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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宴《琅琊榜》全文在线阅读(中)【琅琊榜原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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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宴《琅琊榜》全文在线阅读(中)【琅琊榜原著小说】

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六十七章 拜年

初一的早晨,喜气仍浓,梅长苏起身后亲自挑了一件藕合色的新衣给飞流穿,再配上浅黄色的发带、白狐毛的围领,黄岗玉的腰带,把少年打扮的甚是漂亮。

“飞流,苏哥哥带你出去拜年,好不好?”

“好!”

黎纲从外面走进来:“宗主,轿子已经备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吗?”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黎大哥,你今天留在府里,不用跟我出去。”

“宗主……”黎纲登时一愣。

“我留你是有事要做的。因为我一向不爱出门,大概很多人都会以为我今天在家,所以来登门拜年的人也不会少。别的不说,象誉王这样的人,也只有留你来接待我才放心。拜托你了。”

“属下遵命。”黎纲忙躬身道,“宗主刻意出去让誉王见不到人,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先吩咐属下,也好早做准备。”

“没什么用意,”梅长苏淡淡道,“我只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不想见他罢了。人总是喝毒药怎么会舒服,毕竟是新年,想有个好心情而已。”

“是……”黎纲的眸色中闪过一抹黯然,“属下明白了。请宗主放心,府里属下会照管好的。”梅长苏伸手在他壮实的肩上轻轻一拍,转过身,唇边已是一抹轻笑,“飞流,出门了哦。”

“好!”

初一的上午,街面上到处都是火纸的碎片,来往的行人不少,商贩却几乎没有,街市两边的铺子几乎都是关门闭户,只有两三家卖火烛的还开着。梅长苏所乘坐的是一顶两人的青布小轿,在人群中毫不显眼,晃晃悠悠穿过数条街市,来到半个城区以外的一座府第。

比起云南藩领里那座王府,京都穆王府要小一些,但因是先朝时奉旨敕造的,依然十分气派。府门前侍立的皆是身着铁骑军军服的官兵,个个腰身扎得紧紧的,站得象木桩一样的笔直,目不斜视,十分精神。梅长苏的拜帖递进去,虽没有因为服色朴素而受到冷遇,但毕竟在初一流水般来拜年的高官贵族中很不起眼,被夹在一大叠差不多样子的拜帖中,搁在穆小王爷手边排着队,由他一个一个请进来见面,喝口茶说几句话再打发了。这样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排到了这张署名为“苏哲”的拜帖。

穆青最初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歪着头愣了一下,翻来翻去确认了半天,最后终于确认,全天下没有标注其他任何身份,只写着“苏哲”二字,并且会送到他桌前的人,当然只有那一位而已。

“小王爷?”管事在旁边忐忑不安地看着主子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这位是不是不想见?”

穆青呆呆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突然跳起来,大叫一声“姐姐”便朝后院跑去。

片刻,穆府洗马魏静庵便出来,将其他所有的客人都带到了偏厅进行招待,霓凰郡主和穆青一起亲自来到门外,迎接在轿中等的都快睡着了的梅长苏。

“苏先生,实在抱歉,我没有……”霓凰歉然地想解释一句,被苏哲微微一笑止住。

“不过小等了一会儿,有什么关系,我今天反正很清闲。”梅长苏一面宽慰着,一面与霓凰并肩进了小花厅,在客位上落座。穆青看见飞流站在苏哲的身后,急忙命人搬个凳子给他,可飞流却不愿意坐,站了一小会儿,人影便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飞流他觉得这里新鲜,所以到处玩玩看看,”梅长苏见穆青惊诧地左顾右盼,知道他心中所想,解释了一句后,又问道:“不要紧吧”

“没关系没关系,随便他看好了。”穆青因为跟飞流年纪相仿,所以一直对这位影子护卫很有兴趣,“他轻功真好,我都看不清楚他是怎么出去的。”

“现在知道羡慕人家了?我叫你练功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就知道偷懒。”霓凰板着脸教训了他一句。

“姐姐,”穆青撒着娇,“我没有偷懒啊,我只是学得比较慢……”

“有道是勤能补拙,知道自己资质不好,就更应该比别人努力才行。”

穆青苦着脸道:“姐姐,大过年的,有客人在嘛,不要教训我了……”

梅长苏看着小霓凰现在一派长姐风范调教幼弟,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好笑,插言道:“现在南境局势平稳,穆王爷不需要上阵杀敌,武学搁一搁也不妨,不过兵法战策和藩领的治理之法却要勤加修习才是。”

“听见没有,苏先生的良言你要谨记,总是这样长不大的样子,以后让我怎么放心把云南交给你?”

“郡主也不必多虑,”梅长苏又劝道,“穆王爷只是少了历练,将门之风还是有的。趁着现在安稳,渐渐把一些藩务交接过去,假以时日,一定是一代英王。”

“姐姐现在已经把好多事交给我来做了。象今天的客人全都是我在见,所以才会怠慢了先生啊,”穆青笑嘻嘻的,又转头面向霓凰,“姐姐,你在后边忙了那么久,做好了没有?”

梅长苏一时好奇,不由问:“做什么?”

“姐姐亲手做糖酥年糕给我们吃啊。”穆青抢先道,“她以前从来不沾厨房的,大概这两年看我长大了吧,姐姐也开始学着做菜了。”

梅长苏淡淡地笑了笑。神威凛凛的南境女帅为什么开始学着洗手做羹汤,他心中当然明白,虽然此刻两人都有些微妙的尴尬,但为她欣慰的心情,却是极为真挚的。

“这么说我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郡主的手艺一定要尝一尝,”说着他又压低了声音悄然对霓凰道,“你放心,我知道他的口味,还是可以给你一些意见的。”

霓凰低垂下眼帘,眸中神情有些复杂,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分辩争论有些事情的时候,只笑了笑,便起身道:“那我就献丑了,还有最后一步,我去做完。小青,你好好招待苏先生。”

“是。”穆青等姐姐走后,便挥手命其他的人都退出,移到了离苏哲更近的位置上,小声问道,“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你啊?真的不是你吗?”

梅长苏微微一怔,“怎么?王爷没见过那个人?”

“没见过啊,他们出去打仗,说我小,叫我呆在后面守家,后来是听长孙说了,才知道姐姐当时好危险,又冒了那样一个人出来。虽说他也算对我们南境有恩,但我姐姐如此神仙般的人物,他居然敢跑,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王爷此言偏激了。人都有自己的疑难之处,旁人怎能尽知?他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很了解他……王爷不必担心,此人心地纯良,忠肝义胆,是难得的水军奇才,性情爽朗,外貌也生得仪表堂堂,确实值得郡主倾心。”

“可是他为什么要跑啊?”穆青仍然嘟着嘴,“他是你的手下对不对?你叫来京城嘛……”

“穆王爷,这件事是你姐姐自己的事,她会知道怎么处理的,你只要支持她的决定就行了,其他的……不要插手太多。”

穆青抓了抓头,“这个我也知道啦,可是忍不住要关心嘛……其实我觉得我们府里也有很不错的人啊,姐姐为什么都不喜欢,比如长孙……”

“别说了,”梅长苏轻声提醒道,“郡主来了。”

穆青吓得一激灵,顿时跳了起来:“姐……姐、姐姐!”

“是不是在说我坏话?紧张成这个样子?”霓凰引着两个手端食盒的丫头款款而来,瞟了小弟一眼。

“没……我怎么敢……”

“去叫将军们都进来,大家一起尝尝。”霓凰却似不想追究,吩咐道。

梅长苏不由暗暗称许霓凰现在行事确实周到。若是郡主亲手制糕单单请苏哲一个人品尝,容易惹人多心疑虑,现在把穆王府其他的将军们也叫上,便算是大家新年同乐了。

只一会儿功夫,随从一同入京的南境军共五名将军、两名参史都跟在穆青身后进来见礼,小小的花厅登时便感觉有些拥挤。不过人数虽多,好在霓凰做的酥糕有满满两大盒,倒也不用担心有人分不到。

“苏先生请。”

梅长苏微笑着拈了一块,回头叫道:“飞流,你也来尝尝。”

“飞流在这里?”穆青赶紧抬起头,眼珠正骨碌碌到处转着找人,突然眼前一晃,少年挺秀的身姿已出现在梅长苏的身边,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酥糕放进嘴里。

“大家不要客气,”霓凰笑着道,“觉得味道怎么样?”

这时每个人都已吃了一块,纷纷赞道:“郡主的手艺真是好……”

“好吃……”

“风味上佳啊……”

“确实甜而不腻……”

“酥脆爽口……”

一片赞扬声中,飞流突然冷冷冒出了一句:“不好吃!”

场面顿时僵住,连穆青都滴下冷汗,不知该说什么话来缓解气氛,其他人当然更加无措,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郡主此时的脸色。

不过这尴尬的局面持续了并没有多久,梅长苏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边笑手边捂着嘴,笑得微微有些咳。紧跟着他忍俊不禁的是霓凰郡主本人,也是笑得弯下了腰,众人面面相觑一下,全都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一时满堂笑声,最初那点僵硬早就化解到了九霄云外。

“终于有人肯说实话了,”霓凰拭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出来时我自己也尝过了,刚刚还在想,要是你们再这样言不由衷地夸下去,我就天天做给你们吃!”

“也没有这么糟,只是糖稍稍放多了些,样子倒还好。”梅长苏鼓励道,“多做几次就会拿捏得准份量了。”

穆青正想跟着说两句好听的,突然看见魏静庵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十分凝重,不由一愣,问道:“老魏,怎么了?“

“郡主,小王爷,”魏静庵拱手行了礼,沉声道,“我刚刚得知,昨夜宫城边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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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六十八章 除夕血案

今天隔壁家的猫到我家来了,陪它玩了很久,所以写文写得有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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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昨夜可是除夕之夜啊,会出什么事?”穆青跳起来问道。

“皇帝陛下昨晚按惯例赐出年菜十二道,分赏各个重臣府第,这个事情小王爷是知道的吧?”

“知道,我们收到一碗鸽子蛋……皇上也是,都不赐点好的……”

“小青!”霓凰斥道,“你总是这样不认真没正经的样子,让魏洗马好好说。”

穆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

“这赐出的每道年菜,都由五名内监组成一队送出,”魏静庵继续道,“昨夜自然也就派出了十二队。可是一直到黎明,也只有十一队回来。禁军和巡卫营得报后一起出动,最后在宫城边上找到了这五人的尸体。”

“尸体?被杀了?”霓凰柳眉一挑。

“是,杀人手法十分利落,都是一剑封喉,死者面色安然,衣物完好洁净,毫无挣扎之象,就象是凭空被人索去了性命一样。”

“这样的手法,定是江湖高手所为,”霓凰凝神想了想,又问道,“有没有什么追查的方向?现场难道没有什么遗留下来的线索吗?”

她这两个问题刚刚问出口,就看见梅长苏神情肃然地向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苏先生……”

“凶手的问题稍后再谈也不迟,”梅长苏的目光凝在魏静庵的脸上,“你先说说蒙大统领怎么样了?”

魏静庵见这位苏哲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匆匆来报的最主要原因,面上不由浮起赞叹之色,“蒙大统领现在处境不好。除夕之夜,天子脚下,宫城墙边,诛杀御使内监,实在是对皇威的严重挑衅,陛下闻报后龙颜十分震怒。因为案发地还没有离开宫城护城河的内岸,应属于禁军的戒护范围,故而蒙大统领要负事件的主要责任。陛下责骂他怠忽职守,护卫不力,以至于在大年之夜发生如此不吉的血案,当场就命人廷杖二十……”

“廷杖?”梅长苏的眉尖跳动了一下,“还是这样翻脸无情……然后呢?”

“责令蒙大统领三十日内破解此案,缉拿凶手,否则……会再从重惩处。”

“皇上在想什么啊?”穆青忍不住又跳了起来,“蒙大统领忠心耿耿,护卫宫城这些年功不可没,就算这桩案子他有责任,皇上也不能把火全都发在他身上啊,哪有这样昏……”

“小青!”霓凰厉声喝道,“妄议君非,你说话过不过脑子?”

“这里又没有外人……”穆青小声咕哝了一句,又缩了回去。

霓凰定神想了想,回身看向梅长苏,见他默默坐着,以手抚额沉思不语,不敢惊扰,便转过身来,降低了音调吩咐道:“魏洗马,麻烦你继续追踪打探一下后续的消息,有什么情况立即来报。”

“是。”

“各位将军先请退下吧,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但我不希望听到穆王府的人在任何场合肆意多言,讨论此事。这要靠各位约束部下了。”

“遵命!”

“小青,你马上给我回你自己的房间,面壁静思两个时辰。这个毛燥的性子,要说多少遍才会改?”

“姐姐……”

“快去!”

“是……”

转瞬之间,厅上众人已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干净净,霓凰这才缓步走到梅长苏身边,慢慢蹲在他膝前,低声问道:“林殊哥哥,蒙大统领和你交情很好是不是?”

梅长苏轻轻抬了抬眼,点点头:“是。”

“你可要霓凰进宫去为他求情?”

梅长苏微微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暂时不用。我现在忧虑的,不是他目前的处境,而是日后整个事件的发展……”

“日后?”

“虽然天威难测,但皇上也不是笨人,决不会单单以这么一桩案子就否认蒙挚掌管禁军、护卫宫城的能力。斥骂也好,廷杖也罢,不过是一个皇帝震怒之下的发泄,蒙大统领是可以承受过去的。可惜这顿打并不是结束,如果三十天内破不了案,更有甚者,如果以后不断有类似的新案发生,皇上对蒙挚的评价就会越来越低,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新案?”霓凰有些吃惊,“你是说还会有……”

“这只是我的感觉。”梅长苏伸手将霓凰拉起来,让她坐到身旁,解释道,“你想,杀人都是有动机的,为什么会挑这五个内监下手呢?情杀当然最不可能,仇杀?宫中的普通内官会结下什么深仇大恨要挑大年夜在宫城外杀他们?劫财吗?他们身上不会有什么贵重银钱,衣物也是完好的……抛开这些常见的杀人动机,江湖上倒还有一个杀人理由,那就是高手相争,要夺个名头,可这五个内监默默无闻,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武功,来练手都嫌弱……所以想来想去,杀他们的原因应该与他们本人无关,只是冲着他们的身份去的。”

霓凰边听边颔首道:“也就是说,凶手想杀的就只是皇帝钦派出宫的内监,至于是哪几个内监,他不在乎。”

“应该是这样。”梅长苏一面说着,一面修正着自己的思路,“可为什么要杀钦使呢?为了惹恼皇帝,向他示威?为了试探禁军的防卫,准备更进一步的行动?或者……根本就是冲着蒙大哥去的,想要动摇他在皇上面前受到的信任……无论是什么目的,都不是杀了五个内监就可以停手的。”

“可是……单凭现有的资料,我们根本无法判断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霓凰,你要记住,当你不知道敌人的箭究竟会射向何方时,一定要先护住自己最要害的部位。只要不被一招将死,其他的都可以徐而图之,慢慢修正。”梅长苏淡淡一笑,“就这个事件而言,我们应该先护住蒙大哥,有了更多的资料后,再考虑调整相应的对策。反正只要蒙大哥还掌管着禁军,宫城里就不会发生多大的意外。”

霓凰想了想,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我明白了。先假设他们的目标就是蒙大统领,以此来确认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应对。”

“不错,”梅长苏赞许的笑了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杀这五个内监对宫城的安全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影响,所以他们最可能的目的,就是想以此来减弱皇帝对禁军的信任。而削弱禁军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控制宫城,那么进一步推测,想要控制宫城的人,自然是离权力中心最近的人。”

“太子和誉王……”霓凰喃喃道。

“对,两者其一。不过誉王手里没什么军方的心腹人,就算拉下了蒙挚,他也找不到可信赖的继任者去补位,而太子……”梅长苏深深地看了霓凰一眼,“他手里是有人的……”

“宁国侯谢玉!”霓凰将双掌一合,面色恍然,“谢玉是一品军侯,深得皇上宠信,手里的巡防营势力不容小瞧,也很有些部下可以调派,禁军一旦被打压,或者蒙大统领被免职,只有他可以顺利上手……”

“这样推测,顺理成章。不过……皇上又不糊涂,他对蒙挚还是极为信任的,无论怎样发雷霆之怒,免职还远不至于……”梅长苏蹙起双眉,“所以我觉得,如果此事确是谢玉的手笔,他一定还有什么后手……”

“会不会象你刚才所说的那样,不停地制造新案出来,日日杀人,使得皇上越来越不相信禁军的防卫能力?”

“蒙挚自今日起一定会大力整顿,杀人就不容易了……”

“但偌大一个宫城,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如果有谢玉这样的敌人恶意为之,只怕防不胜防。”

“你说的也有道理……”梅长苏闭上双眼,将后脑仰放在椅背上,喃喃自语道,“但若我是谢玉,当不只是杀人这一个简单的手法……想要皇上不再信任蒙挚,就必须要针对皇上的弱点……”

说到这里,梅长苏的眼睛突然睁开,黑水晶般的瞳仁一凝,顿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林殊哥哥?”

“陛下的弱点,就是多疑!”梅长苏深吸一口气,快速道,“他之所以信任蒙挚,是因为确认蒙挚一心只忠于他,与这两位小主子根本没有私下的交往。但如果现在这种关键时候,谢玉略施手腕,引逗誉王前去皇上面前为蒙挚求情的话,事态就会恶化了。”

“誉王会这么容易被引逗入瓮?”

“誉王现在太需要一柄剑了。庆国公倒台后,他手下完全没有一丝的军方兵力。就算大家认为靖王现在与他交好,那也只不过是象征性的支待,如果能得到禁军大统领的偏向,他一定会做梦都笑醒。”梅长苏的眉头越拧越紧,“要引逗他,其实一点都不难,只要想办法传个风声给他,说是蒙大统领仅仅因为护城河内侧发生命案就被皇上斥骂廷杖,而太子殿下已经私下赶过去为大统领讲情鸣不平去了,你想誉王怎么肯落于人后,把这个人情让给太子一个人领了去?他一定会立即进宫见驾,在皇上面前尽其所能替蒙挚说话,就算不能让大统领感恩投入己方,至少也不能让他被太子拉拢了去……”

霓凰听着,脸色渐渐发白,“陛下生性多疑,现在又在气头上,一旦见到誉王如此卖力地护卫蒙大统领,一定会怀疑他们之间交情非浅。护卫宫城的禁军大统领,如果跟可能争得嫡位的皇子亲王有联系,那绝对是皇上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这是一步狠棋,棋子将的是帝王之心,”梅长苏微微咬了咬牙,“谢玉是下得出这种棋的……霓凰,你关注一下情势,我必须马上去一趟誉王府。”

“是。”霓凰知道以梅长苏的口才,事先不着痕迹地让誉王免于上当并不是难事,便也不再多问,起身陪他到了二门,目送他匆匆上轿而去,这才回身到小书房,召来魏静庵细细商议如何进行下一步的探查。

可是此时的霓凰和梅长苏都没有想到,尽管他们得到的消息已经算是非常得快,分析局势和制定的行动策略也非常正确,但却终究在速度上慢了一步。

誉王在梅长苏到来前一刻钟,刚刚离开王府,入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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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六十九章 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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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梅长苏原本的打算,是先劝服誉王不要插手去为蒙挚讲情,然后再到悬镜司府走一趟,问问夏冬皇帝是否有意让悬镜使协查此案。可现在来迟一步,誉王多半已经上当,到宫里火上浇油去了。此时自己再有任何举动,只怕都会被视为按誉王的意思在替蒙挚活动,所以竟只能先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发展才是上策。

在回苏宅的途中,梅长苏坐在轿里闭目重新思考了一下整个事件目前的局势。誉王入宫维护蒙挚,必然会引起梁帝对这位禁军大统领的疑心,虽然现阶段这份疑心还不会在行动上表露出来,但最起码,梁帝不会再放心让蒙挚单独调查内监被杀案,而一定会派出悬镜使同时查办。谢玉在明知悬镜使迟早会介入的情况下,仍然走出了这步棋,想来很自信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他身为一品军侯,皇帝的宠臣,夏冬就算是再怀疑他,也不能无凭无据就向皇帝汇报。更何况在现在微妙的夺嫡局面中,任何没有证据支持的指控,都会被对方辩称为“有意构陷”,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必须找到证据,可要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太难了。杀人手法干净,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自然拿不到物证;而案发时是除夕,宫墙边的大道上根本没有行人,因此也找不到目击人证。除了在假定谢玉为幕后真凶的前提下,可以深入调查调查卓鼎风以外,整个案件几乎寸步难行。

梅长苏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伸手掀开了侧边的轿帘,想要透一口气。

时已近午,街面上的行人更多,大部分都穿着新衣,步履匆匆,手里拿着礼物,面上带着喜气,好似因为是大年初一,所有的烦恼都可以被忽略掉一般。

梅长苏感慨地笑了笑,正要放下轿帘时,视线突然无意中扫到了一个身着灰袍的少年。

那是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材中等,穿着普通,本来引不起梅长苏的特别注意。可他与周围行人不同的一点是,他一看到迎面而来的这顶青布小轿,便立即闪身避到路旁,垂手躬身,很恭敬地向轿子行礼。

“停一下。”梅长苏忙吩咐了充当他轿夫的两名护卫一声,命他们将轿子停靠在路边,自己掀开前面的门帘,探出半个身子,向少年招手。

少年只怔了怔,便立即半走半跑地过来,朝梅长苏叩了个头,低声道:“给苏先生拜年,恭祝先生来年大吉,身体大安。”

“是舒鸿啊,你一个人出来吗?”

“是。”

舒鸿是当初与庭生一起被救出宫掖庭的两个小罪奴之一。当初教这三人与百里奇相斗的步法时,大部分是飞流在陪练,梅长苏的精力又多半放在庭生的身上,没怎么注意到另两个孩子。加上舒鸿性格沉静,不爱说话,进了靖王府后生活规律,衣食饱暖,又长高长壮了好些,故而梅长苏在看前几眼时,竟没有马上认出他来。

“听说庭生病了,好些了吗?”

“大夫说,风寒已经散了,再吃两剂药,就能下床了。”

梅长苏点了点头。除夕夜他本来计划接这三个孩子一起来苏宅的,就因为庭生感染了时气不能起床,所以才作罢。不过他深知靖王一定会精心照看庭生,所以也没怎么过分担心过,此时听舒鸿的说法,应该就只是一场普通的病症罢。

“你是出来给庭生买药的吗?”梅长苏看着舒鸿手里提的药包,又问道。

“是。”

“你们三个是一起在宫里共过患难的,一定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梅长苏伸手摸了摸舒鸿的头顶,柔声道,“你要比他们大一两岁,更要有大哥的担当哦。

“嗯!”舒鸿重重地点头,看向梅长苏的目光中充满了孺慕之情,“苏先生,我有好好念书练武,将来上战场挣功名,不会让苏先生失望的。”

“好,男儿就该有豪气有抱负,将来匡扶社稷、报效国家,就全靠你们了。”梅长苏鼓励了一句,又道,“天冷,你快些回去吧。记得好好照顾庭生。”

“是!”舒鸿一面应着,一面退到一边,仍是垂手而立。梅长苏见这孩子如此知礼仪,明白自己不走他是不会走的,便向他微笑了一下,命人起轿继续前行。

到了苏宅内院落轿,黎纲一面迎上来搀扶,一面问道:“宗主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誉王还没有来过……”

“我知道,他今天不会来了。”梅长苏匆匆走进室内,边走边解下披风。虽然刚才屋内无人,但炉火一直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以备主人随时回来。梅长苏刚在软椅上坐下,黎纲已命人拧来了热毛巾,端来了熬好的参汤。

“今天童路来过了吗?”

“来过了。本来他想等宗主的,可我不知道您会这么早回来,就让他走了……宗主要见他吗?”

“没关系。你通知盟内天机堂,尽快查清卓鼎风近来跟哪些高手来往过,这些高手有谁已经到了京城,另外再通知十三先生,目前留在京城的剑术好手,无论是何门派,都必须严密监察他们的行踪。谢府周边要重点布控,卓鼎风和他的长子卓青遥的所有行动,必须即时报到我这里来。明白吗?”

“属下明白。”黎纲记性甚好,流畅地复述了一遍后,立即起身出去传令。

梅长苏仰靠在椅背上,顺手拿起手边小茶几上压着的几张拜帖来翻了翻,大约都是誉王派系里一些交往不深的贵族或官员,派人来尽礼节应景的。大约黎纲也觉得没必要汇报,所以只是压在一旁,随梅长苏什么时候爱看就看看。

飞流无声无息地走进房内,手臂上托着一只雪白雪白的信鸽,俊秀的小脸板得紧紧的,来到梅长苏面前把白鸽递给他,随后便朝地毯上一坐,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苏哥哥的腿上。

梅长苏笑着揉了揉他的后颈,从白鸽腿上的信筒里抽出一个纸卷展开来看了,眸中闪过一抹光亮,但只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幽深和宁静,随手将纸卷丢进火盆中烧了。

小白鸽被窜起的火苗惊吓了一下,偏着头“咕咕”叫了两声。梅长苏用指尖拍着它的小脑袋低声道:“别叫,飞流一看见你们就不高兴,再叫他会拔你的毛哦。”

“没有啦!”飞流一下子抬起了头,抗议道。

“可是我们飞流很想拔啊,只是不敢而已,”梅长苏拧了拧他的脸颊,“上次你被关黑屋子,不就是因为藏了蔺晨哥哥一只信鸽吗?”

“不会啦!”飞流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我知道你以后不会了,”梅长苏笑着夸奖他,“你今天就很乖啊,虽然很不高兴,但还是带它来见我了,没有象上次一样藏起来……”

“很乖!”

“对,很乖。去给苏哥哥拿张纸,再把最小那枝笔醮点墨过来好不好?”

“好!”

飞流跳起身,很快就拿来了纸笔。梅长苏悬腕在纸角上写下几个蝇头小字,裁成小条,卷了卷放入信筒中,再重新把白鸽交回给飞流。

“飞流去把它放飞好不好?”

飞流有些不乐意地慢慢移动着身子,但看了看梅长苏微微含笑的脸,还是乖乖地托着白鸽到了院子中,向空中一甩,看它振翅绕了几圈后,向远处飞去了。

当雪白的鸽影越飞越远,渐成黑点后,飞流还仰着头一直在看。黎纲手里拿着张烫金拜帖从外面走进来,一看他的这个姿势,忍不住一笑:“飞流,在等天上掉仙女下来吗?”

“不是!”飞流闻言有些恼怒。

“好好好,你慢慢等。”

“不是!”大怒。

黎纲笑着闪开飞流拍来的一掌,但一进屋门,神色立即便恭整了起来。

“宗主,言公子来拜。”

梅长苏凝目看了那拜帖一眼,不禁失笑道:“他哪次不是嘻嘻哈哈直接进来,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起礼仪来了。怕是有话要跟我说,请进来吧。”

“是。”黎纲退出后没多久,言豫津便快步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红色皮袍,整个人仍然是风流潇洒、神采奕奕的,如果不细看,看不出他神情有什么异样。

“豫津来了,快请坐。”梅长苏的视线随意地在国舅公子有些淡淡粉红的眼皮上掠过,吩咐黎纲派人端上茶点。

“苏兄不用客气了。”言豫津欠身接茶,等黎纲和仆从们都退下去后,便把茶盅一放,立起身来,向梅长苏深深一揖。

“不敢当不敢当,”梅长苏笑着起来扶住他,“你我同辈相称,不是这个拜法的。”

“苏兄明知豫津此礼不是为了拜年,”言豫津难得正色道,“是拜谢苏兄救了言氏满门的性命。”

梅长苏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慢慢问道:“言侯爷已经……”

“昨夜父亲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言豫津低下头,脸色有几分苍白,“如果说父亲一向的确有忽视我的话,那么我身为人子,从没想过他内心有那么多苦楚,只怕也称不上一个孝字……”

“你们父子能坦诚互谅,实在是可喜可贺,”梅长苏温和地笑道,“至于我放过令尊的事,你不必太记在心上。近来朝局多变,动荡的过分了,我只是不想让令尊的行为再多添变数,引发不可控的局面罢了。”

言豫津深深地看着他,眸中一片坦荡,“苏兄为何作此决定我并不想深究,但我相信这里面还是有情义的存在。说实话,家父直到现在,都不后悔他所谋划的这个行动,可是他仍然感激你阻止了他。也许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并非简简单单的黑白是非,可以一刀切成两半。但无论如何,言府的平静是保了下来,我只要记得苏兄的心意就行了,至于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与我何干?”

梅长苏看了他半晌,突然失笑,“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虽然人看起来有些轻狂,但对你的家人朋友而言,却是可以依靠的支撑。”

“苏兄过奖了。”言豫津仰首一笑,“我们大家未来的命运如何,将会遭遇到什么,现在谁也难以预料,所能把握的,唯此心而已。”

“说的好,值得尽酒一杯。”梅长苏点着头,眸中笑意微微,“可惜我还在服药,不能陪你。”

“我代苏兄喝好了。”言豫津爽快地说着,起身到院外找黎纲要来一壶酒,两个杯子,左手一杯,右手一杯,轻轻碰了碰杯沿,两口便干了。

“你与景睿交情这么好,可是性情脾气却是两样。”梅长苏不禁感慨道,“不过他也辛苦,现在只怕还在家里陪四位父母呢。”

“他年年初一都不得出门,要膝下承欢嘛。”言豫津笑道,“就算是我要找他消遣,也要等初二才行。”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似是随口道:“那明天烦你也带他到我这里来坐坐。你看这院中冷清,我也没多少别的朋友。”

“这是自然的,谢弼只怕也要跟来。对了,谢绪从书院回来过年,你还没见过他吧?”

“谢家三公子么?”

“是啊,他年纪虽小,经史文章读得却最好,谢伯伯指望他考状元呢,所以送到松山书院住学,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每次都是青遥大哥去接他的。”

“我听京中传说,卓青遥娶了谢大小姐后,谢弼也要娶卓家的女儿了?”

“嗯,好象听景睿说过有这样的约定。”

“谢卓两家这样互为儿女亲家,又有景睿,实在就跟一家人一样了。”

“这倒是。虽说当年有争过景睿,可是现在却亲如一家,典型的坏事变好事啊。”

梅长苏淡淡一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口聊到了其他琐事上面。没聊多久,晏大夫捧着满满一碗药进来,言豫津担心妨碍到他休息,再加上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便起身告辞。

喝过药,梅长苏靠在软榻上昏昏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接待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客人,之后便一直在看书。

入夜掌灯,飞流又在院子里放起了烟花,梅长苏坐在廊下含笑看他放完,轻轻招手叫他过来。

“要放?”

“不,苏哥哥不想放,”梅长苏笑着凑近他耳边,“飞流啊,我们悄悄去看蒙大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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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章 夜访蒙府

我今天才发现,要论起打架来,有时候狗居然是打不过猫的……虽然它个子大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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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禁军大统领,蒙挚日常值宿宫掖,不当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也都会留在统领司处理公务,只有在休两天以上的假期时,才会回到他自己的私宅中。

虽然主人是声名赫赫,跺一跺脚京城震动的人物,但蒙府看起来却甚是朴素,丫环仆役不过一二十人,府禁也并不森严。不过蒙挚本身就是大梁国中第一高手,又不是江湖人,会想要到他家里去找麻烦的人基本没有,故而府中一向太平,从未曾闹出过什么大的动静来。

蒙挚的元配妻子是自幼由父母择定的,出身虽然贫寒,却极是贤良,当年蒙挚从军离乡,全靠她在家奉养公婆双亲,因为曾小产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怀上孩子,不过蒙挚却并未因此纳妾,只是收养了隔房的一个侄子承祧,夫妇二人互敬互爱,感情一直很好。

这次蒙挚受罚回府,全家上下慌作一团,只有蒙夫人依然镇定自若,在内请医敷药,羹汤养息,对外管束仆从,闭门谢客,把场面稳了下来。而对于这场祸事的原因,蒙挚没有说,她也就不多问,只是嘘寒问暖,殷勤侍侯,入晚等丈夫睡去之后,她才和衣侧卧一旁。

朦朦胧胧间还未睡熟,就听得窗上有剥啄之声,一惊而起,还未开言,丈夫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谁?”蒙挚沉声问道。

“我们!”一个清亮的声音答道。

蒙挚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低声对妻子道:“是我的客人,你去开门。”

蒙夫人急忙披衣起身,点亮了桌上的纱灯,打开房门一看,一个青年书生乌衣轻裘站在外面,后面还跟了个面色阴寒的俊秀少年。

“惊扰嫂夫人了。”书生柔声致歉。

“既是拙夫的朋友,就不要客气,快请进。”蒙夫人闪身让两人进门,自己到暖炉旁拿了一直煨着的茶壶,斟茶待客,又装了两碟果糖端过来,然后方低声道:“官人,我到隔壁去了。”

“你今天也累了,就在隔壁睡吧。”蒙挚忙道。

蒙夫人一笑未答,退出门外,还很细心地把门扇关好。

“得妻如此,是蒙大哥的福份。”梅长苏赞了一句,又关切地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我练的是硬功,怕那几下板子么?不过是为了平息陛下之怒,让他见一点血罢了。”

梅长苏知他忠君之心,也不评论,只是问了一句:“你夙夜辛劳,不过出了一桩案子,皇上就这样翻脸,可有心寒?”

蒙挚挥了挥手,道:“皇上素日就是这样,我身为臣子,难道还指望君上为了我改脾气不成?再说这案子确实是发生在禁军戒护范围中,本就该我来承担责任,皇上也并没有冤枉我。”

梅长苏唇角扯起一抹冷笑,凝视着灯蕊,眸色幽幽摇曳,又问道:“誉王可有进宫给你求情?”

“说起这个我也奇怪,素日与他又没什么来往,这次竟好心来求情了,可惜不知是不是话没说对,我看他走后,陛下的脸色倒沉得更狠了。”

“……那你可知,陛下为何更加生气?真的是因为誉王不会说话吗?”

蒙挚一怔,“我没想过,难道……誉王此举有什么不妥吗?”

“你是手掌十万禁军的大统领,说句不好听的话,皇上的命是捏在你手里的。现在刚刚出一点事,就有位皇子第一时间急匆匆地来为你说情,而这个皇子又不是别人,恰巧是对皇位有些企图心的誉王,依你素日对皇上的了解,他会首先反应到哪里去?”

被他一提醒,蒙挚顿时脊冒冷汗,背心寒栗直滚,“可是……可是……我……皇上如果朝那方面疑我,也实在太冤枉了……”

“冤枉?”梅长苏更加忍不住冷笑,“你在这位主子面前喊冤枉,你才认识他么?”

蒙挚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眉头深锁,“皇上命我一月内破案,这并非我所长,本就漫无头绪……誉王偏偏又来这一出……”

“誉王倒不是想要害你,他不过是打算借机拉拢你罢了,”梅长苏笑了笑道,“不过这案子,也确实破不了。”

蒙挚呆了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查案本事不强,恐怕理不清这一团乱麻,不过从一开始,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梅长苏会代他彻查此事,所以倒也没怎么着急,结果现在听到这样一句论断,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等一月期限到了,你就到皇帝面前请罪,说自己无能,不能捕获真凶,请求皇帝免去你大统领之职,以儆效尤。”梅长苏笑着靠近了他一点,“怎么样啊大统领,舍得下这个地位吗?”

蒙挚大笑了两声道:“恋栈权位,非我所好。可一旦我解甲而归,又从何帮你?”

“你人没有事,就是帮我了。”梅长苏拿起桌上的银剪,剪断已经开始爆头的灯芯,缓缓道,“我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肯定,内监被杀一案,幕后之人一定是谢玉……京里其他人没这个动机,也没这个能耐。”

“那这案子岂不是……”

“知道是谢玉,并不代表破案。”梅长苏容色宁静,“尤其是你,刚刚被皇上疑心与誉王有联系,要是再无凭无据指控谢玉,岂不更象是在参与党争?”

“那就找证据啊!”

“暗杀钦使是什么罪?谢玉又是什么人?他犯下这种罪的时候,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罪证吗?”梅长苏的唇边浮着其寒如冰的笑意,“漫说你找不到证据,就算你找到了,这案子也不能由你来破。”

蒙挚有些糊涂,脱口问道:“为什么?”

“当今皇上登基这么些年,别的我不予置评,但无论如何不是一个平庸之人。内监一案,关乎皇家体面,就算他对你仍是绝对的信任,也断不会把这桩案子只交给一个没多少查案经验的禁军统领来独办。所以……悬镜司一定会奉命同时查这件案子,只不过他们查他们的,不会跟你一起协查罢了。”

“这倒是,”蒙挚不由点了点头,“这原本就是应该悬镜司出手的事情。”

“不错,既然这原本就是最该悬镜使来查的那类案子,所以谢玉在犯案之前,首先考虑要对付的查案人,必然不是你这个外行而是悬镜使。也就是说,就算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悬镜使列为疑犯,但最起码,他有自信不会被抓住任何的证据。而没有证据的话,悬镜司也是不敢向皇上禀报说他们已经破案的。”梅长苏微笑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蒙大哥,连悬镜司都破不了的案子,要真被你破了,皇上就不会只是吃惊,而是忌惮了。”

“啊……”蒙挚足足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小殊,你怎么想得清楚这么多的关节,我就根本没朝那边想过。”

“你侍奉这种君上,如果不想周全一点,吃亏的就是你。”梅长苏稍稍垂下头,面上掠过一抹隐痛,“他现在已对你起了猜疑之心,要是你见招拆招什么难关都难不倒的话,他就会愈发觉得以前没有看透你,会觉得尚未完全驾驭住你,反而为你惹来不测之祸。所以唯今之计,只有示弱,要让他看到你处境危殆、艰险难支,头上的罪名一件都推不掉,全靠他对你开恩。这样他才会认为自己拿捏得住你,不用担心你对他造成危害。”

蒙挚面上肌肉紧绷,愤懑的表情中还夹杂着一丝悲哀,咬着牙根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君臣之间何至于此?只要我一腔衷肠不怀贰心,再大的猜疑又能奈我何?”

“你是没见过一腔衷肠不怀贰心的下场吗?”梅长苏没料到蒙挚此时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微微动了气,“你不惜自己的命,难道也不惜嫂嫂的泪?这样天真的话,你也只能说说罢了,真要做,那就不是忠烈,是愚蠢了!”

“我……”蒙挚恨恨地低下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实在难受……”

梅长苏凝目看着他,面色如雪,只觉胸口一阵绞痛,又接一阵发闷,气息瘀滞之下,不由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蒙挚慌忙过来为他拍抚背部,输入真气,想想自己方才那句话,确实说的不妥,只觉得愧疚难言,欲待要分解,又怕措辞失当,更惹他伤心,正在焦急为难之际,飞流闪身进屋,抓住了梅长苏的手,狠狠瞪过来一眼。

咳了好一阵,梅长苏方渐渐平了气喘,先安抚地拍拍飞流的手,然后再露出一抹微笑,轻声道:“不好意思,这油灯烟重,呛着了……”

“小殊……”

“好了蒙大哥,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事到如今,只怕你还是要听我的……”

“我明白,”蒙挚心头滚烫,握紧了他的手,“小殊,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这一个月我什么都不查,等期限满了,就去向陛下请罪。”

“也不是这样,”梅长苏淡淡地笑着,“这一个月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不出来该怎么着急,就要有怎么着急的样子,只不过结果一定是徒劳罢了。至于你的请辞,皇上是不会准的,他虽对你动疑心,信任的基础总是有的。虽说是满朝文武,但一时又怎么找得出比你还信得过的人来接替禁军统领之职?可惜的是有人要遭受池鱼之灾了。”

“谁?”

“你的副统领。”

“朱寿春?他跟了我有七八年了……”

“就是这样才要撤。我想皇上最可能的做法,不是撤你的职,而是另选几个与你素无瓜葛的生人来当你的副手,以此制衡分权。”

蒙挚冷冷一笑,“我问心无愧,随便派谁来都行。不过被撤下来的兄弟们,我却一定要为他们谋个好的去处。”

“如果要调城防营,只怕谢玉不敢收。趁此机会塞到靖王那里去吧,他是不会委屈你的兄弟的。”

“唉,”蒙挚长叹一声,“虽然有些气闷,但有你来为我出主意,还是心定了不少。这个事情,大约可以这样揭过去吧。”

“现在还不能就此放心。”梅长苏摇头道,“这一个月你不闲,谢玉当然更不会闲着。他闹出这个动静,应该不会想一招收手。所以你的禁军要更周密地护卫宫防,绝不能再出任何乱子,让事态更加恶化。”

“要说周密布防,把宫城守的如铁桶一般,我有这个自信。可谢玉身边有卓鼎风,武林高手的行动,普通士兵总是难以尽防的。”

“这个交给我好了。卓鼎风在明处,并不难对付。不管是他也好,他儿子也好,他所结交的其他高手也好,我都有办法监控住。如果他们机灵,察觉得到被人监视,必然不敢在没把握脱身的情况下犯事,如果他们迟钝一点,没有察觉到我的布控,那就刚好撞在我手里,只要一有异动,我就能抓住罪证,到时朝夏冬手里一送,看她这次还会不会再放过谢玉。”梅长苏清眉一扬,面上突然现如霜傲气,“除夕这个案子,谢玉不过是先发制人,否则要论起江湖手段来,江左盟还会输给天泉山庄么?”

“可不是,”蒙挚不由笑道,“如果卓鼎风真的以为你的实力越不过江左十四州的范围,那就实在大托大了。”

梅长苏有些感慨地叹息了一声,道:“不知是为名还是为利,为情还是为义,卓鼎风算是已经被谢玉拖上了同一条船。他到底也是一代江湖英豪,不可小瞧。只不过这京城乱局,毕竟不是他所熟悉的战场。如今儿女联姻,不是一家也是一家,他今后再想全身而退,只怕不容易了。”

蒙挚口气微微冷洌地道:“说到底,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有什么结果,也只有他自己吞下去。倒是萧景睿这年轻人……我素来欣赏他的温厚,可惜以后难免要受父亲所累。”

听了他这句话,梅长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灯花出了回神,喃喃道:“景睿么……那就已不止是可惜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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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一章 访客如云

这章较短,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一起影响我写文的严重事件~~先是被狗咬了一口,好痛,又被猫抓了一爪,好痛,然后去打狂犬疫苗,还是痛~~对于这个不幸事件,我不仅很心软地泪了一会儿,而且还忍不住躺在沙发上庆幸了很久,庆幸这个痛的人不是我,是我邻居~~~~

--------------------这是充满同情心的分割线-------------------

次日誉王一早便来到苏宅,询问梅长苏昨天过府何事。由于事过境迁,梅长苏只答说是去贺拜新年的,其他的话并没有多讲,一直等到誉王主动提起内监被杀案后,方轻描淡写地提醒他不要再去为蒙挚求情。

因为昨夜从蒙府回来时已经很晚,上床后又久久未曾入眠,今天早起待客,让梅长苏感觉十分困倦难支。誉王看出他精神不济,说话有气无力的,也不好久坐,只聊了一刻来钟便起身告辞了。

梅长苏看看时间还早,虽说昨天让言豫津约请谢家几兄弟过府做客,但想来也是下午才会登门的,所以吩咐了黎纲几句,就回房补眠去了。

他一早就精神不好,这一睡,立即被黎纲当成了头等大事,不仅卧房周围严禁喧哗,连飞流也被又哄又骗地带到了院外玩耍。

所以梅长苏并不知道,那一天的上午,有个轻纱遮面的女子,悄悄从侧门进来想要求见他。

“抱歉,宫姑娘,宗主已经睡着了,现在不能惊扰。”黎纲为难地拦阻着,“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想来给宗主当面行礼拜年……”

“如果只是这个的话,恐怕不行……你也知道宗主这一向身体不好,大夫说要多休息的。他睡的时候吩咐过,下午还有事,让我们午后叫他起来。你看,本来就只能睡这几个时辰,为了自家人拜年什么的去搅扰他,实在不妥……要不姑娘在外院等等,等午后宗主起身了再进去如何?”

薄薄的面纱下,只看得见女子雪白的皮肤与明亮的双眼,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片刻静默后,一声轻叹逸出:“算了,我瞒着十三先生出来的,等不了那么久。麻烦黎大哥,不要跟宗主说我来过……”

“啊?”黎纲有些糊涂,“姑娘不就是来见宗主的吗?”

“我原本想,只要能见宗主一面,就算被他责备也无所谓,可是现在既然见不着,又何必白白让他生气呢?宗主原本吩咐过的,我们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到这里来……”

黎纲还是有些雾罩罩的,听不太明白,但他至少知道女人的心思一向即善变又难懂,没有必要追根究底,便只是笑了笑,送她出去。

这边宫羽刚刚离去,前面又有一些府第打发人来贺年,黎纲急忙赶过去接待,这一来二去不停气地忙活,很快就把宫羽来过的事情抛到了一边。

午后梅长苏不等人叫,自己就醒了,起身重新净面挽髻,再换上一件颜色稍亮的衣服,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显得好了许多,晏大夫过来看了看,好象还算满意的样子。当然,他根本不知道梅长苏昨晚偷偷出去的事情,否则绝对要再多唠叨半个时辰。

约请好的几个年轻朋友果然是下午过来的,除了见熟的那三位外,还带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想必就是谢家三少,谢绪。

也许是因为幺子多娇宠,也许是因为年少更骄狂,也许是因为他既不象大哥那样游历过江湖,又不象二哥那般了解仕途经济,谢三公子看起来更象是那种典型的门阀清贵子弟,恃才傲物、目无下尘,对于被哥哥们拉来见一个无职无爵,又病秧秧未觉得有何过人之处的平民,他的眼睛里表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好象是在说着:“喂,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赶紧亮出来我看看,否则我就当你是徒有虚名、招摇撞骗……”

不过梅长苏似乎对驯服这个贵族少年不感兴趣,除了最开初的客套以外,他就没怎么搭理过谢绪,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萧景睿说话,对他甚是温柔关怀。

“你们谢卓两家那么多人,除夕一定过的相当热闹吧?”

“热闹是热闹啊,可是繁文缛节也不少,依辈份年齿拜一圈年,就快半夜了。”萧景睿见梅长苏兴致这么好,也跟着高兴起来,顺着他提的问题描述起家里过年的情形来。他虽不是象言豫津那般爱说话,但口才其实相当好,桩桩件件讲得既有趣又生动,颇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这有什么好讲的,哪个世家高门不是按这种规矩过年?”谢绪因为受了冷落,心气本就不顺,忍不住插言讽刺道,“苏先生以前没这么过过年吗?”

“三弟!”萧景睿与谢弼一起斥喝了一声。

“哦,对不起,”谢绪立即作失言状,“我忘了,苏先生出身不一样,过年都是自由自在的,哪象我们这么拘束,什么规矩都错不得……”

萧景睿脸色一变,登时便要发作,梅长苏轻轻抬手止住他,口中淡然地道:“钟鸣鼎食之家,过年规矩确实都多,难为谢三公子小小年纪,学的周全。”说着便把这话题揭过,随口问言豫津什么时候来带飞流出去玩。

既然他大度不计较,萧景睿也不好非要在人家家里管教自己弟弟,见谢弼已经用力把谢绪拉到他身边去坐了,便不再多言。

“苏兄真的放心让我把飞流带出去?”言豫津笑道,“不怕我带出去的是飞流,带回来的就是‘风流’了。”

谢弼接着他的话嘲笑道:“你还能带‘风流’回来?不带‘下流’回来就不错了。”

“又开始嫉妒我了,不服气的话跟我到妙音坊去,你看宫羽姑娘是理我还是理你?”言豫津眉飞色舞地道,“只不过你是说话就有媳妇儿的人了,恐怕要收敛收敛。”

“怎么,谢弼近期有文定之喜吗?”梅长苏与言豫津对视一笑,故意追问道。

“别听豫津胡说八道……还有半年才……”谢弼一面答着,一面忍不住红了红脸。

“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萧景睿以为他真不知道,忙道:“是我卓爹爹的女儿,大家常来常往的,所以早被二弟给瞄上了。”

“大哥!”

梅长苏莞尔一笑,“大家彼此有情,成婚后才会更恩爱啊。不过景睿,你可是大哥,怎么让谢弼抢了先?”

“我……”萧景睿低了低头,脸色不红反白,“我不急……”

“别理他,这人眼光太高。”言豫津轻飘飘地挤进来岔开话题,“苏兄现在病已经好了,何不约个日子,大家一起去螺市街逛逛?别的不说,妙音坊的乐曲实是一绝,苏兄是音律大家,当可品鉴一二。”

梅长苏笑了笑,正要作答,黎纲捧了一叠帖子出现在门外:“宗主,这是刚刚驿寄到的贺帖,您要看吗?”

“先搁在这儿吧。”梅长苏用目光指了指旁边的书桌,“我晚上再回。”

黎纲恭恭敬敬地进来,将贺帖整齐摆放好,方却步退出。

言豫津的座位离书桌最近,所以顺便瞄了一下,刚看清最上面那封浅色书帖的落款,眼睛登时便睁大了:“那……那……那是墨山先生的亲笔贺帖……”

“是吗?”梅长苏只轻轻转过去一眼,“这么快就寄到了?我还以为今年人到了京城,这帖子起码要初五后才能到呢。”

“墨山先生每年都要寄贺帖来吗?”言豫津凑过去更仔细地看了看,“他落款愚兄墨山呢,居然是跟苏兄你同辈相称的……”

“墨山兄青眼相看,我却之不恭,其实也只是每年书信往来,君子之交罢了。”

“能与墨山先生有君子之交的,世上能有几人?”言豫津啧啧称叹,故意看了旁边呆若木鸡的谢绪一眼,“墨山先生的松山书院,也是非少年英才不收入门下的……对了,谢绪,你不就是在松山书院念书吗?这样算起来你比苏兄要矮一辈嘛……”

梅长苏见谢绪的脸已涨得通红,想到他毕竟年少,不愿太难为他,只用轻松的口气说了一句“非亲非故的,排什么辈份”,之后就不再看他,转过头去对萧景睿温和地笑了笑,道:“好久没见景睿舞剑了,今日难得闲暇,让为兄看看你的进益如何?”

萧景睿虽然方才恼怒谢绪无礼,但此刻见小弟尴尬,心中又不忍,听了梅长苏此言,知他有意轻松气氛,忙趁势起身,抱拳笑道:“确实好久没得苏兄的指点了,大家到院中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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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二章 生日

今天有个朋友说,他每次看到小殊被称为“少帅”时,都会想到寇仲,但为什么我每次写到“少帅”时,却会想到张学良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代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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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所居的主院,朝南是粉壁院门,东西门三侧均为宽敞结实的高大房屋,围合着中间青砖铺设的方正场地。这种简朴平实,无半点园林设计的屋院建筑,确实与梅长苏本人清雅书卷的文士气质不符,他也一直表示要改建,只是目前还是冬季正月,暂没有开工,仍保持着当初买来时的原样,虽无景致,但若要舞剑,却是天然一个最佳的演武场。

说是舞剑,自然要有剑才行。可是萧大公子毕竟不是纯粹的江湖人,没道理来人家府上拜年还随身携剑同行,所以梅长苏吩咐黎纲随便在府里找一把给他。

未及片刻,这把随便找来的剑递到了舞剑人的手中。鲨皮剑鞘,青云吞口,剑锋稍稍出鞘,寒气已直透眼睫,拨剑而出握在掌中,只觉微沉称手,但震动剑身试着劈刺时,却又轻巧随意,再细观剑身,秋水青泽,幽透寒锋,分明是一柄上佳的神兵利器,可惜无主。

“景睿,你觉得自己横持剑身盯着看的姿势很帅是不是?”言豫津笑闹道,“摆那么久还不动,我们都等僵了。”

萧景睿一笑,还剑入鞘,左手一扯襟带,旋身之际衣袂翻飞,已将外面的皮质长袍脱下,甩给了一旁的黎纲,露出朱底银纹的簇新箭衣。他本是长身玉立英俊年少,这种窄袖长襟、腰身紧束的劲装打扮自然最能衬出那悦目的身段,剑势尚未起手,言豫津已鼓起掌来:“好!好!就这个装束跟我到螺市街去,看你还逃不逃的出来?”

“看,有人开始嫉妒了……”谢弼满脸正经地凉凉刺了一句,梅长苏忍不住抿住嘴角荡起的笑意。此时场中寒光轻闪,剑已凌空。

萧景睿所使的剑法,自然是传自天泉山庄的天泉剑法。当年玢佐卓氏最鼎盛的时期,不仅领袖南方武林,还出过两个一品大将军,威扬天下。后来虽退出朝廷,但在江湖上的地位却一直保持了下来,本代庄主卓鼎风的名头也是尽人皆知,近十年从没有跌下过琅琊高手榜,目前在榜中排第四位,在大梁国中,仅居于蒙挚之下。

虽说萧景睿一来因为身世原因,二来不是长子,所以笃定不会继承天泉山庄,但平心而论卓鼎风在传授他剑法时,并没有因此而有所保留,有名师精心指点,再加上景睿本人资质又好,目前已尽得此套剑法真意,尽管应敌时还少些机变,平时演练已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现下是年节喜日,梅长苏让萧景睿舞剑只为舒缓气氛,并不想真的与他研讨剑招,当下只是赞誉了两句,夸他没有荒废练习,大有进步。其他观者中言豫津的武功本就稍逊一筹,谢弼更是不谙武技,谢绪虽然算是文武双修,但也不过是跟其他豪门子弟一样,以弓马骑射为主,因此大家都只能欣赏欣赏,说不出什么褒贬来,反倒是飞流坐在屋顶的檐角上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手指不停地动来动去,似在分解剑招。

一套剑法舞完,吉婶恰好端上新出锅的芝麻汤团,大家重新回到暖融融的室内,边吃点心边随意谈笑,谢绪觉得无趣,只随口吃了几个,便找借口要先走。大家看他实在融不进来,倒也没有强留,但萧景睿还是起身到门外,仔细叮嘱随从们要小心护送后才放心让他离去。

“景睿倒真是个当哥哥的样子呢,我想你卓家那位兄长,应该也很持重。不知他的剑法如何?”梅长苏用长勺轻轻拨划着碗中玉丸般雪白软糯的汤团,一面嗅着那甜香的气息,一面随口问道。

“青遥大哥的功力比我强多了。”萧景睿大力赞道,“比如那招飞鸟投林,我一招只击得出七剑,他可以出九剑呢。”

“你年纪小些,自然差了火候。不过你卓家大哥的名头,如今在江湖上也是叫得响的,我在廊州时便时常有所耳闻。”梅长苏象是突然想起一般,又问道:“你平时在他面前怎么称呼的?是叫大哥,还是叫妹夫?”

“我听他是叫大哥的,”言豫津扑哧一笑,“可是这既是大哥又是妹夫,外人不知道的只怕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呢。”

“景睿的事如今已是朝野佳话,哪还有不知道的。”梅长苏吹着汤团的热气,慢慢咬了一口,白气萦绕间,面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他们过完正月就回玢佐吗?”

“没有那么急了,玢佐到京城,也不过是十天内的路程,所以一般会呆到四月中再走。不过今年只有卓爹爹回去,娘和青遥大哥都会陪着绮妹留下来……”萧景睿说着说着脸上已露出欢喜的笑容,“我绮妹怀了身孕,差不多五月就会生产,我就要当叔叔……嗯……还有当舅舅了……”

“恭喜恭喜。”梅长苏朝谢家两兄弟同时一笑,“想来是长公主殿下不放心,才会让大小姐在娘家生产的吧。”

“没错。我卓爹爹是江湖人,谢爹爹是武门,都不在乎什么生产不能在娘家的世俗规矩。再说女儿在亲娘身边受照顾是最妥当的,卓家娘亲也会留下来,绮妹一定安心不少。”

“景睿,”言豫津挤了挤眼睛,“你怎么不跟苏兄说说为什么你卓家爹娘要过了四月中再走?”

“大、大家想要多、多聚一聚嘛,”萧景睿脸上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瞪了言豫津一眼,“我还想着两家要是能住在一起就好了。”

梅长苏是何等聪明之人,目光轻闪间含笑道:“难不成四月中有什么重要的日子不成?”

“苏兄猜猜。”谢弼也凑热闹地插了一句。

“景睿的生日么?”梅长苏眉尖微挑,“四月中的哪一天呢。”

“四月十二。”言豫津嘴快地抢先答道,“不过这也太好猜了,你看景睿的表情,明显是在跟苏兄说,‘那日子跟我有关!跟我有关!’”

“去你的!”萧景睿笑着踢了一脚过去,“你见过表情会说话的?”

“哼,不光表情会说话,有时候眉梢眼角,手指发丝儿也会说话,哪怕不颦不笑,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也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你说的是你那些知己红颜吧?”萧景睿撇了撇嘴,“你少得意,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人把你管得死死的,到时候我再来看笑话。”

“我不在乎,你慢慢等吧。”言豫津故意作出一个轻浮的表情,“到时候不知道谁看谁的笑话呢。”

梅长苏静静看着两人拌嘴,虽是见惯的场景,此时却莫名的有些心酸,那碗热腾腾的汤团捧在手中已变得温凉,却只吃了两个下去。

“苏兄不舒服么?”谢弼细心地欠身靠近,“还是劳累了?”

“没什么,我一到冬天就是这样。”梅长苏随即一笑,将手中汤碗放到桌上,目光柔和地看着萧景睿,问道:“你过生日一般都怎么庆祝?”

“我是小辈啦,哪里值得庆祝什么……”萧景睿刚说了这一句,就被谢弼打断了,“你少来了,要是你的生日都不算庆祝,我和谢绪每年岂不要哭着过生日?”

“那倒是,景睿的生日排场,是要比谢老二老三强些。没办法啊,人家有两对父母嘛,当然要过双份的。”言豫津显然非常了解情况,“礼物成堆不说,年年都少不了有场晚宴,让他把想请的朋友全都请来热闹热闹,吃过晚饭长辈退场后,那更是想怎么疯就可以,你一年大概也就只有这一天这么随心所欲吧?”

“这么说,景睿年年过生日时,都是最开心的了。”梅长苏一看萧景睿的神情,就知道言豫津所言不虚。今年是满二十五岁吧,这是半整数,只怕更热闹。“

“能和朋友们自由自在聚会,我当然很高兴,”萧景睿看着梅长苏,面色微微沉郁了一下,“今年要是苏兄也能来就好了……”

“你昏头了?”言豫津打了他一下,“苏兄四月份肯定还在京城,当然是要来的。你除夕夜都贸贸然地请人家去,难不成自己过生日反而不请了?”

萧景睿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欲言又止。言豫津再聪明,有些事情他还是不知道。自己邀请梅长苏除夕过府的不妥之处,除了在时间场合上有些欠考虑以外,还有个很重要的方面当时被自己一时兴起疏忽了,那就是苏哲与谢府在党争上的对立地位。一想到梅长苏在雪庐最后一夜所遇到的事,他就拿不准这位深得自己敬重的苏兄还肯不肯再迈进谢家的大门了。

相对于萧景睿的复杂心绪,梅长苏却表现的神态自若,仍是一脸笑意,“我也觉得景睿这话说的奇怪……景睿,你当真不请我?”

萧景睿呆怔了片刻,迟疑地问道:“苏兄肯来么?”

“你我既是朋友,又同处一城,哪有不来的道理?只是我虚长几岁,闹是闹不动了,到时候别嫌我沉闷就是了。”

萧景睿甚是欣喜,忙道:“一言为定,届时一定早早恭候苏兄。”

“哼,你还真是赚到了,苏兄要来,定然不是空手,多半要送你好东西,”言豫津用脚尖踢了朋友一下,又转过身来,“苏兄,我的生日是七月七,你别忘了。”

梅长苏忍不住笑出声来,忙又咳着掩饰,“是……我会记着……”

“难得有乞巧日生的男孩子,苏兄想忘也忘不了,”谢弼嘲笑道,“你要再晚生几天,生在七月半就更好了。”

“七夕生的男孩子无论表象如何,一定都是极重情义的的人,”梅长苏有意回护,“我想豫津应该也是这样的。”

“嗯,”谢弼点着头,正色道,“对漂亮姑娘,他还算重情义……”

“懒得理你,”言豫津朝他撇了撇嘴,又凑到梅长苏耳边低声道:“等苏兄想好了送景睿什么东西,一定要先告诉我,免得咱们两个送重样儿了。”

这声音说低虽低,但也不至于坐在旁边都听不到,萧景睿推了他一把,笑骂道:“你当苏兄和你一样,总想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出来?礼物只是心意罢了,随便一字一画我更喜欢呢。”

“礼物什么的确是小事……我倒是觉得景睿今年,一定会有一个永生难忘的生日……”

梅长苏这句话语意甚善,说的时候脸上又一直挂着浅淡的笑容,三个年轻人嬉笑之下,没有注意到在他浓密眼睫的遮掩下,那双幽黑眼眸中所闪动的混杂着同情、慨叹与冷酷的光芒。

“宗主,”黎纲再次出现在房间门口,“誉王派人过府,送来初五年宴的请阑,来使立等回话,所以属下冒昧惊扰……”

红色的请帖缓缓地递到了桌面上,室内方才轻松欢快的气氛也随之凝滞。言豫津抿了抿嘴唇,萧景睿垂下眼帘,而谢弼则是脸色发白。

在脆弱的友情上,现实的阴影似乎总是挥之不去。

“你回告誉王,就说初五王府贵客云集,我又有其他的事情,就不去打扰了。”梅长苏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三人,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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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三章 祭奠

大家要信任俺,俺是一个温情脉脉的理想主义者,毕生的理想就是构建和谐社会,所以我不会对小景不好的,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会对他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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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的地势,西南北面均以平地为主,间或起伏些舒缓的丘陵,唯有东郊方向隆起山脉,虽都不甚高,却也连绵成片。

孤山便是东郊山区中距京城最近的一座山峰。从帝京东阳门出,快马疾驰小半个时辰即可到达孤山山脚。若是秋季登山,触目所及必是一片红枫灼灼,但此时尚是隆冬,光秃秃的枝干林立于残雪之中,山路两边弥漫着浓浓的肃杀萧瑟之气。拾阶而上,在孤峰顶端幽僻的一侧,有亭翼然,藤栏茅檐,古朴中带着拙趣。距此亭西南百步之遥,另有一处缓坡,斜斜地伸向崖外,坡上堆着花岩砌成的坟茔,坟前设着两盘鲜果,点了三炷清香,微亮的火星处,细烟袅袅而上。

今年的新春来的晚,四九已过,不是滴水成冰的那几日。但在孤岭之上,山风盘旋之处,寒意依然刺骨。

夏冬身着一件连身的素色丝棉长袍,静静立于坟前,纯黑的裙裾在袍边的分叉处随着山风翻飞。她平常总披在肩上的满头长发此时高高盘起,那缕苍白依然醒目,衬着眼角淡淡的细纹,述说着青春的流逝。

纸灰纷飞,香已渐尽,祭洒于地的酒浆也已渗入泥土,慢慢消了痕迹。只有墓碑上的名字,明明已被苍白的手指描了不下千万次,可依然那么殷红,那么刺人眼睫。

从天蒙蒙亮时便站在这里,焚纸轻语,如今日影已穿透枝干的间隙,直射前额,晃得人双眼眩晕。前面深谷的雾岚已消散,可以想见身后的京华轮廓,只怕也已渐渐自白茫茫的雾色中浸出,朦朦显现它的身影。

“聂锋,又是一年了……”

自他别后,一日便是三秋,但这真正的一年,竟也能这样慢慢地过去。

站在他的墓前,让他看着自己一年一年年华老去,不知坟里坟外,谁的泪更烫些,谁的心更痛些?

也许泪到尽时,便是鲜血,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悠悠一口气,若是断了,相见便成为世上最奢侈的愿望。

夏冬的手指,再一次轻轻地描向碑前那熟悉的一笔一划,粗糙的石质表面蹭着冰冷的指尖,每画一下,心脏便抽动一次。

山风依然在耳边啸叫,幽咽凄厉的间隙,竟夹杂了隐隐的人语声,模模糊糊地从山道的那一头传来。

夏冬的两条长眉紧紧锁起,面上浮现出阴魅的煞气。

冬日孤山,本就少有人踪,更何况此处幽僻,更何况现在还是大年初五。年年的祭扫,这尚属头一遭被人打扰。

“宗主,那边是小路,主峰在这边,您看,已经可以看到了……”

“没关系,我就想走走小路,这里林密枝深,光影跃跃,不是更有意趣吗?”

“是,……您小心,地上还有积雪,容易打滑。”

“被你这样扶着,我滑也滑不倒啊……”

轻轻的语声中,积雪吱吱作响。夏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身,面无表情。

“夏大人……”来者似乎有些意外,“真是巧啊……”

“严冬登山,苏先生好兴致。”夏冬语气平静地道,“不过今天,我记得似有一场盛会……”

“就是不耐那般喧闹,才躲出城来,若是留在寒宅里受人力邀,倒也不好推托。”梅长苏毫不避讳,坦然地道,“何况苏某新病方起,大夫让我缓步登山,慢慢回健体力,也算一种疗法。恰好这孤山离城最近,一时兴起也就来了。可有搅扰大人之处?”

“这孤山又不是我的,自然人人都来得。”夏冬冷冷道,“这是拙夫的坟茔,一向少有人来,故而有些意外。”

“这就是聂将军的埋骨之所吗?”梅长苏踏前一步,语调平稳无波,只有那长长双睫垂下,遮住眸色幽深,“一代名将,苏某素仰威名。今日既有缘来此,可容我一祭,略表敬仰之情?”

夏冬怔了怔,但想想他既已来此,两人也算是有雪下倾谈的交情,如果明知是自己亡夫坟茔却无表示,那也不是应有的礼数。至于敬仰之类的话,真真假假也不值得深究,当下便点了点头,道:“承蒙先生厚爱,请吧。”

梅长苏轻轻颔首一礼,缓步走到墓碑正前方,蹲下身去,撮土为香,深深揖拜了三下,侧过脸来,低声问道:“黎纲,我记得你总是随身带酒?”

“是。”

“借我一用。”

“是。”黎纲恭恭敬敬地从腰间解下一个银瓶,躬身递上。

梅长苏接过银瓶,弹指拔开瓶塞,以双手交握,朗声吟道:“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将军英灵在此,若愿神魂相交,请饮我此酒!”

言罢歃酒于地,回手仰头又饮一大口,微咳一声,生生忍住,用手背擦去唇角酒渍,眸色凛凛,衣衫猎猎,只觉胸中悲愤难抑,不由清啸一声。

夏冬立于他的身后,虽看不到祭墓人的神情,却被他辞意所感,几难自持,回身扶住旁边树干,落泪成冰。

“聂夫人,死者已矣,请多节哀。”片刻后,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他改了称呼,更觉酸楚。但夏冬到底不是闺阁孀妇,骄傲坚韧的性情不容她在不相熟的人面前示弱失态。在快速地调整了自己不稳的气息后,她抬手拭去颊上的泪水,恢复了坚定平稳的神情。

“先生盛情,未亡人感同身受。夏冬在此回拜了。”

梅长苏一面回礼,一面又劝道:“祭礼只是心意,我看聂夫人衣衫单薄,未着皮裳,还是由苏某陪你下山吧。聂将军天上有灵,定也不愿见夫人如此自苦的。”

夏冬原本就已祭拜完毕,正准备下山,当下也不多言,两人默默转身,沿着山道石阶,并肩缓步。一路上只闻风吹落雪、簌簌之声,并无片言交谈。

一直快到山脚,遥遥已能看见草蓬茶寮和拴在茶寮外的坐骑时,夏冬方淡淡问了一句:“先生要回城么?”

梅长苏微笑道:“此时还未过午,回城尚早。听闻邻近古镇有绝美的石雕,我想趁此闲暇走上一走。”

“赤霞镇的石雕么?确实值得一看。”夏冬停了停脚步,“恕我京中还有事务,不能相陪了。”

“夏大人请便。”情境转换,梅长苏自然而然又换回了称呼,“内监被杀这个案子确实难查,大人辛苦之余,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夏冬的目光攸地扫了过来,利如刀锋,“苏先生此话何意?”

“怎么?这个案子没有交给悬镜司么?”

夏冬脸色更冷了一些。此案明面上是由禁军统领府在查,她奉的是密旨参与。不过既然已经开始调查了,被人知道也是迟早的事。只不过这个苏哲,他也知道的太早了一点。

“这的确算是一件奇诡的案子,也许悬镜司以后会有兴趣吧。”夏冬虚虚地应对着,既不明言,话也没有说死,接着又套问了一句,“不过凶手杀人如此干净,定是江湖高手,苏先生可有什么高见?”

“江湖能人异士甚多,连琅琊阁每年都要不停地更新榜单,我怎敢妄言?再说论起对江湖人物的了解,悬镜司又何尝逊于江左盟?目前有什么高手停留在京城,只怕夏大人比我还要更加清楚吧?”

夏冬冰霜般的眼波微微流转,眸色甚是戒备。悬镜使身为皇帝心腹,自然必须不涉党争,不显偏倚。这苏哲目前差不多已算是誉王阵营里的人了,再与他交谈时,实在不能不更加小心谨慎。

梅长苏唇角含笑,将目光慢慢移开。夏冬此时的想法,他当然知道。放眼整个京城,除了那些明白他真实目的的人以外,其他的人在知道他已卷入党争之后,态度上或多或少都有变化,哪怕是言豫津和谢弼也不例外。若论始终如一赤诚待他的,竟只有一个萧景睿而已。

在别人眼里,他首先是麒麟才子苏哲。而在萧景睿的眼中,他却自始至终都只是梅长苏。

无论他露出多少峥嵘,无论他翻弄出多少风云,那年轻人与他相交为友的初衷,竟是从未曾有丝毫的改变。

萧景睿一直在用平和忧伤却又绝不超然的目光注视着这场党争。他并不认为父亲的选择错了,也不认为苏兄的立场不对,他只是对这两人不能站在一起的现实感到难过,却又并不因此就放弃自己与梅长苏之间的友情。他坚持着一贯坦诚不疑的态度,梅长苏问他什么,他都据实而答,从来没有去深思“苏兄这么问的用意和目的”。此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包括这次生日贺宴的预邀,梅长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年轻人亮堂堂的心思:你是我的朋友,只要你愿意来,我定能护你周全。

萧景睿并不想反抗父亲,也不想改变梅长苏,他只想用他自己的方式,交他自己的朋友。

霁月清风,不外如是。可惜可怜这样的人,竟生长到了谢府。

梅长苏摇头轻叹,止住了自己的思绪。命运的车轮已辘辘驶近,再怎么多想已是无益,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重新扭转时间的因果。

对于他的感慨和沉默,此时的夏冬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远远地落到了环绕山脚的土道另一端,口中轻轻地“咦”了一声。

梅长苏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也不禁挑高了双眉。只见临近山底的密林深处,陆陆续续跳出了大约近百名的官兵,有的手执长刀,有的握着带尖刺的勾枪,还有人背着整卷的绳索。从他们沾满雪水和泥浆的长靴与脏污的下裳可以看出,这群人大概已在密林中穿梭了有一阵子了。

“找到没有?”一个身形高壮魁伟,从服饰上看应是百夫长的士官随后也跳了出来,声音洪亮,吼出来似有回音。

“没有……”

“什么都没看见……”

下属们纷纷答着,大家的神情都很失望。

“不是有山民报说在这里看见过吗?妈的!又扑空了!”百夫长气呼呼地骂了一句,抬起头,视线无意中转到梅、夏两人的方向,不由愣住。

梅长苏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向他点头示意。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有意无意都能遇到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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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四章 上元夜

身为某朝粉丝,俺最近看了几集某部正在热播的电视剧,然后被雷到了……目前郁闷中,严重影响写作情绪……虽然本文写的是复仇和权争,但在本质上,俺还是最向往那些清明开放、大气磅礴的历史时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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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苏先生认识的人吗?”夏冬看了看梅长苏的表情,问道。

“不算是认识吧,只是见过。那是靖王府的人,虽然我只登门拜访过靖王爷一次,但却对这位仁兄有些印象。”

夏冬略略感到有些讶异,“一个百夫长,居然会给苏先生留下印象,想来应该有些过人之处吧?”

梅长苏点点头,“不知他的过人之处,现在改好一点没有……”

这话听着奇怪,夏冬挑了挑眉正想再问,那百夫长已经蹬蹬蹬大踏步走了过来,没有理会梅长苏,只是向夏冬抱拳施了一礼,道:“在下靖郡王麾下百夫长戚猛,请问夏大人可是从山上下来的?”

夏冬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不错。”

“两位在山上时,可曾见过什么怪兽?”

“怪兽?”夏冬皱了皱眉,“这里可是京都辖区,怎么会有怪兽?”

“有,是只长着褐毛的怪兽,搅扰得山民不宁,我们才奉命来围捕。”

梅长苏插言问道:“我记得你们也行动了有一阵子了吧,怎么还没有捉到?”

戚猛本是四品参将,可血战得来的军衔却因为梅长苏几句冷言便被降成了百夫长,要说心里对他没有疙瘩那是假的,不过靖王府中也颇有慧眼明达之士,那日他挨了军棍后,至少有三个人过来解劝,将道理讲得丝丝分明,让他甚觉理亏汗颜。此时再见到梅长苏,尽管心里仍有些不舒服,不愿意主动理他,但他既然开口相问,也没有甩脸子不答的道理。

“东郊山多林密,那怪兽又极是狡猾,我们总不能日日守在这里,只是山民有报才来一趟,但每次来却连影子都看不到,也不知那些山民是不是看错了……。”

梅长苏展目看了看四野,想到这东郊山势连绵,范围极广,想要有针对性地捉一只兽类,只怕确如大海捞针,难怪总是劳而无功。

“这里的山民报案,不是该京兆尹衙门管的吗?”夏冬又问道。

“那怪兽厉害着呢,京兆衙门的捕快们围过一次,五十个人伤了一半,最终也没捉住。高府尹没了办法,才求到我们王爷面前。这种干了也没什么大功劳的闲事,也只有我们王爷肯管。”

夏冬心里明白这个百夫长所言不虚,但她与靖王素有心结,不愿多加评论,哼了一声,转向梅长苏:“我这就回城了。改日再会。”

“夏大人慢走。”梅长苏欠身为礼,一直目送夏冬去茶寮旁取了寄放的坐骑,扬鞭催马去后,方徐徐回身,看了戚猛一眼。

“干什么?”戚猛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心虚,脑子飞快地转着,回忆自己刚才有没有哪句话说错。

见他一副紧张的样子,梅长苏不禁破颐一笑,“不错不错,几日不见你,学会自我反省了。看来靖王殿下确实有调教部属。你刚才那番话在夏冬面前说没什么不妥,只是以后能不说就不说罢。靖王殿下现在要多做事少说话,这个道理他都明白,你们当手下的就更应该明白。”

梅长苏只不过是一介平民,并非靖王身边的谋臣,与戚猛又多少有些梁子,按道理讲是没有半点资格来教训人的,但不知为什么,他素淡文弱地立在那里,却别有一种服人的气势,令戚猛不知不觉间竟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这时黎纲已命人将马车赶了过来,放下脚凳,搀扶梅长苏登车。就在马车即将启动之时,梅长苏突然掀起车帘,象是想起什么似的探出半个身子,对戚猛:“你向山民打听一下那怪兽喜欢吃什么,设个陷阱引它好了。”

戚猛一怔之下还未反应,车帘又再次放下,马车夫鞭稍脆响,晃悠悠地去了。

当晚梅长苏回府,得知誉王果然曾亲自上门相邀,因为不相信他真的不在,还坚持进了后院四处看过,后来大概由于家中已是宾客盈门,终究不能多等,方才怏怏地走了。

过了初十,京城各处便开始陆续扎挂起花灯,为元宵大年做准备。宫中也不例外,上至皇后,下至彩嫔,各宫各院都各出奇思,争相赶制新巧的花灯,以备十五那天皇帝赏玩,博得欢心赞誉。

不过对于某些人而言,这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只是表面。禁军大统领蒙挚在加紧调查内监被杀案的同时,大力改进宫防设置,密集排班加重巡视力度,很快就取得了成效,一连阻止住两起太监蓄意在宫中纵火的事件。可惜被捕的疑犯当场自尽而死,没有问出口供,但根据尸体调查出的身份,这些疑犯确是在册的内务太监,并非从外面混入的。言皇后因此被梁帝当众斥责,被迫脱簪请罪。她明白宫中出任何的乱子,负责任的都是自己这个东宫之主而非其他的妃嫔,越妃更是不担一点儿罪责,因此只能加倍的小心在意,严管各宫的人员走动。皇后是先朝太傅之女,十六岁嫁与当时还是郡王的梁帝为正妃,因梁帝登基而受封皇后,执掌六宫至今。虽然早已恩淡爱驰,也没有生子,但这么些年的正宫娘娘毕竟不是白当的,管束后宫自有她的独到之处,以越氏当年皇贵妃之宠,也未能翻出什么大浪,如今下了狠心整饬,还算能控住局面。

与宫中的阴霾密布相比,梅长苏在宫外的行动似乎清闲许多。查出了目前在京中与卓鼎风有联系的几名江湖高手后,这位江左盟宗主不声不响地急调了一个无名剑客进京,按江湖规矩挨个儿挑战,全都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解决得干净利落。而这位无名剑客在迅速引起一片风潮后,又悄然而去不知所踪,惹得一时传言四起,大家都在纷纷猜测此人到底是何来头,明年的琅琊高手榜上会不会有他……

没了帮手,卓鼎风又敏感地察觉到周围总似有眼线跟随,而且探看的方法极是老辣,虽然感觉不对,但又抓拿不出。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好按兵不动,与对手这样耗着。谢玉是谨慎小心的人,行事务求不留证据,因为担心是悬镜使已有所行动,故而也未敢催卓鼎风贸然动手,这样僵持多日,京内自然是一片平静。

除夕的传统是守岁,元宵节的传统则是呼朋唤友挈妇将雏出门看花灯。虽然暗中宫里宫外都加强了戒备,但对隐于幕后的梅长苏而言,该有的娱乐那是一样也不能少,尤其是在飞流天没黑便自己换好漂亮衣服,绑好新发带准备跟着出门看灯的时候。

由于此夜不宵禁,街市上人流滚滚,黎纲做足了十分的紧张功夫,不仅安排护卫前后左右围着,还特意叮嘱飞流一定要牵牢苏哥哥的手,不要走丢了。

“不会丢!”对于黎大叔的这个吩咐,飞流颇感受辱。

“你出了门就知道了,元宵节的街市是挤死过人的,一不小心就会走丢,飞流,你可不能大意哦。”

“不会丢!”飞流依然愤怒地坚持。

梅长苏忍着笑拍拍少年的脑袋,柔声道:“你弄错了,黎大叔的意思是说苏哥哥会走丢,不是说我们飞流会走丢啦。”

飞流愣了愣,认真地思考了半天,突然紧紧拉住了梅长苏的手,大声道:“不丢!”

黎纲这才松了一口气,擦擦额上的微汗。

初更鼓起后,一行人出了府门,刚进入繁华的灯街主道,立时便感受到了摩肩接踵的气氛。鱼龙华烁、流光溢彩之间,人潮如织,笑语喧天。这是大梁国都中等级地位最不分明的一天,贵族高官也好,平民走卒也好,在观灯的人群中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区别,许多名门高第甚至把元宵节穿白服戴面具挤成一堆赏灯嬉玩当成了一种时尚,只有身份贵重的贵妇与闺秀们才会扯起布幛稍加隔阻,但仍有很多人刻意改扮成平民女子,带着顶兜罩住半面便随意走动。上元节会成为情侣密约最好的日子也是因此而起。

和所有的孩子一样,飞流最喜欢这种亮闪闪耀眼眩目的东西,那些兔子灯、金鱼灯、走马灯、仙子灯、南瓜灯、蝴蝶灯……盏盏都让他目不转睛,每次梅长苏问他“买不买?”的时候,他都会肯定地答道:“要!”以至于还没逛完半条街,基本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提了两三盏。

“宗主,宠孩子不是这样的……”黎纲忍不住抱怨道,“飞流一定巴不得把整条街都搬回家里去……”

“好!”少年大乐,立即赞成。

“没关系啦,等会儿跟他们会合之后,你雇两个人把这些灯都送回去,反正我们院子大,顺着屋檐全挂上,让飞流好好玩几天吧。”梅长苏笑着安抚完黎纲,又回头哄飞流,“飞流啊,这些灯按规矩只能正月才挂的,正月过了就要全部收起来,知不知道?”

“知道!”

黎纲苦笑了一下,只好不再念叨,伸长了脖子向前看:“这么多人,可怎么找呢?”

“找桃花灯吧,说好了他们在桃花灯下面……”

梅长苏话音刚落,一名护卫已大叫起来:“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前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徐徐挑起了一盏硕大无朋的桃花灯,粉纱黄蕊,扎制的极是精致,纵然是在万灯丛中,也依然十分惹眼。

“扎这么大,想不看见都难啊。”梅长苏一面笑了笑,一面带着随从人等朝灯下进发,短短五十来步,进进退退走了差不多有一刻钟,总算汇集到了一起。

“小飞流,这桃花灯送你的,喜不喜欢?”言豫津笑着摇动长长的灯竿。

“嗯!”

“要谢谢言哥哥。”梅长苏提醒道。

“谢谢!”

“这么多人,要走到你说的妙音坊,只怕要挤到天亮呢……”梅长苏看着潮水般的人流,叹了口气,“后悔答应你们出来了……”

“不要紧,”萧景睿道,“也只是主街人多点而已,我们走小巷,可以直接到妙音坊的后门。那条路豫津最熟了,他差不多隔几天就走一回……”

言豫津白了他一眼,“熟就熟,又不丢人,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风流……”

“行了,你先别风流了,大家还是快走吧,再晚一会儿你订的位子只怕要被取消……难得宫羽姑娘今天出大厅,说要演奏新曲呢。”谢弼岔进来打了圆场,一行人挤啊挤,挤到小巷入口,方才松了口气。

(这章也比较过渡,但却不能省略过去……还有啊,要相信俺是好人……摇摇手继续下去郁闷……)

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五章 宫羽

今天没有能够写出预定更新的部分,因为被几个回贴打击到了,一直在反省自己。

首先有读者认为本文有一堆日本漫画的影子,当然,这条意见尚不在反省范围内,因为俺根本没怎么看过日本漫画,可是仍然让人觉得失败和郁闷……

第二,有妹妹觉得夏冬可以和小梅配成一对,但实际上俺在设定和行文上根本想都没朝这方面想过。

第三,前文里有一段宫羽来看望小梅,因为他休息而悄悄离去的情节,俺的用意是以此来表现宫羽暗恋小梅的女性心理,是一种即使受责备也想在新年的日子里见他一面的心情。但是有读者却将这一段理解为宫羽有事情找小梅说,错过了,是伏笔,小梅会因此漏算什么……

这后两条是俺重点反省的内容。因为身为作者,如果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没有被读者理解,或者读者理解到的东西根本不是作者想表达的,那这绝对不是读者的问题,而是作者的问题。尤其这两位回贴的大大都是一直在跟文看,很认真给出意见的人,并不是匆匆快餐了一遍的读者。因此俺想要静一静,思考一下自己在前面的剧情和描述方面到底出了什么偏差,不想单纯为了更新而更新。

当然俺极有可能当局者迷,反省好几天也想不出为什么来,所以有旁观者清的读者们也请帮着俺分析分析,以便改进。特别是与上面举的例子意见相同的读者,告诉俺是什么误导了你,俺好修改。

至于总有读者觉得本书在风格上象这个象那个,这是见仁见智的东东,俺无所谓了,这里面军师和庆熹我都很喜欢,但其他的没看过,过节的时候奔去拜读一下……

最后顺便再解释一下女主的问题。俺不知道女主的定义确切是什么。如果是指男主的伴侣或男主伴侣群中地位最高的那个人(比如某些种马后宫文,呵呵),那这就涉及到后面的剧情了,不好回答。俺现在还不能说谁是女主,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有女主。如果女主的定义是指在戏份上、情节推动上、故事重要性上与男主相等,或虽次于男主,但明显比其他所有配角都重的女性角色,那本文就是没有女主的,为什么一定要有这种女主呢?

俺会尽快结束反省期,再次恢复更新的……不过好象快过年了,也恢复不了两天了……

———————————————————这是昨天没有今天补发的分割线————————————————

不走主街走小巷,虽然路程绕得远了一些,但速度却快了好几倍。踏着青石板上清冷的月光,耳边却响着不远处主街的人声鼎沸,颇让人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及至到了螺市街,则更是一片繁华浮艳,纸醉金迷的景象。

言豫津好乐,是妙音坊的常客,与他同来的人又皆是身份不凡,故而一行人刚进门便得到极为周到的接待,由两位娇俏可爱的红衣姑娘一路陪同,引领他们到预定好的位置上去。

妙音坊的演乐大厅宽敞疏阔,高窗穹顶,保音效果极好。此时厅内各桌差不多已到齐,因为有限制人数,所以并不显得嘈杂拥挤。虽然有很多豪门贵戚迟了一步不得入内,但却没有出现闹场的局面。这一来是因为妙音坊在其他楼厅也安排有精彩的节目,二来世家子弟总是好面子,象何文新那么没品的毕竟不多,再不高兴也不至于在青楼闹事,徒惹笑谈。一早就抢定下座位进得场内的多半都是乐友,大家都趁着宫羽没出场时走来走去相互拜年,连静静坐着的梅长苏都一连遇到好几个人过来招呼说“苏先生好”,虽然他好象并不认识谁是谁。

这样忙乱了一阵子,萧景睿与谢弼先后完成社交礼仪回到了位置,只有言豫津还不知所踪,想来这里每一个人都跟他有点交情,不忙到最后一刻是回不来的。

“怎么,苏兄又开始后悔跟我们一起出来了?”谢弼提起紫砂壶,添茶笑问。

梅长苏游目四周,叹道:“这般零乱浮躁,还有何音可赏,何乐可鉴?”

“也不能这么说,”萧景睿难得一次反驳苏兄的话,“宫羽姑娘的仙乐是压得住场子的,等她一出来,修罗场也成清静地,苏兄不必担心。”

他话音方落,突然两声云板轻响,不轻不重,却咻然穿透了满堂哗语,仿佛敲在人心跳的两拍之间,令人的心绪随之沉甸甸地一稳。

梅长苏眉睫微动,再转眼间言豫津已闪回座位上坐好,其神出鬼没的速度直追飞流。这时大厅南向的云台之上,走出两名垂髫小童,将朱红丝绒所制的垂幕缓缓拉向两边,幕后所设,不过一琴一几一凳而已。

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云台左侧的出口望去,因为以前宫羽姑娘少有的几次大厅演乐时,都是从那里走出来的。果然,片刻之后,粉色裙裾出现在幕边,绣鞋尖角上一团黄绒球颤颤巍巍,停顿了片刻方向前迈出,整个身影也随之映入大家的眼帘中。

“呜……”演乐厅内顿时一片失望之声。

“各位都是时常光顾妙音坊的熟朋友了,拜托给妈妈我一个面子吧,”妙音坊的当家妈妈莘三姨手帕一飞,娇笑道,“宫姑娘马上就出来,各位爷用不着摆这样的脸色给我看啊。”

莘三姨虽是徐娘半老,但仍是风韵犹存,游走于各座之间,插科打诨,所到之处无不带来阵阵欢笑。众人被引着看她打趣了半日,一回神,才发现宫羽姑娘已端坐于琴台之前,谁也没注意到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身为妙音坊的当家红牌,卖艺不卖身的宫羽绝对是整个螺市街最难求一见的姑娘,尽管她并不以美貌著称,但那只是因为她的乐技实在过于耀眼,实际上宫羽的容颜也生得十分出色,柳眉凤眼,玉肌雪肤,眉宇间气质端凝,毫无娇弱之态,即使是素衣荆钗,望之也恍如神仙妃子。

虽然从未曾登上过琅琊榜,但无人可以否认,宫羽确是美人。

看到大家都注意到宫羽已经出场,莘三姨便悄然退到了一边,坐到侧廊上的一把交椅上,无言地关注着厅上的情况。

与莘三姨方才的笑语晏晏不同,宫羽出场后并无一言客套串场,调好琴徵后,只盈盈一笑,便素手轻抬,开始演乐。

最初三首,是大家都熟知的古曲《阳关三叠》、《平沙落雁》与《渔樵问答》,但正因为是熟曲,更能显示出人的技艺是否达到炉火纯青、乐以载情的程度。如宫羽这样的乐艺大家,曲误的可能性基本没有,洋洋流畅,引人入境,使闻者莫不听音而忘音,只觉心神如洗,明灭间似真似幻。

三首琴曲后,侍儿又抱来琵琶。怅然幽怨的《汉宫秋月》之后,便是清丽澄明的《春江花月夜》,一曲既终,余音袅袅,人人都仿佛浸入明月春江的意境之中,悠然回味,神思不归。

言豫津心神飘摇之下,手执玉簪,击节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清吟未罢,宫羽秋波轻闪,如葱玉指重拔丝弦,以曲映诗,以诗衬曲,两相融合,仿若早已多次演练过一般,竟无一丝的不谐。曲终吟绝后,满堂寂寂,宫羽柳眉轻扬,道声“酒来”,侍儿执金壶玉杯奉上,她满饮一盅,还杯于盘,回手执素琵琶当心一划,突现风雷之声。

“十三先生新曲《载酒行》,敬请诸位品鉴。”

只此一句,再无赘言。乐音一起,竟是金戈冰河之声。狂放悲怅、激昂铿锵,杂而揉之,却又不显突兀,时如醉后狂吟,时如酒壮雄心,起转承合,一派粗疏,在乐符细腻的古曲后演奏,更令人一扫痴迷,只觉豪气上涌,禁不住便执杯仰首,浮一大白。

一曲终了,宫羽缓缓起身,裣衽为礼,厅上凝滞片刻后,顿时采声大作。

“今夜便只闻这最后一曲,也已心足。”萧景睿不自禁地连饮了两杯,叹道,“十三先生此曲狂放不羁,便是男儿击鼓,也难尽展其雄烈,谁知宫姑娘一介弱质,指下竟有如此风雷之色,实在令我等汗颜。”

“你能有此悟,亦可谓知音。”梅长苏举杯就唇,浅浅啄了一口,目光转向台上的宫羽,眸色微微一凝。

只是短暂的视线接触,宫羽的面上便微现红晕,薄薄一层春色,更添情韵。在起身连回数礼,答谢厅上一片掌声后,她步履盈盈踏前一步,朱唇含笑,轻声道:“请诸位稍静。”

这娇娇柔柔的声音隐于堂下的沸然声中,本应毫无效果,但与此同时,云板声再次敲响,如同直击在众人胸口一般,一下子便安定了整个场面。

“今日上元佳节,承蒙诸位捧场,光临我妙音坊,小女子甚感荣幸,”宫羽眉带笑意,声如银磬,大家不自禁地便开始凝神细听,“为让各位尽欢,宫羽特设一游戏,不知诸君可愿同乐?”

一听说还有余兴节目,客人们都喜出望外,立即七嘴八舌应道:“愿意!愿意!”

“此游戏名为‘听音辨器’,因为客人们众多,难免嘈杂,故而以现有的座位,每一桌为一队,我在帘幕之后奏音,大家分辨此音为何种器乐所出,答对最多的一队,宫羽有大礼奉上。”

在座的都是通晓乐律之人,皆不畏难,顿时一片赞同之声。宫羽一笑后退,先前那两名垂髫小童再上,将帘幕合拢。厅上慢慢安静下来,每一个人都凝神细听。

少顷,帘内传来第一声乐响。因为面对的都是赏乐之人,如奏出整节乐章便会太简单,所以只发出了单音。

场面微凝之后,靠东窗有一桌站起一人大声道:“胡琴!”

一个才束发的小丫头跑了过去,赠绢制牡丹一朵,那人甚是得意地坐下。

第二声响过。萧景睿立即扬了扬手笑道:“胡笳!”

小丫头又忙着过来送牡丹,言豫津气呼呼抱怨好友“嘴怎么这么快”,谢弼忍不住推了他一掌,笑骂道:“我们都是一队的!”

第三声响过。言豫津腾地站了起来,大叫道:“芦管!”于是再得牡丹一朵。

第四声响过。国舅公子与另一桌有一人几乎是同时喊出“箜篌”二字,小丫头困扰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大概是觉得这座已经有两朵了,于是本着偏向弱者的原则进行了分发。

第五声响过。略有片刻冷场,梅长苏轻轻在谢弼耳边低语了一声,谢弼立即举起手道:“铜角!”

“铜角是什么?”言豫津看着新到手的牡丹,愣愣地问了一句。

“常用于边塞军中的一种仪乐和军乐,多以动物角制成,你们京城子弟很少见过。”梅长苏刚解释完毕,第六声又响起,这桌人正在听他说话,一闪神间,隔壁桌已大叫道:“古埙!”

接下来,横笛、梆鼓、奚琴、桐瑟、石磬、方响、排箫等乐器相继奏过,这超强一队中既有梅长苏的鉴音力,又是言豫津跳得高抢得快的行动力,当然是战果颇丰。

最后,幕布轻轻飘动了一下,传出锵然一声脆响。

大厅内沉寂了片刻,相继有人站起来,最后张张嘴又拿不准地坐下。言豫津拧眉咬唇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低姿态询问道:“苏兄,你听出那是什么了吗?”

梅长苏忍了忍笑,低低就耳说了两个字,言豫津一听就睁大了双眼,脱口失声道:“木鱼?!”

话音刚落,小丫头便跑了过来,与此同时帘幕再次拉开,宫羽轻转秋水环视了一下整个大厅,见到这边牡丹成堆,不由嫣然一笑。

“大礼!大礼!”言豫津大为欢喜地向宫羽招着手,“宫姑娘给我们什么大礼?”

宫羽眼波流动,粉面上笑靥如花,不疾不徐地道:“宫羽虽是艺伎,但素来演乐不出妙音坊,不过为答谢胜者,你们谁家府第近期有饮宴聚会,宫羽愿携琴前去,助兴整日。”

此言一出,满厅大哗。宫羽不是官伎,又兼性情高傲,确实从来没有奉过任何府第召陪,哪怕王公贵族,也休想她挪动莲步离开过螺市街,外出侍宴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众人皆是又惊又羡,言豫津更是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儿,道:“宫羽姑娘肯来,没有宴会我也要开它一个!”

梅长苏却微微侧了侧头,压低了声音问道:“宫姑娘这个承诺可有时限?是必须最近几天办呢,还是可以延后些时日,比如到四月份……”

他这轻轻一句,顿时提醒了言豫津,忙跟着问道:“对啊对啊,四月中可以吗?”

宫羽一笑道:“今年之内,随时奉召。”

“太棒了!”言豫津一拍萧景睿的背,“你的生日夜宴,这份礼够厚啊!”

萧景睿知他好意,并没有出言反对。因为他的生日宴会一向随意,以前曾有损友用轻纱裹了一个美人装盘带上时被父亲撞见,最后也只是摇头一笑置之,更何况宫羽这样名满京华的乐艺大家,自然更没什么问题。另外莅阳长公主也喜好乐律,只是不方便亲至妙音坊,如今有机会请宫羽过府为母亲奏乐,也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那就定了,四月十二,烦请宫姑娘移驾宁国侯府。”言豫津一击掌,锤落定音。

谢弼佯装嫉妒地笑称大哥太占便宜,旁边有人过来凑趣祝贺,言豫津神采飞扬地左右答礼,宫羽抚弄着鬓边的发丝淡淡浅笑,一片热闹中,只有梅长苏眼帘低垂,凝望住桌上玉杯中微碧的酒色,端起来一饮而尽,和酒咽下了喉间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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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的我吐血,分割线都吐没了,关键就在于文化水平太低啊!!

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六章 私炮坊

两天没过来,一来吓一跳,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周的精华不够用了……

认真看完大家的意见,我得到了以下结论:1,反省还是必要的;2,作者是钻牛角尖的;3,有些读者回贴是在开玩笑的;4,不更新果然是会少推荐票的;5,无聊的猪猪果然是无聊的……

——————————————————————这是获益匪浅的分割线———————————————

经过一个新春,年前那风波频频的紧张局面至少在表面上稍稍松缓了下来。在宫中,越妃做足了示弱的姿态,皇后的主要精力又要放在安稳六宫上面,两人好一阵子没有起过大的冲突。朝堂上,太子和誉王虽然仍是政见不和,但由于暂时没有新的引线燃起,针尖对麦芒的情况毕竟有所减少,自十六皇帝复朝开印后,两人还没有一次当面的正式交锋,让人感觉很是和平,甚至有些和平的过了分。

果然,清闲的日子总是延续不了几天。正月二十一,一声巨响震动了半个京城。

当时正在窗前晒着暖暖冬阳的梅长苏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得知了这丝颤动并不是错觉。

“私炮坊所存的火药意外爆炸?”听完黎纲第一时间来报的消息,梅长苏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了一句“誉王果然比我狠……他竟然能将事情闹大到如此程度……”

“据说是由于最近无雪天干,火星崩落引起的,整个私炮坊爆炸后被夷为平地,四周受牵连的人家初计也有九十多户,这其中大部分是毁于后续引发的大火,烧了大半个街坊,死伤惨重。现在因为尸体不全,具体死了多少人暂时难定,但单私炮坊内就有数十人,加上遭受无妄之灾的平民,少说也有一百多了……”

“伤者呢?”

“近一百五十人,重伤的有三十人左右。”

“现在火情如何?”

“好在今天无风,没有延到下一个街坊,现在勉强已算被扑灭下去了。不过当时火势实在太大,最先赶到的京兆衙门只有那么点子人,即使加上了周边自发来救火的居民,也根本控制不住。邻近人家忙着转运财物,有些奸邪之徒便开始趁机哄抢,巡防营这时才赶到,一面镇压,一面自己趁乱摸取,场面十分混乱,最后还是靖王殿下率亲兵到现场才镇住的。后来靖王殿下支出了一部分军中帐篷,暂且安置灾民和伤者。太医院的医士和药品都是官册的,一时调拨不出来,殿下出资征用民间的,属下已经启动京城里的药堂兄弟们前去支援了。“

“做的好。”梅长苏赞了一句,又补充道,“烧伤不好治,浔阳云家有种不错的膏药,你派人快马兼程去取一些来交给靖王。”

“是。”

梅长苏的目光幽幽地闪动了一下,又道:“现在正月都快过完了,已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反而发生了这种惨烈的意外,时机未免太巧……传我的话,一定要重点针对誉王详细彻查,尽量找到他有意引发此案的证据。这么多条人命啊,岂能无声无息地死去……一旦有任何进展,立即密报给我。”

“是。”

黎纲躬身退下后,梅长苏缓缓起身,走到书桌边展开一幅雪白的宣纸,开始濡墨作画,想以此稳定心神。飞流也进来拿了枝笔不声不响地趴在旁边画着,默默地陪伴他。窗外的日脚慢慢移动,梅长苏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一幅完就,停笔起身时只觉腰部有些微酸,旁边的少年也随之抬起了头,漂亮的大眼睛里全是关切。

“飞流出去玩吧?”

“不!”少年摇着头。

“那……跟苏哥哥一起出去走走?”

“好!”

梅长苏从旁边衣架上拿起一件貂皮翻领的大毛衣服穿了,走出房门。守在院中的护卫见他是外出的打扮,忙备好小轿。一行人出了大门后,按梅长苏的指示,穿街过巷,来到一处余烟未尽的街口。

虽未设明卡,但京兆衙门的捕快们三三两两地成队,还是在阻止闲人们随意进出,遥遥看去,半个街坊都是断壁残垣,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偶尔还有残留的明火窜出,被巡视的官兵们泼水浇灭。梅长苏下了轿,沿着狼籍一片的街道向里走着,负责警戒的捕快见他衣着不俗,不知是何来头,虽然还是要遵照职责过来询问,但态度还算和蔼。

“我是……”梅长苏正想着该怎么说比较合适,突然看见靖王府的中郎将列战英从一个拐角处出来,便抬起头,向他打了个招呼。

列战英其实根本没怎么跟梅长苏说过话,但是对于这位直接导致了靖王府内部整饬活动的苏先生还是印象深刻,见人家主动招呼,立即予以了礼貌的回复。

捕快们呆呆地看着两人相互招手,以为都是靖王府的人,忙退到一边让出道路。梅长苏快步走过去,问道:“靖王殿下呢?”

“在里面……”列战英以手势指明方向,突然又觉得不是特别妥当,补问了一句,“是殿下约先生来的吗?”

梅长苏回头看了他一眼,故意道:“不是,殿下一直躲着不想见我,今天听说他在这里,所以找了过来。”

“啊?”列战英刚呆了呆,梅长苏已扬长而去,等他反应过来急急从后追上时,靖王恰好带着亲兵从里面巡视而来,三人碰了个面对面。

“苏先生?”靖王虽然也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京中的任何大事,果然都逃不过先生的法眼啊。”

梅长苏游目四周,虽然耳边仍是一片哀哀哭声,但并无流离街头之人。沿着道路两边扎着一座座挨着的帐篷,有官兵捧着一盆盆热气腾腾的食物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分发着。草药的味道从街道的另一头飘过来,同时也有蒙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

“若是战场,这不算什么,但这是大梁国的繁华帝都,景象未免有些惨烈,”梅长苏叹息一声,“殿下真是辛苦了。”

“都是勤勤恳恳的小百姓,没有人知道自己家隔壁是个火药库。”靖王也随之叹了口气,示意一旁的列战英退下,“也许真是时也命也,能多过一天就好了……”

梅长苏挑了挑眉,“殿下此言何意?”

“沈追昨日很高兴地对我说,他终于查明了太子与户部那个楼之敬设立私炮坊牟取暴利的一应事实,只是无权立即查封,所以已具折上报圣听,请求陛下恩准京兆尹府协助封收这座私炮坊,抄没赃款,缉拿疑犯。他当时很有自信地说,一两天内就会有朱批下来。没想到啊……折子才递上去一天,就发生如此惨烈的意外,上百条人命眨眼灰飞烟灭……而且对其中大多数人来说,这简直是场无妄之灾。”

梅长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觉得,这是个意外?”

靖王的视线瞬间凝结,缓缓回头直视着梅长苏的脸,语气中寒气碜碜:“苏先生在暗示什么?”

“沈追身为继任者,具表弹劾前任,就算有再多的人证物证,闹到天也不过是一桩贪渎案。太子毕竟是太子,陛下无论如何斥责他,惩罚都必然是不疼不痒的。可如今一声炮响,事情顿时被闹得众人皆知,这到底也是上百条人命,民情民怨,很快就会形成鼎沸之态。太子将要受到的惩罚,只怕会比以前重得多。殿下请细想,这案子闹大了,太子必然吃亏,那谁有好处呢?”

“只是为了加重打击太子的砝码,誉王就如此视人命为无物?”靖王面色紧绷,皮肤下怒气渐渐充盈,唇边抿出如铁的线条。恨恨的一句自语后,他突然又将带有疑虑的视线转向了梅长苏,“这是苏先生为誉王出的奇谋吗?”

梅长苏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转头看了靖王一眼,才慢慢领会到他说的确实是自己所听到的意思。虽然是被误会,而且就情势而言这也不是太值得生气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梅长苏就是觉得心头一阵怒意翻腾,强自忍耐了半晌,方冷冷地道:“不是。这都是事情发生后,我调查推测而知的。”

靖王见他沉下了脸,语气甚是冷冽,心知说错了话,心中歉然,忙道:“是我误会了,先生不必多心。”

梅长苏淡淡地将头转向一边,看着被浓烟熏得发黑的倒塌民房,没有说话。靖王的性子一向孤傲,道了一句歉后人家不理,便不肯再说第二句,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这时靖王府中一名内史跑了过来,禀道:“王爷,属下已奉命查清完毕,除了府里内院支出的物资外,军帐上共计支出帐篷两百顶,棉被四百五十床。这些都是军资,要不要上报兵部?”

“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还忘了。这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报兵部一声比较好。”

“是。”内史刚要行礼离开,梅长苏突然低声说了两个什么字,因为声音小,连与他只相隔一步的靖王最初都有些拿不准自己有没有听对,转头看了他一眼,见对方双眼低垂,神色安静,并没有再重说一遍的意思,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对那内史道:“你手里事情也多,就当是本王忘了,你也忘了,暂时不必报知兵部。”

对于这样奇怪的吩咐,内史实在想不出是为什么,讶异地张着嘴愣了半天,直到靖王皱了皱眉,才赶紧应诺了一声“是”,快步离去。

等他走远,靖王方缓缓问道:“先生可知,这批军资虽然已经拨付给了我,但用于安置这些灾民,已算是挪为他用了。按规矩确实应该通知一下兵部,为什么先生说不报?”

“现在是战时吗?”

“不是。”

“这算是很大一批军资吗?”

“从数量上来看几乎不算什么。”

“帐篷和棉被用过了不能回收再用吗?”

“最后当然是要收回的?”

“非战时,借几顶帐篷几床棉被出去,算什么芝麻大的事?”

“事情虽小,但按制度还是应该告知……”

“不告知又怎么样?”

靖王目光微凝,“先生应该知道兵部是太子的势力范围,这过错虽然小,但一旦被兵部抓住,只怕还是会具本参我。”

“就是要让他们参你。”梅长苏侧转身子,与靖王正面相对,“殿下急公好义,对灾民广施仁慈,这是坏事吗?”

“当然不是……”

“殿下做的是好事,犯的错也只是小小一桩、不值一提,兵部明明可以体谅殿下的一时疏忽,却非要抓着不放。这一状告到内阁,朝臣们会认为是殿下你罪不可恕,还是太子借兵部之手打压你?”梅长苏的唇边挂着一丝冷笑,“朝堂之上远不是太子能一手遮天的,兵部要参你,你只需要认错承认事急事杂,一时疏忽就行了,到时就算誉王不出面,也自然会有耿介的朝臣打抱不平,出来为你讲话,有什么好担心的?”

靖王傲然道:“我倒不是怕兵部会把我怎么样,就算父皇再怎么严厉,这点小罪名我还不放在眼里,只是明明可以免此疏漏的,为什么非要闹这一出?”

梅长苏的笑容更冷,“不闹怎么行?现在济济朝臣,大部分的目光都盯在太子和誉王的身上,殿下做的事有几个人会真正注意到?虽然是多做事少说话,但自己不说,让别人说总可以吧。兵部这一状告上去,皇上和朝臣们才会注意到,当太子和誉王互咬互撕的时候,是谁在控制场面?是谁在安稳民心?是谁明明默默无争,却反而要被攻击?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孰是孰非,自然会有公论。反之,如果殿下你现在报了兵部,事情虽然做的天衣无缝了,可效果却适得其反,白白埋没了殿下的善行,如好象衣锦夜行一般,无人得知。”

靖王两道英挺的浓眉皱在了一起,道:“本王做这些事,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梅长苏一连冷笑了几声,道:“如果做之前就想着是要给别人看,那是殿下的德行问题,但如果做完了善行却最终无人得知,那就是我这个谋士无用了……就算是为了苏某,请殿下您委屈一下吧。”

靖王听他语有讥嘲,辞意甚是尖锐,知道他方才的气性未平,倒也不恼,淡淡道:“先生皆是为我,何谈委屈。这是先生思虑周密,我自愧不如,一切都照你说的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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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不是俺的王道,投票才是!!

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七章 沈追

今天去参加小区的业主大会,商量重新刷外墙的事情,现在空气质量不好,每年都要下几场黑雨,用再好的涂料刷,外墙没两年还是会脏……

———————————————————这是呼吁保护环境的分割线————————————————

此时若有知情者旁观,当觉得这两人之间情形古怪。为主君者无意出言笼络,为下属者也不愿曲意和柔,时不时还相互冷刺一句,说出的话极是尖刻。但如果说他们之间有敌意吧,却又都坦坦荡荡,有什么话全都说了出来,彼此并不暗藏猜疑。

不过令人庆幸的是,两人对目前这样的相处模式,都还觉得不错,并无反感之意。

“请问殿下,庭生近来如何?”梅长苏负手在后,淡淡问道。

“很好,文才武功都有进益,心性也愈来愈稳,府里的人都很喜欢他。”靖王的目光闪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一直都想问你,你这么关爱庭生,以前是不是认识我大皇兄?”

“我关爱庭生,当然是因为要讨好殿下你啊。”

靖王被梅长苏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加重了语气道:“我是认真地在问你!”

“祁王殿下么……”梅长苏的视线飘飘浮浮地望着旁边轻袅直上的黑烟,“素来仰慕,也曾想过要在他的麾下伸展宏图抱负,只可惜……”话到此处,他突然停住,向靖王递了个眼色,一转身快速地离开了。

靖王愣了愣,转头顺着梅长苏刚才所看的方向一瞧,只见顶顶帐篷间,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官员费力地穿行而来,一边走一边向靖王抬手打着招呼。

“见、见过殿下……”因为身形微胖,走到近前时官员已有些微气喘,拱着手道,“如此惨剧,多亏殿下及时出面,我今天恰好外出,所以这时候才过来,接下来的善后工作户部会尽快接手,请殿下放心。”

“都是百姓的事,分什么彼此。”靖王一面微笑了一下,一面暗暗地朝梅长苏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他是看见沈追过来才走的吗?不愿意让自己正在结交的这些忠直官员们发现两人之间的来往吗?

“刚才好象看见殿下在跟人谈事情,怎么走了?是谁啊?”沈追因为本身与宗室有亲,再加上与靖王相交投契,两人之间相处比较轻松,故而随口问着,也没想过该不该问。

靖王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坦然道:“那人就是苏哲,他的名字你一定听过,近来在京城也算声名赫赫了。”

“哦?”沈追踮着脚尖张望一回,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了,“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麒麟才子啊?可惜刚才没看清模样。听说他最近在为誉王殿下献策效力呢,怎么殿下你也认识他?”

“何止认识,他还曾到我府上来过呢。”靖王淡淡道,“此人果不负才子之名,行为见识,都在常人之上。你一向爱才,以后若有机会与他相交,也一定会为之心折。”

“只是不知道他除了有才之外,心田如何?”沈追真心地劝说道,“据说此人的才气多半都在权谋机变上,殿下与这样的人来往。还是应该多加防备才是。”

“嗯,我会小心的。”靖王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不过这样的场合,他来做什么?”沈追环顾左右一遍,“莫非是为誉王殿下来察看情况的?”

“你是不知道,这位苏先生对京城情况一向了如指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会来看看也不奇怪。”靖王神情凝重了下来,“你先别好奇他了,这件事明天便会惊动圣听,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沈追的神色也随之肃然了下来,道:“没什么好想的,具实上报就是了。楼之敬历年的帐目,我已经清算好了,他与太子殿下之间分利的暗帐我也追查到手,不瞒你说,我府里昨天还闹了刺客呢。”

靖王微惊,一把抓住他的肩头:“那你受伤没有?”

沈追心中感动,忙笑道:“我生来福相,一向逢凶化吉的。不过那刺客倒极是厉害,我府中那些三脚猫护卫根本不是对手,幸好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高手相救,只是他打跑刺客就走了,名字也没留下一个,到现在我也不知是何方高人救了我呢。”

“你可看清相貌?”

“他蒙着脸,不过眼睛很大很亮,应该十分年轻。”

“那你手上的这本暗帐……”

“我一早就交到悬镜司请他们直接面呈皇上了。只要证据没事,现在杀了我也没用。”沈追乐观地呵呵一笑,“所以我才敢这样到处乱走。”

“你别大意了,纵然不为灭口,报复也是很可怕的两个字。”靖王正色道,“户部被楼之敬折腾成这个样子,全靠你拨乱反正,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如此重一付担子,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等闲谁能挑得起?”

“殿下如此厚爱,我真是感激不尽。”沈追叹道,“身为社稷之臣,自当不畏艰难,我是不会轻舍其身的。只可惜朝堂大势,都是权谋钻营,实心为国的人难以出头,就是殿下你……”

“好了,”靖王截住了他的话头,“我们说过不谈这些的。查清此案对你来说,既是大功一件,也是大祸的起端,你府中护卫那样我实在不放心,只不过直接调我府里的人也不太妥当,你可介意我从外面荐几个人来?你放心,一定都是信得过的好汉。”

“殿下说哪里话,我是分不出好歹的人吗?”沈追感激地谢过了,两人又大略聊了几句闲话,因为都有很多事要忙,便分了手,靖王先回府去,沈追则带着几个干吏在现场处理后续事务。

私炮坊的这一声巨响,余波惊人。虽然与太子有关的部分略略被隐晦了一些,但事实就是事实。梁帝震怒之下,令太子迁居圭甲宫自省,一应朝事,不许豫闻。由于此案被挂落的官员近三十名,沈追正式被任命为户部尚书,除日常事务外,还奉旨修订钱粮制度,以堵疏漏。

此次事件从爆发到结束,不过五天时间,由于证据确凿,连太子本人都难以辩驳,其他朝臣们自然也找不到理由为他分解。除了越妃在后宫啼哭了一场以外,无人敢出面为太子讲情。不过在整个处理过程中,有一个人的态度令人回味。那便是太子的死对头誉王。按道理说他明明是最高兴太子跌这么大一个跟斗的人,不追过来补咬两句简直与他素日的性情不符,但令人惊讶的是,这次他不知是受了什么指点,一反常态,不仅自始至终没有落井下石地说过一句话,甚至还拘束了自己派别的官员,使朝廷上没有出现趁机疯狂攻击太子党的局面。这一手的明智之处在于让此案至少在表面完全与党争无关,全是太子自己德政不修干下的污糟事,而梁帝也因此没有疑心誉王是否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把一腔怒意全都发在了太子的身上。

这样高明的一招到底是谁教给他的大家只能暗暗猜疑,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太子迁居的当日,誉王曾欢欢喜喜地亲自挑选了许多新巧的礼物,命人送到了苏哲的府上,虽然人家最终也没有收。

这桩丑恶的私炮案令梁帝的心情极端恶劣,但同时,也让这位毕竟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甚是疲累,以至于蒙挚在月底向他复命请罪,称自己未能在期限前查明内监被杀案时,他在情绪上已经没有了多大的波动,只是罚俸三月,又撤换了禁军的两名副统领后,便将此事揭过不提了。

靖王果然受到了来自兵部对于他挪用军资未及时通报的指控,在他上表请罪的第二天,户部新贵沈追在朝堂之上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讲,为靖王进行了愤怒地辩护。萧景琰虽然性子执拗,但一向为人低调,近来的表现又非常之好,朝廷中对他有好感的人与日俱增,连梁帝也因为父子俩有多年未再提当初旧事,渐渐不似以前那般反感他。在这件事情上,梁帝认为靖王没什么大错,不仅没有降罪,还夸了他一句“遇事决断,实为朝廷分忧”,命他补报一份文书了事。兵部没把握好风向,吃了哑亏不说,还白白让对方露了一个大脸,太子阵营因此更是雪上加霜。

春分过后,天气一日暖似一日,融融春意渐上枝头,郊外桃杏吐芳,茸草茵茵,有些等不及的人已开始脱去厚重的冬衣,跑去城外踏青。萧景睿与言豫津也上门来约了好几次,但梅长苏依然畏寒,不太愿意出门,两人也只好自己游玩去了。

若说金陵盛景,自然繁多,适合春季观赏的,有抚仙湖的垂柳曲岸、万渝山的梨花坡和海什镇的桃源沟。这三处景致都在京南,因此南越门出来的官道上十分热闹,两边甚至形成了临时的集市,售卖些小吃点心,茶水,或者手工玩物什么的,居然也客如云来,生意极好。

踏青回城的途中,萧景睿看中一组釉泥捏制的胖娃娃,觉得它们神态各异,娇憨可爱,打算买回去送给因待产而气闷的妹妹。摊主忙着用草纸一个个分别包好,放进小盒子中,言豫津觉得口渴,不耐等候,自己先一个人到一处茶摊喝茶去了。

片刻后,萧景睿拎着扎好的小盒子过来,小心地放在桌上,这才坐下,也要了碗茶慢慢喝着。言豫津瞧着那盒子,撑着下巴笑道:“绮姐会喜欢么?”

“这娃娃这么可爱,连我都喜欢,小绮一定喜欢。”

“你还真是个好哥哥,出来踏青都记挂着妹妹。谢绪明天要回书院去了,你不买点东西送他?”

“他喜欢玉器,我已经在琦灵斋挑好了一件,让直接送到家里,现在多半已经到他手上了。”

言豫津啧啧有声地道:“还真是挑不出你的毛病来呢。其实你比较想让谢绪留下来过完你的生日再走吧?”

“三弟看重学业是应该的,何况也就这么几年。”萧景睿笑着斜了他一眼,“是你想让他留下来,好欺负着玩吧?”

“他读书都快读呆了,一股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酸儒气,我再不欺负欺负会变傻的,他要有你一半温厚就好了。”

“我们三兄弟性情各异,都是一样才奇怪呢。”萧景睿提起茶壶为他添了水,“不是渴了吗?快喝吧,又不是你兄弟,你着什么急?”

言豫津用力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他不是我兄弟,你是啊!他如果将来没出息,要操心的人一定是你这个大哥。”

“谢绪会没出息?”萧景睿失笑道,“他只怕是最有前途的了。若说我们三兄弟,最没出息的人应该是我,文不成武不就,也无心仕途,这一生多半平淡而过,不能为谢家门楣增辉。”

“公子榜榜眼啊,突然说的这么谦虚,想勾我夸你吗?”言豫津撇了撇嘴。

“以前江湖争浮名,实在是存了刻意心肠。现在只想安静宁和,少了许多风发意气,明年的公子榜,一定不会再有我了。”

“有没有你无所谓啦,只要有我就行,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浮名的,多帅啊……”

萧景睿忍不住一笑,正要刺他两句,旁边桌客人起身,背着的大包袱一甩,差点把装泥娃娃的小盒子扫落在地,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连念两声:“幸好幸好。”

“不就一泥娃娃嘛,摊子还在那儿呢,碎了再买呗,也值得你这般紧张?”

“只剩这最后一套了,碎了哪里还有?”萧景睿小心地将盒子改放了一个地方,“小绮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我还想她看着这些娃娃开心点儿呢?”

“心情一直不好?”言豫津的双眸微微变深了一些,“是因为……青遥兄的病吧?”

“是啊,”萧景睿叹一口气,“青遥大哥上个月突发急病后,一直养到现在才略有起色,虽然我们都劝她宽心,说不会有事的,但小绮还是难免担忧。”

“青遥兄……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我记得头天还看到他好好的,第二天就听说病得很重。”

“大夫说是气血凝滞之症,小心调理就好了。”

言豫津深深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你信?”

萧景睿一呆:“什么意思?”

“气血凝滞之症……”言豫津的笑容有些让人看不懂,“我探望过青遥兄几次,说实在的,也就你不知道疑心……”

“自家兄弟,疑心什么?疑心青遥大哥装病吗?”

言豫津没好气地看着他,不再绕***,干干脆脆地说,“景睿,那不是病,那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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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的习惯养成了没?没养成的再多投几次就好了……

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八章 兄弟

春节还没到,羽绒服就脱了,一树树的花就开了,鸟儿就起程回北方了,今年的冬天,好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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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萧景睿惊跳了一下,“青遥大哥怎么会受伤的?”

“你问我我问谁啊?”

“你刚才不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吗?”

“我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都知道的人,那也是琅琊阁主和咱们那位苏兄……”言豫津眼珠一转,“哎,咱俩去问问苏兄,他说不定还真的知道青遥兄是怎么受伤的……”

“去,”萧景睿白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说青遥大哥身上的是伤?他是江湖人,受伤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必要装成是病瞒着大家?”

“那可不一定……如果受伤的时候,刚好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豫津!”萧景睿顿时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青遥大哥素有侠名,会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恼什么恼?”言豫津理直气壮地回瞪着他,“我小时候不过逗弄一下小姑娘,你就说我做的事见不得人,从小一路说到大,我恼过你没有?”

“你……我……”萧景睿哭笑不得,“我那个是在开你的玩笑啊!”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萧景睿简直拿这个人没有办法,只能垮下肩膀,无奈地放缓了语气道:“豫津,以后不要拿我大哥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言豫津摆了摆手,一把抄起桌上的杯子,正要朝嘴边递,官道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老板,麻烦递两碗茶过来。”

“好勒!”茶摊主应了一声,用托盘装了两碗茶水,送到摊旁靠路边停着的一辆样式简朴的半旧马车上。一只手从车内伸出,将车帘掀开小半边,接了茶进去,半晌后,递出空碗和茶钱,随即便快速离开,向城里方向驶去。

言豫津捧着茶碗,呆呆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忘了要喝。

“怎么了?”萧景睿赶紧将茶碗从他手里拿下来,只免他溅湿衣襟,“那马车有什么古怪吗?”

“刚才……刚才那车帘掀起的时候,我看到要茶的那个人后面……还坐着一个人……”

如果此时是谢弼在旁边,他一定会吐槽说:“马车里坐着人你奇怪什么,难不成你以为里面会坐条狗?”不过现在跟他在一起的是萧景睿,所以他只听到一句温和的问话:“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言豫津抓住好友的胳膊,“那是何文新!”

“怎么会?”萧景睿一怔,“何文新马上就要被春决了,现在应该是在牢里,怎么会从城外进来?”

“所以我才觉得自己看错了啊……难道只是长得象?”

“可能,这世上芸芸众生,容貌相象的人太多了。”

“算了,也许真是我发昏……”言豫津站了起来,抖一抖衣襟,“也歇够了,咱们走吧。”

萧景睿付了茶钱,提起小盒子,两人随着进城的人流晃一晃地走着,看起来十分轻闲自在,路过糖油果子摊时,萧景睿还顺手买了整整一锅,也不知他买这么多这样寻常点心要做什么。等到了城门口处,大约因为例检,人潮略略有些凝滞,不过也还算是平稳有序地向内流动着。守城门的官兵隶属于巡防营,而巡防营在军制上归宁国侯节制,见了侯府大公子,全都躬身过来见礼,萧景睿一向没什么架子,笑着点头,将手里的吃食拿给为首的人,吩咐他“轮班后给弟兄们当点心”,之后才与言豫津一起向里走去。

“原来你买给他们的……”国舅公子笑嘻嘻地用手肘顶了好友一下,“不知道你的一定说你会做人,实际上你就是心好。”

“你忘了,早上我们出城时也是这位七叔当班,他还特意推荐说城外的糖油果子有特色,让我们一定尝一尝呢。我不过顺路帮他买一些罢了,扯得上什么心好不好的?”

“我是忘了。”言豫津夸张地叹着气,“景睿啊,你这么细心体贴,将来谁嫁了你,一定好有福气。”

“去你的。”萧景睿笑着给了他一拳,正打闹间,突见有一队骑士快马奔来,忙将好友拉到路边,皱了皱眉,“刑部的人跑这么快做什么?”

“后天就是春决,行刑现场已经在东城菜市口搭好了刑台和看楼,昨天就戒防了,这队人大概是赶去换防的。”言豫津凝望着远去的烟尘,“我想……文远伯应该会来观刑吧……”

“杀子之仇,他自然刻骨。”萧景睿摇头叹道,“那何文新若非平时就跋扈惯了,也不至于会犯下这桩杀人之罪……但不管怎么说,他这也是罪有应得。”

言豫津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但出了一阵神后,也并没有多言。两人在言府门前分手,萧景睿直接回到家中,只换了一件衣服,便先去卓家所住的西院探视。

此时卓鼎风不在,院子里樱桃树下,卓夫人与大腹便便的谢绮正坐在一处针线,见萧景睿进来,卓夫人立即丢开手中的刺绣,将儿子招到身边。

“娘,这一天可好?”萧景睿请了安,立起身来。比起感情内敛、形容冷淡的莅阳长公主,这位卓家娘亲更具有母性一些,素来疼爱景睿更胜过青遥,拉着他的手柔声问道:“今天玩得可开心?饿了吧?要不要吃块点心?”

“睿哥真是娘的心头肉,”谢绮忍不住笑道,“你在谢家是长子,在娘这里却是幺儿,尽管撒娇好了,就当我这个大嫂不在。”

萧景睿也不禁一笑:“说实在的,你都嫁了这些年,我还看你是个妹子,不象大嫂。这是我带给你的东西,看看喜不喜欢?”

谢绮拆开包装,将那一组十二个小泥娃娃摆放在旁边矮桌上,面上甚是欢喜,“真的好可爱,多谢睿哥了。”

“绮妹将来,也会有这么多可爱的小娃娃的……”

“拜托你睿哥,这有十二个呢,我要生得了这么多,不成那个什么……”谢绮虽然是个疏朗女儿,说到这里也不免红着脸笑起来。

“对了,青怡妹子呢?”

“出门了。”

“啊?”

“怎么,只许你出门踏青,不许人家去啊?弼哥陪着她,你放心好了。”

“我今早约二弟的时候,他不是说有事情不去吗?”

谢绮嗔笑道:“人家只是不跟你去而已,你知点趣好不好?”

“睿儿老实嘛,你笑他做什么?”卓夫人忙来回护,抚着萧景睿的额发道,“你什么时候也给娘带一个水灵灵的小媳妇回来啊?”

“娘……”萧景睿赶紧将话题扯开,“青遥大哥的病今天怎么样了?看绮妹这么轻松的样子,多半又好了些?”

“是好多了。午后吃了药一直睡着,现在也该醒了,你去看看吧。”

萧景睿如蒙大赦,趁机抽开身,逃一般地闪到屋内,身后顿时响起谢绮银铃似的笑声。

卓青遥夫妇所住的东厢,有一厅一卧,一进去就闻到淡淡的药香。由于窗户都关着,光线略有些暗淡,不过这对视力极好的萧景睿来说没什么障碍,他一眼就看见床上的病人已坐了起来,眼睛睁着。

“大哥,你醒了?”萧景睿赶紧快步赶上扶住,拿过一个靠枕来垫在他身后。

“你们在外面这样笑闹,我早就醒了。”卓青遥的笑容还有些虚弱,不过气色显然好了许多,萧景睿去推开了几扇窗子,让室内空气流通,这才回身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大哥,可觉得好些?”

“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都是娘和小绮,还非要我躺在床上。”

“她们也是为了你好。”萧景睿看着卓青遥还有些使不上力的腰部,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言豫津所说的话,脸色微微一黯。

“怎么了?”卓青遥扶住他的肩头,低声问道,“外面遇到了什么不快活的事情了吗?”

“没有……”萧景睿勉强笑了笑,默然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到京城来之后,没有和人交过手吧?”

“没有啊。”卓青遥虽然答的很快,但目光却暗中闪动了一下,“怎么这样问?”

“那……”萧景睿迟疑了一下,突然一咬牙,道,“那你怎么会受伤的呢?”

他问的如此坦白,卓青遥反而怔住,好半天后才叹一口气,道,“你看出来了?不要跟娘和小绮说,我养养也就好了。”

“是不是我爹叫你去做什么的?”萧景睿紧紧抓住卓青遥的手,追问道。

“景睿,你别管这么多,岳父他也是为国为民……”

萧景睿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大哥,突然觉得心中一阵阵发寒。夺嫡,争位,这到底是怎样一件让人疯狂的事,为什么自己看重的家人和朋友一个个全都卷了进去?父亲、谢弼、苏兄、大哥……这样争到最后,到底能得到什么?

绮妹马上就要临产,父亲却把女婿派了出去做危险的事情,回来受了伤,却连家里的人都不敢明言,怎么可能会是光明正大的行为?为国为民,如此沉重的几个字,可以用在这样的事情上面吗?

“景睿,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卓青遥轻柔地,用手指拍打着弟弟的面颊,“就是因为你从小性子太温厚,娘和岳母又都偏爱你,所以岳父所谋的大事才没有想过要和你商量。如今誉王为乱,觊觎大位,岳父身为朝廷柱石,岂能置身事外,不为储君分忧?你也长大了,文才武功,都算是人中翘楚,有时你也要主动帮岳父一点忙了。”

萧景睿抿紧了嘴唇,眸色变得异常深邃。他温厚不假,但对父亲的心思、朝中的情势却也不是一概不知。听卓青遥这样一讲,便知他,甚至卓爹爹,都已完全被自己的谢家爹爹所收服,再多劝无益了。只是不知道,青遥大哥冒险去做的,到底是一桩什么样的事情呢……

“大哥,你的天泉剑法,早已远胜于我,江湖上少有对手,到底是什么人,可以把你伤的如此之重?”

卓青遥叹了一口气,“说来惭愧,我虽然惨败于他手,却连他的相貌也没有看清楚……”

“那大哥是在什么地方受的伤呢?”

卓青遥锁住两道剑眉,摇了摇头,“岳父叮嘱我,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听说你和那位江左的梅宗主走的很近?”

萧景睿微微沉吟,点头道:“是。”

“这位梅宗主确是奇才,岳父原本还指望他能成为太子的强助,没想到此人正邪不分,竟然倒向了誉王那边……景睿,我知道你是念恩的人,他以前照顾过你,你自然与他亲厚,但是朝廷大义,你还是要记在心里。”

萧景睿忍不住道:“大哥,太子做的事,难道你全盘赞同……”

“臣不议君非,你不要胡说。岳父已经跟我说过了,这桩私炮案,太子是被人构陷的。”

萧景睿知道自己这位大哥素来祟尚正统侠义,认准了的事情极难改变。现在他伤势未愈,不能惹他气恼,当下只也得低下头,轻声答了个“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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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七十九章 刑场惊变

今天喝了点小酒,晕乎乎的,早点更新,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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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兄弟正谈着,外厢门响,谢绮慢慢走了进来,大家立即转了话题,闲聊起来。未几到了晚膳时候,卓夫人来领了萧景睿去饭厅,卓青遥夫妇因行动不便,一起在自己房内吃饭。

谢弼与卓青怡此时已经回来,但谢玉和卓鼎风却不知为了何事不归,只打发了人来报说不必等他们,因此堂上长辈只有两位母亲,气氛反而更加轻松。

萧景睿在两位娘亲眼里是最受宠的孩子,这一点在饭桌上体现得犹为明显,尤其是卓夫人,有什么景睿爱吃的菜,一律是先挟到他的碗中。谢弼在一旁玩笑地抱怨道:“我和谢绪也在啊,没有人看得见我们吗?”

莅阳长公主冷淡自持,只看了他一眼,微笑不语,卓夫人却快速挟起一个鸡腿塞进他碗中,笑道:“好了,有你们的,都快吃吧。大小伙子,吃饭要象狼似的才象话。”

萧景睿一面体贴地给默默低头吃饭的三弟挟菜,一面笑着打趣谢弼道:“你现在是我娘的女婿,早就比我金贵了,丈母娘看女婿,总是比儿子顺眼的,就象在母亲眼里,青遥大哥也比我重要一样。”

为了区别,当大家同时在场时,萧景睿一向称呼卓夫人为娘,称呼莅阳公主为母亲,被他这样一说,长公主也不禁笑了笑,道:“青遥本就比你懂事,自然要看重他些。”

谢弼还要再说,被卓青怡红着脸暗暗踢了一脚,只得改了话题,聊起今天出城踏青的趣事,大家时不时都接上一两句,甚是一片和乐融融。

席面上最安静的人一向是谢绪,他那清傲冷淡的性子倒是象足了母亲莅阳公主,为人处事一应礼节一丝不苟,用餐时也讲究食不语。饭后他默默陪坐了片刻,便向长辈们行礼,跟兄姐打过招呼,又回房念书去了。以至于连萧景睿这般沉稳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把言豫津叫来,到书房里一起去闹闹他。

“绪儿小小年纪,行事便如此有章法,”卓夫人笑着向莅阳公主赞道,“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长公主唇边挂着微笑,但眸中却有一丝忧色,轻声道:“绪儿是爱做学问的人,只是一向自视太高,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日后难免要吃些亏的。”

萧景睿与谢弼同时想起谢绪在苏宅已经吃过的那个小亏,两人不禁相互对视了一眼,但却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大家一起闲话家常到二更时,谢侯与卓鼎风仍然没有回府,萧景睿心中略有些不安,送母亲们回后院歇息后,立即命人备马,叫谢弼在家中等候,自己准备出门寻找。谁知刚走到大门口,两位父亲刚巧就回来了。

“怎么穿着披风?这么晚了还要出门?”谢玉皱眉责问着,语气有些严厉。

相送萧景睿出来的谢弼忙解释道:“大哥是担心父亲和卓伯伯至晚未归,想要出去找找……”

“有什么好找的?就算我们两个真遇到什么事,你一个小孩子来了能做什么?”

“景睿也是有孝心,谢兄不必过苛了,”比起谢玉的严厉,卓鼎风一向对孩子们甚是慈爱,拍拍萧景睿的肩膀,温言道,“难为你想着,时候不早了,去休息吧。”

谢玉看起来今天的心情不错,竟然笑了起来,道:“卓兄,你实在太娇惯孩子们了。”

自从太子最近诸事不顺以来,谢玉在家中基本上就没露过笑脸,所以这一笑,萧景睿和谢弼心中都甚是讶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令他高兴的事,却又不敢多言多问,只是暗暗猜测着,一起行了礼,默默退了下去。

次日一早谢三少爷谢绪便起程回了松山书院,下午莅阳长公主又决定要回公主府去侍弄她的花房,除了谢绮外的女眷们便都跟着一起去了,谢弼被府里的一些事绊住了脚,因此只有萧景睿随行护送。春季开的花品种甚多,迎春、 瑞香、白玉兰、琼花、海棠、丁香、杜鹃、含笑、紫荆、棣棠、锦带、石斛……栽于温室之中,催开于一处,满满的花团锦簇,艳丽吐芳,大家赏了一日还不足兴,当晚便留宿在公主府,第二天又赏玩到近晚时分,方才起辇回府。

因为游玩了两日,女眷们都有些疲累,萧景睿只送到后院门外,便很快退了出来。他先到西院探望了卓青遥,之后才回到自己所居的小院,准备静下心来看看书。

谁知刚翻了两页,院外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路叫着他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十分兴奋。

萧景睿苦笑着丢下书,到门边将好友迎进来,问道:“又出什么热闹了?来坐着慢慢说。”

言豫津来不及坐下,便抓着萧景睿的手臂没头没脑地道:“我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什么?”

“前天我们在城外碰到的马车,里面坐的就是何文新,我没有看错!”

“啊?”萧景睿一怔,“这么说他逃狱了?……不对吧,逃狱怎么会朝城里走?”

“他是逃了,不过年前就逃了,那天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是被抓回来的!”

“年前就逃了?可是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刑部也没有出海捕文书啊……”

“就是刑部自己放的,当然没有海捕文书了!”言豫津顺手端起桌上萧景睿的一杯茶润了润嗓子,“我跟你说,何文新那老爹何敬中跟刑部的齐敏勾结起来,找了个模样跟何文新差不多的替死鬼关在牢里,把真正的何文新给替换了出来,藏得远远的。直等春决之后,砍了人,下了葬,从此死无对证,那小子就可以逍遥自外,换个身份重新活了!”

“不可能吧?”萧景睿惊的目瞪口呆,“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听起来是挺胆大包天的,可人家刑部还真干出来了,你别说,这齐敏还挺有主意的,不知道这招儿是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

萧景睿感觉有些没对,双手抱胸问道:“豫津……这怎么说都应该是极为隐秘之事,你怎么知道的?”

“现在何止我知道,只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言豫津斜了他一眼,“今天春决,可算是一场大戏,你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的,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菜市口看春决去了?”

“我……我倒也没去……杀人有什么好看的……”言豫津不好意思地抓抓头,“不过我有朋友去了,他从头看到尾,看的那是清清楚楚的,回来就全讲给我听了……你到底要不要听?”

“听啊,这么大的事,当然要听。”

言津豫顿时兴致更佳,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道:“据说当时在菜市口,观刑的是人山人海,刑部的全班人马都出动了,监斩官当然是齐敏,他就坐在刑台正对面的看楼上,朱红血签一根根地从楼上扔下来,每一根签落地后,就有一颗人犯的头掉下来。就这样砍啊砍啊,后来就轮到了何文新,验明正身之后,齐敏正要发血签,说时迟那时快,你爹突然大喝一声:‘且慢!’”

“你说谁?”萧景睿吓了一跳,“我爹?”

“对啊,你爹,谢侯爷。他当时也在看楼上,叫停了刽子手后,他问齐敏:‘齐大人,人命关天,你确认这人犯正身无误?’”言豫津学着谢玉的口气,倒有七八分相象,“这句话一问,齐敏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只是箭已离弦,断无回弓之理,齐敏也只能硬着头皮说绝无差错,喝令刽子手赶紧开刀。你爹刚叫了一句‘刀下留下’,一辆马车恰在此时由巡防营护卫着闯到了刑台旁,好几名营兵从马车里拖啊拖,拖出一个人来,你猜是谁?”

萧景睿没好气地道:“何文新。”

“猜对了!这个是真正的何文新。可是他老爹和齐敏却咬口不认啊,非说这个才是假的。你爹这时冷笑两声,又带出三个人来,是牢头、替死鬼的中间人,还有一个女的,那女的只哭喊了两句,台上那假何文新就撑不住了,突然嘶声大叫,说他不是死囚,他不想死……你想想看,周围挤得满满腾腾都是围观的百姓,一时哗然,场面那个乱啊,齐敏当时都快晕死过去了。文远伯也来观刑,一看刑部来这一手,气得直跳,揪着何敬中和齐敏不放,闹着要面君。最后还是你爹有魄力,派巡防营的大队兵马接管了现场,倒也没失控。后来他们几个大人就连拖带扯地一起进宫去了,估计这阵子正在太和殿外等着皇上召见呢。”

这简直是以前听也没有听说过的奇闻,萧景睿呆呆思忖了片刻,问道:“你觉得真的是何大人和刑部同谋干了这件替换死囚的事吗?”

“我觉得是真的。”言豫津压低了一点声音,“你爹是多谨慎的一个人啊,没有铁证,他最多密奏,不会当众整这么一出的。吏部倒也罢了,大约只有何敬中一个人涉罪,但刑部……这次恐怕会被煮成一碗粥呢。”

“这倒是,如果现在追查出以前还有同类型的案子,齐尚书的罪便会更重的。”萧景睿喃喃应着,突然想起父亲前天晚上那高兴的样子,现在看来,是因为抓到了何文新……吏部和刑部都是支持誉王的,这位最近顺风顺水的王爷,只为了这一个案子就折伤了两只臂膀,也够他疼上一阵子的了……

“说起来都是六部首脑,还真够龌龊的,”言豫津自顾自地摇头感慨道,“从什么时候起,朝臣都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样的人来协助君上治理天下,天下能治好吗?”

萧景睿低着头沉默了半晌,突然道:“能都怪朝臣么?君者,源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如今在朝中为官,坦诚待人被讥为天真,不谋机心被视为幼稚,风气若此,何人之过?”

他此言一出,倒把言豫津惊得闭不拢嘴,好半天方道:“你还真是一鸣惊人,我当你素日根本不关心朝局呢?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请受我一拜。”

“少打趣我了,”萧景睿瞪了他一眼,“再说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越来越觉得……他说的对……”

“谁?”言豫津想了想,迟疑地问道,“苏兄?”

“嗯。我们千里同行,一路上什么话题都聊过,这是有天晚上谢弼睡了,他跟我秉烛夜谈时所发的感慨……我真是想不通,苏兄既有这样的理念,为何会选择誉王?”

“大概他也没得选吧?”言豫津耸了耸肩,“太子和誉王,有多大区别?”

萧景睿点着头,神色也有些无奈:“苏兄曾说过立君立德,所谓君明臣直,方为社稷之幸。待民以仁,待臣以礼,非威德无以致远,非慈厚无以怀人。时时猜忌、刻薄寡恩的君上,有几个成得了流芳百世的名君贤君?我想苏兄的痛苦,莫过于不能扶持一个能在德行上令他信服的主君吧……”

言豫津的眸光微微闪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又没说,手指拨动着桌上的茶壶盖,翻来翻去地玩了一阵,突然起身,将刚才的话题一下子扯开老远:“景睿,外面好月色,陪我去妙音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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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八十章 游园

正月十五,恢复更新。大家好象都不爱看公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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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对于“换死囚”诸案的处理诏书在十天后正式廷发。吏部尚书何敬中免职,念其谋事为亲子,降谪至岳州为内吏,何文新依律正法;刑部尚书齐敏草菅人命,渎职枉法,夺职下狱,判流刑。刑部左丞、郎中、外郎等涉案官员一律同罪。誉王虽然没受什么牵连,但他在朝廷六部中能捏在掌中得心应手的也就是这两部了,一个案子丢了两个尚书,懊悔心疼之余,更是对谢玉恨之入骨。

有心人给夺嫡双方这大半年来的得失做了一下盘点,发现虽然看起来太子最近屡遭打击,誉王意气风发,但一加上此案,双方的损失也差不了太多。

太子这边,母妃被降职,输了朝堂论辩,折了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自己又被左迁入圭甲宫。誉王这边,侵地案倒了一个庆国公,皇后在宫中更受冷遇,如今又没了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人家都说此消彼长,可奇怪的是,这两人斗得如火如荼,不停地在消,却谁也没看见他们什么地方长了,最多也就是誉王可以勉强算是拉近了一点和穆王府及靖王之间的关系罢了。

不过此时的太子和誉王都没有这个闲心静下来算帐,他们现在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那就是如何把自己的人补入刑部和吏部的空缺,退一万步讲,谁上也不能让对方的人上了。

太子目前正在圭甲宫思过,不敢直接插手此事,只能假手他人力争,未免十分力气只使得上七分,而誉王则因为倒下的两个前任尚书都是由他力荐才上位的,梁帝目前对他的识人能力正处于评价较低的时期,自然也不能象以前那样说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两人争了半天,总也争不出结果来。

吏部倒也好说,只是走了一个尚书,机构运行暂时没有问题,但刑部一下子被煮掉了半锅,再不定个主事的人只怕难以为继。梁帝心中烦躁,暮年人不免有些头晕脑涨的,诸皇子公主都一个接着一个入宫来问病请安,靖王是和景宁公主一起来的,聊到梁帝最近的这桩烦心事时,靖王随口提起了上次三司协理侵地案时,刑部派出的官员蔡荟。梁帝被他这一提醒,顿时想起此人当时执笔案文,还给自己留下上佳的印象,急忙一查,确认他这次并未涉案,于是立召入宫,面谈了半个时辰,只觉得他思路清晰,熟悉刑名,对答应奏颇有见地,竟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过资历略浅些,又没有背景,才会一直得不到升迁,心中顿时有了主意。第二日,蔡荃被任命为三品刑部左丞,暂代尚书之职,要求其在一月内,恢复刑部的重新运作,并清理积务。鹬蚌相争的太子与誉王谁也不知道这个蔡荃是从哪里掉下来的,本来都以为是对方的伏兵,查到最后才不得不相信,此人竟然真的就是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中间派。

刑部先稳住之后,梁帝定下心来细细审察吏部尚书的人选,考虑了数天之久,他最终接纳中书令柳澄的推荐,调任半年前丁忧期满,却一直未能复职的原监察院御史台大夫史元清为吏部尚书。史元清素以敏察刚正闻名,与太子和誉王都有过磨擦,梁帝也因受过他的顶撞而不甚喜他,这次不知中书令柳澄是如何劝说的,竟能让梁帝忍了个人喜好,委其重职。

不过朝堂上的热火朝天,并没有影响到梅长苏在府中越来越清闲的日子。虽然他现在是公认的誉王谋士,可誉王在“换死囚”一案上吃的亏纯属自己大意轻敌,事前从没跟人家麒麟才子提过,事后当然更没人家的责任。至于如何争抢两个尚书位的事情,誉王倒是来征求过梅长苏的意见,但他毕竟是江湖出身,在朝堂上又没有可用的人脉,最多分析推荐几个适用的人选,实施方面是指望不上的,幸好誉王也没在他身上放太多的希望,只听了听他看法,就自己一个人先忙活去了。

因此,在这段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梅长苏只专专心心地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招来工匠,开始改建苏宅的园林。

新园子的图稿是梅长苏亲自动手设计的,以高矮搭配的植被景观为主,水景山石为辅,新开挖了一个大大的荷塘,建了九曲桥和小景凉亭,移植进数十棵双人合围的大型古树,又按四季不同补栽了许多花卉。难得是工程进展极是快速,从开工到结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苏宅改建好的第二天,梅长苏甚有兴致地请了在京城有过来往的许多人前来作客赏园,在他的特别邀约下,谢家两兄弟带来了卓青遥和卓青怡,穆王府两姐弟带来了几名高级将领,蒙挚带来了夫人,夏冬甚至把刚刚回京没多少的夏春也带来了,言豫津虽然谁都没带,却带来了一只精巧的独木舟,惹得飞流一整天都在荷塘水面上飘着。

在主人的热情招待下,这场聚会过得非常欢快热闹。登门的客人们不仅个个身份不凡,关键是大家的立场非常杂乱,跟哪方沾关系的人都有,这样一来,反而不会谈论起朝事,尽拣些天南海北的轻松话题来聊,竟是难得的清爽自在。这里面言豫津是头一个会玩会闹的,穆青跟他十分对脾气,两个人就抵得上一堆鸭子。其他人中卓青遥通晓江湖逸事,悬镜使们见多识广,霓凰郡主是传奇人物,东道主梅长苏更是个有情趣的妙人……来此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组成如此古怪的聚会,居然会令人这般愉快。

游罢园景,午宴就设在半开敞式的一处平台之上,菜式看起来简单清淡,最妙的是每种菜都陪佐一种不同的酒,同食同饮,别有风味,与座人中,只有爱品酒的谢弼说得出大部分的酒名,余者不过略识一二罢了。

宴后,梅长苏命人设了茶桌,亲手暖杯烹茶,等大家品过一杯,方徐徐笑道:“如此枯坐无趣,我昨夜倒想了个玩法,不知大家有没有兴致?”

江左梅郎想出来的玩法,就算不想玩至少也要听听是什么,言豫津先就抢着道:“好啊好,苏兄说说看。”

“我曾有缘得了一本竹简琴谱,解了甚久,粗粗断定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昨晚我将此谱藏在了园中某一处,谁最先将它寻到,我便以此谱相赠。”梅长苏一面解说着,一面摇杯散着茶香,“若是对寻宝没有兴趣的客人,就由我陪着在此处饮茶谈笑,看看今天谁能得此采头。”

一听得“广陵散”三个字,言豫津的双眼刷地一下就亮了,穆小王爷穆青年轻爱玩,也是神情兴奋,谢弼虽然对琴谱不感兴趣,但觉得去寻宝应该会比坐着喝茶更有趣,因此这三人是最先站起来的。萧景睿本来觉得可去可不去,但刚一犹豫,言豫津的眼睛便瞪了过来,他知道好友是多拉一个人多一分胜算,笑着放下茶杯,拉了卓青遥一起起身。卓青怡从表情上看也甚感兴趣,但因为女孩儿家矜持,不好意思去凑热闹,红着脸坐在原地未动,悄悄地看了霓凰郡主一眼。

郡主何等冰雪聪明的人,一看就知道她在祈盼什么,微微一笑站了起来,道:“卓姑娘,可愿跟我一路?”

卓青怡忍住面上喜色,忙立起身来敛衽一礼,道:“郡主相召,是青怡的荣幸。”

见郡主和小王爷都去了,原本就跃跃欲试的穆王府诸将哪里还坐得住,立即也跟了过去。只这一会儿功夫,整个平台就空空荡荡了。

梅长苏用指尖轻轻转动着薄瓷茶杯,笑道:“看来愿意跟我一起坐着喝茶的人,只有蒙大哥、蒙大嫂和夏冬大人了……”

“怎么会,还有夏春大人……”蒙挚一面随口接着话茬儿,一面向东席上看去,顿时一愣,“夏春大人呢?”

“早就走了,”夏冬满面的忍俊不禁,“春兄也是个乐痴,一听见有古琴谱,哪里还坐得住,苏先生的话还没说完,他就一阵风似的……飘了……”

“对对对,”蒙挚用手拍着脑门,“是我健忘,夏春大人上次为了份古谱,跟陛下还争上了呢。”

“夏春大人最擅奇门遁甲、机巧之术,我藏谱的小小伪装,自然会被一眼看破,看来今天豫津要气闷了。”梅长苏微笑道。

“这也难料,苏先生的园子可也不小,是不是一开始就找对了方向,还是要看运气的。”夏冬柳眉一扬,狭长的凤眼中波光流溢,邪邪笑道,“豫津这臭小子拖了那么多帮手去,我看除了春兄,其他任何人找到了这古谱,最终都会被他死磨硬缠地给抢过去。这样算起来他的胜率也不低啊。”

梅长苏但笑不语,低头照管茶炉,又给大家换了热茶,闲聊些各地风物。大约两三刻钟后,夏春人如其名,满面春风的回来了,手里抱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大踏步上前,朝着梅长苏一拱手,道:“苏先生,如此厚赠,愧不敢当。”

梅长苏朗声一笑,道:“夏春大人自己寻得了,与苏某何干。其他人呢?不会还在找吧?”

“是啊,”夏春笑得有些狡黠,“我悄悄回来的。”

“想不到夏春大人还如此有戏耍的童心,”梅长苏不禁失笑,摇着头将目光转向平台左侧。

黎纲不知何时已侍立在那里,见到宗主的目光扫来,他不动声色地挑起了右边的眉毛,躬身一礼。

梅长苏心中一定,开口道:“你去请郡主他们回来吧,就是再找,也没有第二本了。”

“是。”黎纲领命退下后不久,其他寻宝人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言豫津一见琴谱在夏春手里,虽然郁闷,但也知道此人乐痴的程度比自己尤甚,只惋叹了两声,很快也就丢开了。

日影西斜,宾主尽欢。申时之后,客人们便相继起身告辞。蒙挚是最后一个走的,一向骑马的他大约是陪夫人的缘故,居然也上了马车,辘辘而去。

梅长苏在宅门口送完客,方缓步回到后园自己的寝院之中,一进屋门就笑道:“蒙大哥,你回来的好快。”

“我又没有走远,”蒙挚过来帮他将门关上,回身皱着眉道,“你今天玩这个游戏是不是忘了夏春在这里?刚才真是惊出我一身冷汗来,他可是出了名的机关高手,你居然敢让他随意满园子乱翻……”

“这游戏就是为了夏春而设的,”梅长苏的唇边浮起一抹傲然的笑意,“连夏春都发现不了的暗道,那才是真正的暗道……再说那暗道口我特意改建过,就算万一被夏春翻出来了,他也只看得出来是间密室而已。再说了,我要是没有七分赢他的把握,也不会冒这个险。”

“说的也是,”蒙挚长长吐一口气,“你办的事,什么时候不周全过了?”

梅长苏笑着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今天是第一次,蒙大哥,可愿陪小弟去靖王府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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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起,俺正式进入春节状态,更新暂停,俺要天天吃了睡,醒了玩,看书,看碟子,打牌,逛街,不动脑子不劳动,节后我们再见,一起给小景睿过生日哦。春节期间不好意思勉强大家投票,所以筒子们都以玩为主吧,有本来就没事儿每天上起点来逛的人,当然顺便也请投……

最后,祝大家春节快乐,家家幸福,万事如意,升官发财!

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八十一章 赤子之心

吃完汤圆来更新了~~~大家过年好!!

虽然从今天开始恢复更新,但写文的状态不是一下子就能进入佳境的,如果这几章的质量差强人意,请大家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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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笑着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今天是第一次,蒙大哥,可愿陪小弟去靖王府一游?”

“好。”蒙挚回答的毫不迟疑,转身从衣架上取了狐裘的斗篷,为梅长苏披在肩上,“地道里阴湿,你多穿些。”

“你真的要陪我去?”梅长苏眸中的亮光闪动了一下,“那要是靖王问你怎么会跟我在一起的,你怎么回答?”

蒙挚确实未曾想到此节,怔了怔道:“我以为他知道……”

“他知道你我有交往,他也知道你很赏识我、偏向我……”梅长苏定定地看着这位禁军大统领的眼睛,“但是他却不知道你我之间真正的渊源。如果你陪着我一起从这条全京城最隐秘的地道中走出来,那就代表着你和我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亲近十倍,他怎么可能不惊诧?怎么可能不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那……”蒙挚拧眉想了一阵,“就说你曾经救过我的命,我要报恩,或者说我有把柄落在你手里,所以不得不……”

梅长苏失笑着摇了摇头,“景琰不是那么好骗的。你蒙大统领是什么人物,如果你我之间只是为了报恩,或只是因为被威胁,那么我最多能利用你一下就不错了。若非推心置腹,若非信任无间如同手足,我怎么可能会把这条关系到我生死成败的秘道都告诉你呢?”

“小殊,”蒙挚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干脆什么都跟他说了吧,我们之间真正的关系,还有你真正的……”

梅长苏的神色突然冷冽了起来,方才目光柔柔的眸子瞬间凝结如冰面,掩住了冰层下所有情感的流动,连说话的语调,都散发出了幽幽的寒气。

“蒙大哥,我最怕的,就是你忍不住这个……”梅长苏用力反握住蒙挚的手,指尖几乎陷进了他手背上的肉中,“以后,景琰和你之间的来往会越来越多,你千万要记着,任何情况下,你都要咬紧牙关,不能告诉他我是谁,一个字也不能说!”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撑着?如果靖王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他一定会更加……”

“那样反而会坏事的。”梅长苏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靖王现在夺嫡的决心还算坚定,我向他的进言,无论他感受如何,至少他全都听了,我的计划和行动他也一一配合,从来没有抗拒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蒙挚喃喃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下半句。

“因为他现在心无杂念,夺位目前来说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他只需要判断是否对夺位有利就行了。至于这些事对梅长苏本人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根本不必在意。”梅长苏语意冷绝,但眸中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伤感的笑意,“可一旦他知道我就是林殊,优先顺序便会调换过来,他会忍不住想要保全我,要为我留后路,这样做起事来,难免缚手缚脚,反而相互成为拖累……”

蒙挚也深知靖王的为人和心性,明白他说的不假,无从反驳,只觉得心中惨然,一阵阵疼痛难忍。

“其实从另一方面来说,不告诉他,对我也轻松些。”梅长苏深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和景琰,毕竟是太熟的朋友了,如果是以梅长苏的身份在他面前,无论谋划什么,我心里也不觉得怎样,可一旦变回了林殊,就难免会觉得伤心、难过,会莫名其妙地心绪烦躁。要是屈从于这样的情绪,别说夺位了,多少人的命也要跟着搭进去……”

“你别说了……”蒙挚铁打的汉子,此刻却不禁眼圈儿发红,“我答应你,任何情况下,决不吐露半字……靖王不知道也没什么,还有我呢,小殊,以后蒙大哥照看你,死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梅长苏忍着胸中激荡,轻轻拍着他的上臂,安慰道:“你放心,景琰不是那种兔死狗烹、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的凉薄之人,我将来也委屈不到哪里去。”

“这倒也是,”蒙挚叹道,“不擅权谋,不懂机变,过于看重情义,这都是靖王的缺点,要扶他上位,实在是辛苦你了。”

梅长苏微微将脸侧向窗外,面上清韵似雪,唇边浅笑如冰,冷冷道:“我们大梁国,难道还缺那种刻薄多疑、只知玩弄帝王心术驾驭臣下的皇帝么?扶景琰上位是难了些,可一旦成功了,就凭他坚毅不可夺的心志,凭他敏察忠奸的眼力,凭他清明公允的行事风格,难道他不是好皇帝么?只有少了内耗,方可君臣齐心,共修德政。这些年你也看见了,朝中文不思政,武不思战,都揣摸上意、固守权位去了,亏得大梁还算国力雄厚,制度健全,勉强才撑得住这个虚架子,如果下一朝还是这样,只怕国力会继续颓危,再不力图振作,将来何以震摄虎狼四邻,何以保土安民?”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语调也并不慷慨激昂,但蒙挚听在耳中,却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突然加速了流动一般,胸口热辣辣一片滚烫。整肃朝纲,激浊扬清,一直是皇长子祁王的心中宿愿。蒙挚当年在赤焰军中时,也曾听这位贤王描述过他心中理想的朝局。可自他死后,当年聚集在祁王府中的济济英才们也随之四散凋零,或被株连而死,或消沉隐去,或识了时务改换心志,或一直被打压难以出头,朝中只余一片唯唯诺诺,暮气沉沉,皇帝的喜恶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人人想的都是如何争权,如何固宠,如何为自己的将来选择正确的立场。太子和誉王更是乐此不疲,几乎已经把玩弄人心当成了治国宝典。若说整个大梁皇族中谁还能够承续一点祁王当初的治国理念,确实只有从小就在萧景禹身边受教的靖王而已。

“蒙大哥,”梅长苏仿佛已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他心中所思般,面上浮起安然的微笑,轻声道,“你现在明白了吧?很多事,我不能让景琰和我一起去承担。如果要坠入地狱,成为心中充满毒汁的魔鬼,那么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景琰的那份赤子之心一定要保住。虽然有些事情他必须要明白,有些天真的念头他也必须要改变,但他的底线和原则,我会尽量地让他保留,不能让他在夺位的过程中被染得太黑。如果将来扶上位的,是一个与太子誉王同样心性的皇帝,那景禹哥哥和赤焰军,才算是真正的白死了……”

蒙挚心中百感交集,只能重重地点头,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虽然他答应过梅长苏很多次不吐露真相,但直到此刻,他才是真正的心悦诚服,将这个承诺刻在了心上。

梅长苏的目光已恢复宁静柔和,扶着旁边的书案道:“蒙大哥,我说要请你今天跟我一道去靖王府,那是玩笑的。要让景琰不起疑心,恐怕要你从他那一边走到我这里才行。”

蒙挚一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脱口问道:“从他哪边走?怎么走?”

梅长苏觉得有些疲累,就近在身旁的木椅上坐下,又示意蒙挚也入座,方缓缓道:“你近来因为内监被杀一案,平白无故被皇上猜疑,两个副统领都被调走,这一切人人都看在眼里,靖王自然也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会找机会向靖王进言,让他抓到这个时机多与你来往,把你的手下接收入他的府中关照。你也尽量不着痕迹地让他明白你对太子和誉王的反感,以及对祁王的怀念。你们原本关系就很不错,等再亲近一点,你就假做无意中发现了他卧房之中的地道入口,逼他不得不向你道出实情。此时你再推心置腹,向他表明自己虽然绝不会背叛皇上,但在储位之争中,是可以支持他的。靖王素日了解你的忠心,也明白你的偏向,所以一定会深信不疑。这地道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他瞒也瞒不住,到时候,就该是你陪着他,走到我这边来让我吃一惊了……”

“你还真是……”蒙挚不禁笑道,“我看看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样一来,我的确是顺理成章就变成你们的心腹了,只是靖王不免要先吓上一跳……”

“若不是一定要让靖王知道你是我们这方的,以便日后行事,我又何必唱这一出?将来我们就是同一位主君的同僚了,一文一武,也没什么冲突,就算交情再厚几分,靖王也不会奇怪,岂不比找什么报恩的借口更好?”

“你说的是,就依你的法子好了。只是今晚,不能陪你走这第一次了。”

“今天陪了一天的客,我也乏了,又没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原本就没打算过去的。时辰不早,你也该回府了,免得嫂夫人在家为你担心。”

蒙挚细细觑了觑他的脸色,皱眉道:“眼睑下都是青的,看来你确是过于劳累了。地道在这里,今日不走也不会飞掉,好生歇息将养要紧。我不吵你了,你快些去睡吧。”

梅长苏确实觉得倦意浓浓,对蒙挚也不用多加客套,只点了点头,便真的径直回到内室,展被上床安睡去了。原本就在内室一张小床上睡着的飞流抬头看看是他,只眨了两下眼睛,便又闭目倒下,也不知刚才那会儿算是醒了还是没有。

被他这可爱的样子一逗,蒙挚的脸上忍不住绽开笑纹,但又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细心地为他们又关好门窗,吹灭了桌上的灯烛,这才悄然离开。

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八十二章 密室

写了那么久的分割线,却很少聊到本文,所以今天想聊几句。

俺发现有些读者误解了靖王。他并不傻,也不单纯,他所坚持的正直与原则,不是因为他不懂得某种东西才坚持的,相反,他很清楚宫廷的黑暗,他也知道什么是心计,他只是不愿意成为其中的一员,知其可为而耻为,既坚持着自己的底线,同时也会听从小梅的建议而予以变通。如果他的坚持只是因为不懂,因为单纯,那他也不值得小梅如此珍惜。至于有大人认为他这种的会被敌国算计,俺觉得奇怪,除了正直点外,靖王这种的哪里显得比别人更好骗了?他又不是小白,不爱耍心计又不等于没有智慧,小梅跟他沟通事情时明明一点就通嘛,安排他做的事情也做的很好嘛,迄今为止也没见他被谁骗过嘛(不要说他被小梅骗,他在小梅身上是获取了利益的,而且他很清楚小梅绝对有隐瞒着他的秘密,他只是现阶段不想去追查而已,要说被骗,另两个皇子才是纯粹意义上的被骗),可为什么大家觉得他比太子和誉王傻?俺很郁闷……

另外,在俺的观念中,一个成功帝王最珍贵的品质绝对不是心计,不是斗小聪明。堂堂帝范,不应是阴诡之术,最主要的,应是识人,善用,重民,赏罚分明。在本书中,俺努力想要传达的,就是这层意思。

顺便再说一句话,可能是会得罪人的一句话,请以后不要再说现实中的谁谁谁适合扮演小梅了(小梅是我最宝贝的孩子~~),因为既然是公众人物,那么某些人喜欢的,很可能就是某些人讨厌的,容易引起纷争,就算没有纷争,也会让人心里觉得不舒服……嗯,俺想俺暗示的够明显了……不要觉得是俺敏感,俺只是不舒服一下而已,但已经有读者短信俺表示不高兴了,所以提醒劝告一下还是必要的。(顺便奇怪一下,为什么不直接回贴表达意见而要短信俺?)

关于“差强人意”这个词,汗,我才发现自己漏打了字,那句话本该是“如果这几章的质量不够差强人意,请原谅……”,本想加深自己谦虚的程度的,结果一恍神,意思弄反了……特此更正,以免误导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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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应该是平静的一夜。无风,无雨,清润的月色柔柔淡淡的,蒙着一层薄如轻纱的浮云,不会白花花照着窗棂晃人眼目。梅长苏睡得非常安稳,没有咳嗽,也没有胸闷到一定要半夜起来坐一会儿。这样的阳春季节,是适合安眠的,室内的炭火昨天刚刚撤下,空气异常舒爽,室外也没有夏秋的草虫之声,恬然宁谥,若是一夜无梦到天明,当是一桩清酣美事。

然而金星渐淡,东方还尚未见白时,飞流却突然睁开了双眼,翻身而起。少年没有披上外氅,只穿着雪白的中衣便走到了卧房西北角的一面书架旁,歪着头听了听,这才回身来到梅长苏的床前,轻轻摇着他的肩膀。

“苏哥哥!”

除非是昏睡,否则梅长苏一向是浅眠,只摇了两下,他便醒了过来,迷迷蒙蒙间半睁开双眼,伸手按着额头,声音还有些发涩:“什么事啊,飞流?”

“敲门!”

纵然是梅长苏一向都能毫无误差地理解到飞流简便话语中的所有意思,但此刻也不由怔了怔,坐起来清醒了片刻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急忙起身穿好衣衫,随意将散发一束,披了件貂绒的斗篷,接过飞流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嗓子,顺手又拿棉质布巾擦了擦脸,这才快步走到书架前,用足尖在光滑无痕的地面上穿花般地连点数下,朝西的墙面上现出了仅供一人进出的狭窄通道。飞流正准备当先进去,梅长苏却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今天你不来,在外面等苏哥哥好不好?”

少年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依然很乖顺地服从了指令,让到一边,梅长苏闪身进了通道,在里面不知怎么触动机关,整个墙面很快又恢复了原样。飞流拖来椅子坐下,两只黑亮的眸子专注地盯着墙角,非常认真严肃地等待着。

梅长苏进了墙道,从怀中取了夜明珠照明,催动机关下沉数尺,来到一条通道入口,转折又走了一段,开启了一道石门,里面是一间装饰简朴的石室,陈设有常用的桌椅器具,安置在石壁上的油灯已被点燃,发黄的灯光下,靖王穿着青色便服,转向缓步走进来的梅长苏,向他点头为礼。

“苏先生,惊扰你了。”

梅长苏微微躬身施礼,道:“殿下有召即来,是苏某的本分,何谈惊扰。只是仓促起身,形容不整,还请殿下见谅。”

靖王显然心事重重,但还是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抬手示意梅长苏坐下。

他凌晨来访,肯定是有疑难之事,但见面出语客套,显然又不算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故而梅长苏也依他的指示,缓缓落坐后,方徐徐问道:“殿下来见苏某,请问要商议何事?”

靖王拧着两道浓眉,沉吟了一下,道:“说来……这原不该苏先生烦心,其实与我们现在所谋之事无关。只是……我实在无人商量,只好借助一下先生的智珠。”

“苏某既然以主君事殿下,那么殿下的事就是苏某的事,不必说什么有关无关的。请殿下明言,苏某或有可效力之处,一定尽力。”

对他的反应,靖王显然是预计到了的,所以立即回了一笑,顺着他的口风道:“那我就直说好了。今天下午我入宫给母亲请安,景宁妹妹过来找我,一见面就哭了一场,求我救她,说是……大楚下月有求亲使团入京,如果父皇同意,适龄的公主似乎只有她了……”

“与大楚联姻么?”梅长苏凝神想了想,“有霓凰郡主坐镇南境,梁楚之间互相僵持,确实经年未战。此时联姻修好,大楚固然为的是腾了手去平定缅夷,但我们大梁也可趁机休整一下近两年来的银荒,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不过既是联姻,自然应该是互通,我们有公主嫁过去,他们也该有公主嫁过来,否则就变成我们送主和亲了。大楚若是单为求娶而来,陛下未必会同意,可如果他们提出公主互嫁,陛下只怕有八成会答应的。”

靖王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立即进入谋士状态的人,叹着气道:“苏先生,我不是想知道父皇有几分可能性会同意,我是想请教,如果父皇同意联姻,有没有办法不让景宁嫁过去。你知道的,她有自己的心上人……”

梅长苏凝目看着自己足尖前方的一小块阴影,看了好久才慢慢才视线转移到靖王脸上:“请问殿下,目前在婚龄的公主有几位?”

靖王怔了怔,咬了咬牙道:“只有景宁……”

“亲王郡主,可有未婚适龄,能加封公主者?”

“……父皇一辈的兄弟,当年继位时零落了些,余下只有纪王、钱王、栗王三位王叔,他们的郡主成年未嫁的,大约还有三四位吧……”

“明珠郡主,有咳血弱疾,明琛郡主,左足伤跛;明瑞郡主,已剃度出家半年;明璎郡主,似有狂迷之症。既是为了联姻修好,你觉得陛下能加封这几位郡主中的谁呢?”

靖王对宗室女的情况不太了解,但梅长苏既然这样说,自然不会错,心情不由更加沉重,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人,忙道:“我约摸记得,栗王叔家有位明珏郡主,与景宁同年……”

梅长苏冷冷一笑,“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明珏郡主与先朝太宰南宫家有位年轻人有情,只因临订婚前对方母丧,暂时推后了。这件事京城知者甚众,殿下你当时出兵在外,所以才不清楚的。”

靖王呆呆地听了,面颊上肌肉微跳:“照先生的意思,父皇一旦允亲,景宁当无任何回旋余地了?”

梅长苏表情漠然,只是在眸底深处藏着些怜惜,语调甚是清冷:“景宁是公主,纵然不外嫁,婚姻也注定不能由己,难道她还没有面对这个事实吗?”

“话虽如此,斩情实难。关震在我那里也呆了些日子了,确是一个不错的青年,见他们硬生生被拆散,我也不忍心。”

“关震再好,毕竟出身寒微,又没有赫赫之功可达天听,这‘尚主’二字,怎么也轮不到他。景宁公主身在皇家,当知这宫墙之内,能盼得什么情爱?心有所属这个理由,不仅说服不了陛下,还会损了公主清白名声,给关震全族招祸。所以这个忙,殿下你帮不了她,请静嫔娘娘多劝慰些吧,且莫说公主了,民间女子又有几个是可以由着自己喜欢来择婿的?”

靖王长叹一声,“你所说的,我何尝不知?不过景宁哭成那般模样,我实在怜她痴心,想着先生也许会有什么奇诡之计,所以才前来相商。”

梅长苏瞟了他一眼,突然道:“既然说起这个,殿下你只想到景宁公主么?”

靖王一愣,显然不明他此话何意。

“大楚若有公主嫁来,定是嫁给皇子,定不能当侧妃, 殿下细想,会是是何人迎娶?”

“啊?!”靖王立即听出他言下之意,不由按了按桌面,“先生是说……”

梅长苏面色凝重地道:“大楚毕竟是敌国,楚国公主中又尚未闻有什么贤名才名高绝如霓凰般的人物。陛下疑心一向深重,既然殿下有心夺嫡,娶个敌国公主为正妃,终究不是好事,苏某要设法为殿下挡开这个桃花运了。”

靖王神色一振,“既然先生有办法为我拒亲,怎么景宁那边……”

“情况不一样吧?公主中只有景宁适嫁,但皇子中殿下你又不是唯一人选。太子与誉王已有正妃,陛下本也不会让他们两位来娶敌国公主,故且除开他两人。余下的人中,三殿下虽有些微残疾,五殿下虽闭门读书不闻政事,但他们都是实打实的皇子,也都尚未续弦。越是象这样看着与皇位继承根本无关的皇子,才越适合去迎娶。所以陛下一旦允亲,定会在你们三个人中间挑。定亲之前,必须要先合八字,景宁公主的八字会送到大楚去合,我们无能为力,但大楚公主的八字会送到这边儿来让礼天监的人测合,我倒可以想想办法,让测合的结果按我们的心意走。谁娶她都无所谓,只要殿下你的八字与大楚公主不合就行了啊。”

“怎么,礼天监里也有听命于先生的人?”

“不能说听命,只不过……有些手段可以使罢了。”

靖王眸色深深,定定地直视着梅长苏,“苏先生最初入京时,给人的感觉仿若是受了‘麒麟才子’盛名之累,被太子誉王两边交逼而来。但如今看来,先生你未雨绸缪,倒是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啊……”

梅长苏毫不在意地一笑,坦然道:“苏某自负有才,本就不甘心屈身江湖、寂寂无为。有道是匡扶江山、名标凌烟,素来都是男儿之志。如果不是狠下了一番功夫,有几分自信,苏某又怎么敢贸然舍弃太子和誉王这样的轻松捷径不走,而决定一心一意奉殿下为君上呢?”

靖王将这番话在心里绕了绕,既品不出他的真假,也并不想真的细品。梅长苏确是一心一意要辅佐他身登大宝,这一点萧景琰从来没有怀疑过,但对于梅长苏最终选择了他的真正原因,他心中仍然存有困惑,不过在这个时候靖王尚没有多深的执念要寻查真相,毕竟现在正是前途多艰之时,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优先考虑。对他来说,这位高深莫测的谋士是他手中最利的一把剑,只要好使就行了,至于这把剑是怎么被煅造出来了,为何会雪刃出鞘,他此时并不十分在意。

密室不是茶坊,话到此处,已是尽时,当没有继续坐下来闲聊的道理。虽然来此的目的没有达到,但靖王本身也明白景宁脱身的希望不大,所以尽管有些失望,却也不沮丧。两人淡淡告别,各自顺着密道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八十三章 静嫔

关于小梅不帮景宁的心理状态,我的观点是这样的。首先,如果抛开正常的同情与怜悯不提,他与景宁之间就没什么别的感情了,至少也还谈不上“有交情”三个字,两人的直接交往有限,只见过几次面而已;其次,小梅是理智大于情感的人,他来京城也不是来当救世主的,只要是与他的主要目的无关的其他杂事,他其实并不太想管,更何况景宁这种显然很难办的事,一个办不好,反而会给他的正事带来不好的后果,小梅岂能不权衡利弊?第三,小梅从一开始,就不赞同景宁在明知自己婚姻不自由的情况下,随意放任感情,只是事不关己,他表达的比较委婉而已,因此梁帝让景宁外嫁这件事,与小梅的道德观并无太大的抵触;第四,他毕竟是男性社会的一员,虽然有些怜惜景宁,但却无法很真切地感受到她内心的痛苦。他成全霓凰,是因为双方都是他的朋友,他爱他们,而不是因为他觉得爱情至上,其他靠边;第五,让小梅这样处心积虑的复仇者和夺嫡者,费心机和手腕去悍卫一个他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公主的爱情,俺觉得有些偏离了本文的情节脉络,太言情了……

PS:梁帝是景宁婚姻的绝对主宰者,拖几年说着容易,做起来,难。想来不外乎几个手段,装病,装傻,装疯,瞒不瞒得过且不说,就算瞒过了,至多不嫁外国,也不能确保梁帝因此就不嫁她了,更有可能的是赶紧找个人快点嫁。再者,景宁是受传统教养长大的公主,不是有自由意识的现代女性,在那个年月,她抗争的理由实在上不了台面,名不正则言不顺,她自己都不敢说自己是对的,要她最终坚持到底,有些以今论古了,为难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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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虽建府开牙,有自己的亲兵,在军中威望极高,但毕竟是仅有郡王封号的庶出皇子,又不似誉王那般享有诸多特权,故而除非是在朔望日、节气日、诞日、母诞日、祭日等特殊日子,否则不请旨便不能随意进出后宫。萧景宁那日求了他后,一连有好些天都望不到这位七哥的影子,不免心中忧急,竟不顾宫规禁严,派宫女携自己亲笔写的书信乔装出宫去靖王府找关震,结果还没走出定安门,便被禁军发现截住。蒙挚闻讯赶来后,只收缴了书信,将宫女放回内苑,之后严令手下不得对外吐露此事,悄悄掩住。当晚,他连夜暗访靖王府,向萧景琰出示了书信,并劝他让关震早离京师。

靖王知道自内监被杀案后,蒙挚对禁军的控制已不似以前那般铁板一块,这件事若真能彻底瞒过去当然好,可但凡有蛛丝马迹被梁帝或皇后知晓,关震都是性命难保,所以只得将他远遣边境,隐匿保身。果然,大约只过了两三天,梁帝便听闻了公主私遣宫女外通的风声,他一向宠爱这个幼女,自然更是怒不可遢,当即命人唤来蒙挚,劈头盖脸一通雷霆责问。

蒙挚倒是早有准备,候梁帝发完了怒火,方叩拜徐徐回道:“陛下见责,臣自当罪该万死。但自古宫闺清誉最是要紧,臣虽蒙陛下恩宠,忝为禁军统领,可毕竟只是个外臣。那宫女是公主贴身随侍,书信又是密封。臣一无权审问内宫人等,二不能拆看书信窥密,不审不看,便不知真伪。不知真伪,又岂敢将这种事擅报陛下?故而臣只能将宫女逐回,令手下噤口,将书信焚烧。如此方能将此事化为弭有,不伤公主圣德。臣见识粗陋,此举若有不妥之处,请陛下责罚。”

梁帝听了他的分辩,细想竟大是有理。这种宫闺私事,自然是能消就消,能免就免,大肆查证出来,也不过是丢自己的脸面。这样一想,一团火气渐渐也消了,命蒙挚平身,安抚了两句,又将刚才派往公主宫中代天讯问的内使召回,只下了暗令给皇后,命她加倍严管景宁,便匆匆掩了此事。

蒙挚与靖王以前关系一直不错,此次他刻意回护,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公主的这位心上人是被靖王收留在府的,更是明显表示出了极大的善意。靖王原本就曾被梅长苏暗中劝告要结交蒙挚,加上此次又受了这个人情,一来二去交往渐渐增多,虽没有频繁到让人注意的程度,但推心置腹的程度已远比以前更深了几倍。

与此同时,蒙挚这方也依照梅长苏的安排,表现得很是积极和主动。一日趁着到靖王府中参加他举办的骑射赛会的时机,挑起话题,借口要看他从北狄王处缴获的双弦剑,如愿到了靖王悬剑的卧房内,并且很凑巧地发现了那个隐密的地道入口。

就这样,蒙挚顺理成章地成为第一个知晓梅长苏与靖王臣属关系的朝臣,并且趁机向靖王表明了自己在不违皇命的情况下,一定会支持他夺嫡的态度。

这个时候,已是草长莺飞,芳菲渐尽的四月。

大楚求亲的使团带着可观的礼物已来到了金陵帝都之外,由于楚帝这次派了自己嫡亲的皇侄陵王宇文暄担任正使,故而梁帝按照相应的王族规格礼敬,誉王奉旨前去城门迎接,并安排他们住进了皇家外馆保成宫。

从大楚方面的郑重其事与大梁这边的礼遇态度来看,这次联姻之事,似乎已成了七八分,见面只在于协商细节了。

两国联姻,是一件大事。虽然还未有明旨允婚,但朝廷上下已先忙碌了起来。大梁正使宇文暄入宫陛见后的第五天,内廷连下了两道旨意,一是加封景宁公主为九锡双国公主,二是赐赏五皇子淮王敕造新府第一座。这似乎表明联姻的人选已初步确定了下来。

哭闹过、抗争过也绝食过的萧景宁最终还是屈服了。身为大梁公主,她其实一开始就明白自己身上不容挣脱的桎梏和责任,对父皇的违逆,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自己想要选择的幸福,而结果,自然是早已预料到的冷酷。皇后派出了最心腹的宫女昼夜看管公主,各宫妃嫔也都轮番出面百般相劝。在这个一切以上位者意志为主宰的后宫,景宁得不到任何公开的支持。因为对于大多数冷眼旁观的人而言,她所经受的,不过是历代公主同样的命运而已,虽然没有因受宠爱而更幸运,但也说不上更不幸。

靖王每次进宫都会去探望这个妹妹,见她慢慢接受了现实,心中稍稍放心。萧景宁求他日后一定要提携保护关震,他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近来太子受责不预政事,誉王在朝堂之上异常的活跃,每次廷论时无论议的是何事,他都会积极参与。要说现在群臣都已甘心向他效忠,那当然远远不是,只不过以他如今红得发紫的身份,只要不是错的太离谱,诸臣等闲也不会驳逆他的辞锋。而且不知为何,最近一个月来连太子派别的人都表现得异常恭顺,不再热衷于与誉王作对,再加上这位贤名在外的皇子又不是庸才,府中也是人才济济,在大事上错得离谱的情况少之又少,所以渐渐便给人一种群臣附和的感觉。梁帝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至少表面上他愈发地爱重誉王,遇到难决之事,首先便会与他商议,听取他的意见。一时间谣诼四起,人人都传言誉王殿下很快就会成为太子殿下了。

这种风声自然不可避免地最终传到了梁帝耳中,他询问随侍在旁的蒙挚,蒙挚却说从未听过此类传言,虽然梁帝很赞赏他这种完全置身事外的态度,但心里仍不免有些郁郁。起驾回后宫时,因为烦闷,便弃了车辇不用,只带着贴身几个随侍,信步闲走。

“陛下,您今晚是去……”六宫都总管高湛小心翼翼地打听着,以便早通知早准备。

梁帝凝了凝脚步。皇后一向端肃不讨喜,越妃近来为太子事常有哀泣,他都不想见。年轻美人们固然娇艳柔媚,但今夜他似乎没有这个兴致。所以最终,他也只是沉了沉脸,没有理会高湛。

察言观色已快成精的高公公当然不敢再问,躬身跟在皇帝身后。

宫灯八盏,稳稳地在前引路。各宫都已点起蜡烛,明晃晃地一片。可梁帝却偏要朝最昏暗的地方走去,似乎刻意要寻找一种清冷和安静。

走着走着,一股药香突然扑鼻而来,怔怔地抬头,看见前面小小一所宫院,仿佛游离于这荣华奢腴的宫院之外般,未植富丽花树,反而辟出一片小小药圃,宁朴雅致。

“这是哪里?”

高湛忙道:“回陛下,这是静嫔娘娘的居所。”

“静嫔……”梁帝眯了眯眼睛,似在回忆。……是啊,静嫔,景琰的母亲……倒也常常见,年节等场合,后宫拜贺,她总是低眉顺眼站在很靠后的位置,从来不主动说话,就如同她初进宫时一般。

“高湛,静嫔入宫,有快三十年了吧。”

高湛背脊上冒出些冷汗来,不敢多答,是低低回了个“是”字。

“乐瑶生了景禹后,总是生病,拖了好多年都不见大好,林府担心,所以才送了医女进宫贴身调理……朕记得,乐瑶待她,一向亲如姐妹……”

宸妃林乐瑶,故皇长子萧景禹,这些都是不能陪着一时心血来潮的皇帝随便回忆的禁忌话题,高湛只觉得内衣都快被浸湿了大半,努力不让自己的呼吸太急促,腰身弯得更低。

梁帝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你也不必吓成这样……去传旨,让静嫔接驾吧。”

“是。”

不多时,药香萦绕的芷萝院添了灯烛,静嫔率宫婢们正装出迎,跪接于院门之外。

梁帝并没有细细看她,只丢下“平身”二字,便大步跨入室内。静嫔忙起身跟上,过来服侍他宽下外衣,暗暗觑了觑脸色,柔婉地问道:“陛下看来疲累,可愿浸浴药汤解乏?”

梁帝想到她是医女出身,自然精于药疗,加之确实觉得头痛力衰,当下点头许可。静嫔命人抬来浴桶香汤,自己亲配药材,不多时便准备停当,伺侯梁帝入浴,又为他点药油熏蒸,按摩头部穴位止痛。静嫔虽然年纪已长,容色未见惊艳,但医者心静,保养得甚好,鬓边未见华发,一双手更是滑腻修韧,推拿按压之间,令人十分舒服。

梁帝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安静闲适过了。

“陛下,蒸浴易口干,喝口药茶吧?”静嫔低低问道,将细瓷碗递至他口边。梁帝眼也不睁,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甘爽沁香,毫无药味,恍然间,激起了一些久远模糊的影象。

“静嫔……这些年,是朕冷落了你……”握了她的手,梁帝抬头叹道。

听了这句话,静嫔既没有乘机倾诉委屈,也没有谦辞逊谢说些漂亮话,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根本不萦于心一般,仍然认真地揉拿着梁帝发酸的脖颈肩胛之处。

“一晃这么多年,朕也老了……”梁帝倒是清楚她这种恬淡的性子,并不以为意,“要说什么补偿也给不了你,不过景琰孝顺,你还是有后福的。”

“陛下说的是,有景琰在,臣妾就知足了。这孩子孝心重,有情义,只要他在京城,必会常来请安。能看见他,臣妾怎么都是开心的。”

梁帝瞟了她一眼,可见那双柔润清澈的眼中满漾着的都是母性的慈爱,心中也不由一软,“景琰是重情义的好孩子,朕何尝不知道?只是性子拗了些……有些才气,被抑住了,朕也没给他太多机会。不过你放心,朕还是要关照他的,战场凶险,以后也会尽量不遣他出去了……”

“若是朝廷需要,该去还是得去,”静嫔淡然地道,“宫外的事臣妾不清楚,但身为皇子,卫护江山也是应尽之责。这孩子虽然不爱张扬,但心里是装着陛下,装着大梁的。如果陛下为了爱护他,一直让他赋闲在京享清福,他反而会觉得更委屈呢。”

梁帝不由一笑,“说的也是。景琰就是心实,再委屈也不跟朕厮闹,虽说君臣先于父子,但他也未免太生分了些。这性子,倒有几分象你。”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陛下的皇子们自然也不都是同样的性情了。”

梁帝眉尖一跳,又想起太子与誉王之争,心口略闷。

对于历代帝王而言,身边要是有一个众望所归,德才兼备的储君,那可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所以他虽立了太子,但却又一向爱重誉王,以此削弱东宫之势,使其不至于有碍帝位之稳。不过太子景宣序齿较长,生母又是宠妃,本人也素无大错,要说梁帝早就易储之心,那却又不尽然。直到近半年来,多次丑闻迭发,梁帝这才真正动了怒,有了废立之意,放太子于圭甲宫,不许他再参与政事。本来誉王就是东宫的有力争夺者,太子下位由他补上应是顺理成章的事,只不过……

“静嫔,你觉得誉王如何?”后宫也早有派系,无人可以商议,没想到竟是这于世无争三十年的低位嫔妃,才让他可以毫无疑虑地开口询问。

“臣妾觉得誉王容姿不凡,气度华贵,是个很气派的皇子。”

“朕不是问他的样貌……”

“请陛下见谅,除了样貌礼数,臣妾对誉王知之甚少。只是偶而听起后宫谈论,说他是个贤王。”

“哼,”梁帝冷笑一声,“后宫妇人,知道什么贤不贤?这些话还不是外面传进来的!现在朝堂议事,大臣们都以他马首是瞻,倒还真是贤啊!”

“这也都是陛下爱重的缘故。”静嫔随口淡淡道,“以前太子在朝时,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她仿若无心地一句话,却勾得梁帝心中一跳。

太子以东宫之尊,奉旨辅政,在朝堂上都没有这样顺风顺水的局面,誉王现在还只是一个亲王,便已有了如此的震摄力,一旦立他为储,只怕……

“陛下,水已经温了,请起身吧。”静嫔似没有注意到梁帝的沉思般,一面扶他起来,一面命侍女拿来丝巾为他拭去水滴,换上柔软的中衣,扶到床榻之上安睡,自己跪在一边,力道适中地为他捏脚。

“你也累了,”梁帝坐起半身,紧紧握住了静嫔正在忙碌的手,“……睡吧。”

静嫔安详地侧过脸来,灯光掩去了岁月的许多痕迹,将她的肤色染得格外柔润。在露出一个异常温婉的笑容后,她轻轻答了一声:“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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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八十四章 大楚来使

三八节请假一天,因为俺小区组织俺们去看桃花来着,要看一天,晚上还有电影场,估计没时间敲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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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内廷同时下了三道旨意。

赦太子迁回东宫,仍闭门思过。

越妃恪礼悔过,复位为贵妃。

晋静嫔为静妃。

一时间朝野困惑,不知道这位圣心难测的皇帝陛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在越妃重得贵妃封号的巨大光环下,静嫔的晋位不是那么引人注意。她入宫三十多年,未尝有过失,生有皇子成年开府,得个妃位本是理所应当,只是多年被冷落忽视罢了。所以后宫人等,在敷衍般前来祝贺后,依然大群大群地涌向了越贵妃的昭仁宫。只有极少数敏锐的人,将年前恩赏中靖王多得的赐礼与静嫔此次晋位联系了起来,预先察觉到似有新贵即将崛起,从而前来极力交好。

但无论是静妃也好,靖王也罢,母子们都表现出有些宠辱不惊的味道,有礼却又疏远,静妃更是只有礼节性的接待,连贺仪都不收。除了朝见皇后时她站的位置有变以外,简直让人感觉不到这次升迁对她有什么实际的意义。甚至有人认为,她的晋位只是皇帝陛下为了不让越贵妃复位显得突兀而顺手拉来陪衬的。

靖王的表现与她稍有不同,他深知自己对朝臣们的了解不够,也完全信任梅长苏的判断和决策,所以一直很严格地按照梅长苏所举荐的人在进行结交,所有与他有来往的人他都待以同样的礼节,但正是在这同样的礼节下,却隐藏着微妙的亲疏差别

梅长苏心里明白,靖王这样取得人心的方式,需要更长久的时间,但同时,也会有更稳固的效果。

月余前清明节气后,霓凰郡主和穆青就已上表请求回云南封地,梁帝一直不允,挽留至今。但大楚使团入京后没有几天,他就准了这道奏章,同意霓凰回南境镇守,却将穆青留了下来,理由是他袭爵未久,太皇太后不舍,要他多陪伴些时日。

这样明显留人质的行为几乎在穆王府中掀起大波,随两人赴京的南境军将领们无一不愤怒心寒,反而是霓凰更冷静持重些,先镇抚住部下,不让不当的言论传出府外,又精挑了信得过的心腹同留,对幼弟更是再三小心叮咛,诸事都布置妥贴了,这才安排自己的回滇事宜。

临行前,她依次向京城好友拜别,最后,才来到苏宅。

整修一新的苏宅花园内,一派晚春韶光。海棠谢尽,桃李成荫,繁华中又透着一股伤春的气息。下属们退出后,并肩立于荼靡花架下的的两人当不再是梅长苏与郡主,而是林殊与他的小霓凰。

只是淡淡的一个眼神,浅浅的一个微笑,便能激起生死莫逆的信任之感,和温暖心腑的浓浓亲情。霓凰今日未着劲装,穿一袭广袖长裙,鬓边一朵素色山茶,一枝白玉步摇,更显女儿娉婷,只是那姣姣红颜上的风露清愁,依然鲜明地表露出她肩上的千钧之担与心中的沉沉重负。

“林殊哥哥,霓凰此去,短时不能再见。我云南穆府在京中也算略有人脉,这面黄岗玉牌是祖父传下的,持牌人的号令,就连青儿也必须要从。今日托付给大哥,万望勿辞。”

随着这恳切的话语,霓凰盈盈拜倒,双手托出的,是一面凝脂般光润的古玉牌,刻着篆体的一个穆字,底下绕着水波印纹。

梅长苏神色清肃,目光慢慢地落在了这面令牌之上。他心中明白,眼前这位独力支撑云南穆氏的女子向他郑重托付的,不仅仅是面玉牌,更是心爱弟弟在京中的安危,一旦接手,便是十分沉重的责任。然而此时此刻,不容他犹豫,也根本没有想过犹豫,唯一的反应,便是毫无谦辞地接过,将霓凰从地上搀起。

“你放心,皇上只是制衡,不是动了什么心思。青儿虽少历练,却是机敏聪慧的孩子,有我在京城一日,他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霓凰的颊边,漾着浅浅梨涡,但一双如明月般清亮的眼睛中,却蒙着一层泪光,“林殊哥哥,你……也要保重……”

梅长苏向她温和的一笑。多余的话,不必再说,甚至连聂铎也不必再多谈起。只要彼此知道彼此的牵挂,知道彼此心中最纯洁最柔软的那个部分,就已经足够。

霓凰郡主于四月十日的清晨启程离开金陵,皇帝派内阁中书亲送于城门以示恩宠。除了来尽礼的朝臣外,萧景睿、言豫津、夏冬等人自然也都来了,不过在送行的人群中,却没有梅长苏的身影,反而出现了一个让人觉得有点意外,却又似乎应在意料之中的人。

从外貌上看,大楚正使宇文暄是个典型的南方楚人,疏眉凤眼,身形高挑,肩膀有些窄,显得人很清瘦,然而举止行动,却又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力度。

大楚王族不领兵,因此宇文暄并没有跟霓凰郡主直接交过手,但无论如何天下人都知道,历代镇守南境的穆氏与大楚之间百年难化的仇结,更不用说上代穆王便是在与楚军交战时阵亡的,而霓凰郡主本人也曾多次经历生死一瞬的沙场险境。

所以这位大楚的陵王敢跑到大梁的京都城门外,来给敌对多年的南境女帅送行,确实还是有几分胆色的。

看到这一队来者的楚服与车马楚饰之后,穆青的脸早已沉得象锅底一般,与他相反,霓凰郡主的面上却浮起了傲然的笑意。

“见过霓凰郡主。”宇文暄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前来施了一礼。

“陵王殿下。”霓凰回了一礼,“这是要出城吗?”

“哪里,我是专程来为郡主送行,并向郡主表示谢意的。”宇文暄眼角堆起笑纹。

这话有些让人意外,霓凰不禁柳眉轻挑:“谢我什么?”

“有道是天下之战,唯苦百姓,我一向是主张两国相安,各不侵扰的。不过敝国主君却常慕金陵风华,总想着要北上。若不是郡主神威相镇,只怕要添许多战乱,故而我要多多感谢郡主才是。”

他这一番话说的古里古怪,道理似乎都是对的,但从他这样一个大梁王族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不舒服,似乎是真的在向霓凰示好,似乎又有暗讽之意,可待要驳他,又找不到可驳的地方。

“好了,陵王殿下客气话也说的差不多了,请回吧,我们还有话要跟姐姐说呢。”因为他的使者身份,穆青虽不至于无礼,但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这位是……”宇文暄凝目看了他两眼,一副不认识的模样,只待手下凑过来小声说了两句什么,才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啊,原来是穆小王爷。请恕我眼拙,我们楚人嘛,一向只知有霓凰郡主,不知道有什么穆王爷的。仗都让姐姐打了,小王爷真是有福,平时爱做什么?绣花吗?可惜我妹妹没有来,她最爱绣花了……”

既便是有些城府的人,也受不住他这刻意一激,更何况年少气盛的穆青,当即涨红了脸跳将起来,却又被姐姐一把按住。

“陵王殿下也很眼生,”霓凰郡主冷冷道,“霓凰在沙场之上从未见过殿下的踪影,可见同样是不打仗的,莫非平日里也以绣花自娱?”

宇文暄嘻嘻一笑,竟是毫不在意,“我本就是游手好闲的王爷,不打仗也没什么,可穆小王爷身为边境守土藩主,却从未出现在战场王旗之下,这不是有福是什么?我可真是羡慕他呢……”

穆青怒气上撞,猛地挣脱了姐姐的手,身体前冲的同时抽出随身利剑,直指宇文暄的咽喉,大声道:“你给我听着,我袭爵之后,自然不会再让姐姐辛劳,你若是男人,就不要只动口舌之利,你我战场上见!”

“啧啧啧,”宇文暄咂着嘴笑道,“这就生气了?现在贵我两国联姻在即,哪里还会有战事?就算不幸日后开战,我也说了自己不会上战场,所以这狠话嘛,当然是由着穆王爷放了。至于我是不是男人……呵呵,穆王爷这样的小男孩,只怕是判断不出的……”

霓凰郡主皱了皱眉。这宇文暄一张好嘴,摆明是挑弄青弟生气,但说的话除了比较气人以外,却又没有别的错处,要应付他这种人,其实只要漠然处之,根本不予理睬就行了,可惜青儿少年心性,被人如此嘲讽焉能稳得住?这样发展下去,倒让自己为难,若是拦着,长了楚人气势,灭了青弟的锐气;若是护着,只怕那人更要说青弟受姐姐翼佑毫无出息;若是冷眼旁观,只怕青弟口舌上远非那人的对手……

正在她眉睫微动,心中犹疑之际,萧景睿踏前一步,冷笑一声道:“陵王殿下,既然你明知两人并无机会决胜于沙场,还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穆小王爷刚刚成年袭爵,日后王旗下也少不了他的影子,你要真是羡慕他将来可以统率铁骑大军,而你却只能一直闲着绣花的话,只管明说好了。我想穆小王爷也不会吝于给你个当面交手的机会,只是不知陵王殿下敢不敢接呢?”

穆青咬紧了牙根道:“没错,废话少说,阴阳怪气地挑衅,算什么本事?你我现在就可以交交手,若是你没有胆子与我一战,叫你的手下来,几个人上都行!”

言津豫看那宇文暄虽身形劲瘦,但脚步虚浮,武学造诣显然远远逊于武门世家的穆青,心里明白萧景睿的意思是要结束掉处于弱势的口舌之争,干干脆脆地当面对决,当下也帮腔道:“我们大梁风俗与贵国不一样,喜欢实力说话,不喜欢清谈,尤其是男人更不喜欢。陵王殿下,您还是入乡随俗,嘴里少吐几朵莲花,省口气切磋一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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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八十五章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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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暄的视线轮番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绕了一圈,突然仰天一笑,道:“都说大梁人物风流,看两位也算是俊雅公子,怎么学了燕人的脾气,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何开,这两位是……”

随侍在他身旁的部下立即凑到他耳边说了一阵。

“哦,原来是萧公子和言公子,久仰久仰。”

萧景睿和言豫津都是琅琊公子榜上的人,宇文暄识得他们姓名本是应当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久仰”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再搭配着他的表情,却是怎么看怎么有些欠揍的感觉。

“你到底敢不敢打?不敢趁早说,谁爱听你磕牙?”穆青怒道。

“敢,怎么不敢?”宇文暄眸色突然一冷,伸手轻抚着顶冠上垂下的翎尾,“不过今日大家都是来为郡主送行的,兀自争起胜来,实是对郡主不恭。敝国上下都知道,我这人虽然什么都敢做,却就是不敢冒犯佳人。所以今天嘛……诸位就是把我卸成了八大块,我也是不会动手的。”

“不敢就是不敢,罗嗦那么多干什么?”穆青撇着嘴回身一拉姐姐,“咱们到长亭上去吧,不用理这个有嘴没胆的人。”

“我话还没说完,穆小王爷急着走做什么?是不是怕一不小心,逼我真的答应了?”难得宇文暄此时面上还荡着大大的笑容,更难得的是他的眼睛里竟半点笑意也无。

“哼,”穆青用眼尾斜了斜他,“你也不过只有点激将的本事,我多听几句就习惯了,要是没什么新招,小爷我还不奉陪了。”

见他能这么快就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不再随着宇文暄的牵引走,霓凰郡主的唇角已轻轻上挑,一旁自始至终袖手旁观的夏冬也不禁点了点头,意甚赞许。萧言二人都不是意气用事之人,方才出面,不过替穆青解围而已,此时见当事人已冷静了下来,也都不再屑于这无谓纷争,转过头去。宇文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突然放声大笑,道:“有趣有趣,各位真的只当我说说罢了吗?今日我虽然是决不会出手的,不过……”说着他的目光直直地转到萧景睿身上,笑道:“我有个朋友一向久慕萧公子大名,意图讨教,不知肯赏脸否?”

他的目标突然转移,倒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之外。言豫津歪着头细细地瞧着好友,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现放着夏冬姐姐没人挑战,居然挑战你?就算打赢了又能长几分脸面?”

“你这就不懂了吧,”夏冬的眼波柔柔地一勾,将手搭在言豫津的肩头,笑道,“小睿虽然还排不上高手榜,但好歹也是一流高手,自然会有二流的江湖客想着要打败他挣一点名声,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哦……”言豫津仿佛恍然大悟般点着头,“二流江湖客……有道理,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身为被挑战者,萧景睿倒不似这两个人这般轻狂,慢慢踏前一步,正色道:“在下随时候教。”

宇文暄定定地凝视了他半晌,满脸的笑容突然一收,语调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多谢萧公子。……念念,萧公子已经应允,你来吧。”

跟随这位大楚陵王来到现场的,一眼扫过去共有八人,看服饰有两人是马夫,五人是侍卫,最后一个,穿着一身雪青色的箭衣,身形略薄,金环束发,周身上下无所装饰,只有腰间垂着一条极精致的刺绣流苏,单看装束,判断不出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乍看这人第一眼时,只觉得他容貌平平,表情木然,但等他缓步走近了些后,江湖历练较多的霓凰、夏冬已看出他戴了隐藏真容的人皮面具,萧景睿也眯了眯眼,大约同样察觉到了异样。

要说人皮面具这种东西,无论做的多少精巧,毕竟是死皮一张,无法契合活人脸上微妙的肌肤变化,因此很难瞒过真正观察细微的人。所以自它问世以来,江湖人戴它的情况是越来越少,顶多就是拿来当一个不容易被揭开的蒙面巾用,意思就是“你看出我戴了面具也无所谓,反正你看不到我真正的样子就行了”。

“萧公子,请。”

“请。”

两人相向而立,抖剑出鞘,以起手之式向对方微施一礼。言豫津忍不住笑了起来:“景睿一向懂礼貌,想不到这个念念也这么讲礼。”

可夏冬和霓凰却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都凝重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起手式,但两位女中高手已隐隐猜到了这位挑战者是何人。

片刻寂然后,龙吟声冲天而起,在两道剑光的炫目华彩下,持剑人的身影仿佛都已经变淡。剑势融为剑招,剑招渗出剑气,剑气化做剑意,剑意最后幻凝为一缕剑魂,魂魂相接,并无丝毫的激烈,却又让人背心发凉,剑风刚一迫近,竟连发根都被狂风吹起般,根根直立。

这是一场真正的比试,不是决斗,不是拼杀,就只是两派剑法的比试。对战双方似乎有默契一般,全都没有下任何杀手,却又都是全力以赴。以招应招,以招拆招,以招迫招,以招改招,一时间竟不分上下,越战越酣,连围观者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越来越认真,越来越投入。

然而这场比试进高潮进得快,结束得却也不慢。两人正缠斗至难分难解处,萧景睿剑势突缓,回臂旋身,眉宇一凝,扣指捏起剑决,天字诀如天马南来,空阔含容,泉字诀如水势奇诡,流冲荡卷,其高远如天,其喷突如泉,俯仰折冲间,似漫天水雾扑面而至。对手也不甘示弱,正面迎击,左右手交握,竟成双手握剑之势,抡捎之间凌厉加倍,其灵透却又不减,幻出一片夺目光网。眼看着剑雾与光网即将相接,两道身影就令人惊诧地凝住了,好似一首曲子正嘈嘈切切响成一片时,突地嗄然而止。尘埃初定后,那念念一扬首,额发飞落少许,萧景睿随即抱拳道:“承让。”

念念半晌没有出声,面具掩盖之下,不知他表情如何,只看得出他目光凝结,似在发呆。宇文暄目露关切之色,上前抚住他背心,低声问道:“念念,你可有受伤?”

念念轻轻摇头,挺直腰身看了萧景睿片刻,一开口,嗓音依然平静悦耳:“萧公子深谙天泉剑意,而我对遏云剑法却领悟不足,今日一战,是我败于萧公子,而非遏云剑败于天泉剑。请转告令尊勿忘旧约,家师已至金陵,择日当登门拜访。”言毕转身就走,倒是干干脆脆的。

“郡主一路顺风,我也不耽搁各位了,告辞!”宇文暄扬袖抚胸,行了个楚礼后,带了手下,也匆匆跟着离开。

萧景睿凝视着那一行楚人远去的背影,剑眉微锁,面色有些沉重。言豫津抓了抓头,若有所思地道:“遏云剑?莫非这个念念的师父就是……”

“岳秀泽,楚帝殿前指挥使,琅琊高手榜排名第六,或者说,现在已经是第五了……”夏冬甩了甩散于颊边的一绺长发,眸色幽沉。

“第五不是大渝的金雕柴明吗?”言豫津问道。

“我前几天才得到的消息,岳秀泽大约一个月前约战柴明,在第七十九招时将他击败……看来这短短一年,他进益不小呢。”

“已经击败了柴明啊,难怪他接下来就要找卓伯父了呢。”言豫津看了好友一眼,“景睿,听那人说的话,好象卓伯父跟岳秀泽有什么旧约?”

萧景睿点了点头,“卓家爹爹以前曾与岳秀泽交手两次皆胜出,若是那时订了什么再战的约定,也是很有可能的。”

霓凰郡主沉吟着道:“岳秀泽也算大楚贵官,这次跟使团一起入京,竟没有亮出他的身份,可见他此行的目的无关公务,只是为了挑战排名比他高的高手罢了。”

言豫津见萧景睿的神色有些沉重,便敲了敲他的手背,微笑道:“卓伯伯纵横江湖这些年,哪年不要接十几份挑战书的,此地又是我们大梁的地盘,岳秀泽还能有什么花招不成?只要是公平一战,胜负只凭实力,胜固可喜,败也非耻,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萧景睿温和地回了他一笑,道:“我倒不是担心,遏云剑与天泉剑并不相克,岳秀泽有进步,卓家爹爹这一年也没闲着,哪里轮得到我担心了?我不过是在想,明明是岳秀泽准备挑战我卓爹爹,怎么那位念念公子会先跑来跟我比试一番?”

“这有什么奇怪的?”言豫津一哂道,“他是遏云剑传人,你是天泉剑传人,他师父正卯足了劲儿要跟你爹比武,他会一时好奇,想要先试试天泉剑的深浅也是情理之中的啊。”

“这个我明白,可他要试天泉剑法,怎么会找到我?按道理应该找青遥大哥才对吧?”

言豫津听他这样说,也有些不明所以,夏冬却在旁笑了起来,摇头道:“他找你才是对的,我刚才看得仔细,那个念念虽掩盖了真容,但是骨骼尚未终定,剑力稚嫩了些,年纪最多二十岁,想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斤量不足以挑战卓青遥,而我们景睿公子出了名的温厚,天泉剑法的造诣也是有口皆碑的,不找你找谁?”

霓凰徐徐叹道:“不过这位念念姑娘虽年轻,修为已是不凡,可见岳秀泽是用心调教了她的。可惜我今日启程,不能亲眼目睹天泉遏云之战,战果如何,只能请各位写信相告了。”

夏冬菀尔一笑,“一定一定。”接着斜飞的眼角一挑,瞟向身边:“喂,小伙子们,发什么呆啊?没听见郡主的吩咐吗?”

言豫津连喘几口气,瞪着眼睛道:“郡主刚说什么?念念……姑娘?”

“对啊,”夏冬歪了歪头,“你没看出来?”

言豫津呆呆地将目光转到萧景睿脸上,“景睿,你看出来了没?”

萧景睿虽没有瞠目结舌的表情,但吃惊程度其实也不下于言豫津,见他问,脖子僵硬地摇摇头:“我……我没注意……”

“没什么啦,”穆青安慰道,“我也没看出来。”

言豫津看了这位小王爷一眼,心想你没看出来那是正常的,但因为大家不算很熟,这句吐槽的话最终也没说出来。

“好了,时辰不早,郡主也该启程了。有道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家就在此处分手吧。”夏冬习惯性地顺手拧了拧言豫津的脸,最后才回头看着霓凰,低声道,“郡主,一路保重。”

萧景睿闻言也感到歉然:“我们本来是为郡主送行的,却无端争斗起来,误了郡主的行程,实在抱歉。”

霓凰郡主爽朗笑道:“我又不赶这一会儿的时间,有什么好愧疚的?再说方才那场比试着实的精彩,反而壮了我的行色呢。”

“姐姐,”穆青有些恋恋不舍地道,“你既然想看天泉遏云之战,就再多留两天看了再走嘛。”

“又胡说了,”霓凰郡主虽蹙眉斥责,但眸中却是一派温婉,抚着弟弟的头道,“行程已报陛下,岂能随意更换?我看不到,你替我看也是一样的。”

言豫津笑呵呵地把穆青扯过来,刻意舒缓气氛,“那我们就得要串通景睿了,岳秀泽约战卓伯伯一定是私下的,如果没有景睿通风报信谁会知道他们定在何时何地啊。”

萧景睿一本正经地道:“这个要卓爹爹同意才行。”

言豫津偏着头道:“算了吧,你的情况我还不知道,虽然谢伯父待你一向严厉,可是卓伯伯却一直把你宠得象个宝,只要你帮我们撒个娇,他什么都会同意的。”

被他一打岔,穆青总算稳住了情绪。为了不让姐姐伤感担心,他努力振作起精神,露出甜甜的笑容:“说的也是。我想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准我回藩的,姐姐不用牵挂。”

霓凰微笑颔首,拍拍弟弟的手背,又轻抚了一下他颊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女将军的如铁心志掩住了为人姐的柔肠百转,后退几步后,她决然转身上马,唇边一直含着笑意。

“云南不是天涯,再会之日可期,请大家留步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回滇的轻便马队正式出发。霓凰郡主向帝京投去最后一眼,拨转马头,只轻轻一夹马腹,胯下坐骑便微微一嘶,扬首奋蹄,沿着黄土烟尘的官道,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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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八十六章 飞流

看罢樱桃,又看海棠、桃花、梨花,春天真是一个好季节啊,大家都不要在家里窝着了,多做户外运吧~~~

——————————————————————这是踏青归来的分割线——————————

梅长苏坐在自家花园一株枝叶繁茂的榕树下,一面跟飞流玩着猜左右手的游戏,一面听童路向他汇报今天送行郡主时所发生的事件。除了讲到宇文暄意外出现时梅长苏认真听了一下之外,其它的事情他似乎都没太放在心上,至于萧景睿与遏云传人念念的比试,他更是只“嗯”了一下,连眉毛也没有动上一根。

其实仔细想想,他的这种态度也并不奇怪。无论是萧景睿也好,岳秀泽的徒弟也好,单就武林地位而言都不算什么,对于执掌天下第一大帮,见惯了江湖最顶尖对决的江左梅郎来说,这种级别的比试确实勾不起他任何的兴趣。如果不是因为萧景睿算是一个朋友的话,恐怕他连结果都不太想知道。

“左边!”飞流大叫一声,放开蒙着眼睛的手。梅长苏微笑着摊开左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少年的脸立即皱成一团,连站在一旁的童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你输了三次,要受罚,去帮吉婶切甜瓜,苏哥哥现在想吃一块。”

“甜瓜!”飞流是大爱水果的,柑橘的最佳季节过了,他就开始每天啃甜瓜,梅长苏常笑他一天可以啃完一亩三分地,为了怕他吃坏肚子,不得不予以数量上的限制。

少年的身影纵跃而去,梅长苏随即收淡了唇边的笑意,语气带出丝丝阴冷:“通知十三先生,可以对红袖招开始行动了。先走第一步,必须断的干净。”

“是。”童路忙躬身应了,“宗主还有其他吩咐吗?”

梅长苏半躺着将头仰靠在脑枕上,闭上眼睛,“你明天可以不用过来了……”

童路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童路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合宗主的意吗?”

梅长苏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道:“让你休息一天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

“啊?……”童路这才松了一口气,抓了抓头道,“我以为宗主是让我以后都不用过来了……好容易有直接为宗主效力的机会,童路舍不得……”

“傻孩子,”梅长苏失笑地拍拍他的头,“其实是我想要彻彻底底地休息一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摒去杂念安详地过一日,也算为后天积养精神吧……”

童路不是太明白后天有多重要,但他并非好奇心过剩多嘴多舌的人,不知道也并不问,只是用尊敬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宗主,静静等待他的吩咐。

“跟宫羽说,让她明天也好好休息……”

“是。”

“没别的事了,你走吧。”

童路深深地施了一礼,却步退出。黎纲随即进来,手里托着个用红布蒙盖着的大盘子。

“宗主,东西送来了,请您过目。”

梅长苏坐了起来,掀开红布。盘面上立着一个纯碧绿玉雕成的小瓶,乍看似乎不起眼,但细细观看,可见玉质瓶面上竟绕着一整幅奔马浮雕,顺着玉石本身的纹理呈现出矫健飞扬、栩栩如生的意态,其构图严谨,刀工精美,却又如同天然般毫无斧凿之感,令人叹为观止。

可是尽管这玉瓶本身已是可令人疯狂追逐的珍品,但它最有价值的部分,却还在里面。

“多少颗?”

“回宗主,一共十颗。”

梅长苏伸手拿过玉瓶,拔开檀木软塞,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又重新盖好,将玉瓶拿在手里细细地把玩了一会儿。

黎纲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黎大哥,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好了。”梅长苏根本未曾抬过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到黎纲的神情变化的。

“宗主,这个礼会不会太重了些?”黎纲低声道,“霍大师亲雕的玉瓶,可救生死的的护心丹,任何一样拿出去都够惊世骇俗,何况两样放在一起?”

梅长苏静默了一会儿,眸中慢慢浮起一丝悲悯之色:“等过了这个生日后,只怕再贵重的礼物,对景睿来说都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黎纲垂下头,抿了抿嘴唇。

“不过你说的也对,这样送出去,确实过于招人眼目,是我考虑不周了。”梅长苏的指尖拂过瓶面,轻叹一声,“拿个普通些的瓶子,换了吧。”

“是。”

玉瓶被重新放回到托盘中,梅长苏的视线也缓缓地从那幅奔马浮雕上划过,最后移到一旁,隐入合起的眼帘之内。其实最初选中这个玉瓶,就是因为这幅奔马图,想着景睿从小爱马,见了这图一定喜欢,所以一直疏忽了它惊人的身价。

看来自以为宁静如水的心境,到底还是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起了些微难以抑制的波澜。

“黎大哥,取我的琴来……“

“是。”

一直关切地凝望着梅长苏每一丝表情的黎纲忙应了一声,带着托盘退下,很快就捧来了一架焦桐古琴,安放在窗下的长几上。

几桌低矮,桌前无椅,只设了一个蒲团,梅长苏盘腿而坐,抬手调理了丝弦,指尖轻拨间,如水般乐韵流出,是一曲音调舒缓的《清平乐》。

琴音静人,亦可自静。乐音中流水野林,空谷闲花,一派不关***的幽幽意境,洗了胸中沉郁,断了眉间悲凉。一曲抚罢,他的面色已宁谥得不见一丝波动,羽眉下的眼眸,更是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般,澄澈安然。

早已决定,又何必动摇。既然对萧景睿的同情和惋惜不足以改变任何既定的计划,那么无谓的感慨就是廉价而虚伪的,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年轻人,都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梅长苏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日和熙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映不出一丝的暖意,反而有一些清肃和冷漠的感觉。

抬起手,迎着阳光细看。有些苍白,有些透明,虚弱,而且无力。

那是曾经跃马横刀的手,那是曾经弯弓射大雕的手。如今,弃了马缰,弃了良弓,却在这阴诡地狱间,搅动风云。

“黎大哥,”梅长苏转过头,看向静静立于门边的黎纲,“抱歉,让你担心了……”

黎纲顿觉心头一阵潮热,鼻间酸软,几乎控制不住发颤的声音:“宗主……”

“去叫飞流过来吧,切个甜瓜也切这么久……”梅长苏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激动一般,偏了偏头,淡淡一笑。

话音刚落,飞流苗条柔韧的身影恰在此时奔入院内,一闪而进,手里捧着个细白的瓷盘,大声道:“花!”

梅长苏侧过身定晴一看,五朵由甜瓜雕成的莲花攒心摆着,虽大小不一,刀功生拙,但也算有模有样,并不难看。

“这是飞流雕的?”

“嗯!”飞流的眉毛高高挑起,甚是得意,“最好的!”

“你把最好的五朵都拿过来了?”梅长苏满眼都是溺爱的笑,揉着少年的耳朵,“吉婶教你的?”

“嗯!”飞流重重地点头。

“可以吃吗?”

“吃!”飞流抓起最大的一朵,递到梅长苏的嘴边。

黎纲不由笑道:“飞流啊,反正是要吃的,你干嘛非要雕成朵花儿这么麻烦?”

“苏哥哥吃!”飞流瞪了他一眼,强调道。

“我们飞流最乖了,因为是给苏哥哥吃的东西,所以要弄得很漂亮,对不对?”梅长苏咬下一个花瓣,顺手拿布巾擦了擦少年的嘴角,“你吃了多少?下巴上都是瓜汁……”

“雕坏的!”飞流申辩道。

“雕坏的你才吃掉啊?那还好。不过还是要记得不能一口气吃太多哦,会肚子痛的。”

“嗯!”

梅长苏吃完第一朵,朝飞流摇了摇头。少年牢记着吃太多会肚子痛,便没有再喂他吃第二朵,自己对着盘子发了阵呆,最后下定决心,将其余四朵的甜瓜莲花推到了黎纲的面前。

“给我吃?”黎纲哈哈一笑,“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飞流没有听懂他后半句话,但是听懂了前一个问题,所以立即点头予以肯定。可是黎纲真的开始吃起来的时候,他唯一会展露情绪的那双眼睛里却出现了不舍的表情。

“你也吃吧,我们一人一半。”单纯的孩子心思一看就知道,所以黎纳忍着笑,又分了两朵回去。

飞流转头看了梅长苏一眼。

“你刚才在厨房里,雕坏了几个甜瓜?”

“三个!”

“全都是你吃的?!”

“吉婶一起!“

梅长苏看着飞流,眸中露出责备的神情,“你不是答应了苏哥哥,每天只能吃一个吗?”

“雕坏的!”飞流大是委屈,嘴角有些向下撇。

“嗯……”梅长苏认真想了想,“那就不怪我们飞流了,是苏哥哥没有说清楚。从现在开始,不管是雕坏的也好,没切好的也罢,只要是甜瓜,飞流每天吃的,加在一起不能超过一个。明白了吗?”

飞流俊秀的脸上还是没什么激烈的表情,但从语气上已经可以听出他心中的极度不情愿:“好少!”

“苏哥哥也是怕飞流生病啊,”梅长苏瞧着他的眼睛,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要不,我们叫蔺晨哥哥来?”

飞流大惊,一头扎进梅长苏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死也不肯撒手。黎纲本就忍笑忍得体如筛糠,这一下更是再难忍不去,捧着有些抽筋的肚子躲到了门外。

“你还没回答哦,”梅长苏却把持得极稳,将少年的头从怀里拔出来,仍是严肃地问道,“一个?”

飞流在蔺晨哥哥与甜瓜之间万般艰难地选择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地点头:“一个……”

梅长苏表示赞许地抚挲了一下飞流的头顶,目光和笑容都异常温柔。

院外已没有了黎纲的身影。这位稳重忠诚的助手大概已经去寻找合适的瓶子盛装那些将成为礼物的灵丹。先时那些阴郁的情绪被可爱的少年驱散了一些,但在胸口似乎还剩着些残留的余波,偶一思及,仍有淡淡的闷,隐隐的痛,只不过在呼吸吐纳间,这些感觉被坚定地忽视了过去。

再过一天,便是萧景睿二十五岁的生日。

梅长苏清楚地知道,对于这位乌衣名门的贵公子而言,这一天将是他此生最难忘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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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八十七章 宾客临门

好吧,我承认,这章只是铺垫,大家可以只投票,留着跟下次更新一起看~~

————————————————————这是做美梦的分割线————————————

酉时初刻,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是将近黄昏,准备结束辛苦一天之时。然而对于迎来送往、灯红酒绿的螺市街来说,这却是一个沉慵方起,还未开始打扫庭院待客的清闲时刻。整整一条长街,都是关门闭户,冷冷清清的,安静地让人几乎想象不出这里入夜后那种车水马龙、繁华如锦的盛况。

然而正是在这一片沉寂、人踪杳杳之时,有一辆宝璎朱盖的轻便马车却静悄悄地自街市入口驶进,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摇摇前行着。马车的侧后方,跟着一匹眼神温顺、周身雪白的骏马,上面稳稳坐着位容貌英俊,服饰华贵,眉梢眼角还带着些喜色的年轻公子。看他骑在马上那潇潇洒洒的意态,一点都不象是走在无人的街头,反而如同在满楼红袖中穿行一般。

随着轻微的吱呀之声和清脆的马蹄足音,轻便马车与那公子一前一后地走过一扇扇紧闭的红漆大门,最后停在了妙音坊的侧门外。马车夫跳了下来,跑到门边叩了三下,少时便有个小丫鬟来应门,不过她只探头看了看来客是谁,话也不说,便又缩了回去。车夫与那公子都不着急,悠闲地在外面等着。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后,侧门再度打开,一位从头到脚都罩在轻纱幂离间的女子扶着个小丫头缓步而出,虽然容颜模糊,但从那隐隐显露的婀娜体态与优雅轻灵的步姿来看,当是一位动人心魄的佳人。

华服公子早已下马迎了过去,一面欠身为礼,一面朗声笑道:“宫羽姑娘果然是信人,景睿的生日晚宴能有姑娘为客,一定会羡煞半城的人呢。”

“言公子过誉了。”宫羽柔声谦辞了一句,又敛衣谢道,“有劳公子亲自来接,宫羽实在是受之有愧。”

“有这种护花的机会,我当然要抢着来了。”言豫津眉飞色舞地道,“景睿是寿星,根本走不开,谢弼眼看有家室的人了,心里想来嘴上也不敢说,其他人跟宫羽姑娘又不熟,谁还抢得过我?”

宫羽薄纱下秋波一闪,掩口笑道:“言公子总是这般风趣……”

言豫津也不禁笑了起来,侧身一让路,抬手躬身:“马车已备好,姑娘这就启程吧?”

宫羽低声吩咐了那小丫头一句什么,方才踩着步蹬上马车,蹲身坐了进去。小丫头垂手退回了院门边,并没有跟着上车。

“她不去吗?”

“我是去为萧公子祝寿,带她做什么?”

言豫津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对,到了谢府,有的是服侍你的丫头。……姑娘要是坐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虽说晚宴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开始,但有长辈出席,我们早到些也是应该的。”

“是。可以走了。”

随着这句柔和的应答声,车夫扬鞭甩了一个脆响,在鲜衣白马的青年公子的陪伴下,车轮平稳地开始转动,辘辘压过青石的路面,带起一点微尘。

与此同时,宁国侯谢府的上上下下,也正在为他们大公子的生日晚宴穿梭忙碌着。

由于萧景睿是两家之子,那么庆祝他的生日无疑有着一些与他本人没什么大关系的深层意义。姑且不说十分疼爱他的卓鼎风夫妇,连一向教子严苛的谢玉,也从来没有对萧景睿所享有的这项特殊待遇表示过异议。

客人的名单是早就确定好了的,当初报给谢玉的时候,他瞧着苏哲两个字神情也曾闪动了一下,不过却没说什么。虽然已是各为其主,但谢玉并不打算阻拦儿子与这位誉王谋士之间的来往。因为他很清楚萧景睿所知道的事情非常有限,就算全被苏哲给套了出来也没多大的意思,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萧景睿与苏哲的良好关系也许某一天是可以利用的,就算利用不上,那至少也不会有太大的坏处。

所以对于这份即有敌方谋士,又有乐坊女子的客人名录,他最后也只淡淡说了一句话:“给你母亲看看吧。”

既然谢玉没有表示反对,深居简出举止低调的莅阳长公主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意见,于是请柬就这样平平顺顺地正式发了出去。

萧景睿平时也有些玩玩闹闹的酒肉朋友,往年过生日时都请过的,等长辈们一退席就一大群挤在一起胡天胡地,不过是借着由头玩乐罢了。可是今年梅长苏要来,从不出坊献艺的宫羽也要来,萧景睿对这个晚宴的重视程度一下子就翻了几倍,不想让它再度成为跟以前一样的俗闹聚会。可如果往年都请,今年突然不请人家,似乎又有些失礼,所以免不了左右为难。言豫津看出了他的心思,替他想了个主意,推说父母有命,要求晚宴必须清雅,要以吟诗论画,赏琴清谈为主,怕搅了大家的兴致,故而提前一天在京城最大最好的酒家包了个场子,当红的姑娘们叫来十几个作陪,把这群朋友邀来玩闹了一天。这群贵家公子乐够了,对于第二天那个据说会十分“雅致素淡”的晚宴更是敬而远之,纷纷主动表示不想去添乱,就这样顺利解决了萧景睿的这个难题。

因此四月十二日的晚上,前来参加萧景睿生日晚宴的人并不算多,除了家人以外,原本只有梅长苏、夏冬、言豫津、宫羽四个外人,后来碰巧请柬送到苏宅的时候蒙挚也在,大统领顺口说了一句“景睿,你怎么不请我?”萧大公子当然只好赶紧补了一份帖子送过来,添了这位贵客。

虽然人数不多,但酒宴的筹备仍有不少的事情要做。女眷们只张罗厅堂布置、仆从调动,其余一应的物品采购都得谢弼去安排,所以谢二公子一得了空闲就咬牙切齿地捉着大哥抱怨:“凭什么你过生日自己闲来逛去的,我却为你累死累活?不行,收礼要分我一半!”

“你我骨肉兄弟,还分什么分,我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尽管拿走好了。”萧公子四两拨千斤,一句软绵绵的话就让谢弼再也跳不起来,顺便还捎了个信儿过来,“娘和母亲叫你进去,说是要议定酒席菜单的事。你慢慢忙,我不耽搁你了……”

看着寿星施施然地躲出门去,谢弼也只能在后面恨恨地跺跺脚,便认命地接着忙活去了。

正日子当天晚上,来的最早的人当然是言豫津和宫羽。一看见萧景睿从里面走出来迎接,国舅公子便悄悄俯在佳人耳边笑道:“我今天是沾了姑娘的光,平时我来谢府,景睿可从没有出来接过,都是我自己孤孤单单走进去找他……”

果然,萧景睿一拱手,开口便是:“宫姑娘芳驾降临,景睿有失远迎了。快请进。”

“喂,”言豫津冷着脸道,“你看见我没有?”

“是是是,”萧景睿好脾气地哄他,“言公子也请进。”

“你还没说有失远迎……”

“是,对言公子也有失远迎了,要在下背您进去吗?”

“不用。搀着就行了。”

宫羽忍不住扑哧一笑,摇头道:“你们两位……真是一对好朋友……”

“那是我让着他。否则还好朋友呢,早就一天打八架了。”言豫津一本正经地道,“要是有人想知道什么叫容人之量,叫他向我学就行……”

“你还不快滚进来?”萧景睿笑骂道,“要让宫姑娘陪着你在这风口上站多久?”

言豫津慌忙向佳人拱了拱手,用唱词的念白道:“哎呀,是小生之过,此地风大,小姐快些进来……”

“你收敛些吧,戏还没开锣呢,你倒先唱上了。”萧景睿白了他一眼,引领宫羽进了花厅。待客人喝了两口茶,少歇片刻,便提出要带她进去与女眷们见面。

宫羽这时已除去外罩的幂离,露出一身鹅黄色的雅致衣衫。未曾敷粉涂朱的素颜并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更增添了一种楚楚的风韵。对于萧景睿的盛情相邀,她很认真地起身施礼,低声婉拒道:“宫羽虽蒙下帖,但毕竟只是艺伎,来尊府为公子助兴而已。长公主殿下何等尊贵的人,宫羽怎敢进见?”

言豫津眉头一皱,正待开口说话,萧景睿已抢先一步,温言道:“这是私交场合,姑娘何必顾虑太多?再说内院中我娘和青怡妹子都是江湖人,并不在意俗礼,谢绮妹妹也一向性情豪阔。我母亲虽为人冷淡些,但素来不是傲下的人,加之她爱好音律,对于姑娘的乐名更是仰闻已久,早就吩咐过我,等姑娘来了,一定要先引来让她见见呢。”

他这番话说的恳切,宫羽也不好再推脱,谢了两句,便随他进去了。言豫津没道理跟着,只能在花厅前游来荡去,好在不多时萧景睿便匆匆回来陪他,宫羽并没随行,可见是被内院给留住了。

聊了两句,言豫津觉得时辰大概差不多了,正想问问,突见谢弼疾步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便开始叫道:“大哥快来,蒙统领到了。”

萧言二人忙起身,匆匆迎出二门外。由于蒙挚是谢玉的朝中同僚,身份贵重,所以门房下仆先去通报的是老爷,故而萧景睿赶到的时候,谢玉和卓鼎风已经双双迎出,正与蒙挚在门厅处站着寒暄。

萧景睿不敢打断长辈们交谈,便静静站在一边,候到一个谈话空隙,正要过去见礼,门外又传来语调高高地扬声通报:“苏哲苏先生到……”

门厅诸人一齐转过身来,萧景睿更是准备迎出门去,脚步刚动,梅长苏含着浅浅笑意的面容已出现在眼前。他今晚着了件月白外袍,内衬天蓝色的夹衣,看起来气色甚好,那温文清雅的样子,实在令人无法想象这近一年来京城的连绵风波,能有多少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淡淡一瞥,梅长苏已将门厅的情况应收眼底。按照礼节,他首先向谢玉欠身致意,道:“苏某见过侯爷。”

“小儿区区一宴,竟能请动先生大驾光临,敝府实在是蓬荜生辉。”谢玉客套地应答着,抬手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卓鼎风卓庄主。”

梅长苏微微一笑道:“卓庄主与我是见过几面的,只是无缘,未曾交谈过。想不到今天能在此幸会。”

“梅宗主客气了。卓某久慕宗主风采,今日也甚觉荣幸。”卓鼎风抱拳过胸,长揖下去,回的是平辈之礼,旁边的两个年轻人怔忡之间,这才突然发现自己因为跟苏兄交往频频,竟渐渐有些忽略了他在江湖上的傲然地位。

接下来梅长苏又与蒙挚相互见礼,几个人赘赘地客套了半天。言豫津早就不耐烦,无奈都是年长者,他又不敢造次,只能陪在一旁站着,心中后悔不该跟着萧景睿一起出来,看,人家谢弼就比较聪明……

好在客套话总有说尽的时候。尽完礼数,身为主人的谢玉和半个主人的卓鼎风便陪着两位贵客上正厅奉茶,萧景睿自然从头到尾跟着,但言豫津却趁着后行的机会,跟只闪现了一下的飞流一样,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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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觉得本文是有些长,新进来的读者如果看的慢,到看完时差不多推荐周已经结束了~~郁闷~~但如果都看到这一章了还不去投票,那就是不厚道啦啊~~~

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八十八章 剑试

新投票的结果,实在让俺大跌眼镜,才出场几分钟的小念念居然战胜了霓凰和夏冬姐姐??~~~读者们啊,不是俺说,喜新厌旧是很不好的习惯,要以专一长情为荣,以见异思迁为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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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是一品侯府与驸马府合二为一,规制比同类府第略高。除却一般的议事厅、暖厅、客厅、花厅、侧厅等厅堂以外,还在内外院之间,建了一座临于湖上,精巧别致的水轩,命名为“霖铃阁”。由于今年人数适中,故而莅阳长公主特意将萧景睿生日晚宴的举办地指定在此处。

等最后一位客人夏冬到达之后,谢玉便遣人通报了内宅,引领客人们进入霖铃阁。由于大家都是平素常有交往的熟人,只有卓夫人认识的人稍稍少了一些,故而厮见介绍的时间很短,不多时便各自归座了。

因是居家私宴,座次的排定并不很严谨,谢玉夫妇是主座,卓鼎风夫妇侧陪,夏冬与蒙挚相互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年纪较长的蒙挚坐了客位居右的首座,夏冬的位置在他对面,蒙挚的右手边是梅长苏,夏冬的右手边坐了言豫津。为了防止夏冬姐姐习惯性地顺手拧自己的脸,言豫津很谨慎地把自己的座位向后挪了有一尺来远。其余的年轻人都是序齿顺位,只有宫羽坚持要坐在末席,大家拗她不过,也只能依了。卓青怡因为非常喜欢这个姐姐,便跟她挤在了同一个几案前。萧景睿还想把飞流找到照顾一下,可惜到处都寻不到有少年的踪影,梅长苏笑着叫他不用管。

寿星今天穿的是卓夫人亲手缝制的一袭新袍。虽然江湖女侠的手艺是比不上瑞蚨斋的大师傅,但心思还是花足了的,领口袖口都绣了入时的回云纹,压脚用的是金线,腰带上更是珠玉玛瑙镶了一圈儿,一派富丽堂皇。好在萧景睿腹有诗书气自华,穿上才不至于变了富家浪荡子的模样。不过言豫津在第一次见他试穿此衣时,还是很委婉地评论道:“景睿,看你肯穿这个衣服,我才知道你是真正的孝顺。”

宴会开始时各方的礼都已经送上了。长辈们无外乎送的衣衫鞋袜,卓青遥夫妇送了一支玉笛,谢弼送的是一方端砚,卓青怡则亲手做了个新的剑穗。言豫津送了一整套精致的马具。夏冬与蒙挚都送的是普通的摆件玩器,宫羽则带来一幅桌上摆的精巧绣屏。

夹在这些礼物中, 梅长苏送的护心丹一开始并不显眼,如果不是言豫津好奇地凑过来问,问了之后还大惊小怪的惊叹了几声,旁人也没注意到他送的是如此珍贵之物。

“不行不行,苏兄真是太偏心了,送这么好的东西给景睿实在是糟蹋,连我你都没送过,你明明更喜欢我的!”

言豫津正在笑闹,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只修长有力的玉手,准备无误地拧住了他侧颊上肉最厚的地方,微一用力,半边脸就红了。

“你闹什么闹?七月半不是还没到吗?说不定苏先生到时候送更好的东西给你呢。”夏冬咯咯笑着,朝言豫津的脸上吐了一口气。

国舅公子捂着脸挣扎到一边,恨恨地道:“我的生日不是七月半啦,是七七,夏冬姐姐不要再记错了!”

“喔,七夕啊……”夏冬斜瞟他一眼,“跟七月半又差不太多,你急什么?”

言豫津泪汪汪地瞪着她。拜托大姐,七夕跟七月半不光是日子,连感觉都差很多好不好……

“行啦行啦,”谢弼笑着来打圆场,“你真是什么都争,护心丹虽贵不可求,但也不是平常吃的东西。等哪天你吐血了断气了,我想大哥一定会喂你吃一粒的……”

言豫津立即将愤怒的视线转到了谢二身上。你才吐血,你才断气!

年轻人这一闹,宴会最初的拘谨气氛这才松泛了下来,连莅阳长公主都忍不住笑着道:“豫津有时会来向我哭诉你们欺负他,我原来还不信,今天看来,你们真的是在欺负他……”

“好了,”谢玉微笑道,“哪有这样待客的,睿儿,快给大家斟酒。”

萧景睿边应诺边起身,捧着一个乌银暖壶,依次给诸人将案上酒杯斟满。谢玉举杯左右敬了敬,道:“小儿贱辰,劳各位亲临,谢玉愧不敢当。水酒一杯,聊表敬意,在下先干为敬了。”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席上众人也纷纷干了杯中酒,只有梅长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杯子,萧景睿知他身子不好,故而并不相劝,悄悄命人送了热茶上来。

“来来来,既是私宴,大家都不要客气,谢某一向不太会招待客人,各位可要自便啊,就当是自己家好了。”谢玉呵呵笑着,一面命侍女们快传果菜,一面亲自下座来敬劝。

酒过三巡,夏冬拨了拨耳边垂发,单手支颐,一双凤眼迷迷蒙蒙地对主人道:“谢侯爷说让我们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这句话可是真的?”

“此言自然无虚。夏大人何有此问?”

“我不过确认一下罢了。”夏冬面上流动着邪魅娇媚的笑容,轻声道,“我在自己家,一向任性妄为,但凡有什么无礼的举动,想必侯爷不怪?”

谢玉哈哈大笑道:“夏大人本就率性如男儿,谢某有什么好怪的?”

“那好。”夏冬抿着嘴角慢慢点了点头,妖柔的目光突然变得如冰剑般冷厉,越过谢玉的肩头,直射到主座旁卓鼎风的身上,扬声道:“夏冬久仰卓庄主武功高绝,今日幸会,特请赐教。”

与此冷洌语声出唇的同时,夏冬高挑的身形飞跃而起,以手中乌木长筷为剑,直击卓鼎风咽喉而去。

这一下变生急猝,大家都有些发呆。还未及反应之下,那两人已来来往往交手了好几招。虽然只是以筷为剑,但其招式凌厉,劲风四卷,已让人呼吸微滞。

片刻之间,数十招已过,夏冬纵身后撤,如同她攻击时一般毫无征兆地撤出了战团,抬手抚了抚鬓边发丝,直到凝定了身形,飞扬的裙角才缓缓平垂。

在一般人的眼中,此时的夏冬神色如常,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敏感地察觉到她眼底快速掠过的一抹困惑之色。

宁国侯谢玉的唇边,淡淡地浮起了一个冷笑。

夏冬果然是执着之人。内监被杀案其实现在已经冷了,但她却仍然没有放弃追查,只不过今天敢请她来,必要的准备总是做了的,这位女悬镜使想要从卓鼎风出招的角度刃锋来比对死者身上的伤口,只怕不是那么容易。

“精彩精彩!”瞬间的沉寂后,蒙挚率先击掌赞叹,“两位虽只拆了数十招,却是各有精妙,幻采纷呈,内力和剑法都令人叹为观止,在下今天可真是有眼福。”

夏冬娇笑道:“在蒙大统领面前动手,实在是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

卓鼎风也谦逊道:“是夏冬大人手下留情,再多走几招,在下就要认输求饶了。”

“高手相逢,岂能少酒?来,大家再痛饮几杯。”谢玉执壶过来亲自斟了满满一杯,递到夏冬的面前,显然是想要就这样平息这场猝然发动的波澜。夏冬一动也不动地看了他片刻,方才缓缓抬手接了酒杯,仰首而尽。

卓青遥此时也携着妻子走过来,拱手道:“夏大人真是海量。青遥也借此机会敬大人一杯,日后江湖相遇,还望大人随时指正。”

夏冬浅浅一笑,也没说什么就接杯饮了。接着谢绮、谢弼和卓青怡都在长辈的暗示下纷纷过来敬酒,连卓夫人都起身陪同丈夫一起敬了第二杯。本来在一旁悄悄跟萧景睿说着什么的言豫津觉得有些奇怪,小小声地问道:“他们在做什么?灌酒吗?”

萧景睿也低声回应道:“我很少见夏冬姐姐喝酒,她酒量如何?要不我过去挡一挡?”

“我也很少见她喝酒……你看那脸红的,你还是去挡一挡吧,我怕她喝醉了来折磨我……”

刚好从他两人身边走过的蒙挚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安慰道:“没关系,夏冬喝一杯就脸红,喝一千杯也只是脸红而已……你们刚才在商量什么?”

“不是商量,我是在提醒景睿,现在气氛正好,该请宫羽姑娘为这厅堂添辉了。”言豫津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转到静坐一旁的宫羽身上,见她抬头回视,立即抛过去一个大大的笑容。

萧景睿笑着用脚尖踢了踢他:“好啦,口水吞回去,我这就去跟母亲提一提。”说罢正要挪步,就看见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嬷嬷快速走到谢玉身边,低头禀了几句什么,谢玉随即点头,转身回到主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各位,雅宴不可无乐,既然有妙音坊的宫羽姑娘在此,何不请她演奏一曲,以洗我辈俗尘?”

此建议一出,大家当然纷纷赞同。宫羽盈盈而起,向四周敛衣行礼,柔声道:“侯爷抬爱了。宫羽虽不才,愿为各位助兴。”

此时早就侍女过来抱琴设座,萧景睿一眼认出那是母亲极为珍爱的一把古琴,平时连孩子们都不许轻碰,今天居然会拿出来给一个陌生女子演奏,可见她确实非常爱重宫羽的乐艺。

而身为乐者,宫羽虽然不清楚莅阳公主素日是何等爱护此琴,但却比萧景睿更能品鉴出此琴之珍贵,以至于她坐下细看了两眼后,竟然又重新站起来,向长公主屈膝行礼。

莅阳长公主面上表情仍然清冷,不过只看她微微欠身回应,就已表明这位尊贵的皇妹对待宫羽实在是礼遇之极,令一向知道她性情的谢玉都不禁略显讶然。

重新落坐后,宫羽缓缓抬手,试了几个音,果然是金声玉振,非同凡响。紧接着玉指轻捻,流出婉妙华音,识律之人一听,便知是名曲《凤求凰》。一般乐者演曲,多要配合场合,不过对于宫羽这般大家,自然无人计较这个。因此尽管她是在寿宴之上演此绮情丽曲,却并无突兀之感,曲中凤兮凤兮,四海求凰,愿从我栖,比翼邀翔之意,竟如同潇湘腻水,触人情肠,一曲未罢,已有数人神思恍惚。

谢玉虽书读的不少,但对于音律却只是粗识,尽管也觉得琴音悦耳华艳,终不能解其真妙。只是转头见妻子眉宇幽幽,眸中似有泪光闪动,心中有些不快。待曲停后,便咳嗽了一声道:“宫羽姑娘果然才艺非凡。不过今日是喜日,请再奏个欢快些的曲子吧。”

宫羽低低应了个“是”字,再理丝弦,一串音符欢快跳出,是一曲《渔歌》,音韵萧疏清越、声声逸扬,令人宛如置身夕阳烟霞之中,看渔舟唱晚,乐而忘返。纵然是再不解音律之人听她此曲,也有意兴悠悠,怡然自得之感。但谢玉心不在此,一面静静听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察看着莅阳公主的神情。眼见她眉宇散开,唇边有了淡淡的笑容,这才放下心来,暗暗松了口气。

两曲抚罢,赞声四起。言豫津一面喝采,一面厚颜要求再来一曲。宫羽微笑着还未答言,谢府一名男仆突然从厅外快步奔进,趋至谢玉面前跪下,神情有些仓皇,喘着气道:“禀……禀侯爷……外面有、有客、客……”

谢玉皱眉道:“客什么?不是早吩咐你们闭门谢客的吗?”

“小的拦不住,他们已、已经进来了……”

谢玉眉睫方动,厅口已传来冷洌的语声:“早有旧约,卓兄为何拒客?莫非留在宁国侯府,是为了躲避在下的挑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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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新读者还没有养成投票的习惯,这样不好,要改~~~~出门就改!!

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八十九章 壮士断腕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特别爱困,常常等不到十一点就想睡~~~~

推荐对历史剧感兴趣的读者看〈贞观之治〉这部片子,记住是〈贞观之治〉,别看成那个什么长歌了,我今天看了两集,舍不得再看了,要等推荐周完后,安安心心好好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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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内容挑衅、温度冰冷,但语调却并不激烈的一句话,霖铃阁的格花大门外,出现了几条身影。当先一人,穿着浅灰衫子,梳着楚人典型的那种高高的发髻,面容清瘦,两颊下陷,一双眸子精光四射直视着厅上主座,整个人如同一把走了偏锋的剑一般,凌厉中带着些阴骛。

这便是琅琊高手榜上排名第五,目前任职大楚殿前指挥使,以一手遏云剑法享誉天下的岳秀泽。

谢玉振衣而起,面上带了怒色,厉声道:“岳大人,此处是我的私宅,你擅入擅进,这般无礼狂妄,视我谢玉为何等样人?难道在大楚朝廷上,就学不到一点礼数吗?”

“冤枉冤枉,”谢玉话音未落,岳秀泽的身后突然闪出了一个宇文暄,拱着手笑嘻嘻道,“岳秀泽早已在半月前辞去朝职,现在是一介白衣江湖草莽,谢侯爷对他有何不满,只管清算,可不要随便扯到我们大楚的朝廷上来。”

谢玉气息微滞,忍了忍,将寒冰般的目光转到宇文暄身上,冷冷道:“那陵王殿下总算是大楚朝廷的人吧,你这样冲进来是否也有违常理?”

“我没有冲进来啊,”宇文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表情甚是夸张,“先声明清楚,我们跟岳秀泽不是一路的,我来是因为听说今天是萧公子的寿辰,想着怎么也是相识的人,所以备了薄礼来祝寿,顺便也讨好一下谢侯爷。这一路走进来的时候只看见贵府的家仆不停地在拦岳秀泽,又没有人来拦我们,我怎么知道不能进来?侯爷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亲自问问贵仆啊。”

他这一番胡言乱语,诡词巧辩,竟将谢玉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欲要认真分证,对方又只是进来,并没做什么,何况还打着给自己儿子祝寿的旗号,如果就这样粗暴地将联姻使团的正使,一个大楚皇族赶出去,未免显得自己太失风度,只得咽了这口气,将精力转回到岳秀泽身上,道:“本侯府中不欢迎岳兄这般的来客,若岳兄尽速离去,擅闯之事可以揭过不提,否则……就不要怪本侯不给面子了。”

此时厅堂之上甚是安静,他的语调也不低,岳秀泽对他的话应该听得非常清楚,可看他平板的神色,却分明如同没有听见一样,丝毫不理会,仍然将湛亮的眸子锁在卓鼎风脸上,用着与刚才同样淡漠的声音道:“当面挑战,是江湖规矩,为此我还特意辞了朝职,卓兄若要推脱,好歹也自己回个话。如此这般由着他人翼护,实在不是我所认识的卓兄,难不成卓兄跟谢侯爷成了亲戚之后,就已经不算是江湖人了吗?”

卓鼎风眉间一跳,颔下长须无风自飘,右手在桌面上一按,刚刚直身而起,就被谢玉按住了肩膀。

其实江湖挑战,一向是武学比试和交流的一种普遍方式,跟仇斗怨斗之类的打斗根本是两回事,双方一般都很谨慎,如果在一场挑战比斗中给予对方除必要以外的重大伤害,这种行为一向是为人所不耻和抵制的,尤其是对岳秀泽和卓鼎风这样的高手而言,更是不须伤人就能分出胜负。所以除了场合有些不对外,卓鼎风接受此项挑战并不是很凶险的事,至多就是打输了,导致名声和排位受损,但要是他身为江湖人,拒不接受对手登门发出的挑战,那名声只怕会受损更多。

所以此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太明白谢玉为什么要强行阻拦,难道就因为岳秀泽进来的方式不太礼貌?

感觉到凝聚在自己身上的数道困惑目光,这位宁国侯现在也是有口难言。说实话,岳秀泽嗜武,喜欢找人挑战的习性天下皆知,对于他闯入的行为,其实一笑置之是最显世家贵侯气度的处理方式,可惜他现在却没有显摆这种气度的本钱。

因为夏冬和蒙挚在这里。因为岳秀泽是高手。

方才夏冬猝然发难,向卓鼎风出手,目的就是要观察他的剑锋与剑气是否与除夕晚被杀的内监身上的伤口相符。对此谢玉已提前料到,所以让卓鼎风做了充足的准备,再加上他们拿准了夏冬只是试探,出手总要留上几分,故而接招时心态轻松,刻意改变后的剑势没有被女悬镜使发现异样。

可是岳秀泽就没那么好打发了。一来他与卓鼎风以前交过手,熟知他的剑路,二来他毕竟是来挑战的,就算再不伤人,也必然会进攻得很猛。有道是高手相争,毫厘之差,这一场比斗可跟应付夏冬的试探不同,想要刻意藏力或者改变剑势的微妙之处,那就不仅是会不会输得很难看的问题,而是也许根本做不到……

但如果任凭卓鼎风以真实的武功与岳秀泽比斗,那么就算侥幸没让夏冬看出来,蒙挚这个大梁第一高手的如电神目是瞒不住的。而内监被杀案的钦定追查者,至少在表面上恰恰就是这位禁军大统领。

谢玉的额上薄薄地渗出了一层冷汗,开始后悔怎么没早些将卓家父子都遣离京师。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能料到从大楚会跑一个岳秀泽过来,巧之又巧地找了个夏冬蒙挚都在场的时候挑战卓鼎风?

“岳兄,今晚是我小儿生日,可否易时再约?”卓鼎风温言问道。

“不可。”

“这是为何?”

“我辞朝只有半年的时间,可以自由四处寻觅对手。”

“那约在明日如何?你不至于这么赶时间吧?”

“明日……”岳秀泽眸中闪现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悲哀之色,“夜长梦多,谁知道今夜还会发生什么?谁知道还有没有明日?既已见面,何不了断?对试又不是凶事,难不成还冲了你儿子的寿宴不成?”

“岳兄的意思,是非要在此时此地了断了?”

“不错。”

“放肆!”谢玉一咬牙,扬声怒道,“今夜是小儿生日宴会,贵客如云,岂容你在此闹场!来人,给我轰了出去!”

岳秀泽神色如常,仍是淡淡道:“卓兄,我是来挑战,还是来闹场,你最清楚。给我一个答复。”

此时已有数十名披甲武士涌入,呈半扇形将岳秀泽围住,枪尖如雪,眼看着就要发动攻势,卓鼎风突然大喝一声:“住手!”

谢玉眉睫一震,按在卓鼎风肩上的手猛地加力,正要说话,这位天泉山庄的庄主已将恳切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脸上,低声道:“谢兄见谅,我……毕竟是个江湖人……但请放心,此事我会团满处理的……”

谢玉唇角一抖,隐隐猜到了什么,欲待出言阻止,想了想,又硬起了心肠,缓缓收回了自己压在卓鼎风肩上的手,语调温和地道:“卓兄有何决策,我一向是不干扰的。”

卓鼎风淡淡一笑,面色宁静地站起身来,与岳秀泽正面而立,道声:“请。”

此时宫羽已抱琴退回到角落,厅堂正中一大片空地,竟仿若天然的演武场。凝目对视的两大高手,剑虽未出鞘,但那种渊停岳峙的气势,那种傲然自信的眼神,当远非前日他们两人的弟子对战时可比。

为表对此战的尊敬,除了长公主仍然端坐外,其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谢绮都在夫君的扶持下捧着隆起的腹部起身。

由于宇文暄等人站在厅口,故而厅门是开着的。一缕夜风晚来清凉,卷了红烛焰舞,室内光影摇动。与烧焦的烛芯噼拍裂响的同时,两柄剑似闪电横空,交击在了一起。

听名思义,天泉与遏云剑都是以剑法飘逸灵动著称,两门传承都近百年,彼此之间历代互有胜负,纵横江湖时,除了北燕拓跋氏的瀚海剑或许偶能压它们一头外,其他剑门基本上都望其项背而莫及。卓鼎风二十七岁那年与岳秀泽初战获胜,三十五岁那年再战又获胜,看战绩似乎占了上风,但从他面对遏云剑时异常凝重的表情来看,无论赢了多少次,这仍然是一个让他无法等闲视之的对手。

厅堂之上两人这第三战,剑影纵横,衣袂翻飞,来回近百招,仍未入高潮,单从场面上来看,竟好象还不如那日萧景睿与念念打的好看。

但实际上,这一战的分量当然远非那一战可比,从两战皆在场的夏冬眼睛里,便可以清楚地明白这个事实。

她的目光晶莹透亮,似乎已完全被这场剑试吸住了心神,而忘记了其他应该注意的一切。那每一剑的角度、力度、速度,无不精妙到毫巅,剑诀心法,更是如同附着在剑锋之上的灵魂,与挥出的一招一式水乳交融,丝毫不见年轻人出招时的刻意与生涩。

这一点卓青遥与萧景睿当然体会得更深,两人都站在烛光最明亮之处,目不转晴地凝视着场内每一道光影。高手与高手的碰撞,才能迸出最亮丽的火花,观摩这一战,当比他们受教一年都有进益。

可是与大多数全副心神观战的人不同,厅上还有三个人似乎对此比拼毫无兴趣。莅阳长公主闭着眼睛,靠着短榻的扶手小憩,神情与旁边紧张凝重的谢玉和卓夫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梅长苏倒是看着场内,但从那没有焦距的目光和有些发呆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只是应景地瞧着,脑子里不知在想些别的什么。角落的宫羽安然宁和,怀里抱着琴,细细看着木质的纹理,流水般的长发垂在她粉颊两边,眼睫根本抬也没有朝场中抬上一眼。

他们三个人都在等待,等待这场比斗结束的那一刻,莅阳公主是因为本就漠不关心,而另两个,则是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高潮还在后面……

旁边蒙挚放在书案上的手指突然一紧,握成了一个拳头。被他的动作惊动的梅长苏略略收敛心神,看向场中。缠斗的双方仍然气息均匀,看来与刚开始时并无二样,可是真正的高手都已看出,决胜的一刻已经到来。

不知是巧,还是不巧,他们二人决胜的最后一招,竟与前日萧念二人所比拼的最后一招相同。

天泉剑翻动雨云,漫天水雾散开,光影细如牛毛,似无孔不入。岳秀泽双手握剑,抡起飘乎剑风,然而幻出的却不是他女徒的那一片光网,而是一堵光墙。

细针入墙,可没不可透,仿若茸茸春雨入土,只润了表层。岳秀泽的眸中不由闪过一丝笑意然而笑意刚起,瞬间又突转凌烈。对手剑尖余势未歇,强力停住,一片水雾刹那间凝为一支水箭,在光墙似隐非隐时突破。岳秀泽侧身转腰,避开光箭来势,然而胸前的衣衫已被剑锋割裂了一条长口。大楚人在空中换气,丝毫不乱,手指翻弹间剑柄已转为反握格击,挡住了对手横削过来的后招。

然而他心中已明白,自己虽然及时化解了卓鼎风的后手,但那毫厘之败,终究是已经败了。接下来的这一回合,不过是为了将那败局定格为毫厘这一程度,不再扩大罢了。

卓鼎风的脸上,此时也现出了微笑。不过他的笑容之中,多了些怆然,多了些决绝。

横削过去的一剑,被岳秀泽格稳,只需在对手滑剑上挑时顺势跃开,这一战就结束了。

所有认真观战的人此刻都已预见到了这个结果,全体放松了身体。只有谢玉的眼睛,仍然紧盯着场内,如同一潭寒水般冷彻人的肺腑。

梅长苏轻轻地长叹了一声。在他叹息的尾音中,岳秀泽滑剑上挑,剑锋切入卓鼎风本应早已回撤开的手腕中,鲜血四溅,天泉剑脱手落地,发出尖锐的铿然之声。

“爹!”

“老爷!”

妻子与儿女们的惊呼声四起,萧景睿与卓青遥双双抢上前去,扶住了卓鼎风的身体,同时将怒意如火的视线投向了岳秀泽:“这只是比试,你怎么……”

岳秀泽的震惊似乎也不少于他们二人,瞪着卓鼎风道:“卓兄,你、你……”

“不关岳兄的事……”卓鼎风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刚才最后一下,我有些走神……”

萧景睿和卓青遥都不是外行,刚才只是情急,其实心里明白这不是岳秀泽的责任。只不过萧景睿惊骇之中甚是迷惑,而卓青遥心里略略有些明白罢了。

“快,快请大夫来!”谢玉一面急着吩咐,一面快步下来亲自握着卓鼎风的手腕检视,见腕筋已然重创,恢复的可能渺茫,脸上不由浮起复杂的表情。

“这只是外伤,不用叫大夫来了,让青遥拿金创药来包扎一下就好。”卓鼎风刻意没有去看谢玉的脸,低声道。

夏冬与蒙挚一直凝目看着这一片混乱,直到此时,方才相互对视了一眼。

虽然该看的东西都看到了,但卓鼎风这一伤,一切又重新烟消云散,谢玉与内监被杀案之间那唯一一点切实的联系,至此算是完全终结。

可是卓鼎风一不愿避战损了江湖风骨,二不愿被抓到把柄连累谢玉,故且不论他是否做得对,单就这份壮士断腕的气概,也委实令人惊佩。只可惜卓青遥功力尚浅,琅琊高手榜上大概又有很多年,看不见天泉剑之名了。

“此战是我败了。”岳秀泽看着卓鼎风苍白的面色,坦然道,“我遏云一派,日后将静候天泉传人的挑战。”说罢抚胸一礼。

“多谢岳兄。”卓鼎风因手腕正在包扎,不能抱拳,只得躬身回礼,之后又转身对谢玉道:“我确对岳兄说过无论何时何地随时候教的话,所以今夜他入府对谢兄的冒犯,还请勿怪。”

谢玉笑了笑道:“你说哪里话来,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这个我还懂,我不会为难岳兄的,你放心,到后面休息一下如何?”

卓鼎风伤虽不重,但心实惨伤,亦想回房静一静,当下点头,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正转身移步,突然有一个声音高声道:“请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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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让我想加精的回贴反而少了,郁闷~~~

PS:十一点前睡了一觉,现在睡不着了,就聊聊本章的一些设定吧.

我一直认为,合理的情节是指可以解释得通的情节,而不是指那是唯一可能的情节.本章中卓鼎风的行为就是这样的.他不一定会选择自残,但他选择自残也是可以说通的,下面就是作者让他做了这个选择的理由,唉,当时我也考虑了好久,读者们提的我都想过了~~

首先有读者质疑卓鼎风要是不伤能留下什么证据,是不是逼他到皇帝面前舞剑.当然不是,他就是去舞皇帝也看不懂.这个证据是由悬镜司来提取的,也就是说,当夏冬确认是卓鼎风干的之后,悬镜司可以进入常规的证据提取程序,比如正式传审卓鼎风,由夏冬和夏春同时签定比对,做出结论呈报皇帝.他们是有这个能力的.因为安心要鉴定,和纯粹试探是不一样的,卓鼎风硬要装,几十年练出来的东西,那是瞒不住的. 这样提取出来的证据是很实在的,报上去后,就算谢玉抵赖,皇帝不信,再派高手来重新鉴定,只要卓鼎风不死不伤,悬镜司是不用担心的.

现在卓鼎风一伤,这个证据就提取不到了,也无法复核了,虽然夏冬心里明白是卓干的,但却不可能就这样上报,因为那只是推测,最多能赌赌皇帝是信她还是信谢玉而已.而这样做太主观了,不是悬镜司的办案方式.

虽然有些读者一直认为夏冬就是个狗腿子,但悬镜司其实在设定中并不是明代的血滴子,他们做事是有原则,也是有制度的.所以大家不要说既然夏冬心里已经认定了,完全可以跟夏春商量着造个合程序的证据出来,如果悬镜使在皇帝那里居然是这种做事态度,也有这种影响力的话,那他们会如此受信任就太奇怪了,而且这样的话它会变成整个朝廷中最强的机构,因为谁只要引起了他们的疑心,管你收不收集得到证据,我们两个联手就把你灭了,想也是不可能的啊~~

当然,读者还认为卓鼎风现在自残会不会太急了的,完全可以等到去鉴定时让夏冬打伤算了.大家想,卓鼎风与岳秀泽武功相仿,跟他比武受伤说出去并不奇怪,谁也不能硬说他就是装的.可在公开鉴定时他再装,以天下第四高手的身份被夏冬给打伤?可能吗?一看就是装的吧.这样的话,夏冬本身已确认过,而夏春可以鉴定出他在装.两人仍然可以组合成证据向皇帝提交.如果皇帝派高手复核时他还装,人家那可是高手,就算看不出他的真实武功,至少也看得出他是装的吧,你心里没鬼装什么装?回去一禀报皇帝,卓鼎风是不是凶手不知道,但他不敢显露真实武功,一直在硬装.皇帝能不疑心吗?这时再自杀就晚了,那才是真正的欲盖弥彰.总之,一旦被悬镜司提审,问题就大大了.还不如先受个伤,绝了悬镜司来审问他的念头,外面也没人会因为他被提审而把谢玉和内监案联在一起,谢玉也才摘得更干净.

另,也许有读者会说夏冬既然疑心,为什么不直接就把卓鼎风弄去提取证据算了.这就牵涉到卓的身份,和谢对他的回护.悬镜司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是不会冒着得罪谢玉到死的风险,强行把一个象卓鼎风这样身份的人拖去审问的,万一错了呢?先在下面把情况调查清楚,有了一定的把握后再动手,这样才更合情理.

再另,对于真正的江湖人而言,武功虽然重要,但绝不是第一位的.否则武侠小说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动不动就自残啦自杀啦,本文也有武侠设定,所以卓鼎风为了不连累谢玉放弃武功,是他个人性格问题,应该也不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吧.

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九十章 情何以堪

今天陪一个朋友去看车,她订了红色速腾2.0,一个好小个子的人,一进去就看不见了,象无人驾驶似的,可俺一说实话,她就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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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来得突兀,大家都不由一惊。声音的主人学着梁礼向四周拱着手,满面堆笑地道歉:“对不起,惊扰各位了……”

“陵王殿下,你又想做什么?”谢玉只觉一口气弊着吐不出来,直想发作。

宇文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反而把视线移到了岳秀泽脸上,静静道:“岳叔,我已经按承诺让你先完成心愿挑战了,现在该轮到我出场了吧?”

“喂,”卓青遥怒道,“我爹刚刚受伤,你想趁人之危吗?要出场找我!”

“哎呀误会误会,“宇文暄双手连摇道,“我说的出场可不是比武,在场各位我打得过谁啊?我只是觉得接下来的一幕,卓庄主最好还是留下来看一看比较好。”

谢玉冷哼了一声,拂袖道:“真是荒诞可笑,卓兄不用理他,养伤要紧。”

梅长苏却在此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嘴,道:“景睿,我送你的护心丹给你爹服一粒吧。”

“啊?”萧景睿不由一愣。伤在手腕上的外伤,吃护心丹有用吗?

梅长苏直视着卓鼎风的眼睛,叹道:“一身修为,断去之痛,在心不在手。卓庄主终有不舍之情,难平气血,只怕对身体不利。今夜还未结束,庄主还要多珍重才是。”

他刚说了前半句,萧景睿便飞奔向摆放礼品的桌案前取药,所以对那后半句竟没听见,只忙着喂药递水,服侍父亲将护心丹服下。

宇文暄在一旁也不着急,静静地看他们忙完,方才回身拉了拉旁边一人,轻轻抚着她的背心推到身前,柔声道:“念念,你不就是为了他才来的吗?去吧,没关系,我在这里。”

从一开始,念念就紧依在宇文暄的身边,穿着楚地的曲裾长裙,带了一顶垂纱女帽,从头到尾未发一言。此时被推到萧景睿面前后,少女仍然默默无声,只是从她头部抬起的角度可以看出,这位念念姑娘正在凝望着萧景睿的脸。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连最爱开玩笑的言豫津不知怎么的都心里跳跳的,没敢出言调侃。

萧景睿被看得极不自在,脑中想了很久,也想不出除了前日一战外,跟这位念念姑娘还有什么别的联系,等了半日不见她开口说话,只好自己清了清嗓子问道:“念……念姑娘,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念念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手,慢慢地解着垂纱女帽系在下巴处的丝带,因为手指在发抖,解了好久也没有完全解开。

梅长苏闭了闭眼睛,有些不忍地将头侧向了一边。

纱帽最终还是被解下,被主人缓缓丢落在地上。富丽画堂内,明晃晃的烛光照亮了少女微微扬起的脸,一时间倒吸冷气的声音四起,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一眼,只看了一眼,萧景睿的心口处就如同被打进了粗粗的楔子,阻住了所有的血液回流,整张脸苍白如纸,如同冰人般呆呆僵立。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互相凝视。在旁观者的眼中,就仿佛是同样的一个模子,印出了两张脸,一张添了英气,棱角,给了男人,另一张加上些娇媚与柔和的线条,给了女孩。

可是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如出一辙的唇形……当然,这世上也有毫无关系的两个人长得非常相象的情况发生,但宇文暄打破沉默的一句话,却断绝了人们最后一丝妄想。

“这是在下的堂妹,娴玳郡主宇文念,是我叔父晟王宇文霖之女……”

主座上突然传来异响,大家回头看时,却是莅阳长公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地昏晕了过去,她的贴身侍女们慌慌张张地扶着,一面呼喊,一面灌水抚胸。

宇文暄的声音,仿佛并没有被这一幕所干扰,依然残忍地在厅上回荡着:“叔父二十多年前在贵国为质子时,多蒙长公主照看,所以舍妹这次来,也有代父向公主拜谢之意。念念,去跟长公主叩头。”

宇文念目中含泪,缓缓前行两步,朝向莅阳长公主双膝跪下,叩了三下方立起身形,再次转过头来,凝望着萧景睿,眸中期盼之意甚浓。

然而萧景睿此时的眼前,却是一片模糊。根本看不见她,看不见厅上二十多年的父母家人,看不到任何东西,就好似孤身飘在幽冥虚空,一切的感觉都停止了,只剩了茫然,剩了撕裂般的痛,剩了让人崩溃的迷失。

小时候,他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卓家的孩子,还是谢家的孩子。后来长大了,他渐渐地开始接受自己既是卓家的孩子,又是谢家的孩子。那两对父母,那一群兄弟姐妹,那是他最最重要的家人,他爱着他们,也被他们所爱,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上苍会冷酷地告诉他,他二十多年来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幻影和泡沫……

莅阳长公主悠悠醒来,散乱的鬓发被冷汗粘在颊边,眼下一片青白之色,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侍女将热茶递到她嘴边,她推开不喝,撑起了发软的身子,向阶下伸出颤颤的手,声音嘶哑地叫道:“睿儿,睿儿,到娘这里来,快过来……”

萧景睿呆呆地将视线转过去,呆呆地看着她憔悴的脸,足下却如同浇铸了一般,挪不动一丝一毫。

“睿儿!睿儿!”莅阳公主越发着急,挣扎着想要起来,双膝却抖动地支撑不住身体,只能在嬷嬷和侍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阶下爬去,口中喃喃地说着,“你别怕,还有娘,娘在这里……”

这个时候首先恢复镇定的人竟是卓鼎风。二十多年来,他早就有景睿可能不是自己亲子的准备,而当下这个结果,最震撼和最让人难以接受的部分又都在萧景睿和谢玉身上,他反而可以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感觉。

所以最先拍着萧景睿的肩膀将他向莅阳公主那边推行的人就是他。

梅长苏就在这时看了角落中的宫羽一眼。这一眼,是信号,也是命令。当然,沉浸在震惊气氛中的厅堂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寒气如冰,决绝如铁的眼神。

除了宫羽。

宫羽将手里抱着的琴小心地放在了地上,前行几步来到烛光下,突然仰首,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此时发笑,无异于在紧绷的弓弦上割了一刀,每个人都吓了一跳,把惊诧至极的目光转了过来。

“宫姑娘,你……”言豫津回头刚看了她一眼,身体随即僵住。

因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宫羽,似乎已经不是他平时所认识的那个温婉女子。虽然她仍是柳腰娉婷,仍是雪肤花容,可同样的身体内,却散发出了完全不同的厉烈灼焰,如罗刹之怨,如天女之怒,杀意煞气,令人不寒而栗。

“谢侯爷,”宫羽冰锋般的目光直直地割向这个府第的男主人,字字清晰地道,“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父亲了,原来是因为先父办事不力,受命去杀害令夫人的私生子,却只杀了卓家的孩子,没有完成你的委托……”

这句话就如同一个炸雷般,一下子震懵了厅上几乎所有人。谢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吼一声,抓起跌落在地上的天泉剑,一剑便向宫羽劈去。

谢玉本也是武道高手,这一剑由怒而发,气势如雷,可是弱不胜衣的宫羽却纤腰微摆,如同鬼魅一般身形摇荡,轻飘得就象一缕烟一般,闪避无痕。

夏冬不由失声道:“夜半来袭,游丝无力……杀手相思是你何人?”

“正是先父。”宫羽应答之间,已连避数招,谢玉急怒之下,大喝一声:“来人!”

随着他这一声召唤,一道身影攸忽而至,直扑宫羽而去,与两支判官笔的攻势同时,还发出了三柄飞刀,一枚透骨钉,出手狠辣毫无余地,目力好的人还能察觉出暗器上幽幽的煨毒蓝光。

宫羽甩袖如云,仍是应对自如,卷走三柄飞刀之后,拨下银钗,正准备格挡那枚透骨钉,一柄峨眉刺横空斜来,将毒钉震飞,一个身影随即挡在了她身前,大家一看,出手的竟是卓夫人。

“你继续说,谁杀了我的孩子?”卓夫人眸中一片血红,语声之凌厉,丝毫不见平时的温柔娴雅。

“夫人,你先冷静一下,”卓鼎风喝止住妻子,全身轻颤地转向谢玉,“谢兄请让宫姑娘说完,她若是胡言乱语,我先不会放过她!”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看看萧公子的脸就知道了,”宫羽说出的话,直扎人的心肺,“大家谁都不能否认,他有杀婴的动机吧?当年死去的婴儿全身遍无伤痕,只有眉心一点红,我说的可对?谢侯爷那时候还年轻,做事不象现在这样滴水不漏,杀手组织的首领也还活着,卓庄主若要见他,只怕还可以知道更多的细节呢。又或者……现在直接问一下长公主殿下吧,当初殿下明知丈夫试图杀害自己的儿子,却又不能当面质问他,个中苦楚自是煎熬。不过还好,虽然那时候听你倾诉的姐妹已不在,但幸而还有知情的嬷嬷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莅阳公主心如刀割,呻吟一声捂住了脸,似乎已被这突然袭来的风雨击垮,毫无抵御之力。她的随身嬷嬷扶着她的身子,也早已泪流满面。

“真是一派胡言!”谢玉眉间涌出煞气,手一挥,“来人!将此妖女,就地格杀!”

他一声令下,谢府的武士们立即蜂涌而上,直奔宫羽而去,卓鼎风呆立当场,反而是卓夫人执刃咬牙,叫了一声:“遥儿!怡儿!”

卓青怡闻唤立即冲向母亲,卓青遥犹豫了一下,慢慢将惊呆的妻子抱到厅角的柱子后放下,一晃身也来到父母身边。言豫津看了看宫羽,一把拉住萧景睿的胳膊,先把依然僵立的好友推到梅长苏身边,自己随即纵身护在了宫羽之前。

谢玉此时已面沉如水,眼中杀意大盛。

对他来说,宫羽自然是非杀不可的,但卓谢两家今夜失和只怕也在所难免,就算卓鼎风不会立即翻脸不认人,但杀子的嫌隙非同小可,一桩儿女姻亲,是否保得准卓鼎风一定不会背叛,谢玉实在觉得毫无把握。想到卓鼎风多年来替自己网罗江湖高手,行朝中不能行之事,知道的实在太多,若是现在让他就这样离去,无异于是送到誉王手上的一桩大礼,只怕以后再也掌控不住他的动向,徒留后患,让人旦夕难安。而且届时誉王也一定会尽力护他,若有异动,再想除掉就难了。可如果趁他此刻还在自己府中,狠下心破釜沉舟,绝了后患,搅混一池春水,大家到御前空口执辩,再扯上党争的背景,只怕还有一线生机。

念及此处,他心中已是铁板一块。

“飞英队围住!速调强弩手来援!”

一听要出动弩手,谢绮立即嘶声大叫了一声“父亲”,便要向场中扑来,被谢玉示意手下拉住,谢弼此时已经完全昏了头,张着嘴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兄,”卓鼎风心寒入骨,颤声道,“你想干什么?”

“妖女惑众,按律当立即处死,你若要护她,我不得不公事公办!”

卓鼎风本意只是想听宫羽把话说完,查明当年之事后再做决定,哪里是想要护她,听谢玉这样一说,便知他起了狠毒之心,一时气得浑身发抖。旁观的夏冬看到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谢侯爷,你当我和蒙大统领不在吗?夙夜杀人,也太没有王法了吧?”

谢玉牙根紧咬,面色铁青。他知道在夏蒙二人面前杀卓鼎风并不明智,但若是此刻不杀,可以想象卓鼎风出门后就会被誉王严密保护起来,再无动手的机会。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尽管怎么做都不是万全之策,但终究要做个抉择。

“本朝祖制有令,凡涉巫妖者,立杀。这个妖女在我侯府以乐惑人,已引人迷乱,夏大人,请你不必多管闲事。”谢玉一面将夏冬冷冷地封回去,一面指挥手下围成个半扇形,将厅堂出口尽数封住。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厅上这群人中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夏冬和蒙挚最为棘手。一来这二人本就不一定杀得了,二来以他们的身份杀死在自己府中也是桩麻烦事,所以谢玉已做好了被他们脱身而去的准备。反正现在事已至此,仓猝之间想不到更好的处理方法,只能先把一切能灭的口全都灭了,再跟夏蒙二人到皇帝面前各执一词,赌在没有人证的情况下,皇帝会信谁。若是那人回来也偏帮自己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死里逃生。

“谢侯爷,有话好说,何必定要见血呢?”蒙挚见谢玉大有下狠手之意,也不禁皱眉道,“今日之事,我与夏大人都不可能袖手旁观,请你三思。”

谢玉冷笑一声,道:“这是我的府第,两位却待怎样?御前辩理,我随你们去,可是妖女和被她魅惑的党羽,只怕你们救不了。”

蒙挚眉尖一跳,心知他也不全是虚张声势,一品军侯镇府有常兵八百,其中枪手五百,已难对付,更何况等强弩手赶到,四周一围放箭,个人的武技再高,也最多自保而已,想要护住卓家满门,只怕有心无力。想到此处,他不由回头看了梅长苏一眼。

可此时的梅长苏,却正在看着莅阳公主。

面对这一片混嚣,莅阳公主神态狂乱,努力踩着虚软的步子挪动,似乎只是一心想赶到萧景睿的身边去。

“莅阳,”谢玉也凝视着她,柔声哄道,“你不要管,我不会伤害景睿,这些年要杀他我早就杀了,所以你放心。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你,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忘记……”

莅阳公主看着结缡二十多年的丈夫,只觉心痛如裂,柔肠寸断,一时间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谢玉的目光又转向了宇文暄,后者耸了耸肩,道:“你不伤念念看重的人,我就不趟这淌混水多事多嘴,说到底,关我什么事呢。”

谢玉阴冷地笑了笑,道:“好,陵王殿下的这个人情我一定会领的。”说着他的目光又在厅中扫视了一圈,在梅长苏身上刻意停留得久了些,似乎正在打算把这位最让人头疼的敌方谋士趁乱一锅给煮了。

蒙挚不由有些着急,挺身挡在梅长苏前面,偏了偏头问他:“飞流哪里去了?”

梅长苏眼珠转动了一下,哈哈一笑,道:“总算有人问飞流到哪里去了,其实我一直等着谢侯爷问呢,可惜您好象是忘了我还带了个小朋友过来。“

谢玉心头刚刚一沉,已有个参将打扮的人奔了过来,禀道:“侯爷,不好了,强弩队的所有弓弦都被人给割了,无法……”

“混帐!”谢玉一脚将他踹倒,“备用弓呢?”

“也……也……”

谢玉正满头火星之时,梅长苏却柔声道:“飞流,你回来了,好不好玩?”

“好玩!”不知何时何地从何处进入霖铃阁的少年已依在了苏哥哥的旁边,睁大眼睛看着四周的剑拔弩张。

谢玉怒极反而平静下来,仰天大笑道:“苏哲,你以为没有弩手我就留不住自己想要留的人吗?对于宁国府的实力,您这位麒麟大才子只怕还是低估了。”

“也许吧,”梅长苏静静道,“今夜侯爷想要流血,我又怎么拦得住。万事有因必有果,今天这一切都是侯爷你种下的因所带来的,这个果你再怎么挣扎,最终也只能吞下去。”

谢玉负手在后,傲然道:“你不必虚言恫吓,本侯是不信天道的人,更大的风浪也见过,今日这场面,你以为击得倒本侯么?”

“我知道。”梅长苏点头道,“侯爷是不敬天道,不知仁义的人,当然是什么事都敢做,但苏某比不得侯爷,一向胆小怕事,所以今天敢上侯爷的门,事先总还是做了一点准备的。誉王殿下已整了府兵在门外静候,要是一直等不到我出来,只怕他会忍不住冲进来相救……”

谢玉狐疑道:“你以为本侯会信?为了你个小小谋士,誉王肯兵攻一品侯府?”

梅长苏笑得月白风清,语调轻松之极:“单为我当然没这个面子,但要是顺便可以把侯爷您从朝堂上踩下去,您看誉王肯不肯呢?”

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九十一章 并肩而战

累啊累啊累啊,明明没干什么重体力活,为什么总一天到晚觉得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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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说得毫不在乎,谢玉颊边的肌肉却紧紧地一跳,随手召来个部下,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人立即领命而去,大约是去探看府外是不是真的有伏兵。

梅长苏笑道:“看来暂时不会打起来了,大家闲着也闲着,宫姑娘,没说完的话接着说吧,万一卓庄主一听是个误会,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一件好事?”。

“好。”宫羽面对如此局面,仍是神色沉静,说的话运了气息,字字清晰,“正如大家所知,先父是个杀手,因杀人手法素来轻飘无痕,故有‘相思’之名。他名气虽重,但世上知他真面目的人,也只有他所隶属的组织首领而已。有道是杀手无情,有情便是负累,故而父亲在遇到先母之后,便决定洗手不干。那时母亲刚怀了身孕,组织首领要求父亲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后方可归隐,而那最后一项任务,便是受一名朝中要人委托,杀一个未出世的婴儿。”

她款款道来,语调平实,却让人陡生毛骨悚然之感,连一直发呆的萧景睿,想到自己就是那个预谋被杀的婴儿,心中更是惨伤之极。

“任务的说明很详细,孕妇的身份、容貌、行踪,还有身边嬷嬷的模样都说的很清楚。父亲跟踪了长公主一个月,终于等到她临产。没想到那一夜雷击大火,场面一片混乱,产妇和婴儿身边都围满了人,父亲无处下手,只能回山间树林躲了一日,第二天夜里再去。由于他早就认熟了长公主家的嬷嬷,所以便将她所抱的那个婴儿,无声无息地杀死了……”

卓夫人呜咽一声,几乎站立不稳,被女儿紧紧扶住。

“先父以为任务完成,就离开了睿山,根本不知道雷击那天夜里,在他走后大家发现婴儿混乱的事。后来谢玉归来,知道活下来的这个婴儿还有一半可能是他要杀的那个之后,十分恼怒,说宁可杀错,不可放过,逼我父亲再去下手。这时我母亲怀胎日久,腹中已有胎动,父亲每天感受着自己骨肉的小小动作,早已不是一颗杀手之心,所以他带着我母亲逃了。杀手组织的首领截住过我们一次,可是他跟父亲自幼交好,不忍杀他,就放我们走了。没想到杀手肯放过我们,谢玉却不肯,他派了另外的人来追杀,我们逃了两年,最后父亲将母亲和我安顿在一个小县城的青楼之内,自己孤身引开追杀者,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长大后查证过,他是在离开我们之后七个月,被谢玉的人杀掉的。”

“可是既然岳父……呃……谢侯爷连你们都不肯放过,他怎么放过了景睿,让他活了下来?”卓青遥比较冷静,立即问道。

“这就要问长公主了。”宫羽的目光幽幽地看向那个令人怜惜的女人,“那个婴儿之死,别人不知道,你却知道是为什么。所以最初的几年,你几乎是疯狂地在保护活下来的那一个,日夜须臾不离,对不对?”

卓夫人心头一颤,想起景睿幼时的情形。他住在金陵时,莅阳公主捧着他不放,他住在天泉山庄时,莅阳公主还是会紧紧跟随,当时只以为那是她第一个孩子,又受了惊吓才会如此,竟没有想到此中渊源如此之深。

“萧公子慢慢长大,谢玉杀他之心渐渐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了,他也知道长公主察觉到了一些,不愿与她翻脸。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以萧公子为纽带,可以与武林实力不低的天泉山庄,建立起一种亲密无间的联系,从而利用卓家的力量,完成一些他想要做的事。”宫羽看向卓鼎风,“这个卓庄主应该很清楚吧?有个共同的儿子,有了频繁的交往,你们之间开始建立友情,建立亲情,慢慢变成你对他无条件的信任,甘心为他做一些隐秘的事,而且还以为自己所做的是对的,是符合家国大义的,可以在不久的将来,为天泉山庄和卓氏一族带来无上的荣耀……”

卓鼎风嘴唇一片乌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卓家人登时慌作一团,梅长苏在旁轻声安慰道:“他服了护心丹,无妨。”

言豫津听了这话,象是突然被提醒了一样,立即奔到桌边拿了药瓶,倒出一颗递给萧景睿,见他茫然不理,便强行塞在他嘴里拿茶水冲了下去。

梅长苏温和地看着他的举动,轻轻喟叹。

“岳兄,”蒙挚感慨地看向大楚的高手,“若你肯改日再约战卓庄主的话,他就不至于为了谢玉伤了手腕,舍了这多年的修为。”

岳秀泽脸色一僵,冷冷道:“我时间不多,只知他会在今夜知道那个儿子不是他的,担心这会影响他与我的对决时的心境,所以才要抢先挑战,谁料到他这么傻要自己受伤,后面还有这么一大堆牵扯……”

“这个不怪岳兄,是我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卓鼎风目光灼灼地看向谢玉,额头渗着黄豆般大小的冷汗,“现在想起你对我说的那些慷慨激昂之语,实在是令人齿寒。”

“我所说的话,也未必全是骗你,”难得到现在谢玉还能保持冷静,“扶保太子本就是大义,其他野心之辈皆是乱臣贼子。我许诺你日后会给卓氏的殊荣,至少现在还没有打算事成之后赖掉啊。”

“可是只要他对你有一点点疑虑不满,你便会下狠心杀他全家灭口?”夏冬咯咯冷笑了数声,“说到底,你又何尝不是无肝无肠的野心之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谢玉唇角挑起一抹笑容,“陛下会了解我对朝廷的忠心。”

梅长苏突然插言道:“谢侯爷,你去府外探看的人还没回来吗?”

谢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仰天大笑道:“果然是苏先生最先反应过来。本侯之所以听你们在这儿闲聊耗时间,当然有本侯的用意。”

梅长苏细细一想,眉尖不由跳了跳:“你调了巡防营的官兵来?”

“没错,”谢玉面色如冰,“誉王的府兵有什么战力?巡防营绝对能挡着不让他们进来。”

蒙挚厉声道:“谢玉,巡防营不是你的府兵,调为私用罪莫大焉,你真的胆大如此?”

“大统领不要冤枉人,我岂敢调巡防营入我府当私兵来用?可无论誉王殿下来与不来,我都可以让他们在府门外大街上维持一下治安吧?”

梅长苏本就没指望今晚会和平过去,谢玉调动巡防营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倒也不是纯粹的坏事。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保护卓家老小,不要被人灭口了才行,当下向蒙挚递了个眼色,提醒他作好准备。

谢玉脸挂寒霜,手一举,眼看就要下令,一个人猛地扑到他的面前跪下,抱住了他的腿,低头一看,竟是谢弼。

“请父亲三思!”谢弼面色蜡黄,眼里含着泪,哀求道,“卓谢两家相交多年,不是亲人胜似似亲人,不管有什么误会,父亲也不能下杀手啊!”

“没出息!”谢玉一脚踹开他,“我怎么就调教出你这么个妇人之仁的东西!”

“父亲!”谢弼不顾身上疼痛,又爬回来攀住他的手,“世上谁人不知我们两家的关系,父亲不怕天下人的议论?”

“天下人知道什么?你给我记住,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权利说话。为父这是大义灭亲,你快给我闪开!”

谢弼心头绝望,抓着谢玉衣襟的手剧烈颤抖着,突然向前一扑,拨出了父亲腰间的小短刀,横在自己颈前,泪水夺眶而出:“父亲,请恕孩儿不能眼见您下此狠手,父亲要杀他们,就先杀了孩儿吧!”

谢玉冷冷地盯着他,哼了一声道:“你要自尽?好啊,尽管动手吧。”

“父亲……”

“从小养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若你真有这个烈性割断自己的脖子,就算为父小看了你。”谢玉说着大踏步向前,一掌就打飞了谢弼手中的短刀,再一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拧住他的胳膊向旁边一甩,命令道:“把世子带下去,好生看管!此地混乱,也扶长公主和小姐回后院去。”

“是!”

“厅中妖女及卓氏同党,给我格杀勿论!”谢玉一声令下后,身形随即向外退了数步。潮水般的官兵一涌而上,一片血腥杀气荡过。

谢玉军旅出身,他的府兵一向训练有素,使用的都是铸造精良的长矛,不打近身战,而是结组围刺。蒙挚夏冬虽是高手,却又不能真的对这群听命于人的官兵们下死手,速度和杀伤力未免受限。更何况蒙挚还担心飞流一人在乱军丛中护不周全梅长苏,难免分神。这样此消彼长,不到两刻钟,卓家上下已险象环生。

卓青遥随身并未带剑,只有卓夫人分给他的一柄峨眉软刺,拼杀之间又要勉力护着新伤的父亲,不多时就臂上见血。卓鼎风的天泉剑已被谢玉拾走,卓青怡也只有护身的短剑,卓夫人握着另一柄峨眉刺,挡在丈夫和女儿一侧,左支右绌,渐渐难以为继。她刚奋力削断了几只枪头,左侧又有寒光突袭,腰间一大片衣衫尽裂,回身防护时,前面又露破绽,一柄角度刁钻的长枪从斜下方扎出,待发现时已躲闪不及,卓青怡吓得失声惊呼:“娘!”

眼看着那枪头就要扎进卓夫人下腹,一柄青锋剑闪电般削来,切断了枪头,剑花闪处,一个修长的身影挡在了卓夫人身前,面对他的近十名的长矛手尽被逼退,有几人还带了伤口。

“睿儿……”卓夫人眼眶一热,颤声叫道。

萧景睿并未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从后面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那低低的嗓音也颤抖着,几乎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可是卓夫人却柔声回应了一句,“娘没事……你别担心……”

见萧景睿取了墙上挂着的宝剑加入战团,一直旁观的宇文念也跃身而起,自官兵群中杀出一条路来,向他靠拢。岳秀泽凝目看到此时,突地一声长叹,遏云剑再次出鞘,也纵身到了卓鼎风的身边。

谢玉在后面高声怒道:“宇文暄,你不是说不掺进来吗?”

“我没有啊,”宇文暄摊开手道,“我说了不关我的事,所以一步都没有动,你别冤枉人好不好?”

谢玉此时不便理会他,只能哼了一声,指挥着手下加猛攻势。他这两百长枪兵皆是好手,被围的一方纵然添了几个战力,仍未能将下风扭转过来,而阁外一片宁静,似乎尚没有援军到来的迹象。

“夏大人,我听说悬镜使之间有一种联络用的烟花,是不是?”在这紧迫时刻,梅长苏竟然找夏冬聊起天来。

“是。”夏冬刚答出口,就已明白他的意思,从怀里摸出烟花弹,正要纵身向外冲杀,梅长苏一句话又留住了她的脚步。

“让飞流去放吧,他喜欢这个。”

飞流果然喜欢,飘身出外的速度也要快得多,那些长枪手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更不用提拦截了。

烟花升上天空,灿烂耀目,飞流回来时还一路仰着头看,顺便折断了两个截杀他的官兵的胳膊。梅长苏赞许地向他点头,又对蒙挚道:“大统领,看样子誉王的府兵暂时是进不来了,夏春大人也要过一阵才能到,只好麻烦你,擒贼先擒王,抓个人质让大家休息一下吧,你看,好几个人已经伤得不轻了。”

蒙挚立即领会,大喝一声,震得较近的官兵一愣神,他已如大翅灰鹏般踏着人头顶奔出了霖铃阁,直扑谢玉而去。

谢玉看清他的来势,心中一凛,登时明白蒙挚是想擒住自己要胁谢府士兵停手,忙喝令身边的护卫们拦着,自己抽身后退。蒙挚是万军中取敌将头颅的超一流高手,谢玉的护卫也只挡得了他一时,但也正是这片刻的时间,这位宁国侯竟已躲得不见踪影。

眼看见蒙挚出师无功,身旁妻子儿女们都是伤痕累累,卓鼎风心中惨然。最开始他只是想听宫羽说说真相,没想到谢玉竟会如此绝情翻脸,令他始料未及。此时前方仍是黑压压杀之不绝的武士,己方战力却越来越弱,只怕最多能再支撑一刻钟就会被击散,卓鼎风绝望之余,只觉家族此难皆由自己识人不明引起,一时只觉愧疚难当,竟放弃了抵抗,闭目迎向枪尖。

萧景睿纵身扑过来,将卓鼎风撞开,挥剑挡枪,化解了凶险,但肋下也因此多了一条伤口。岳秀泽瞪眼怒道:“你才击败我,若是死于这些竖子之手,岳某的颜面何存?”

卓鼎风被他这一骂,突然惊醒,左手劈手夺下一柄长枪,侧身执着横扫了一枪,高声道:“不错,死也要死得体面,且再多杀几个!”

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九十二章 绝处逢生

我也知道应该分分卷,添个章节名了,可是……拖来拖来,工作现在已经变得非常浩大,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

——————————————————这是后天也很懒惰的分割线————————————————

听到岳秀泽责骂卓鼎风时,言豫津也很想学着骂骂自己的那位好朋友。萧景睿虽加入了战团,但却只见他救护卓家人,于自身防卫则非常漫不经心,仿佛仍有些心绪如灰的样子。言豫津眼见着宫羽身法如魅,出手厉辣,根本不需旁人操心,便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萧景睿身上,与念念一左一右替他补漏,从开始打到现在,别的暂且不说,这两个人倒培养起不错的默契来了。

在整场血战中,唯一安安稳稳没有动过一个手指头的人就是梅长苏。除了蒙挚和宫羽时刻注意着他以外,飞流除非受命,基本上更是寸步不离。胆敢向梅长苏发起攻击的士兵,全被少年给极狠厉的手法啪啪折碎腕骨臂骨,痛得直滚,偏生梅长苏还阴恻恻地在旁边说着“飞流啊,要记住只能折断胳膊,不要一不小心又折到脖子了”,听那话的意思好象这位冷魅少年经常会一不小心就折断人家脖子似的,吓得比较靠前的人纷纷后退,再加上谢玉格杀令的主要目标是卓家人,所以到后来,攻击梅长苏的人大部分都转移到了卓家那边,不想在此处费力不讨好地断手断脚。

此时蒙挚追击谢玉到了外面,阁内少了一个超一流高手,情势顿觉恶化。内力不足的卓夫人与卓青怡渐渐有些体力不支,本已受伤的卓鼎风看起来更是不妙,只有不在谢玉格杀令范围内的夏冬、言豫津和大楚人没那么狼狈,但场面绝对是惨淡支撑,如果援兵再不进来,谢玉想要的结果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夏冬嗅到一丝灯油的焦臭气,不由眉宇一沉。

“难道谢玉还打算放火烧霖铃阁……”

“什么?”言豫津吃了一惊。

“此阁后面临湖,他封了前门放火,我们只有跳水,如果湖岸上布了长矛手,从水里上岸就会很难,虽然你我没什么问题,可有些人就难说了。”

言豫津手上未停,心中已是巨震。大家跳水后,若聚在一起上岸,刚好可以让人家集中兵力对付,若各自分散,实力弱一些的又怎么可能逃得出这深海侯门?想到此节,额前已渗冷汗,大声道:“夏冬姐姐,你别光预测他会怎么样,也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办啊!”

“先别急,谢玉也没预想过今天会烧自己家,所以府内引火之物未必充足,最多搬些灯油过来,隔得又远,想泼到房脊上是不可能了,最多从连廊处开始引燃,先烧外阁侧楼。幸好昨天春雨,屋梁都是湿的,一时半会儿要把我们都给烧到水里去,也没那么快啦。”

“可是就算再慢,迟早也要烧过来啊!再说,我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夏冬百忙中扭头看了梅长苏一眼,见自己说了这么多他却毫无反应,忍不住嗔道:“苏先生,大家都这么忙就你一个人闲着你还不动动脑筋,你在入定吗?”

“没有。”梅长苏闭着眼睛道,“我在听你们冤枉人家谢侯爷。”

“啊?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可是在水阁里,一时半会又烧不干净,所以谢玉是不会放火的。他以灭巫为由在府内杀人,是捂着盖着干的,外头的巡防营虽听从他的命令在维护治安,不放人进来,但其实并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可一旦大火烧起来,就很明显这里头出事了,届时不仅誉王有借口进来察看,夏春大人,还有言老侯爷,只怕都会心中焦急牵挂,谁也拦他们不住。谢玉怎么会出此昏招,自己放火把他们招进来?”

言豫津神情一呆,但手上却没闲着,两掌劈中攻至面前的一名士兵,“你说谁?我……我爹?”

“你到谢府来赴宴,结果这里面烧起来了,令尊能不着急吗?言府跟这里只隔了一条街,他很快就会得到消息的。”

言豫津心里暖融融的,又忍不住担心:“这里乱成这样,巡防营还守在外面,我爹还是不要来的好……”

梅长苏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安慰道:“你放心,巡防营今夜当值的应该是欧阳将军吧,他是绝不会伤害言老侯爷一丝一毫的……”

虽是父子,但言豫津对父亲的过去基本上是一无所知,闻言忙追问道:“为什么啊?”因为分心,一柄长枪几乎刺中他肋下,被宇文念一剑挑偏,国舅公子定了定神,连声道谢。

“你小心些,”夏冬拉长了声音娇笑道,“等今晚过了你来问我好了,欧阳将军与令尊当年的旧交,夏冬姐姐也知道的。”

言豫津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赶紧装没听见。

“啊,烧起来了……”一旁的宇文念突然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已经看见被渐起的火势映亮的窗棂,闻到了风中的烟尘味道。

“谢玉不会放火,那这火是谁放的?”言豫津喃喃地道,“难道是……可蒙大统领从哪里找到的灯油啊?”

飞流无声无息地一咧嘴,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此时因为火起,阁内猛攻的士兵们都乱了手脚,有些人进,有些人退,渐无章法,夏冬等人趁机反击,一时压力大轻。

“嗯……虽然有点晚了,但我想最好还是问一声,”梅长苏突然道,“我们中间有不会游泳的吗?”

良久没有回答,梅长苏甚是满意:“看来都会了。……卓庄主,你的伤还支持得住吗?”

卓鼎风咬牙道:“没问题!”

此时蒙挚已从外面冲了回来,所到之处,士兵纷纷避让,可谓势如破竹。阁外宇文暄的声音这时也响了起来:“念念,你要小心哦!”

“我没事!”宇文念扬声应道,“暄哥,你快躲开吧。”

“好,那我先走了,在外面等你。”

这句话之后,外面果然就再无他的声息。过了良久,言豫津才轻声评论了一句:“你们大楚人,做事还真干脆……”

外面火势越来越大,室内渐有灼热之感。围攻的武士们已尽数撤去,大概是谢玉知道在此剿杀掉他们已无可能,开始重新在湖岸处布置人手。大家得了口喘息的时间,退到离火源最远的角落处,互相检视伤口,没想到竟是不声不响的卓青遥伤势最重,左胸和背部都浸染着鲜血。梅长苏递了瓶药膏过去,说是止血收口功效极好,卓夫人忙含泪接了道谢,轻柔地为儿子处理伤口,一面包扎一面落泪,口中还不停地问着他感觉如何,不过卓青遥却只是红着双眼惨然摇头,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目光时时看向外面那一片火红,显然心中正在牵挂即将临产的妻子。

宫羽在这里走到了卓家人的面前,挽发收袖,敛衣下拜,用平静的语调道:“令郎死于家父之手,此罪难消。我既然找了谢玉报仇,你们自然也可以找我报仇。宫羽这条命在这里,听凭各位的处置。”

“宫……”言豫津一急,刚想冲过去,被夏冬一把拉住。

卓鼎风夫妇凝目看了她片刻,虽然面色寒洌如霜,却也没有立即发作,而是缓缓地对视一眼,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看法。

片刻后,卓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宫羽冷冷地道:“若是你父亲还活着,我必定天涯海角,杀之而后快,可惜他死了……至于你,那个时候还没出生,我纵然心头再恨,拿你的命又能解几分?卓家以后不会再找你一个孤女报仇,但是你……今夜之后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宫羽垂着头,两滴珠泪溅落在衣衫上。她飞快地抬袖拭目,模模糊糊地回答了一句什么,站起身形,果然避到了较远的地方去。

梅长苏默默地在旁边观望一阵,走到了卓鼎风身边,轻声道:“卓庄主,我知道你也累了,但是有些话,我还是想现在问问你。”

卓鼎风深吸一口气,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你问吧。”

“虽然你与谢玉之间有杀子之仇,但如果今夜他不下杀手,你是否一定会吐露他的秘密?”

卓鼎风仰面向天,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须臾之间,变深了一倍。仔细想了片刻,他仍是目光茫然:“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杀子之仇如厮惨重,叫人怎么能轻易放开?但若要真的置谢玉于死地,遥儿……遥儿怎么办……还有他的孩子……”

“可是谢玉好象根本没有给你任何考虑的机会,非要灭你的口才行,”梅长苏硬起心肠忽视掉他的悲伤难过,又逼紧了一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卓鼎风怔怔地将视线转到这位江左梅郎的脸上,颤声道:“请先生指教。”

“因为他赌不起。他不能把自己最致命的机密,放在一个与他有杀子之仇的人手里。以前你以为你们是在合作,但现在你已经明白他只是在利用。甚至包括联姻,都不过是他利用的一种手段而已。你们之间,彼此都已再无任何信任可言。”

说这些话的时候,梅长苏的目光掠过了卓青遥惨白如雪的脸,惋叹一声,“可悲的是,这桩婚姻虽然对谢玉而言是手段,可对卓公子与谢小姐而言,却是真正的神仙美眷……不过,谢小姐总归是卓公子的妻子,怀的也总归是他的孩子。只要大家都能劫后余生,也未必就走到了绝路。”

卓青遥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擦去唇角的血丝,重重闭上了眼睛。

“苏先生,”卓鼎风脸色灰败,颓然地扶着儿子的肩膀,低低道,“我知道你今日援手为的是什么……可是……为着所谓扶保太子的大义,我已走错一步,以致有今日之难,实在不想再卷得更深……”

梅长苏慢慢点着头,神色冷峻,“原来卓庄主以为自己还可以抽身,真是可喜可贺。”

卓鼎风一呆,视线在妻子儿女身上逡巡了许久,颓然地低下头去:“我是一家之主,是我带他们走错了路……”

“庄主是明白人,”梅长苏淡淡道,“现在你已知道谢玉当年杀你小儿之事,那么除非你死,否则就算你向他保证不记此仇,以谢玉的心田也未必会信。如今卓谢两家已势同水火,谢玉绝不会就此放过你们。要保你家人,就只能扳倒谢玉。只不过这样一来,庄主你……”

梅长苏吞住了后半句话,没再说下去,但卓鼎风却明白他的意思。要扳倒谢玉,就必须揭露一些隐密,而自己也是这些隐密的参与者之一,纵然首告有功,也终不能完全免罪。

“苏先生,若你能保全我卓氏一门,能让我们得回遥儿尚未出世的那个孩子,我自有回报……”卓鼎风慢慢说着,语调十分悲怆无奈,“纵有天大的罪孽,让我一人承受就好……”

“爹……”卓青遥似有所触动,猛地睁开眼睛,痛苦地叫了一声。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卓鼎风抬起了手,在空中迟疑了半刻,终于还是落在了卓青遥的头,轻轻揉了揉,“你是长子,你还有娘和妹妹要照顾,明白吗?”

卓青遥用力抿紧嘴角,却仍然止不住双唇的颤抖,控制了好久,方道:“可是爹……绮儿也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若她能不计两家的新仇旧怨,还愿意做你的妻子,我与你母亲都会好生待她。但若是她不愿……遥儿,你又能怎样呢……”

听到此处,卓青遥尚能咬牙忍住,卓青怡却突然“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是我一开始错了,拖累了家人……”卓鼎风看着小女儿,轻轻将她拉进怀里,两行清泪落下。远远坐着的萧景睿明明应该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此时眸中竟也有微微水光漾动。

梅长苏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道:“这些以后再说。火势快过来了,大家先到后面的栈桥上避一避吧。”

大家依言起身,先后绕出后门,萧景睿一直垂头不语,等宇文念和言豫津过来拉他,他才默默地跟着行动,好象脑袋里是空的一样。

霖铃阁的后廊处,连着一道九曲木制栈桥,一直向湖面延伸了有十多丈远,末端竖了座小小亭子。梅长苏请蒙挚和夏冬联手,将栈桥拆断一截,绝了火源,大家挤在亭子间里,竟是暂时安全了。

“我都忘了这后面有湖心亭啊!”言豫津拍着自己脑袋道,“这样一来根本烧不到我们啊,那苏兄为什么要问我们会不会游水?”

夏冬一把又拧住了他的脸,嗔道:“桥都断了,你回去的时候不要游水?这湖这么浅,难不成还为你大少爷再挖深点好拖条船来接?”

梅长苏没有理会这二人,只凝目看着对面的湖岸。沉沉夜色中并无***,那一片墨染中不知藏着些什么样的魑魅魍魉。谢玉今夜之败,此时已成定局,昨日之非,方有今日之报,只是可怜无辜的年轻一辈,各有重创。

谢弼和卓青怡,良缘已是难成,家业终归败落;卓青遥与谢绮,夫妻劳燕分飞,幼子生而无依;还有景睿……

景睿……

梅长苏忍住喉间的叹息,不愿意再多想下去。

四周波声微荡,那边的烈火飞焰被这一弯浅水隔着,竟好象异常的遥远。刚从血腥鏖战中脱身的人突然安静下来,神思都不免恍惚起来,只觉得这一切沉寂得可怕,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翻起了心底最深的寒意,也唤醒了由于激战而被忽略掉的疼痛。

漫长的静默后,言豫津突然站起身道:“你们看,岸上的情况好象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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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九十三章 怨侣

关于景睿容貌象生父这一情节,我所考虑的设定是这样的:大楚质子在梁,居于宫城内某侧院,基本上不见外人。莅阳公主当年不是乖乖女,先皇的性格也比目前这个皇帝宽慈,所以她有机会认识了质子,发展出一段故事。但是宫城外的人,见过这位质子的很少。二十多年过去,旧人也有些零落。所以尽管景睿长大越来越象当年的质子,但发现的人一来并不算多,二来这些人大多是宫城内的,知道什么是禁言。梁帝心里明白是勿庸置疑的,不过他发现时已经很喜欢景睿了,再说反正是妹妹的孩子,谢玉都没说,他说什么?有人想翻这丑闻他还要压呢,当然不会对此主动采取什么行动,皇家的体面啊~~

对于当年的质子宇文霖目前在大楚的情况,我的设定是这样的:他性情温厚(景睿象他),是个深居简出的闲散王爷,女儿虽与堂兄宇文暄要好,但他本人却很少与外界交往,基本上是影子一样的宗室存在。

这些设定会在以后的情节里出现,但因为预想到有很多聪明的读者会问:“为什么没有人发现景睿跟大楚一个王爷长得象啊?”所以事先透露一下。

另外,在古代背景下,没有可以记录下来的影像资料。景睿再象他爹,那也只是象他年轻时候。一个不了解当年旧事的人,就算他既见过景睿,又见过那个目前一定胡子飘飘皱纹堆堆的大楚王爷,只怕也不会把他们联系起来。即使是念念,如果她当时不是跟萧景睿面对面站在一起,也未必会造成那种让人惊讶的效果。

也许有人会说:就算因为古代背景国与国之间长途人员流动有限,导致人们很难发现这父子二人之间的关联,但他们毕竟长得很象,迟早会有人发现的。这个推论说的对。本文所呈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们被小苏这边的人发现了,隐私曝光啦~~

我想,这里应该没有象我家表姐那样死钻牛角尖的人,非追着我问:“为什么是小苏他们先发现的?为什么小苏之前没有人发现?”泪奔……情节就是这样设定的啊,我好想抓着她的肩膀反问回去:“陈世美的同乡那么多,为什么秦香莲不来告状的时候没人发现他有老婆?”

可惜,她对于我,就象是夏冬对于小言那样的存在,反抗不了……

—————————————————这是再次泪奔的分割线——————————————

霖铃阁所临的这个人工湖湖岸弯曲,跟众人目前所处的这个小亭的距离也不一致。有些地方植着杨柳,有些地方则只有低矮花草,在这深夜之中望过去,只觉得是或黑或灰的块块色斑,中间有些形影乱动,目力稍次一点的人,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是援兵到了吧,他们跑来跑去的……”言豫津努力眯着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亭子间里一片沉默。良久之后,蒙挚咳嗽了一声,道:“照我看来,那更象是……谢玉从巡防营调来了些弓箭装备……”

夏冬拧着言豫津的脸,后者想躲,却因为亭子间太窄小,根本无处可去。

“小津,我居然还不知道你有夜盲症?白天眼神儿不是挺好吗?”女悬镜使高挑着眉毛嘲笑道。

“你才有……”言豫津刚想反击,脸上突然加深的痛感提醒了他这位是夏冬姐姐,反抗不得,只好委屈地道,“我只是到了晚上视力稍稍差那么一点而已,离夜盲还远着呢。”

“谢玉已经快黔驴技穷了,看来侯府门外他压力很重。不过困兽犹斗,虽然此地离岸上有些距离,但在某些地方架弓的话,射程还是够的,各位不要大意了。”梅长苏劝道。

“苏先生放心,”蒙挚长声笑道,“这大概也就是谢玉的最后一击了。这种距离放箭,到这里已经软了不少,伤病者和女眷都靠后,有我们几个,撑上一时半刻的没问题……呃,夏大人,你去哪里?”

“你不是让女眷靠后吗?”夏冬斜斜地飞过来一个眼波,“难道我不算女眷?”

不过她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也只是玩笑了一下,便又重新站了出来,护在亭子的东南侧。言津豫小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本来就不象女人嘛”,也站到了前方。很快亭子间里就围成了两层半扇形,内侧是无武功护身的梅长苏、俱都带伤的卓氏全家,外侧则是蒙挚、夏冬、岳秀泽、言豫津、萧景睿和飞流,宇文念和宫羽本来也想挤到外侧来,因为实在站不下了,又被男人们推了回去。夏冬不由咯咯笑道:“你们还真是怜香惜玉……”

话音未落,第一波利箭已经袭到,来势比估计的更猛更密,格档的众人凝神以待,不敢大意,出手时俱运了真气。岸上的弩手们也皆训练有素,换队交接几无缝隙,那漫天箭雨一轮接着一轮,竟似没有中途停顿过。到后来内息较弱的言豫津已是汗透锦衣,一个岔气,漏挡了两箭,幸有萧景睿在旁闪过剑光卷住,顺手把他推到后面,宫羽随即从他手里夺了兵器补位。

梅长苏扶了言豫津在自己身边坐下,叮嘱道,“你快调一下气息,运过两个小周天,再沉于丹田凝住,切不可马上散开,你的体质先天并不强,这一岔气不好好调顺,在五腑内会凝结成伤的。”

言豫津依言闭了眼睛,摒弃杂念静静调平气息,一开始还有些神思涣散,后来渐渐集中精神,外界的嘈杂被挡于耳外,专心运转一股暖息,浸润发僵的身体筋脉,最后沉于丹田,一丝丝消去内腑间的疼痛之感。

等他调息已毕,再次睁开眼睛时,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四周箭雨攻击已停,大家都神情凝重地看着岸上某一个方向,可他跟着去看时,又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于是习惯性地拉住了萧景睿的袖子问道:“景睿,岸上怎么了?”

话刚出口,突然想起萧景睿目前的情绪并不正常,忙转头看他,果然面白如纸,正想要找句话来安慰,萧景睿突然甩开他的手,纵身一跃入湖,快速地向岸边游去。

“喂……”言豫津一把没拉住,着急地跺跺脚。夏冬在旁叹着气道:“我们也过去吧。”

她这句话刚说到一半时,宇文念已经下了水,追着萧景睿凫游的水痕而去,余下的人相互扶持照应着,也结队游到彼岸。四月天的湖水虽已无寒气,但终究并不温暖,湿漉漉地上来被风一吹,皆是周身肃寒。蒙挚频频回头看向梅长苏,后者知道他关切之意,轻声说了句:“不妨,我服了药。”

其实此时聚于湖岸边的人并不算太多。宁国侯与誉王的府兵们相互僵持着,都远远退于花径的另一侧。夏春和言阙果然都已赶来,众人自小亭子间下水时他们俩就已迎到岸边。只不过两人俱都性情内敛,夏春打量了师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言阙也仅仅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没事。”言豫津并不在意父亲问得简单,何况此时他已看清了岸上情形,整个注意力都已被那边吸了过去。

湖畔假山边,立着面色铁青唇色惨白的谢玉,平日里黑深的眼珠此刻竟有些发灰的感觉,誉王负手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虽然表情煞是严肃,面无笑纹,但不知怎么的,骨子里却掩不住地透了股幸灾乐祸的得意之情出来。

这两人目前视线的焦点,都在同一个地方。

在沾满夜露的草地正中,莅阳长公主坐在那里,高挽的鬓发散落两肩,衣衫有些折皱和零乱。一柄寒若秋水的长剑握在她白如蜡雕的手中,斜斜拖在身侧。那张泪痕纵横的脸上仍残留着一些激动的痕迹,两颊潮红,气息微喘,脖颈中时时青筋隐现。萧景睿就坐在她身边,扶着母亲的身体,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慢慢拍抚着她的背心,另一只手捏着袖子,轻柔地给她擦拭被泪水浸润得残乱的妆容,口中喃喃地安慰着:“好了……我在这里……好了……会好的……”

“他……他们呢……”莅阳公主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有些伤……但都还活着……”

长公主紧紧咬着干裂的下唇,深而急促地呼吸着,却仍然没有睁开双眼。

夏冬压低了嗓音问自己的师兄:“怎么回事?”

夏春以同样的音调回答道:“我接了你的讯号赶来时,看到誉王已殿下在门外,后来言侯也到了。谢侯爷说只是小小失火,一直挡着不让我们进去,本来都快要打起来了,长公主突然执剑而出,压住双方没有起冲突,把我们带到这里……今晚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闹成这样?”

“唉……此地不便,回去再跟春兄说吧。”夏冬想到今夜瞬息之间命运迥异的这些人,不由得不心生感慨,摇头叹息。

这时梅长苏发现莅阳公主握着长剑的手突然收紧用力,抬了起来,忙提醒地叫了一声:“景睿!”

萧景睿微惊之下,立即按住了母亲的手,轻声道:“娘……这个剑,我来替您拿……”

莅阳长公主摇了摇头,仿佛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似的,将身子撑直了些,缓缓抬起眼帘:“你别担心,千古艰难唯一死,娘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会自尽的……”她一面说着,一面扶着萧景睿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微微昂起了头,执剑在手,语声寒洌地问道,“那个大楚的小姑娘呢?”

宇文念没想到她会叫到自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我在这里……”

莅阳公主将视线投到她脸上,定定地看了许久:“听嬷嬷说,你给我磕了三个头?”

“是……”

“他让你给我叩头的意思,是想要从我这里带走景睿吗?”

“我……”宇文念毕竟年轻,嗫嚅着道,“晚辈本来也应该……”

“你听着,”莅阳公主冷冷打断了她的话,“当年他逃走后,我就曾经说过,我们之间情生自愿,事过无悔,既然抗不过天命,又何必怨天尤人。你叩的头,我受得起,可是景睿早已成年,何去何从,他自己决定,我不允许任何人强求于他。”

宇文念一时被她气势所摄,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句:“是……”这次她离开楚都前,父亲曾彻夜不眠向她讲述记忆中的莅阳公主,桃花马,石榴裙,飞扬飒爽,性如烈火。但见了真人后她一直觉得跟父亲所叙述的大不一样,直到此刻,才依稀感受到了一些她当年的风采。

这一番话后,莅阳公主显然已经完全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神色也愈发的坚定,慢慢推开了儿子的搀扶,向前走了一步,静静道:“景桓,你过来。”

誉王怔了怔,见大家都看着他,也只好依言过去,刚施了个礼,叫了声“姑姑”,面前便寒光一闪,雪亮剑尖直指胸前。

“长公主……”夏春一惊,正想上前阻隔,莅阳公主已开口道:“景桓,你今天来,是准备带走卓家人,对不对?”

誉王面对眼前的剑锋,倒还算是镇定,点了点头道:“谢玉虽是皇亲,但国法在上,不容他如此为恶,卓家……”

“这种虚言就不必说了,你为的什么我自然清楚。”莅阳公主冷冷道,“我现在想让你答应我两件事,如果你应了,皇上那里、太皇太后那里,皇后那里,我都可以不去说话,免你以后许多麻烦。”

誉王权衡了一下,躬身道:“姑姑请吩咐。”

“第一,绝不株连。”

誉王想了想,谢家除了谢玉外,都有皇家血脉,也都不是朝中有实职的人,本就不好株连,何况谢玉才是太子最有力的臂膀,折了他已达目的,其他的都无所谓,当下立即点头,很干脆地道:“好。”

“第二,善待卓家。”

她这一条提得奇怪,除了某几个人面无表情外,大部分人都有些困惑。

誉王用眼尾瞟见了卓鼎风的神色,怕他疑心,赶紧表白道:“卓氏一门是人证,首告有功,我一定会礼遇有加。哦,有些恩赦嘛,由我负责去向陛下求取。”

“我不是指的现在。我是指永远。你可愿以皇族之名为誓,无论以后卓家是否还对你有用,你都不得对他们有任何不利的行动?”

誉王现在正是要拉扰卓鼎风以图扳倒谢玉的时候,忙趁势道:“本王敬卓庄主大义,又不是只为利用他,姑姑若信不过我,发个誓又何妨?本王以皇族之血为誓,日后若有为难卓家之处,人神共弃。”

莅阳公主手中的剑慢慢垂落,这才徐徐转身,强迫自己抬眼面对卓氏夫妇,眸中泪水盈盈,勉力忍住,低声道:“我是自私的人,为了自己的孩子,瞒你们这些年,并无一言可以为自己申辩。但小女绮儿却是无辜,她已归卓门,纵然两位对我夫妇没什么旧情可念,但请看在孩子份上,善待于她。”

卓氏夫妇默然片刻,最后还是由卓夫人出面答道:“卓家是江湖人,只知恩怨分明,不牵连后辈。绮儿是我卓家的媳妇,若她携子来归,自有她应得的待遇,不须劳公主说情。”

莅阳公主低头福了一礼,泪水跌落草间,抬袖拭了,又环视四周一圈,道:“我有话要跟谢玉说,各位可愿稍待?”

四周一片静寂,似乎都已默许。莅阳公主拍拍萧景睿的手,将他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到谢玉身边,示意他跟随自己。两人一起转到假山另一侧,避开了众人的眼光后,莅阳公主方直视着丈夫的眼睛,低声问道:“谢玉,你恨我吗?”

谢玉回视着妻子,似乎认真地想了想,道:“你今夜不来,他们迟早也能冲进来。何况我的确起了把所有人都杀掉的心思,也难怪你信不过我。”

“我不是指这个……”

“如果是指当年,我觉得……”

“我更不是指当年。就算景睿的事我对不起你,但在那之前,你对得起我吗?”

谢玉眼中闪动了一下微小的亮光,没有说话。

“你果然从来都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莅阳公主轻叹摇头,苦笑了一下,“我问的意思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之间本该相互扶持,可是今夜我护了自己三个孩子,护了卓家,间接也护了你意图灭口的人,却唯独没有护你。而你……却明明是我最应该回护的那个人……你不恨吗?”

谢玉立即摇了摇头,“如果你指这个的话,倒没恨过。”

“为什么?”

“因为你护也护不住。”

莅阳长公主点着头,慢慢道:“果然是这样。我看到你居然如此大动周章,干冒奇险也要灭口杀人,就猜到你犯下的事,已决非我这个长公主所能挽回的了。我能不能问一句,一旦你罪名坐实,会怎样?”

“人死名灭。谢氏的世袭封爵只怕也没了。”

莅阳长公主凝望着他,轻叹一声:“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公公婆婆灵下有知,谢氏列祖列宗有知,他们会怎么想……”

谢玉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自古通理,先人们岂能不知?”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拼力保住谢氏门楣不致蒙尘吗?”

这一次谢玉快速地领会到了她的意思,心头一绞,暗暗咬紧了牙根。

“谢氏世家功勋,历代清名,岂可毁于一旦?”莅阳长公主目色凛然,将手中长剑递向丈夫,“我能为你,能为谢家做的事只剩这一件了。既然你今夜事败,已无生路,那不如就死个干脆,方不失谢氏男儿豪气。”

谢玉神色木然,喃喃问道:“只要我死,一切就可以风平浪静吗?”

“至少,我不会让它翻到湖面上来。誉王只是政敌,不是仇敌,他只想要你倒,并不是非要拔掉谢氏全门。我会求见皇兄,请他准我出家,带着孩子们离开京城回采邑隐居。这样誉王就不会再浪费心思在我们身上了。”莅阳公主神情黯淡,眸中一片凄凉迷离,“我护不住你的命,但起码可以护住你的名声。你若嫌泉下孤独,那么等我安顿好孩子们,我就过来陪你,好不好?”

她的脸微微仰着,朦朦月色下可以看见她眼角的泪水,顺着已带星斑的鬓角渗下来,一直滴到耳边。谢玉突然伸出手臂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吻着她的耳侧,低声道:“莅阳,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喜欢你的……”

莅阳公主紧紧闭着眼睛,却止不住奔流的泪水。二十多年来,她未曾有一次回应过丈夫的温存,然而此刻,她却将双手环上了他的腰身。

可惜短暂的拥抱后,谢玉慢慢推开了她,也推开了她手中的长剑。

“谢玉……”

“对不起,莅阳,”谢玉的脸隐在暗影处,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还没有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让该翻上湖面的风浪都翻上来吧,不斗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胜负是怎么样的?大不了输个干净,输掉谢氏门楣又当如何?人死了,才真是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我要死,最起码,我也要让自己死的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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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被人提醒,突然发现自己的收藏低得要死,吐血奔出~~~

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九十四章 惨伤一夜

三江推荐终于结束了,惨淡啊惨淡……不过以后书评区再不会变广告区了,这一点好。多谢大家支持,为了收藏本书的读者们,就算人再少我也会努力坚持的!!

——————————————————这是青春励志的分割线————————————

对于谢玉的回答,莅阳公主的表情有些复杂,象是有些失望,又象是松了一口气。或者说连她自己,都迷迷朦朦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谢玉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先行转身走出假山,步子还算平稳地迈向了誉王,视线中途掠过卓氏一家,不过没有做任何停留:“殿下想请人去做客,尽管带走好了。此时夜黑风高,殿下也是不请自来,所以谢玉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想来殿下一定不会见怪。”

他的态度恢复了镇定,倒让誉王心中咯噔一下。梅长苏低低在旁提醒了一句:“卓家所住的客院也烧了,殿下动作要快。”

誉王眸色一凛,立即叫了一名部将过来,悄声吩咐他持王符连夜赶至汾佐封闭天泉山庄,不得让任何人接近。之后只向谢玉哼了一声,道了声“告辞”,便示意手下护住卓家人向外走。卓夫人心中毕竟牵挂萧景睿,转头看他,似乎想再说上两句话。恰在这时长公主也走过来,满面疲色地靠在儿子手臂上,柔声叫他陪自己到公主府住几天。萧景睿垂着头应了一声,在原地跪下,朝着卓氏夫妇深深地叩了三个头,什么话也不说,反倒惹得卓夫人泪如雨下,哭得几乎噎住。

卓鼎风挽住妻子的肩,搀她转身走了几步,心头越来越疼痛,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转过头,语调怆然地道:“景睿,你过来,我再跟你说一句话……”

萧景睿僵立了片刻,方慢慢走过去。明明眼前是疼爱他二十多年的父亲,此刻却难以直视他的眼睛,只得将目光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后。

“景睿,”卓鼎风将一只手,重重地压在萧景睿的肩上,“我知道你的性子能忍,但是该发泄出来的不能忍着,你娘和我……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当年的事,怎么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你不要太苦了自……”

“己”字还未出口,萧景睿的瞳仁突然一收,反手一把抄住卓鼎风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顺势向旁边一推。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围在卓氏一家四周的誉王部属中暴起一人,雪亮刀尖直袭卓鼎风背心,尽管萧景睿推得及时,刀锋依然割裂了他背部的衣衫,可见刺客出手之快。但萧景睿发力推开卓鼎风后,自己已再无反应和闪避的时间,寒刃快速没入了他的腹中,抽出时画出一道弧形,血光四溅。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刹那,几大高手皆援救不及,若非萧景睿当时因为心中难受,刻意要避开卓鼎风慈蔼的眼神而把视线无意中转开了一下,只怕也不能那么快速地将养父推离险境。刺客一击错手,心知再无机会,回手向颈间一勒,人未倒地,已喉断气绝。离的最近的夏冬扑过来一探,也只能皱眉摇头。

“景睿!景睿!”卓鼎风紧紧抱住怀中瘫软的身体,运指如风,连封他身上几处大穴,缓住伤口泉涌般的血流。此时长公主、卓夫人等俱已哭喊着扑过来看视,言豫津手忙脚乱地在怀中乱摸,想要把刚才在大厅里顺手揣在怀中的那瓶护心丹找出来,情急之下反而摸了半天没摸到。梅长苏也快速过来,俯身细看了萧景睿的伤势,见虽伤得深重,却侥幸避开了要害,年轻人有今夜已服下的那粒护心丹保住心脉,应是性命无忧,这才稍稍平定了一下被揪起来的心,拿了金创药让卓夫人给他裹伤。

这时言豫津总算找到了药瓶,匆匆倒了一粒出来要给好友服用,被梅长苏摇头止住:“留着吧,这种保命的圣药,不是你这样的用法。今天一粒就够了。”

旁边被这近距离血光拼杀惊住的誉王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恶狠狠地瞪向谢玉,后者却冷淡地耸了耸肩,道:“大家可都看得清楚,这刺客是你的人,你看我做什么?”

誉王被他梗住,气涌于胸,怒声叫了身侧心腹,吼道:“把这尸体带回去,给本王查是怎么混进来的,一定要查个清楚!”

梅长苏看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百般周全的计划也终有难以完全控制的死角,方才这意外一幕确实连他都吓了一跳,不过好在有惊无险,也算万幸。至于誉王怎么去管理他的府兵,梅长苏可是半点建议也没有,他不从中添乱就算好的了。

萧景睿的伤口初步处理后,血总算是完全止住了,但人已昏昏沉沉,脸上一片灰白之色。宁国府显然是不能再停留了,长公主已吩咐备车,准备带他回公主府继续诊治。宇文念细声细气地在旁边抖着声音要求由她带萧景睿到驿宫去休养,可想而知根本没人理会她这离奇的想法,只有岳秀泽见女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过来把她拉到一边,沉声道:“这里是金陵,你要有耐心才是。”

“喧哥怎么不在?”宇文念四顾无依,带着哭腔问道。

“他大概没能进来,在外面等着。我们毕竟是异族人……”

“师父,我们怎么办?”宇文念绞着双手,“长公主这么厉害,哥哥也没有要理我的意思……辰法师不是占卜过,四月是大吉圆日,我们这时过来,就一定能带回哥哥的……”

楚人是极信卜噬星测之术的,某位楚帝还曾经因为紫微侵帝星之象,就退位让太子提早登基,所以岳秀泽立即安慰道:“辰法师都卜过,你还担心什么?虽然他年轻,法位也不高,不过近来给陵王殿下卜的那几卦次次都是准的,你要心诚才行。”

这师徒二人在一旁低语,旁人并不注意,只有梅长苏偶尔瞟一两眼过来。誉王已重新指派了最心腹的数人保护卓家,搬送伤者的藤床也已抬来。莅阳长公主吩咐几名侍从去接谢弼谢绮,再最后回头看了独自留下的丈夫一眼,忍着眼泪跟众人一起出府。

宇文暄果然是等在府门外的,与今夜最不明状况的巡卫营官兵呆在一起,一直被怀疑的目光注视着,但样子看来却甚是安稳自得。对于府内发生的事情,他并不感兴趣,见堂妹平安出来,脸上才露出笑容,迎过来柔声道:“念念,怎么样?”

“他还没有跟我说过话……”宇文念扑进他怀中,甚是委屈地倾诉道。

“没关系,他今晚太震惊了,所以顾不上你。你与他并肩而战,他会记住你这个妹子的。”宇文暄搂着妹妹的肩,柔声安慰,“你想啊,我们挑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合把事情揭出来,根本已经断了他所有的退路。这个跟私下相认的效果是不能比的。他的身份和境遇一下子变了这么多,就算现在不觉得,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虽然有长公主护他,但这大梁金陵,已经不是适合他停留的地方了。到时候我们再劝劝,他一定会跟我们走的。人嘛,总是想要见见自己的生父……”

宇文念点点头,视线一直追着萧景睿被抬上马车,辘辘而去,忍不住又掉了一阵眼泪。正准备跟父亲回家的言豫津无意中看见,怜香惜玉的毛病未免发作,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对她道:“宇文姑娘,景睿的伤无碍性命,你别担心。长公主是个爽利大度的人,你多上门去求求,她会让你见见景睿的。”

宇文念知他好心,忙拭了泪,蹲了蹲身为礼,细声道:“是,谢谢言公子。”

言豫津点头回礼,又看了看宇文暄,因为不喜欢这个总是满脸假笑的大楚陵王,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夏冬临离去前,特意绕到梅长苏身边,凑至他耳旁轻声道:“大才子,果然好手笔,有人竟说你棋下得不好,真真笑话。”

梅长苏笑道:“我确实下得不好,夏大人试试就知道了。不过夏大人只对自己手上接的案子有兴趣,多半也不在意人家的棋局如何吧?”

“说的对,”夏冬娇媚地一笑,轻轻吐气,“我只管自己的案子能破,在多余的闲事面前一向装瞎子聋子,你跟誉王殿下说,别找我,免得浪费他的精力。”

“我从不传话的,”梅长苏耳侧被她吹得发痒,笑着躲开,“再说誉王殿下是聪明人,什么时候麻烦过夏大人?”

夏冬仰天一笑,转身拉了夏春,竟就这样扬长而去。

这片刻时间誉王已经安排好了护送卓家人的诸项事宜。他一向是个善以和顺揽人的主儿,卓鼎风又是爽直的江湖人,虽然戒心未除,但看样子对誉王的观感也有些改善。梅长苏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重新隐回,由誉王去收幕,便一直远远站着。反正卓家现在暂时脱离了生死险境,总算可以略略松上一口气。卓鼎风毕竟与谢玉同谋了这些年,许多事情的细节他都清楚,单单口供的杀伤力就很大,只要在天泉山庄里还保存着一点点的物证资料,谢玉翻身的可能性就基本消失了。而这一切,誉王一定会做的非常好。

“本王派些人,送苏先生回府吧?”誉王得空过来,看着梅长苏的样子越发跟看着一个宝贝一样,“先生落水,身上都是湿的,受了寒还得了,本王回去就派御医来看看可好?”

“多谢殿下。”梅长苏一笑,“接下来的事情紧要,殿下还宜连夜处理,且别为我费心。蒙大统领无端被卷进这件事情,看他的样子也反应过来自己受了我们的利用,有些不高兴呢。他现在还深受皇宠,职高位重,不可得罪。殿下先回府,我要过去想办法解释几句才行。”

誉王一愣,转头看看蒙挚有些微微黑沉的脸色,忙道:“如此有劳先生了。蒙大统领为人忠直,你解释时要小心些,此刻我们绝不能再树他为敌。”

梅长苏点头应了。誉王转身,刻意来到蒙挚面前客气了两句后,方带着卓家人一起乘马车离开。梅长苏后脚便跟着走了过来,笑着招呼道:“蒙大统领辛苦了。”

蒙挚看看左右该走得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放松脸上的表情,道:“你还闲逛,不冷么?”

“现在有些冷了……这么晚都宵禁了,我一个平民百姓夜行只怕要被抓,大统领可愿送我一程?”

蒙挚一时没明白他是说真的还是在玩笑,直到一辆马车赶到近前,方才回过神来,陪着梅长苏一起坐了进去。

“飞流呢?”

“反正在附近吧。”车帘放下后,梅长苏放松了些,脱去湿重的外衣,抓了马车内的毯子裹着。蒙挚忙抵住他背心,给他发功运气活血。

“说实话,今晚真是……”运功已毕,见梅长苏脸色正常,蒙挚这才放心,想起刚刚过去的林林总总,不由感慨,“虽然你事先说了些,我还是觉得惊心动魄的。”

梅长苏叹一口气:“你旁观者尚且如此,他们身在其中的人,无异于一场煎熬……”

“对了,长公主当年的隐事毕竟机密,誉王有没有问你是怎么查到的?”

“这不是我查到的。”梅长苏裹紧了身上毛毯,淡淡道,“是誉王自己查到告诉我的。”

“啊?”蒙挚冷不防听到这样一句话,顿时满头雾水,“你说什、什么?!”

梅长苏在毛茸茸的毯子里偏了偏头,慢慢道:“整个事情,早在年前就开始了。先找个贩运皮货的商人在红袖招里说大楚某老王爷跟萧大公子容貌相仿,再安排个老宫人无意中提醒皇后想起当年莅阳长公主的旧事……这两条凑在一起,已足以让某些人把它们联系起来。誉王满身的心眼太多了,秦般若也是个有秘密就想追查的人,根本不用太推波助澜他们自己就动了。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宫羽上个月刺杀过一次谢玉……”

“啊?!”

“当然刺杀不成功,受了点伤被追捕,来不及逃到妙音坊,恰好就逃进红袖招被秦般若救下……”梅长苏的目光冷冷地流动着,“誉王就是这样知道谢玉当年杀婴的秘密的。”

“我明白了!”蒙挚一拍大腿,“誉王发现了这么多事,一定会过来跟你商量怎么利用,所以你为他谋划在生日宴上揭穿一切。真是太妙了!不过宇文暄他们……”

“宇文暄来金陵,就是誉王奉旨负责接待的,自然有机会见宇文念。这位宇文姑娘的容颜只要一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姑娘的心思一探便知,凭着誉王的舌头,根本不难说动他们今夜过来。”

“没错没错。狠是狠了些,但确是难得的机会。”蒙挚大发感慨,“不过他们也实在来得正是时候。”

“最初誉王来跟我商量时,我只给他策划了让宫羽到生日宴上演艺,当着卓家人的面寻机向谢玉发难的部分。不过那只是空口揭穿,效果难料。所以大楚联姻使团来京,誉王发现了宇文念之后,真是狂喜不已,跑到我这里来,不停地说‘天助我也’,”梅长苏冷冷一笑,“就让他以为这是自己运气好,确是上天在助他吧。没有誉王,我也实在难动谢玉。”

“好在一切都如你所料,有些小意外,终究没影响大局。”蒙挚抹了抹唇上的胡须,叹道,“可怜的是卓家人,受蒙弊这些年,还有景睿这个年轻人,不知日后会怎样……他大概也猜到你在整件事情中的作用了吧?你们到底也算朋友,他会不会怪你狠了些?”

“怪就怪吧。”梅长苏的口气似乎并不在意,但低垂的眸色却难免有些黯淡,口中喃喃道,“不狠一些,如何摘得净他与谢玉之间的联系?这孩子……终究要面对这些的……”

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九十五章 伤逝

昨天病了,躺了一天,没有码字,也没有精神上网来请假。今天好一些,所以匆匆堆了几个字来更新,不过头脑还是不太清醒,可能错字会多些,有细心的读者顺便帮俺抓抓。晚上要早睡,争取明天彻底地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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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梅长苏便闭上了眼睛靠在马车的板壁上,静静小憩。蒙挚素知他的性情,走这一步虽然必须,虽然不悔,但心中总难免苦涩。当下不敢多言,只默默陪他,一路无语进了苏宅。

“你让晏大夫诊一诊,如果没什么事,早些休息吧。”临告辞前,蒙挚低声叮嘱了一句。

梅长苏却似没在听他说话般,目光闪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蒙挚怕打断他的思路,自己慢慢转身,准备就这样悄然而去。谁知刚走了几步,就被梅长苏叫住。

“蒙大哥,后日在槿榭围场,安排了会猎吧?”

“对。是今年最后一次春猎。”

梅长苏眯了眯眼,语声冷洌地道:“这次会猎陛下一定会邀请大楚使团一起参加,你跟靖王安排一下,找机会镇一镇宇文暄,免得他以为我大梁朝堂上的武将尽是谢玉这等弄权之人,无端生出狼子野心。”

蒙挚心中微震,低低答了个“好”字,但默然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劝道:“小殊,你就是灯油,也不是这般熬法。连宇文暄你都管,管得过来吗?”

梅长苏轻轻摇头,“若不是因为我,宇文暄也没机会见到我朝中内斗,不处理好他,我心中不安。”

“话也不能这么说,”蒙挚不甚赞同,“太子和誉王早就斗得象乌眼鸡似的了,天下谁不知道?大楚那边难道就没这一类的事情?”

“至少他们这几年是没有的。”梅长苏眸中微露忧虑之色,“楚帝正当壮年,登基五年来政绩不俗,已渐入政通人和的佳境,除了缅夷之乱外,没什么大的烦难。可我朝中要是再象这样内耗下去,一旦对强邻威摄减弱,只怕难免有招人觊觎的一天。”

“你啊……”蒙挚虽无可奈何地向他叹气,但心中毕竟感动,用力拍拍梅长苏的肩膀,豪气十足地保证道,“你放心,猎场上有我和靖王在,一定显出军威让宇文暄开开眼界,回去南边老老实实呆几年。再说,南境还有霓凰郡主镇着呢。”

“未雨绸缪不留隐刺总是好的,让大楚多一分忌惮,霓凰便可减轻一分压力。后日就拜托你们了。”梅长苏笑了笑,神情放轻松了些,“你快走吧,我真是觉得冷了。”

蒙挚就着月光看了看梅长苏的脸色,不敢再多停留,拱了拱手便快速消失于夜色之中。黎纲早就准备好热水等候一旁,此时立即过来,亲自服侍梅长苏泡药澡,又请来晏大夫细细诊治,确认寒气只滞于外肌,并未侵入内腑,大家这才放心下来。

当晚梅长苏睡得并不安稳,有些难以入眠,因怕飞流担心,未敢在床上辗转,次日起身,便有些头痛,晏大夫来给他扎了针,沉着脸不说话。黎纲被老大夫锅底般的脸色吓到,便把前来禀报事情的童路挡在外面两个时辰,不让他进来打扰宗主的休息。结果梅长苏下午知道后,难得发了一次怒,把飞流都吓得躲在房梁上不敢下来。

黎纲心知自己越权,一直在院中跪着待罪。梅长苏没有理会他,坐在屋内听童路把今天誉王府、公主府等要紧处的动向汇报了一遍后,方脸色稍霁。

将近黄昏时,黎纲已跪了三个时辰,梅长苏这才走到院中,淡淡地问他:“我为什么让你跪这么久,想清楚没有?”

黎纲伏身道:“属下擅专,请宗主责罚。”

“你是为我好,我何尝不知?”梅长苏看着他,目光虽仍严厉,但语调已变得安宁,“你若是劝我,拦我,我都不恼,但我不能容忍你瞒我!我将这苏宅托付给你,你就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要是连你都在中间蒙着捂着,我岂不成了瞎子聋子,能做成什么事?从一开始我就叮嘱过你,除非我确实病得神智不清,否则有几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来你都必须禀我知道,童路就是其中一个。难道这个吩咐,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记在心上吗?”

黎纲满面愧色,眼中含着泪水,顿首道:“属下有负宗主所托,甘愿受重罚。还请宗主保重身子,不要动气。”

梅长苏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道:“有些错,一次也不能犯。你回廊州吧,叫甄平来。”

黎纲大惊失色,向前一扑,抓住梅长苏的衣袖,哀求道:“宗主,宗主,属下真的已经知错了,宗主要把属下逐回廊州,还不如先杀了属下……”

梅长苏微露倦意地看着他,声音反而愈加柔和:“我到这京城来,要面对太多的敌手,太多的诡局,所以我身边的人能够必须完全听从、领会我所有的意思,协助我,支持我,不须我多费一丝精力来照管自己的内部,你明白吗?”

黎纲呜咽难言,偌大一条汉子,此刻竟羞愧得话都说不出来。

“去,传信叫甄平来。”

“宗主……”黎纲心中极度绝望,却不敢再多求情,两只手紧紧攥着,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渗出血珠。

“你……也留下吧。我近来犯病是勤了些,也难怪你压力大。想想你一个人照管整个苏宅,背的干系太重,弦也一直绷得太紧,丝毫没有放松的时间,难免会出差池。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却因为心思都在外头,所以疏忽了。你和甄平两人素来配合默契,等他来了,你们可以彼此分担,遇事有个商量的人,我也就更加放心了。”

黎纲抬着头,嘴巴半张着,一开始竟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半天才渐渐领会到了梅长苏的意思,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大声道:“是!”

梅长苏不再多说,转身回房。晏大夫后脚跟进来,端了碗药汁逼他喝,说是清肝火的,硬给灌了下去。飞流这时才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伏在梅长苏的膝上,扁着嘴道:“生气!”

“好啦,苏哥哥已经不生气了。”梅长苏揉揉他的头发,“飞流吓到了?”

“吓到……”

梅长苏微微一笑,缓慢地拍抚飞流的肩膀,拍着拍着,双眼渐渐朦胧,仰靠到枕上,身体渐渐松驰下来。晏大夫抽了靠垫让他睡下,拿了床毛毯给他细细盖上,飞流坚持要继续趴在苏哥哥腿上,将脸埋进柔软密集的短毛中,轻轻蹭着。

“不要吵哦。”晏大夫压低了声音叮嘱少年一句,悄步退出,刚走到廊下,迎面见黎纲匆匆又进来,不由眉头一皱。

“宗主怎么样?”

“刚睡着……”

黎纲脚步微滞,但还是很快就越过晏大夫,进了室内。梅长苏躺在长长的软榻上,露出来的半张脸并没有比他身上所盖的雪白毛毯更有颜色,脑袋垂侧在枕边,鼻息微微,显然已经入睡。黎纲在他榻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蹲低身子,轻轻叫了两声:“宗主,宗主……”

梅长苏动了动,闭着眼睛语调模糊地问道:“什么事?”

“童路又回来了。”黎纲伸手将闻言起身的梅长苏扶坐在床头,“他说……刚从长公主府得来的消息,谢家大小姐谢绮今天临产,情形好象不太好……”

梅长苏目光一跳:“是难产吗?”

“是,听说胎位不正,孩子先露出脚来……已经召了五位御医进去了……”

“要不要紧?”

黎纲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呆了呆。跟他一起返身进来的晏大夫道:“先露脚的孩子,若不是有手法极精湛的产婆相助,十例中有八例是生不下来的。何况产妇又是官宦家的小姐,体力不足,只怕难免一尸两命。”

梅长苏脸色一白:“一个都保不住吗?”

“具体情形如何不清楚,很难断言。”晏大夫摇头叹道,“不过女子难产,差不多就跟进了鬼门关一样了。”

“长公主召了御医,总应该有些办法吧?”

晏大夫挑了挑花白的眉毛,“能成为御医,医术当然不会差,可助产大多是要靠经验的,这些御医接生过几个孩子?还不如一个好产婆有用呢。”

梅长苏不禁站了起来,在室内踱了两步:“我想长公主请的产婆,应该也是京城最好的了……希望谢绮能够有惊无险,度过这个难关……”

晏大夫比他更清楚难产的可怕,拈着胡须没有说话。黎纲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道:“宗主,你还记得小吊儿吗?他娘生他的时候也是脚先出,都说没救了,后来吉婶用了什么揉搓手法,隔腹将胎位调正,这才平安落地的……”

梅长苏立即道:“快叫吉婶来!”

黎纲转身向院外奔去,未几便带着吉婶匆匆赶来,梅长苏快速地询问了一下,听说是乡间世代传下来的正胎手法,甚有效验,便命立刻备车,领了吉婶急急地赶往长公主府。

到了府门前,大概里面确实已混乱成了一团,原本守备严谨的门房刚听梅长苏说了“来帮着接生”几个字,便连声说“先生请”,慌慌张张直接朝府里引,可见御医们已经束手无策,内院开始到处去请民间大夫,而梅长苏显然是被误以为是受邀而来的大夫之一了。

过了三重院门,到得一所花木荫盛的庭院。入正厅一看,莅阳长公主鬓发散乱地坐在靠左的一张扶椅上,目光呆滞,满面泪痕。梅长苏忙快步上前,俯低了身子道:“长公主,听说小姐不顺,苏某带来一位稳婆,手法极好,可否让她一试?”

莅阳公主惊悚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梅长苏,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仿佛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似的。

“长公主……”梅长苏正要再说,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悲嚎:“绮儿!绮儿!”随声跌跌撞撞奔进来一位面容憔悴的青年男子,竟是卓青遥,身后跟了两个护卫,大概是誉王为显宽厚,派人送他来的。

“岳母,绮儿怎么样?”卓青遥一眼看到莅阳长公主,扑跪在她面前,脸上灰白一片,“,她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莅阳长公主双唇剧烈地颤抖着,原本已红肿不堪的眼睛里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语调更是碎不成声:“青遥……你……你来……来晚了……”

这句话如同当空一个炸雷,震得卓青遥头晕目眩,一时间呆呆跪着,恍然不知身在何处。梅长苏也觉心头惨然,转过头去叹息一声。吉婶靠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宗主,我进去里面看看可好?”

梅长苏不知人都死了还能看什么,一时没有反应,吉婶当他默许,快步转过垂帏,进到内室去了。

几乎是下一瞬间,里面一连响起了几声惊呼。

“你是谁?!”

“你干什么?”

“来人啊……”

呼喝声惊醒了卓青遥,他立即跃了起来,悲愤满面地向里冲去。与此同时,吉婶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宗主,孩子还能救!”

对于部属的信任使得梅长苏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了卓青遥前方,试图将他拦阻下来,可是已经被混乱的情绪弄昏了头的年轻人根本想也不想,一掌便劈了过来。

“飞流,不要伤他!”一片乱局中,梅长苏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数招之后,卓青遥的身子便向后飞去,一直撞在柱子上才停下,不过从他立即又前冲过来的势头看,飞流的确很听话地没有伤他。

梅长苏正准备高声解释两句,冲到半途的卓青遥却自己停了下来。

微弱的婴儿哭声透出垂帏,从内室里传出,一开始并不响亮,也不连续,哭了两声,便要歇一歇,可是哭着哭着,声音便变得越来越大。

卓青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婴儿啼声抽走了一样,猛地跌跪于地,一只手撑在水磨石面上,另一只手掩着眼睛,双肩不停地抽动。他的牙缝中泄出极力隐忍的呜咽之声,断断续续,音调压得极低,虽非痛哭嚎啕,却更令闻者为之心酸。

莅阳长公主此时已奔入了内室,大概半刻钟之后,她抱着一个襁褓慢慢走出来。吉婶跟在她后面,快速闪回到梅长苏身边,禀道:“宗主,我进去时产妇是假厥断气,不过现在……是真的没救了,生了个男孩。”

梅长苏点点头,心下茫然,不是是喜是悲。他与谢绮基本没什么交往,但眼见昨天的红颜少妇,今日已是冷冷幽魂,终究不免有几分感伤。

“来……这是你的儿子,抱一下吧。”莅阳长公主忍着哽咽,将怀中弱婴放在了卓青遥的臂弯中。年轻的父亲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又急急忙忙抬头,目中满是期盼:“绮儿呢?孩子生下来,她应该没事了吧?”

莅阳公主眸色悲凄,眼泪仿佛已是干涸,只余一片血红之色,“青遥,把孩子带走吧,好好养大……绮儿若是活着,也必定希望孩子能跟在父亲的身边……”

卓青遥的目光定定地,仿佛穿过了面前的莅阳公主,落在了遥远的某处。室外的风吹进,垂帏飘荡着,漫来血腥的气息。他收紧手臂,将孩子贴在胸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绮儿是我的妻子,我本不该离开她……”卓青遥向前走了两步,霍然回头,目光已变得异常清晰,“我要带绮儿一起走,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应该在一起。”

莅阳公主的身体晃了一下,面色灰败,容颜枯缟。她这个年纪还应残留的雍容和艳色此时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个苍老的母亲,无力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着已降临到眼前的悲伤。

梅长苏没有再继续看下去,而是静悄悄地转身走向院外。整个长公主府此刻如同一片死寂的坟场,只闻悲泣,并无人语。

如同来时一样,路途中并没有人上前来盘问,梅长苏就这样沿着青砖铺就的主道,穿过重重垂花院门,走到府外,中间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直走到气息已吸不进肺部,方才被迫停下脚步,眼间涌起一片黑雾。

闭上眼睛,平了喘息。感觉到有人紧紧扶着自己摇晃的身体,少年的声音在耳边惊慌地叫着:“苏哥哥!”

梅长苏仰起头,暮风和暖,吹起发丝不定向地飘动着。重新睁开的眼睛里,已是一片寒潭静水,漠然、清冷、平稳而又幽深,仿佛已掩住了所有的情绪,又仿佛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情绪。

“飞流,”他抓紧了少年的手,喃喃道:“一个人的心是可以变硬的,你知道吗?”

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九十六章 夏江

多谢大家的关心,已经好多了,问题在于现在晨昏颠倒了,睡到晚上九点起来,写东东写到现在还没有睡意,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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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梅长苏似乎已调整好了情绪上的微澜,可以一边逗弄飞流,一边听童路详报京城各方的动向。他不再去想那个消失在家族命运旋涡中的女子,尽管那个女子幼时也曾经摇摇摆摆在他腿边抓过他的衣角,但那些记忆都太久远了,久远得不象是他自己的,而对于成年后的谢绮,他的印象是浅淡的,仅仅是他某些计划的背景而已。

所以能不想,就尽量不再去想。

誉王动作确是不慢,第三天谢玉下狱,满朝震动,太子方的人飞快地动用所有的力量,一面打听内情,一面轮番求情相保。

一品军侯转瞬之间倒下,无论如何也算近年来的一桩大案。但令某些不知内情的人惊讶的是,无论是发起此案的誉王一方,还是拼命力保的太子一方,全都没有要求会审,这一程序,原本应该是很必要的。

所以谢玉的案子,确确实实留由梁帝一人乾纲独断了,并没有让任何一名外臣公开插手。

在这样的局势下,谢绮的葬礼相应的迟延了。做过几场小而低调的法事后,她的灵柩停在京西上古寺一间清幽的净房中,点着长明灯,等待她的夫婿来接她迁入卓家祖坟。萧景睿的伤势尚未痊愈,便挣扎着来给妹妹扶棺。莅阳长公主已请旨出家,隐居于上古寺为女儿守香。连日来的轮番打击,纵然是久经人生风雨的莅阳也有些承受不住,病势渐生。而由于不得静养,萧景睿的伤情也未见好转。因此反而是谢弼不得不咬牙打叠起精神来,重新开始处理一些事务,照顾病中的母亲和养伤的哥哥。

在松山书院攻读的谢绪此时已惊闻家中巨变,但因莅阳长公主亲笔写信令他不得归京,他的老师墨山先生也受梅长苏之托将他留住,所以没有能够回来。

被这诸多烦怒搅得心神不宁的梁帝还是照原来的安排去了槿榭围场春猎,盘桓了两日方回宫,一回来就重赏了靖王良马二十匹、金珠十颗,玉如意一柄,蒙挚也得了珠贝赏赐若干。空手而归的太子和誉王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但一个自恃储君身份,另一个想到素日自己得的恩赏远胜于此,要显示友爱大度,所以面上都没表露什么,反而备下礼物,去祝贺靖王大显勇威,给大梁挣了面子。有些官员跟风,自然也随着纷纷登门送礼。靖王只收了几位皇子的礼单,说是“兄弟之馈却之不友”,并且依制回礼,而其他朝臣所送之礼则一一婉拒,只清茶一杯,稍见便辞,不愿多谈。消息传到梁帝耳中,令他甚是满意。

春猎之后的第五天,仍未有处置谢玉的消息传出。梅长苏也不着急,拿着铁剪悠闲地在院中修整花木。到了下午时分,黎纲来报誉王来访,他尚未及回房换下翻弄花木时弄脏的外衣,誉王就已怒气冲冲大步而来。两人一起走进房间,还未等下人们完全退出,誉王就忍不住冒出一句“陛下真是疯了!”

“殿下请用茶,”梅长苏将一个青瓷小盖碗递到誉王面前,静静问道,“殿下刚才说什么?”

“呃……”誉王自知失言,忙改口道,“我是说,不知陛下在想什么,谢玉的案子板上钉钉,再议亲议贵,宁多不株连,死罪终究难免,有什么好犹豫的?”

“陛下犹豫了?”梅长苏仍是波澜不惊,“前几日不是还好吗?”

“你不知道,夏江回来了。这老东西,我素日竟没看出来他跟谢玉有这交情,悬镜司明明应该置身事外的,他竟为了谢玉破了大例,主动求见圣驾,不知叽叽咕咕翻动了些什么舌头,陛下今天口风就变了,召我去细细询问当天的情形,好象有些怀疑谢玉是被人陷害的。”

“铁证如山,天泉山庄不是还有些谢玉亲笔的信函吗,卓青遥那里也还留着谢玉所画的户部沈追府第的平面图,他以不法手段,谋刺朝廷大员之罪,只怕不是谁动动舌头就能翻过来的吧?”

“话是这么说,我终究心里梗着不舒服。夏江这人是有手段的,陛下又信任他,听说他回来之后,因为夏冬那夜帮了我们,对她大加斥骂,现在还软禁着不许走动。看他这阵势,竟是不计后果,铁了心要保谢玉。他们素日也并无亲密来往,怎么关系铁成这样?”

梅长苏目光闪动了一下,淡淡问道:“他进天牢去见过谢玉没有?”

“见过一次。把我的人都撵了出去,探听不出他们谈了些什么。”

“谢玉的口供呢?”

“他认了一些,另一些不认。”

“也就是说,他承认为了太子做过一些不法情事,但象是杀害内监那样涉及皇家天威的大案,他统统不认?”

“是,他一口咬定,确是利用过卓鼎风的力量,包括刺杀过沈追他也认了。其他要紧的,他却哭诉冤枉,反控说卓鼎风为了报私仇,故意栽在他身上的。”

“嗯,”梅长苏点点头,“看来谢玉只求保命了。这倒也对,只要保住性命,流刑什么的他都能忍,只要将来太子可以顺利登基,他还愁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吗?”

“他这是痴心妄想,”誉王被戳到痛处,冷哼一声,“本王要是这次还治不死他,简直就是枉费了先生你为我谋划的一番苦心。”

“对了,”梅长苏没有接话,转而问了其他的,“前日我请殿下让卓鼎风列出历年诸事的清单,不知列好没有?”

“我今天带来了,”誉王从靴内摸出一张纸来递给梅长苏,“这个谢玉真是胆大妄为,本王这些年没被他害死,还真是运气。”

梅长苏接过纸单,似乎很随便地浏览了一遍,顺口问道:“有些人,只怕卓鼎风也不知道谢玉为什么要杀吧?”

“没错。有些连本王都想不通他杀了要做什么,比如那个……那什么教书先生……真是奇怪死了。”

梅长苏象是记不清楚似的,重新拿纸单找了找,“哦,殿下说的是这个李重心吧?贞平二十三年杀的,离现在差不多十二三年了,还真是一桩旧案呢。也许是私人恩怨吧。”

“一个教书先生跟宁国侯有私人恩怨?先生在说笑话吧?”

“的确是笑话,”梅长苏淡淡将话题揭过,“殿下也不用急,夏江虽受皇上信任,但殿下在皇上面前的圣宠难道会逊色于他不成?这次谢玉如果逃得残生,且不说他是否有死灰复燃的机会,怕的只是殿下在百官眼中的威势会有所减损,倒是不能让步的事情。”

誉王脸色阴沉,显然这句话正中他的心思。其实谢玉现在威权已无,死与不死区别不大,但既然如此声势赫赫地开了张,若是惨淡收场,只怕自己阵营中人心不稳,以为皇帝的恩宠有减。

不过……真的只是“以为”吗?

近来几次见驾,梁帝虽然态度依旧温和,但言谈之间,冷漠了许多,以誉王的敏感,自然察觉出了其中的区别,只是暂时想不出根源为何罢了。

“殿下,”梅长苏的语声打断了誉王的沉思,“您在天牢还是有些力量的吧?能否让我进去见一见谢玉呢?”

“你要见谢玉?这人豺狼之心,如今保命要紧,只怕非是言辞可以说动的吧?”

“那要看怎么说了。”梅长苏将手中纸单慢慢折起,“殿下,你也说过谢玉与夏江私交并不深,所以依我看来,他这次拼力卫护谢玉,想来不是为情,而是为利。”

“夏江有何利可图?莫非他也是为太子……”

“不,”梅长苏断然摇头,“夏江对陛下的忠诚,绝对不容人有丝毫的怀疑。对于他来说,做任何事都是为了陛下着想,这一点恐怕连殿下也不会否认吧?”

“这倒是,夏江对父皇是忠到骨子里去了,所以我才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个时候跳出来。”

“说到这个,我前几天倒还刚刚体会过,一个人对你忠心,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欺瞒你,有时候他也会瞒着你做一些事情,自己心里认定是为了你好的。”

“先生的意思,夏江对父皇也有所欺瞒?”

“只是推测罢了。”梅长苏扬了扬手中长长的名单,“推测嘛,自然是什么可能性都要想一想的,比如我就在想……这份名单中,会不会有些人……是谢玉为了夏江而杀的呢?”

他一语方出,誉王已经跳了起来,右拳一下子砸在左掌中,辞气狠洌:“没错!先生果然是神思敏捷,夏江和谢玉之间能有什么情份?一定是夏江有把柄握在谢玉手中,他保他性命,他就缄口不言,这是交易!这绝对就是他们在天牢见面时达成的交易!”

梅长苏慢慢伸出一只手,做了个示意誉王静一静的手势,唇边勾起一丝微笑,“殿下先不必激动。我刚才说过,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若是以推测为事实制定对策,只怕会有所偏差。请殿下先安排我去见谢玉吧,纵然问不出什么,探探口风总是可以的。”

“不错,本王鲁莽了。”誉王也觉失态,忙稳了稳表情,“去天牢容易安排,先生尽管放心。我也会让他们将谢玉锁好,以免他无礼伤了先生。”

“这倒不妨,飞流会跟着我……”梅长苏顿了顿,问道,“可以一起去吗?”

“可以可以,”誉王忙一迭声地应着,“倒是我忘了,有飞流护卫在,还担心什么谢玉。”

梅长苏欠身行了一礼,又道:“朝中其他人的情形,殿下也该继续小心探听。不知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

他提起这个,誉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秦般若最近不知怎么搞的,诸事不顺,原本安插在许多大臣府第为妾的眼线纷纷出事,要么是收集情报时失手被发现,要么出了私情案件被逐被抓,要么莫名失宠被遣到别院,甚至还有悄悄私奔遁逃了的,短短一段时间竟折了七八条重要眼线,令这位大才女焦头烂额,忙于处理后续的烂摊子,好久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梅长苏瞟他一眼,很识趣的没有追问,只淡淡道,“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朝臣们嘛,现在还不都是唯殿下你马首是瞻?只是如今好容易把太子的气势压了一头下去,殿下切不可后续乏力啊。”

誉王面上掠过一抹煞气,手掌在袖子暗暗攥成拳头,说话时的齿缝间,也似有阴风荡过。

“先生不必操心,本王……明白……”

梅长苏慢慢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薄胎白瓷茶碗,递到唇边,安然地小啜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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