,写着一个与天羽博士有关的简单年表:

  1947  进入T大学,成为新学制生效后的第一批学生。与神代一起,参加了同人杂志社的活动。
  1951  进入研究生院学习。
  1953  进入T大学的博士院学习。
  1957? 去塔斯马尼亚大学留学。
  1960? 成为H大学的副教授。
  1964? 理沙子出生,天羽的妹妹死了,他将理沙子收为养女。
  1970  在阿寒建造了黑猫馆。
  1976? 理沙子(12岁)失踪。
  1978  离开H大学。
  1982? 破产,下落不明。

  “通过这个年表,能大致想像出过去发生在天羽博士周围的一些事情。如果允许臆测的话,凭这个年表,我可以说明当时他在考虑什么,曾经产生过什么样的冲动等。”
  “是吧。”
  江南无精打采地附和着,鹿谷继续说下去。
  “我们可以暂且把鲇田手记中出现的白骨假定为是那个失踪的理沙子。十几年前,她在黑猫馆死了。从她的尸体被藏匿于地下室甬道这个事实来分析,可以认定是他杀。而且,正如手记中冰川隼人所分析的,那个凶手很有可能就是理沙子的养父、别墅的主人——天羽辰也本人。”
  “是的,你说的有道理。”
  “但是为什么博士要亲手杀死自己疼爱有加的养女呢?你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江南君。”
  “这个……”
  “虽然有点主观臆断,但我还是得出一个结论。橘老师不是用微妙的语气说博士对女性不感兴趣吗?而且,中村青司也说他有特殊嗜好。怎么?还没明白过来?”
  “是的,我还是不太明白。”
  “哎呀,是吗?”
  鹿谷叼上烟,点上火,有滋有味地抽起来。他拿起放在桌边的黑色活页本。里面是那本手记的拷贝件。
  江南也有一份拷贝件,原件则归还给了鲇田本人。鹿谷没有再说什么,神情严肃地翻开活页本。
  “你能告诉我结论吗?”
  江南表现出不满,鹿谷露出一丝苦笑。
  “你自己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也有许多地方不太明白。尤其是这本手记中的内容,我是越看越觉得有许多纳闷之处。”鹿谷从衬衫的口袋里掏出红色签字笔,在手记的拷贝件上写着什么。江南则无聊地撑着胳膊,看着鹿谷。
  “对了。”很快,鹿谷又抬起头,“刚才我给鲇田老人打了一个电话,听说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他说只要明天没有大雾影响飞机着陆,晚上之前,可以赶到钏路的酒店。”
  “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
  “是的。我想在傍晚前赶到。在那里还需要调查几件事——今天晚上要早点休息。”

  5

  第二天,他们乘坐的是途经石胜线的特快列车“天空”号。

  虽然昨天很早就上床了,但是由于精神极度亢奋,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到上火车的时候,江南还睡眼迷离的。鹿谷好像也一样,不停地揉着眼睛,打着呵欠。从札幌到钏路的五个小时不到的路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摇晃的列车上呼呼大睡。下午3点前,他们到达钏路。与东京相比,札幌的气候就很舒服了,而这里则更为凉快。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长袖衬衫。听说在这里,即便是盛夏,平均最高气温也不会超过20度。薄雾弥漫下的城市让人感受到别样的风情,仿佛整个城市都渗透出淡淡的水汽。
  刚到酒店,鹿谷就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了。
  他先从前台借来两本钏路市的电话簿,一个是按字母排序的,一个是按行业排序的,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翻阅起来。但是他好像没有发现自己想找的电话号码。过了一会,他轻声叹口气,把电话本一扔,看看坐在旁边发呆的江南。
  “在那本手记的开篇,好像提到了足立秀秋那个人,是吧?”
  “是的。他是不动产业主风间在这里的代理人。”
  “是呀。我觉得在天羽博士转卖别墅的时候,他大概就在当地从事房屋买卖的生意了。如果那样,他本人就很有可能住在钏路市内。我天真地认为只要查找这里的电 话簿,说不定就会有意外的收获。”
  “电话簿上没有他的号码吗?”
  “很遗憾,没有。”
  鹿谷把电话簿还了回去,顺便和酒店的工作人员东拉西扯起来。江南坐在沙发上,看着放在大厅里供客人浏览的观光图,鹿谷他们的交谈声时不时地传进耳朵里。
  “你看见过UFO吗?”
  “哎……没有。”
  “听说这一两年,有不少人看见了UFO。”
  “哎……我没怎么听说。”
  “那你知道阿伊努族和失踪大陆的关系吗?”
  “……”
  “算了,算了,你不知道也没什么。”
  “哎呀,真对不起。”
  “你看见过熊吗?”
  “在动物园里看见过几次。”
  “难道在钏 路市内不会出现吗?没有出现过,是吧?”
  “是的。这怎么可能。在山村里好像有熊出没。”
  “明白了。真是非常感谢。”
  鹿谷回到江南身边,坐在沙发上,满脸严肃,抄着双手。
  江南问他刚才为什么打听那些事情,可鹿谷却一言不发,撅着嘴,摇摇头,似乎在说——别烦我。突然,鹿谷一把夺过江南打开放在膝盖上的观光地图,指着上面一点,说道:“这就是那个监狱遗址。你看。在那本手记里,冰川隼人向鲇田老人提到过。”        
  江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一个叫“塘路湖”的细长湖泊。它位于钏路市东北,广阔的钏路草原东侧。
  “这上面不是写着‘乡土馆’嘛。其实这过去是北海道集治监狱钏路分监狱的主建筑,据说是网走看守所的前身。”
  “原来如此。
  “看来离这里还蛮远的。先坐半个小时的火车,再步行十分钟。如果有时间,我倒想去看看。”鹿谷把地图还给江南,嘟哝一声,站起身,“鲇田老人还要过一会才能来。在他来之前,我先去办点事。”
  “行呀。你准备去哪呀?”
  “先要到租车点预约车。然后打个电话到警察局,问问去年月发生在阿寒的凶杀案。然后到书店去。这附近好像有大型书店。”
  “书店?你要买交通地图呀?”
  “不是,交通地图,我早就准备好了。我想买稍微专业一点的书籍。偶尔也要学习学习。”
  鲇田冬马顺利地到达了钏路。
  他来到酒店的时候,江南正在一楼休息室喝着红茶,重新翻阅着手记的拷贝件。当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个老人走进大厅,马上就断定那是鲇田。他穿着茶色的裤子和外套,头上戴着茶色的无檐帽,右手拄着拐棍,慢腾腾地朝前台走去。
  江南站起来,朝老人走去:“辛苦了”,他打声招呼,鲇田老人回过头,看见是江南,顿时显得很开心。
  “总算到了。”他声音沙哑地说着。
  “您身体没事了吧?”
  “只是得了热伤风。现在,我的身体抵抗力下降了。基本上好了。”说完 ,他笑了起来,满脸皱纹。与前几天在新宿酒店里相比,他脸上明显透出疲惫之色。他住院几个月,又出了这么一趟远门,肯定累坏了。
  “对这个城市,感觉如何?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鲇田拉拉遮住左眼的眼罩,嘟囔了一下:“是呀。我觉得挺熟悉的。过去肯定来过这里……”
  “在札幌,我们获得了许多与天羽博士有关的情报。那个别墅肯定在阿寒。”
  “是吗?”
  “明天,我们就租辆车,去那里。别墅的大概位置,我们也弄清了——那天我们离开酒店后,您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吗?”
  “是的。”老人点点头,满脸惆怅,“脑子里时不时会闪出一些片段,但怎么也抓不住,想不起来。”
  “明天肯定会有进展的。”
  江南虽然微笑着,但心里却突然苦闷起来。
  “明天会有进展的”——那些进展是这个满身创伤的老人所期求的吗?说不定,对他而言,就这样忘记从前,生活下去反倒是幸福的。江南也没有什么确凿的理由,就是这么下意识地感觉着。
  等到鹿谷从外面回来,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虽然鲇田老人坚持说自己没事,但他的身体好像还没有完全康复,晚饭后,早早地回房间休息了。
  明天预定是上午9点半出发。明天在火车上,可不能像今天这样呼呼大睡,因此江南和鹿谷也要早点睡觉。
  “有样东西给你看看,等会到我房间来。”
  鲇田老人走后,鹿谷冲江南说道。两人先各自回房间淋浴,洗完澡后,江南来到隔壁鹿谷的房间。当时瘦高的鹿谷正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今天可是星期六呀。”鹿谷说着,“我想看《乌贼天》,但那个电视剧太晚了。”他拿起遥控器,来回换着频道。虽说这里不是东京,但仍能收到不少电视节目。
  江南看见桌子上随意地放着一本书。
  “这是今天买的?”
  从书名和包装来看,好像是动物学方面的书籍。
  “你说那本书?”鹿谷欠起身,用两手的食指按按凹陷的眼窝,“确实学到不少……”
  “警察的答复如何?你不是给他们打电话了吗?”
  “不行!”鹿谷微微地耸耸肩,“警察说我唐突地问那些问题,他们无法回答,还问我是谁。结果一无所获。哎呀,就是有那样的警察,和那帮政治家一样,都弄不清自己是什么玩意。”
  “你没有把大分县的老哥抬出来?”
  鹿谷有两个哥哥。一个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长兄,还有一个是大分县搜查一科的警官,江南和他见过几次。
  “那也太无聊了,我没提。”说完,鹿谷轻声叹口气。
  上高中的时候,江南曾经因为驾驶摩托超速被警察逮住过。当时警察的态度不可一世,很骄横,真让人想破口大骂,想到这,他就非常体谅鹿谷叹气的原因了。鹿谷也曾经说过,即便是警察,也是林林总总,鱼龙混杂的。
  “你不是说有样东西要给我看吗?”
  随即,鹿谷便从桌子上拿过一封信:“今天到达酒店的时候,我从前台拿到的。本来想早一点给你看,但你容易把事情表现在脸上。”说着,打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原来是一张发黄的明信片。
  “我知道,这是浩世寄过来的。这就是当年天羽博士寄给神代教授的明信片?”
  “是的。”
  鹿谷点点头,扫了一眼明信片上的文字。他让江南坐下来,自己则坐在床铺一端,郑重其事地说起来。
  “江南君,你在看手记的时候,就没有纳闷过?当鲇田老人得知几个年轻人弄死雷纳后,为什么那么乖乖地听从冰川的意见,不去报告警察呢?”
  “那是因为鲇田曾默许他们吸毒,害怕这件事情暴露后给自己带来麻烦。”
  “手记中是这么写的。而且这么说,也是符合常理的。但是你就没有觉得他内心其实很矛盾吗?”
  “这倒是。”
  “还有就是他在尸体面前表现出的冷静态度。把脉,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就能毫不费事地推断出死亡时间……”
  “你的意思是说他处理得太专业了?”
  “就是。还有,当冰川提出将尸体藏匿在地下室的时候,他也没有激烈反对。这也让我不能理解。当他决定支持那个提议的时候,是那么想的——‘这么处理有难得的好处’,但这到底是什么好处呢?”江南不知如何作答。鹿谷瞥了一眼电视里的新闻节目后,缓缓地将明信片放入信封里。
  “总之,你先看看。这是一封普通的明信片,文字也没什么特殊的,但是却包含有今天疑问的答案。”

  6

  7月8日,星期天的早晨。

  鹿谷门实、江南孝明,还有鲇田冬马三个人开车前往阿寒。他们借的是马力强大、四轮驱动的灰色“赛弗”。鹿谷开车,鲇田坐在旁边,江南坐在后排。
  一大早,钏路的街道上,大雾弥漫,连前方几米远的行人都看不清。鹿谷打开车前的黄色雾灯,慢悠悠地穿过街道,沿着240国道,朝阿寒开去。离开市区后,浓雾也逐渐散去,车子的速度也上来了。进入阿寒市后,鹿谷好几次停车向当地人问路,没有一个人知道别墅的确切位置。直到路过一个旧电器店的时候,里面的老板才为他们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过去为了修理电器,他曾经到过那个位于森林深处的宅子。
  “竟然也有怪人,会把房子建在那么偏僻的森林里。好像那个人还是札幌的大学老师。”
  “是不是叫天羽呀?”鹿谷问道。
  对方歪着脖子:“那我就忘记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了,那里还有一个小女孩。”
  “后来,你没有再去过吗?”
  “我记得好像没有再去过。”
  “直到去年,有个叫鲇田的人在那里当管理员,你认识吗?这位就是那个管理员……他出了点事故,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了。”鹿谷指指坐在旁边的鲇田老人。旧电器店老板歪着脑袋。
  “是吗?我还以为现在那里没有人居住了。”
  “你听说过足立秀秋这个名字吗?”
  “没听说过。”
  “前段时间,那个宅子里有人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旧电器店老板凭着当年的记忆,给他们画了一幅通往别墅的路线地图。鹿谷道谢后,将地图交给鲇田老人,开车出发了。
  中途路过派出所的时候,鹿谷连车子都没有停。也许昨天给警察打电话的遭遇,让他很长时间里不愿与他们啰唆了。
  离开阿寒市,他们沿着被当地人称为“球藻国道”的大路,朝北奔向阿寒湖。按照旧电器店老板指示的符号,他们向西,拐进一条小路,后来又左拐右绕的,进入了繁茂的枞树林中,道路状况也恶劣了,全是简易的土路。
  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总算到达了那个宅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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