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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霍克《圣诞树杀手》
http://www.360shiyong.com/      2018-12-6 19:15:58      来源:梦想还是要有的      点击:
利奥波德一迈进警队办公室,弗莱彻警监就直奔主题:“你的退休生活过得不开心,对吧?”
“我是觉得不开心,”利奥波德承认道,“我为莫莉干过两次调查工作,在你受伤时,我为你代班过,但我没法假装情况和以前一样。多数时候,我只会无所事事地坐在家里,想着旧时光。”利奥波德从未向莫莉承认过这些心声,但有些事是不用说出口,妻子也能感知的。
“这正是我想的,”弗莱彻说,“我在想,你几个月前重新调查那宗克莱敏斯的旧案子,干得是多么出色。我们当然可以善用你这样的人才,来了结那些尚未侦破的旧案子。上周的新闻里有篇报道,说有两座城市正在这么做,指派退休或局部伤残的警探来深入调查那些进入死胡同的案件。你对这份工作有兴趣吗?”
利奥波德笑着说:“当然有兴趣,但我不认为市政府会为这种事提供资金。”
“不一定非得由市政府出钱。以我们这座城市的规模来说,命案发生率一直相当高,许多案子被径直当成悬案搁置一旁。警局不久前收到一小笔联邦政府拨款,如果你愿意试一下的话,我认为我们可以把拨款用于这个项目。”
“你要给我提供一份工作?”利奥波德问道。他简直不敢相信。
“这份差事主要是在那些落满灰尘的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早期的旧案卷里刨根问底。案子发生时,你还没从纽约回到这儿。这份工作没多少迷人的魅力,但我也不知道有谁能比你干得更出色。你想要试一试吗?”
“当然想,为什么不呢?”
这天傍晚,当利奥波德告诉妻子莫莉新工作的事时,他极力装出随意的口吻:“这也许是个好主意,更多城市应该尝试的做法。”
“会是一些尚未侦破的凶杀案吗?”莫莉一边问,一边拌好了晚餐的沙拉。
“凶杀案和其他暴力犯罪吧,也就是我所在部门处理的案件。实际上,凶杀案之外的任何案件的诉讼时效早已到期,因此重启持械抢劫或强奸罪案件的调查毫无意义。”
“听上去挺好,”莫莉瞅了眼利奥波德带回家的厚文件夹,“那是你的第一宗案子吗?”
利奥波德笑着说:“某种程度上算是吧。案件发生在1961年12月,刚好在我从纽约回到故乡、接手凶杀案调查科警监的工作之前。在12月15日星期五的晚上,四个开着红色皮卡车的男人遭到枪击,每辆皮卡车的车斗里都载着一棵圣诞树,四次枪击接连发生在两小时内。三人死亡,另有一名遭受枪击的司机伤得不轻,但最终活了下来。弹道测试显示,子弹全都发射自同一把点三八口径的转轮手枪。我记得,当我到这儿来工作时,别人仍然会说起这件案子,但凶手后来没有再作案,警方也始终没逮到人。报章称呼这名凶手为‘圣诞树杀手’,大肆报道这些杀人事件,但这些报道没有揭示任何新线索。”
晚餐后,莫莉对一桩民事诉讼做了点研究工作,这是她所在律师事务所的案子,很快就要上庭。利奥波德在一旁仔细研究卷宗里的旧调查报告和各种记录。一点也不让人惊讶,他从卷宗中只明白到一件事,1961年时的大多数警察的字写得像如今一样烂。负责案子的警探名叫曼尼·雷克,已经过世了好久。只有一个警察的姓名弗兰克·福克斯让利奥波德觉得有点熟悉。现在该叫他弗兰克·福克斯警长,在市中心一家警署管理行政事务。案发时候,他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利奥波德决定在第二天早上去拜访下弗兰克·福克斯。
当利奥波德在1962年成为凶杀案调查科的年轻警监时,弗兰克·福克斯大概是他见到的第一名警察。福克斯本人年纪更轻,有着一种理想主义气质,而这种理想主义不久就会衰灭。现在,利奥波德看着福克斯在漫长的警察生涯尽头变成一名管理行政事务的警长,为他们两人感到有点儿惋惜。
“最近怎么样,弗兰克?”他问道,“准备好退休了吗?”
“我已经做了十年准备,警监。”
“你这份工作有喝杯咖啡休息的时间吗?我有点事情要向你打听。”
福克斯点点头,冲一名年轻的警长打了个手势。接着,利奥波德跟着他进入一间小办公室,房门上装着磨砂玻璃,这间房是特意留出来让警官们喝喝咖啡、抽抽烟的。在三言两语地概括他的新职务的性质后,利奥波德给他俩各倒了一杯咖啡,问道:“你记得圣诞树杀手吗,1961年时的事情?”
福克斯向利奥波德露出微笑:“我猜想,有些警察会牢牢记住他们的第一桩案子,就像其他男人牢记自己的第一个女人。你想要知道哪些情况?”
“我已经读过卷宗,我所能找到的只是案件的事实记录,也就是接连发生在两小时内的四次枪击案。三人遇害,另有一人重伤。没什么线索能把这些人串连起来,除了每个人都驾驶着一辆红色皮卡车,车斗里有一棵圣诞树。”
“对的。那个晚上七点钟左右,我开着警车逡巡在湾滨大道上,看见一名年轻人向我做手势,示意我停车。”
利奥波德查看起笔记,“那人是默夫·西蒙斯,发现第一具尸体的人?”
“我不晓得你能不能说他发现了尸体。更准确地说,是尸体发现了他。这人开车拐进一处停车场时,红色皮卡车溜滑下来,恰好撞上他的汽车侧身。他下了车,冲着皮卡车司机叫嚷,随后发现方向盘后面的司机早已死了。这个人——你说他叫西蒙斯?—— 一开始以为对方是心脏病发作。是我注意到死者脑袋上的弹伤。之后的情况很疯狂。在两小时内,又接连出现了三份报告。”
“我猜想,那个晚上有许多人在外面采购圣诞树,全都驾驶红色皮卡车。”
“对于12月15日来说,这并不是十分不寻常的情况,尤其是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我的轮班本该在午夜结束,但上头让每个警察都继续执勤,就怕会发生更多凶杀。我真的跟着一辆车斗里装着圣诞树的红色皮卡车跑了半小时多,直到司机安全到家。接着,我得要去那名幸存的受害者帕卡德家中,告诉他的妻子他受到枪击的消息,再赶忙送她到医院。当我到他家时,他妻子正在修剪他们家的圣诞树。他甚至不需要买什么圣诞树。”
“第四起枪杀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点事都没有。这些枪击案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掌握到线索。当然,我没直接参与调查,但我和凶杀案调查科的伙计聊过。”
“对于那名幸存的受害者,你知道些什么吗?他还活着吗?”
“他名叫帕卡德,后来成为了一名职业高尔夫球手。我觉得,假如他没有去佛罗里达养老的话,那么仍然在附近。他名叫桑尼·帕卡德。”
利奥波德现在记起了这个名字,他曾经在案件卷宗里瞥到过这个名字。帕卡德曾经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略有名气的体育名人,一名经常参加锦标赛的职业高尔夫球手。他的成绩从未名列前茅,逐渐淡出大众的视野,仅仅当一些慈善宴会有些座椅要填满时,他才会重新现身。
高尔夫球是康妮·特伦特警长喜爱的运动,利奥波德在警局集合室内找到了她。“弗莱彻让我调查一宗旧案子,康妮,”他告诉她,“也许你可以帮我寻找某个人。”
“我听说你回来了,”康妮咧嘴笑着说,“如今就像旧时光一样了。我可以怎么帮你呢?”
利奥波德向她简略地介绍了情况,案发的时候康妮大约在上小学五年级。“四名受害人中只有一人幸存下来,这个人是本地的一名职业高尔夫球手,名叫桑尼·帕卡德。你对这个名字有什么印象吗?”
康妮点点头。“他是绿叶乡村俱乐部的职业球手。我在那儿见到过他,但我从未听说他被枪击的事情。我想,他最接近出名的时候就是他在一次电视直播的锦标赛中,一次很容易的轻击都失了手,于是气愤得把球杆丢进了池塘。”
“我记起来了,”利奥波德咯咯笑着说,“他是第三名受害者,唯一一名幸存下来的人。我想我会与他聊聊。”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能查出什么呢?”康妮好奇地问道。
“上头正试图解决掉一些调查进入死胡同的旧案子。这宗案子的破解关键在于犯罪动机。凶手杀人是为了某种原因,为了复仇或者获得某些好处,但到底是哪一种呢?”
眼下是秋天,天气已经变得阴冷。高尔夫球场看上去几乎见不到人,但利奥波德在俱乐部的球具店里找到了桑尼·帕卡德,他正在浏览一些目录。帕卡德的年纪与利奥波德相仿,一头灰发,清澈的蓝色眼眸似乎在凝视远处的绿色草坪。“你是警察吗?”在利奥波德做了自我介绍后,帕卡德问道。
“在执行特别指派的任务。我们试图解决1961年的圣诞树杀手案。”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案子了!”
“我知道你受到凶手的枪击。我希望你也许记得一些细节情况。”
帕卡德摇晃脑袋:“我几乎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利奥波德尝试唤醒他的记忆:“你当时的证词中说,你驾驶皮卡车去萨拉托加大道的一个圣诞树销售场,为你家挑选了一棵圣诞树。你家里除了妻子,还有两个小孩。”
“是的,我和妻子在二十年前离了婚,孩子也都是第二段婚姻了。我不常在家,一直巡回各地打职业赛。也许这和我们离婚有关系。”
“报告中说,你的身体左侧受到枪击。”
“是的,虽然是皮肉伤,但断了根肋骨。我有一段时间认为我的高尔夫球生涯结束了,但枪伤愈合得相当好。我猜想我和其他人相比起来是幸运的。”
“你能告诉我,你对那晚还记得什么吗?”
他直摇头,说道:“记得不是很多。大约九点,我正载着圣诞树开车回家,我需要从酒品商店里买些东西。我停下车,将皮卡车停泊在商店前面。我打开车门,正要下车,突然感觉身侧灼热地疼痛起来。我起初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枪击。马路上车流声音很响,我从始至终都没听到枪声。我攥住皮卡车的车门,寻思我到底遭遇了什么事,这时有人跑过来,看见了血。”
“是男人还是女人?”
“什么?哦,是个女人。不是我认识的人。她跟我说,我流血了,还打电话呼叫救援。”
“你有没有晕厥过去?”利奥波德问道。
“等到急救车送我到医院后,才晕了过去。我想他们是给我打了一针什么药剂。”
“你什么人都没看见?你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要枪杀你?”
“哦,我当时有许多猜想,尤其在我听说另外三个遇难的死者后。那段日子我读了许多东西,尤其是经典推理小说——你知道的,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阿加莎·克里斯蒂。我估摸着,这要么是像《蓝宝石案》,要么就是像《ABC谋杀案》。”
“哦?”
“在《蓝宝石案》中,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被藏在一只圣诞鹅里。我当时心想,也许有值钱的东西被藏在一棵圣诞树里。杀人凶手也许尝试了四次后才找到正确的圣诞树。”
“有意思的想法。”利奥波德承认道,“但你没看见有人搜查你的圣诞树,对吧?”
“没有。”帕卡德承认道,“也许我的第二个想法更好。在《ABC谋杀案》中,只有一个人是凶手真正想要除掉的目标,相似的谋杀之所以发生,只是为了掩藏这个事实。”
“帕卡德先生,你应该做一名侦探。或者当个作家。”
帕卡德耸耸肩。“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案子就这么消逝了,无人再过问。”
利奥波德从他带来的卷宗里取出几张照片。“我相信这些是受害者的四辆皮卡车的照片。请原谅只有黑白照片,1961年的时候,警局还没有先进到用彩色照片来记录犯罪现场。”
“这张是我的皮卡车。”帕卡德一边说,一边轻叩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雪佛兰皮卡车前格栅凹陷,“那是一辆很棒的小皮卡。后来我巡回参加职业赛时,开着它在全国各地跑。”
“是1961年的车型吗?”
“不,是62年的车型。我受到枪击时,才买了它三周。”
利奥波德逐一审视起照片。“这两辆是福特汽车,这辆是道奇。不是很像,除了车子都是红的。”
“而且车斗里都装着圣诞树。”
“是的,这点也是。”利奥波德赞同道。他略读了每一份报告,12月15日那一天距离一年里最短的白天很近,傍晚五点之前就会天黑。第一名受害者阿尔诺·埃伯哈特的汽车溜滑下来,撞上默夫·西蒙斯的汽车侧身,那是在大约六点三刻,几分钟后西蒙斯向开着警车经过的福克斯警官打了招呼。等到七点半时,有人打电话来报告了第二宗枪击案,地点在大约两英里外的一片临水地段。受害者名叫查尔斯·伦泽,他在港景餐厅的停车场里停好车,下车时头部中枪。在照片里,伦泽的皮卡车车顶和周围地面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雪。桑尼·帕卡德受到枪击发生在大约一小时之后,地点是在酒品商店前面。他的皮卡车上也有一些雪,然而车斗里的圣诞树或周围地面上却没有。最后一位受害者塞思·库利在八点五十五分时被发现死在皮卡车里,地点是相距仅有几个街区远的地方。子弹穿过驾驶座旁边的车窗,击中了塞思后,皮卡车冲下了马路。一辆搜索该地区的巡逻警车上的警官看见红色皮卡车和圣诞树后,停下车。这辆皮卡车有根长长的无线电天线,但照片里看不见雪。
“两小时十分钟内发生的四起枪击,”利奥波德沉思起来,“然后就没线索了。”
桑尼·帕卡德点点头。“要么凶手找到了他在寻找的东西,要么他没再碰见载着圣诞树的红色皮卡车。”
利奥波德把这天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钻研卷宗。他已经和第一个到现场的警察聊过,也和唯一从袭击中幸存的人谈过。他好奇地想知道,向警方报告了第一具尸体的默夫·西蒙斯是否住在这一带。电话号码簿里只找到一位M.西蒙斯,他拨打了电话号码,一名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女人接起电话。
“这是默夫·西蒙斯的电话号码吗?”他问。
“那是我的父亲。”女人答道。
“我可以和他聊几句吗?”
“恐怕不行。父亲生病了,一直卧床。”
利奥波德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解释了旧案子。“我真心觉得,假如我可以和你父亲聊上几分钟,他有可能帮上我。”
女人犹豫再三后说道:“我会问问他。”接下来电话线那头寂静了大约三分钟,但就当利奥波德准备放弃时,女人回到了电话线旁,“你什么时候能到这儿来?”
“随时都可以。”他答道,“如果方便的话,就现在吧。”
“那挺好。二十分钟后到?你知道地址吗?”
“我会赶到那儿。”
默夫·西蒙斯住在城市住宅区的一座漂亮房子里,显然在秋霜占据庭院之前,庭院打点得很精致。与利奥波德通话的女人比她的声音听上去的感觉要老一些,大概有四十岁上下。她介绍自己叫克莱尔,没有道出姓氏,但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我要求你尽量简短谈话,”她说道,“我父亲的身体不怎么好。”
老人在床上坐起身,在利奥波德看来他的气色不算太差。他虽然面容枯槁,布满代表岁月的皱纹,可他看起来很警觉。“所以你是来重启那件尘封旧案的调查。”老人用打招呼的方式说道。
“是重新审视。”利奥波德纠正了老人,“我们还不知道是否会重启调查。我得知是你发现了第一名受害者。”
老人点点头。“他名叫埃伯哈特。子弹穿过皮卡车车窗,射中他的脑袋,但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是出现了心脏病发作之类的情况。当我进入一片停车场时,皮卡车滑下一道斜坡。刚好撞上我的车。当我看见他要么是昏迷了,要么是死了,我就招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警车。”
“你有没有听说死者家庭的任何情况?有没有妻子或孩子?警方报告里提到了他有妻儿。”
“是的。我猜想大多数购买圣诞树的男人都会有家庭,不是吗?我和第二个受害者的家人——伦泽一家——变得相当亲密。”他瞥向女儿,仿佛该轮到她说话。
她清了清嗓子,说:“我是克莱尔·伦泽。我和被害的查尔斯·伦泽的儿子结了婚。”
利奥波德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但你在案子发生时肯定还是个小孩。”
“我和丈夫那时都是小孩。我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这种事情时而会发生。爸爸对他们感到同情,因为他们悲剧性地失去了亲人。我的家人试着帮忙,因此汉克和我经常见到对方。”
“你的婆婆还活着吗?”利奥波德问道。
“她去年过世了。婆婆一辈子都没再结婚。”
“你住在附近吗?”
“不是很远。父亲生病时我一直来照顾。”
“克莱尔,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老人告诉女儿,“汉克过来时,你和他一起走吧。”
仿佛是排演好的,前门这时开启了,一名红头发的高个男子走了进来。他和克莱尔年纪相仿,他也确实是汉克·伦泽。“幸会幸会。”在克莱尔介绍了利奥波德的身份后,他伸出手来与利奥波德握手。
“警方在再次调查案子,”克莱尔告诉他,“圣诞树杀手的案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能查到什么呢?犯案的凶手大概早已经死了。”
“三十六年并没有那么久。”利奥波德径直指出,“如今这年头,有许多七八十岁的人还在到处走动呢,他们的年纪是三十六年的两倍还不止。”
“我就是其中一位。”躺在床上的默夫·西蒙斯说道,“年纪是三十六年的两倍还不止。”
伦泽家的儿子一出现后,利奥波德就抛出了一个问题:“你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对凶手的犯罪动机说过什么话?你父亲兴许有些钱。”
“不,母亲丝毫不知道父亲为何被杀。这就是个没有动机的疯狂举动。那天晚上,不知怎么地有一名杀手寻觅载着圣诞树的红色皮卡车为目标。”
然而,就算是疯狂的举动,也需要一个火星的触发,利奥波德心想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后埋头于旧案卷宗。他研究着文件,里面有询问记录和时间表,甚至有一张旧的城市地图,已故的警探曼尼·雷克在地图上描绘圣诞树杀手横穿城镇时可能的移动路线。第一名受害者埃伯哈特在六点三刻被枪杀于城市的东边。接着杀手驱车两英里,到长岛海湾北部海岸的港口区域,在大约四十五分钟之后杀死伦泽。地图上的路线显示的是一条直线,尽管无从知道杀手可能走的是什么路线。一个小时之后,桑尼·帕卡德在八点半受到枪击,地点是在城市的西边。最后一名受害者库利在八点五十五分时被发现死在冲下马路的皮卡车里,距离桑尼·帕卡德受袭击的地点只有几个街区远。四起枪击都没有目击者,尽管这在一个黑暗的夜晚并不让人太过惊讶。凶手肯定有某种车辆。他不可能在那段时间里步行走完全程。作案者使用同一把手枪,这就排除有多个凶手的可能。警探已经检查过圣诞树的收据,发现它们购置于三家不同的圣诞树销售场。只有第三和第四个受害者的圣诞树购买于同一个地方。
利奥波德再次研究起照片,注意到两辆汽车上的积雪痕迹。他伸手拿起电话,拨打了弗兰克·福克斯的住宅电话。他的妻子接起电话,不一会儿后他就听到电话线另一头传来福克斯的声音。“警监,查得怎么样?那宗旧案子有没有任何线索?”
“我仍然在努力,弗兰克。告诉我一些事。你能记起那几次枪杀发生的晚上有没有下雪?”
“我也说不准,没法告诉你答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雪不会下得非常大,否则我想我会记得。”
“不管怎样谢谢你,弗兰克。”
利奥波德挂上电话,打电话给机场气象处。对方查看了旧记录,告诉利奥波德那天机场没有可测量得到的降雪。然而,假如有从海湾向岸上吹来的轻风,那儿很可能会降雪。他叹息了一声,气馁地丢下铅笔,这时莫莉正好经过桌子。“遇到了什么麻烦?”她问道。
“调查尘封旧案的工作完全不可行!过去了那么多年,几乎没多少人还活着,而活着的人其实不太想重现记忆。重启这些案子的调查真是浪费时间。”
“你准备这么去告诉弗莱彻?”
“哦,我知道他是想要帮我一把,想让我有点事情做。”
“他想要做的是,让警局里最聪明的高手调查一些陈年旧案。这不是为了你好,而是为了他好。”
“莫莉,这是条死胡同,就像1961年时候一样毫无头绪。”
“犯罪动机呢?”
“压根找不到!那些枪击案就是随机杀人事件,突然开始,又遽然结束。”
“如果枪击案全都是随机的,凶手为什么没有继续犯案呢?”莫莉追问道。
“因为——红色皮卡车停止运载圣诞树了。”
“严肃点!”
利奥波德从书桌旁站起身。“我要出去散下步。也许新鲜空气会让思绪变清楚。”
人行道上积累着秋日落下的枯叶,走上去会嘎吱作响。利奥波德在衬衫外面只穿了件针织套衫,感觉到夜里的寒风,心中希望自己会穿上一些更暖和的衣裳。他觉得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在动,就在前方刚过了路灯的地方。接着就是熟悉的景象,有人突然拔出手枪,径直对准了他,一声爆裂声后,利奥波德应声倒地。
他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分钟,等待对方开第二枪或者神秘枪手的接近。紧贴着他的面颊的人行道冷冰冰的,但他不敢动弹。一名退休警察有次告诉他,他从来不会在不带上转轮手枪的情况下在夜里遛狗,因为他在警队工作的那些年里树立了太多仇家。利奥波德从未意识到那个同行怎么有那种感觉,直到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没有被子弹击中,因为他感觉到子弹几乎是擦过他的面颊。然而,这位潜在的杀手还在某个角落。过了一分钟后,他决定碰碰运气,身体迅速翻滚到阴暗角落。没有响起第二声枪响。他先跪立在地上,接着站起身。他敏捷地移动到树荫底下,潜行到过了路灯的地方,刚才子弹就是从那儿射来的。
人行道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线索,没有弹出的弹壳。但是子弹当然不会是从一把点三八转轮手枪里射出来的。他是否真的相信,他的重启调查让这名“圣诞树杀手”重新变活跃?
当他走进家门时,莫莉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的裤子怎么了?上面沾了泥土。”
“我摔倒了。”
“摔倒?”莫莉立刻惊慌起来。
“我想是有人朝我开枪,但射偏了。”
“我的上帝啊!”
“没什么,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可能被人干掉!”
“但我没有死掉。”
“你觉得这是因为你在调查的那宗旧案子?”
“我自然想到了这种可能,但也可能是任何一个被我送入监狱的人干的。”
“你最好打电话给弗莱彻,让他派一辆警车过来。”
“我检查了现场,他们什么都发现不了。”
“但这个凶徒会再来!”
“大概不会了。”利奥波德说道,试图让妻子平静下来。但是到了楼上后,他拿出了自己的9毫米口径格洛克手枪,并确认手枪已经装上子弹。
第二天早上,在弗莱彻的办公室里,利奥波德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情。“你应该打电话给我,”弗莱彻说,“我本可以派一辆警车守在你家门前,直到夜晚结束。”
“凶徒没有再来。”
“但他可能会再来。有警察守在外面的话,莫莉会感到好一些。”
“我在家里。”利奥波德提醒道。前一晚的事件让他情绪很坏。
“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我没别的意思。”弗莱彻转过头,重整思绪,接着再次尝试说道,“也许查旧案是个坏主意。我没预计到会发生这类事。”
“如果你记得的话,我以前就被人开过枪,就在最近。”
弗莱彻将一本笔记簿滑向办公桌对面。“给我列一份你因为案子而询问过的人员名单。”
“我用一只手的手指就能数清楚。在第一宗枪击案中被叫去现场的弗兰克·福克斯警长;向福克斯报告了枪击的默夫·西蒙斯;职业高尔夫球手桑尼·帕卡德,他是第三名受害者和唯一的幸存者;西蒙斯的女儿克莱尔,她最终嫁给了第二名受害者的儿子汉克·伦泽。就这五个人,没别人了。”
“可不可能其中一人是圣诞树杀手呢?”
“我看不见得。案发那晚,福克斯是一名执勤中的警官,第二起枪击发生时,西蒙斯仍然在接受警方的询问,帕卡德是第三名受害者,在第四起枪击发生前的时间里,他被送到了医院,克莱尔和汉克·伦泽在案发时都还是小孩子。他们之中没有一人可能实施枪击。”
“我那时也在附近,”弗莱彻说,“我没有立刻变成你的助手,但我那时就在警局工作了。”
“我也认为不是你干的,”利奥波德微笑地说,“不知怎么,一切都依赖于动机。假如我们弄清楚犯罪动机,我们就会知道所有真相。”他思忖起来,记起桑尼·帕卡德说过圣诞鹅的事,“或许,是一棵圣诞树里藏着什么东西?枪击事件乍然停止,是因为凶手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
“可能吧。”弗莱彻说。利奥波德早已告诉过他帕卡德提出的两项理论。
但利奥波德再次思考起来。“不,这是不可能的。至少在两起枪杀中,司机都是被穿过皮卡车左边车窗的子弹击中头部。就我们所知的而言,杀手从未停下来搜查圣诞树。另外两起枪杀当然也是这样。第一名受害者在受到枪击后,他的皮卡车撞上了西蒙斯的汽车,而第三名受害者——桑尼·帕卡德——仍然活着,意识清醒。不太可能有人搜查圣诞树却没被人看见。”
“另外一项理论呢?《ABC谋杀案》中那种。”
“也就是说四人中只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受害者,另外三个人遇害是为了掩藏这个事实。”
“你认为这有可能吗?”
利奥波德摇头说道:“我们是否真的想——比如说——默夫·西蒙斯杀死了查尔斯·伦泽,这样他的女儿可以在一代人之后嫁给伦泽家的儿子,获取一些不明确的金钱好处?”
“不会,”弗莱彻承认道,“但是,那么犯罪动机在哪儿呢?如果是一名纯属精神病患者的凶手,他应该会继续杀人。”
“除非——”利奥波德再次伸手拿起卷宗,翻看起犯罪现场拍摄的照片,“除非那是一个在1961年并不真实存在的犯罪动机。”
弗莱彻和利奥波德把车停在乡村俱乐部后面,步行进去。柜台后面的年轻小伙告诉他们,桑尼·帕卡德正在球场上教授高尔夫球课。
“我们最好等一下。”弗莱彻做了决定。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看见帕卡德疲惫地穿过球道,向俱乐部会所走来,肩膀上扛着装高尔夫球杆的袋子。当他进入俱乐部会所,看见弗莱彻和利奥波德,他急忙要转身,仿佛即将逃往安全地带。但弗莱彻的速度太快了,在帕卡德逃出房门之前,他就用一只结实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这是要干吗?”帕卡德问道。
利奥波德应声说道:“西蒙斯,你在三十六年前开枪的准头胜过昨晚的表现。”
“你在说些什么?”
“西蒙斯先生,”弗莱彻说,“我们想要审问你一些关于1961年时所谓的‘圣诞树杀手’的事情。我必须警告你,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让律师在场,因为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会被用来指控你。”
“审问我?我是一名受害者啊。”
“你是否有一间办公室可供我们谈话?”
“办公室就在这儿,但我只能给你们几分钟时间。”
一进入办公室,利奥波德就接过了话柄。他从卷宗里取出四辆皮卡车的照片,铺放在桌子上。“西蒙斯先生,你受到枪击的那晚是不是在下雪?”
“我猜想城市的部分地区有下雪吧。你可以看见,两辆皮卡车上有雪。”
“那是二号和三号皮卡车,由查尔斯·伦泽和你自己驾驶的两辆车。”
“我想是这样。”帕卡德不安地答道。
“伦泽在港景俱乐部的停车场里被枪杀,那家俱乐部就在海湾旁。那儿当时在下雪,因为这张照片显示皮卡车和周围地面上有积雪。你的皮卡车上也有雪,但地面上却没有雪,第四辆皮卡车的照片里也看不见雪,而那辆车所在地点距离你受到枪击的地方只有几个街区远。最终结论是:你的皮卡车在靠近港口区域的某个地方沾上了雪,但很快开车离开了。”
桑尼·帕卡德耸耸肩:“我猜想是这样吧。那晚在我买好圣诞树后,我开车到处转。”
“你的圣诞树上没有雪,”利奥波德指出关键,“所以你是后来才买了圣诞树。”
“我猜想你是对的。很难准确记起这么久以前的事。不管怎么说,你意有所指的是什么呢?”
“帕卡德先生,”利奥波德问道,“你妻子早已在家中修剪一棵圣诞树了,你为何还要买一棵圣诞树呢?”
“这个嘛,是我弄错了。我忘记了。”
“其他三个受害者都是头部中弹——准确地说是左太阳穴——你认为为什么你会是侧身中弹呢?”弗莱彻问道。
桑尼·帕卡德耸耸肩:“也许是凶手射偏了。”
“你有没有在1961年枪杀阿尔诺·埃伯哈特、查尔斯·伦泽和塞思·库利?”
“怎么枪杀他们!我甚至不认识他们!”
“你有没有在昨晚对我开枪?”利奥波德问道。
“你们警察是不是疯了?我昨晚压根没靠近霍桑街。”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霍桑街上遭到枪击?”
帕卡德的脸上失去血色,“你们介不介意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认为我会杀掉三个我甚至不认识的人?”
利奥波德作答道:“我推想,这是个在那年代甚至不存在的犯罪动机,起码不是以目前的名字。现在人们把它称为路怒。我记得你有时在高尔夫球锦标赛上大发脾气。你告诉我,你的那辆皮卡车才买了三周,但从照片上来看,格栅已经凹陷。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对吧?另一辆车斗里载着圣诞树的红色皮卡车撞上你的汽车格栅后扬长而去。你拿出皮卡车里携带的手枪,追赶那人。当你以为你发现了那人后,你开了枪,子弹穿过皮卡车车窗后射杀了他。
“接着,在四十五分钟之后,你在港口地区遇上了第二辆车斗里载着圣诞树的红色皮卡车。皮卡车上覆盖着刚刚落下的雪,所以你也吃不准,但你心想这辆车看起来更像撞上你的那辆车。司机刚刚下车,你就拔枪射中他的脑袋。在你的怒气平息之前,还有一个受害者。你隔着皮卡车车窗枪击了塞思·库利,把他留在了马路边。”
“我那时候在医院里。”帕卡德争辩道。
“正是。你从始至终没有受到半刻的怀疑,因为你从表面看来是四个受害者中的第三人。但是假定你其实是最后一名受害者呢?假定库利早已经死了,但没有被人发现。我们讨论的只是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差,而且因为那时的气温冰冷,验尸官无法确定死亡时间。库利一死后,你自己也买了棵圣诞树,这样你会显得像是受害者之一,但你忘记了在家中早已有了棵圣诞树。我认为,你试图枪击自己的手臂,但你得要尽可能远地持枪,从而减少火药灼伤的可能性。子弹意外地击中了你的侧身,但伤口反而有助于让你显得清白无辜。在救援到达前,你成功地把手枪藏在了你的皮卡车里。”
桑尼·帕卡德舔湿嘴唇,“我想要一名律师。”
“我们会让你叫个律师来。”
“你们该晓得,我的真正目标是最后一辆车。那个叫库利的家伙。我记得他的皮卡车上有根长长的天线。其他人遇害是个差错,但库利就是撞我车的人。”
这时,弗莱彻掏出了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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